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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王莙在房間了看了一圈,沒看到薩克斯,便問Kevin(凱文):“你沒把薩克斯帶來?”   “還敢不帶來?”   “在哪裏呀?”   “在隔壁closet(衣櫥,掛衣間)裏。”   她來到隔壁房間,打開closet,果然看見一個黑色的箱子,從外觀看就知道里面裝的是彎管薩克斯。   他把箱子提出來,放在昨天新做的地板上,打開蓋子。她看見了裏面的薩克斯,黃黃的,像金子做的一樣。   紅色的地板,黑色的琴盒,黃色的薩克斯,美得像一幅畫,她急忙掏出手機,捏了幾張,然後指揮說:“來,吹一個聽聽,讓我給你捏幾張。”   “等晚上幹完活再吹吧。”   “也是,這麼美麗的音樂,應該沐浴更衣後洗耳恭聽。”   “晚上記得沐浴更衣哦。”   “一定。”   到晚上的時候,他們已經鋪完了整個樓上的地板,三個臥室,一個乒乓室,還有走道,全都鋪了,只剩下樓梯和樓下兩個房間沒鋪。   兩人坐下喫晚飯。還是他坐在樓梯上,她坐在紙箱牀上。   他還是邊喫邊誇:“板栗雞翅太好喫了!”   他是真喜歡喫她做的菜,因爲他一下就把一盒飯喫光了。   她問:“喫飽了沒?我給點你吧?”   “不用,不用。”   “這兩個飯盒一樣大,我喫不了這麼多。”她執意要給點他,端着飯盒來到他跟前,他兩手捧着飯盒,讓她把自己飯盒的飯菜轉到他飯盒裏,但他沒看飯盒,只仰頭看着她,說:“你都給我了,你夠不夠?”   “夠。我在減肥呢。”   “爲什麼要減肥?”   “太胖了。”   “哪裏胖呀?”   “到處都胖。”   他把一隻手放在她後腰上:“是這裏胖嗎?”   她的心咚咚跳起來:“你說呢?”   “我覺得正好。”他在她腰彎裏摩挲了一會兒。   她一陣衝動,但故作鎮定地說:“別騙我了。”   “沒騙你,是真的,好有曲線。”   他又把手往下移了移:“是這裏胖嗎?”   她“嗯”了一聲,感覺一股熱浪從後面蔓延到前面。   他輕輕按壓了幾下,說:“也不胖,好有彈性。”   她渾身燥熱,不敢再往下說,端着飯盒來到廚房,幾口把飯喫掉,把飯盒扔進水池,從冰箱拿出一個很大的韓國產Asian pear(亞洲梨),足有兩磅重。她削了皮,想切開一人一半,被他制止了:“梨子不能分的,分梨就是分離。”   “那,怎麼喫?”   他拿起削好的梨,咬了一口,然後把梨伸到她嘴邊讓她咬。   她想咬,但梨子圓滾滾的,她無處下嘴,也使不了勁。他攬住她的腰,把自己咬過的那面轉過來朝向她,她在缺口附近咬了一口。   他滿意地說:“這就對了,梨子應該這樣喫。”   她擔心地說:“但是我和我兒子都是……切開了喫的……”   “跟兒子分着喫沒關係。”   “那跟誰分着喫有關係呢?”   “跟我分着喫就有關係。”   “是嗎?”   “當然啦。”   喫完梨子,他放開了她。兩人都到水管去洗手,用餐巾紙擦乾。   他問:“你,很怕跟兒子分離?”   “兒子就是我的命。”   “他爸爸會來要他嗎?”   “我……不知道。”   他安慰說:“別擔心,如果他離婚的時候就沒要兒子,現在也不會來要的。”   “但願如此。”   “他,再婚了嗎?”   “誰?”   “你的Ex(前夫)。”   “沒,沒有。”   “有沒有……新歡?”   “有。”   “新歡是個什麼人?”   “是,是他的初戀,她當初爲了調到城裏,就……跟了別的人……”   他憐惜地看着她:“現在他們又……破鏡重圓了?”   “嗯,那個人的丈夫,去世了……”   “那個人有孩子嗎?”   “他們倆有個孩子,我的意思是,她和我的……EX有個孩子。”   “真的?”   “嗯,他們是老鄉,回家探親的時候,經常幽會……有了孩子……”   “那他更不會來問你要兒子了。”   “但願如此。”   他握住她的手:“別難過,愛錯了人而已。知道了,發現了,心會痛一陣,但是過了這陣就好了,徹底解脫了。”   “你是這樣的?”   “嗯。我……從前是心碎,但認識你之後,就解脫了,碎了的心又復原了,比碎之前還……堅固。相信我,你也會,徹底解脫的。”   “我,早就解脫了。”   “但我覺得你還沒有。”   她一驚:“爲什麼這麼說?”   “因爲,我能感覺到。”   “你感覺到什麼?”   “你還是有幾分……愛他的。說到他會踢球的時候,你眼裏滿是崇拜的神色。”   “瞎說,我眼裏哪有崇拜的神色?”   “就有!”   “你也會踢球,我崇拜你了。”   “真的?他還會什麼?都告訴我,我把他十八般武藝全學會,讓你只崇拜我。”   “呵呵,我本來就只崇拜你。他除了踢球,別的都不會了。”   “那就太好了!現在該我爲你演奏了。”   她歡呼起來:“哇,太好了!”   “我們去樓上吧,你可以坐在那個bay window(窗臺)那裏,那是你的包廂。”   “好。”   兩個人上了樓,來到那個有bay window的房間,她按他的安排,乖乖地坐在兒子最喜歡的窗臺上。   那個窗臺很大,比一張單人牀還大。他從盒子裏拿出薩克斯,把盒子放在窗臺上。他試了幾個音,問:“你最喜歡聽什麼?”   “昨天是我選的,今天你選吧,選你最拿手的。”   “你讓我選?那我就選《Don't Make Me Wait for Love(別再讓我等待愛)》。”   “我也挺喜歡這首。”   “你也喜歡?那我就選這首。”   他開始演奏,優美的樂聲,瀟灑的颱風,又很像她在網上看到過的Kenny G(肯尼基)演奏錄像。   她記得那個錄像裏的Kenny G很年輕,是她最喜歡的一段錄像,有幾個鏡頭,俊美羞澀得像女孩子一樣,另幾個鏡頭,露着胳膊和胸前的肌肉,又健壯得像男運動員。她想到Kenny G 56年出生,86年成名,正是他現在這個年紀。以他的才華和長相,如果不是爲了那個老闆娘偷渡到美國來,也許他也像Kenny G一樣,三十歲的時候,一舉成名天下知。   而現在,他只能在這間尚未裝修完畢的房子裏,爲她一個不懂音樂的奔四孩他媽演奏,真是暴殄天物,太屈才了!   她挖空心思,謀劃如何才能讓他的才華得以施展。回國似乎不是最好的方法,因爲國內真的不是藝術的殿堂,只有搞小品的玩魔術的演電影的有點可能走紅,像他這樣搞純藝術的,回了國要是不改行,可能連混碗飯喫都難,更別說成名了。   他要能在美國發展就好了!畢竟美國是Kenny G的故鄉,而Kenny G是全世界發行量最大的器樂演奏家,如果他有機會跟Kenny G見面,一定會得到大師的欣賞和提攜。也許有一天,他錄製的CD也會在全世界發行。   她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加入美國籍了,如果她能跟他結婚,就可以給他辦身份,讓他在美國開始他的藝術生涯。也許到了那時,他會有大把的年輕粉絲,而他會離開她,但她一定會爲他高興,因爲是她讓他有了成名的機會,造就了一顆閃亮的星。   愛情就是讓所愛的人幸福,並從中感受到幸福,這是她在艾園學到的愛情觀。   一曲奏罷,屋子裏顯得特別安靜,兩個人似乎都不想打破這神聖的靜謐,只互相凝望。   良久,他說:“我喜歡這首歌,是因爲它的歌詞。你知道歌詞嗎?”   她不好意思地說:“只知道一句。”   “哈哈,你唱歌都只唱一句的?”   “就這一句反覆的次數多,所以我聽明白了。我英語聽力不行,聽別人說話還可以,但是聽英語的歌詞,就聽不大明白。你唱給我聽吧,你唱的我都能聽明白。”   “我唱你聽可以,但我要在你耳邊唱。”他不等她回答,就跳到窗臺上,坐在她身後,兩腿從她兩邊伸到前面,兩手輕輕摟住她的腰,在她耳邊輕聲唱道:   Sitting here just staring(我坐在這裏凝視你的照片)   At your picture,waiting for your call(等待你的召喚)   So unclear,I'm hanging on a notion(前程未卜,但我堅守信念)   We could have it all(相信我們的愛情之花會無比燦爛)   Time and time again(你一次又一次對我說)   You tell me to be patient(耐心等待我)   But we can't let love slip away(但我們可別讓愛情錯過)   Baby,don't make me wait for love this time(寶貝,這次別再讓我等待)   Darlin',a love like this is hard to find(這是千載難逢的愛)   Don't make me wait for love(請別再讓我等待)   I close the blinds and try to hide(我關閉門窗,躲進黑暗)   The darkness,fall asleep alone(獨自入眠)   Give me a sign,a man ain't supposed(給我一個信號吧)   To face life,standing on his own(男人不該孤獨生活,無人陪伴)   When you'er near me(當你在我身邊)   I can't help but see forever(我才能看到幸福的永遠)   Come and rescue me tonight(快來拯救我吧,就在今晚)   Don't make me wait for love this time(這次別再讓我等待)   A love like this is hard to find(這是千載難逢的愛)   Don't make me wait for love(別再讓我等待)   Baby,darlin'(寶貝,親愛的)   Baby,darlin'(寶貝,親愛的)   太美了!   她聽他在耳邊輕唱,就像聽他訴說衷腸一樣,每一句都聽懂了,每一句都像是他爲她的“即席創作”,因爲每一句都那麼切合他們的實際。她想對他說:來吧,我不再讓你等待了,你也別再讓我等待。這樣的愛情,千載難逢,時不我待。   但他突然放開了她,向後倒下,兩隻手肘撐在窗臺上。   她回過頭去,發現他正在看她,嘴角咬得緊緊的。   她急忙轉過頭去,喃喃地說:“這歌——太美了,Don't make me wait for love this time……”   靜場片刻。   他用兩腿夾住她,一挺身坐了起來,兩條手臂從她手臂下伸到前面,摟住她的腰,在她耳邊說:“You drove me crazy when I saw you the first time(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把我搞瘋了。)”   “是嗎?”   “嗯。”   “爲什麼?我們那天,沒說幾句話呀。”   “是沒說幾句,但是你穿着那件長T恤,裏面沒穿bra(乳罩)……下面露着光光的腿,頭上還戴了個……很潮的帽子,好可愛……”   她臉紅了:“你……你怎麼知道我那天沒穿……bra?”   “看得出來麼。”   “你都……看見了?”   “你把門一拉開,我就看到你了,胸前像藏着兩個小兔子……”   “我記得你那天,離得……好遠的……”   “那是你跟Jimmy(吉米)說話的時候,我才走遠的嘛。”   “那你每次還叫我別換衣服,別換衣服?”   “呵呵,我就喜歡那種被你搞瘋的感覺。”   她不說話了,心咚咚跳。   他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壞?”   她搖搖頭。   “只怪你長得太性感,太迷人了……”   “從來沒人說過我性感迷人。”   “是嗎?那太好了。”   “爲什麼好?”   “說明沒人看見過你性感迷人的樣子啊。”   “Ji……Jimmy呢?”   他很懊惱地說:“嗯,他也看見了。以後不許你穿成那樣見人。”   “我後來沒穿成那樣見人了。”   “我知道。不過你也沒穿成那樣見我了,只有一次,那天我差點……”   他把兩手往上移了移,欣喜地說:“今天終於被我逮住了!”   她癱軟在他懷裏,這兩隻手果然是那麼帶電。   他耳語般地唱道:“Baby,don't make me wait for love this time.Darlin',a love like this is hard to find……(寶貝,別再讓我等待,親愛的,這是千載難逢的愛)”   “我……我……”   “我們到樓下去吧,那裏有個牀。”   “我……”   “別告訴我你今天不方便……”   “不是,是我……”   他跳下窗臺,把她抱了起來。   她夢囈般地說:“Kevin,Kevin,你聽我說……”   “什麼也不用說。”   “Kevin,我……”   他把她抱下樓,放在那個紙箱牀上,抱歉說:“這牀太硬了點,等我再拿幾塊地毯來。”   他去車庫拿地毯了,她坐在紙箱牀上簌簌發抖,很多很多的顧慮,她的身材,不知他會不會覺得蒼老臃腫,還有她的身體,幹了一天活,又沒洗澡,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氣味。最重要的是,她的已婚身份,他完全不知道,她不能這樣瞞着他。   她決定把一切都告訴他,如果他說“我不在乎你的已婚身份,我照樣愛你”,那她就勇敢地接受他的愛,並把自己的愛毫無保留地獻給他。   但如果他在乎,她……就只有心碎一條路了。   Kevin從車庫拿來兩塊地毯,王莙從紙箱牀上站起,讓到一邊。他彎下腰去鋪地毯,她輕聲說:“Kevin,對不起,我沒有對你說實話。”   他鋪好了地毯,直起腰:“什麼實話?”   “我是……我不是……”   他笑起來:“你是什麼,不是什麼?自己都搞糊塗了吧?”   她鼓起勇氣說:“我不是單親媽媽,我是……有夫之婦。”   他愣了一會才明白過來:“是嗎?但是Jimmy說你……”   “他搞錯了,他問我誰在這個房子住,我說我和兒子,他就以爲我沒丈夫……”   “但是……”   “我知道,那天你說我是單親媽媽,我沒有聲明,沒有澄清。今天你還問到我的EX(前夫),我也沒澄清。這都是……我的錯,我向你……賠禮道歉……”   他傻站了一會兒,說:“對不起,對不起,應該是我向你賠禮道歉,我把這地毯……抱回車庫裏去……”   他抱着地毯到車庫去了,連以前放在客廳的那一塊也抱走了。   她站在客廳,屏息凝聽,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她追到車庫去,看見他站在那裏發呆。   她心疼地叫:“Kevin,你怎麼了?”   他回過頭,一笑:“我在想是不是應該把這幾塊地毯扔掉……”   “爲什麼扔掉?”   “用不着了呀。”   她不知道他這話是不是有所指,只機械地問:“爲什麼?”   “現在有了那麼多拆開的紙箱子,應該用不着這幾塊地毯了,你搬家的時候,把紙箱子墊在地板上就行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一下就丟下“單親媽媽”,想到紙箱子上去了?   他走到車庫門邊,打開右邊的車庫門,抱着地毯走到他的白色皮卡跟前,把地毯扔進車廂,然後拍拍手,說:“我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家吧。”   她的心都碎了,想追過去把他拉進來,叫他不要走,告訴他,她愛他,她願意跟他做愛,她願意跟他做任何事,哪怕是去死。但她知道他現在已經不稀罕跟她做愛了,嫌她是有夫之婦。   他又說了一次:“早點回家吧!”   “好的。”   他從外面關上車庫門,她看不見他了。   等她回過神來,跑到大門那裏去看他的時候,他的白色皮卡已經不在門前。   她不知道那一夜是怎麼過來的,只知道完全沒睡着,一直在回想這些天和他交往的全過程,也想今後沒有了他的黑暗生活,眼淚一直在往下淌,不管是回想起那些快樂的場景,還是預見那些冰冷的未來,眼淚都沒斷過線。   第二天早上,她用冰袋和熱毛巾敷了好一會兒眼睛,纔敢去單位上班。但她不敢做任何實驗,或者任何需要注意力集中的事情,因爲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頭,而在她的新房子裏,想她的Kevin,現在是不是在那裏鋪地板,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可別跟她一樣,一晚沒睡,讓那個鋸子傷着了哪裏。   她折騰了一陣,實在忍耐不住了,就對實驗室的人打了個招呼,說頭很疼,要去看醫生,然後就開車來到新房子那邊,看見那輛白色皮卡停在她門前,她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好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   她在車裏坐了一會兒,讓自己平靜了,才從車裏出來,走進屋子裏去。   她聽見薩克斯音樂聲從樓下那間臥室裏飄出來,知道他在鋪那間屋的地板。但她不敢走過去,就站在過道里,閉着眼睛聽音樂。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腳步聲,知道他出來了,趕緊抹去眼淚,往客廳方向走。   他從臥室出來,看見了她,從後面很熱情地叫道:“June,你來了?今天不上班啊?”   她頭也不回地說:“上啊,過來拿點東西。”   “哦,什麼東西忘這邊了?”   “飯盒。”   “都怪我,昨天扔在水池裏忘了洗了。”   “不是,是我自己忘了。”   “好,你拿東西,我去車庫鋸板子了。”   很快,她就聽見響亮的鋸聲。   她把飯盒洗淨擦乾,裝在一個塑料袋子裏,提着來到車庫門邊,見他戴着護目鏡和消音器,正聚精會神地鋸木板。她就呆呆地站那裏看他。   他鋸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見了她,衝她笑了笑,說:“快別站這裏了,聲音太響了,對耳朵不好。”   她往後退了幾步,他又低下頭去鋸木板。   他鋸完了那批木板,摞在一起,抱着走過來。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又衝她一笑,然後把木板抱進主臥裏。   她還呆站在那裏。   他放下木板,從臥室出來,看了她一會兒,問:“今天不上班?”   “上。”   “病了?”   “嗯。”   “哪不舒服?”   “頭疼。”   “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   “那趕快回去休息吧。”   “嗯。”   他到處望了一下,抱歉地說:“今天這邊連紙箱牀都拆了,你沒地方休息了……”   “爲什麼拆了?”   他一笑:“我要用裏面的板子鋪地啊。”   “哦,是這樣。那我走了,一會兒給你送午飯來。”   “不用,不用。”   “中午要喫好。”   “真的不用,我,帶了午飯的。”   “是嗎?在哪裏?”   “放在你冰箱裏。”   她不相信,跑到冰箱去查看,他果真帶了午飯,兩個三明治,裝在透明的食品袋裏。他解釋說:“今天要幹到很晚,所以帶了午飯。”   她只好說:“那我,就不送飯過來了。”   “不用送,不用送。你忙去吧。”   她回到A所,在實驗室呆坐,什麼也幹不下去,只想跑到新房子那邊去,跟他在一起。但她知道他現在已經不想見到她了,嫌她是有夫之婦,還撒謊。   喫午飯的時候,魏老師給她打電話:“小王,怎麼沒出來喫午飯?”   “哦,正忙着呢。”   “忙什麼呀?先出來喫飯吧,我有事情找你。”   她無奈地拿起午餐盒,到休息室去喫飯。   張老師和田彬也在,從幾個人的表情看,剛纔肯定又在談論她。她無精打采地坐下,問:“魏老師,你找我有什麼事?”   “你飯還沒熱呢,快拿到微波爐去熱一下。”   她醒悟過來,把飯盒拿到微波爐去熱,沒留神打了個30分鐘,還是田彬發現了,提醒她說:“王老師,你熱飯的時間太長了吧?”   她看半天沒看出問題來,田彬幫她按停了,解釋說:“你把3分鐘打成30分鐘了。”   她在飯盒下墊了幾張紙,端到餐桌前,但毫無胃口。   魏老師說:“小王,我前天去‘福臨門’喫飯,那裏的老闆娘向我問起你呢。”   她一驚:“是嗎?她問我什麼?”   “她沒說,只問我認識不認識什麼華人,女的,三四十歲的樣子,最近正在裝修房屋的,我就想起你來。你最近是在裝修房屋吧?”   “是啊,她問這幹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在幫哪個裝修公司拉生意吧。”   田彬提醒說:“但你不是說她還問王老師丈夫在哪裏工作嗎?”   魏老師不滿意地看了田彬一眼,田彬不吭聲了。   張老師說:“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別去‘福臨門’喫飯嗎?盡是剩飯剩菜哄人,我那次是接待我的德國親家,人家那麼遠跑來看我,我是信任‘福臨門’才帶他們去那裏喫,哪知道他們給我們喫的全是剩菜,搞得我在親家面前抬不起頭來。”   魏老師解釋說:“我是不肯去‘福臨門’,但是我們家老陳喜歡喫他們家的水煮魚,一定要去,我也沒辦法,就去了……”   張老師說:“你們可能還不知道,‘福臨門’的老闆是國內叛逃到美國的……”   幾個人異口同聲:“真的?”   張老師帶着權威人士的驕傲說:“當然是真的。他在國內貪了不少錢,出來考察的時候,就叛逃了……”   “那他現在……拿到身份了?”   “早就拿到了,這樣的民族敗類,我是不會去支持他們的生意的。”   小田說:“‘福臨門’的老闆應該有五十多歲了吧?但老闆娘還那麼年輕,長得也不錯,聽說在國內是搞舞蹈的。”   張老師鄙夷地說:“那是我們A市最大的……破鞋。”   “真的?”   “不知道給她老公戴了多少綠帽子了,她的那個兒子,都不是她老公的,是她和情人的私生子。”   “她老公知道嗎?”   “知道又能怎麼樣?他全靠老闆娘給他的店裏拉生意。那個女人神通可大呢,A市的頭面人物都被她收服了,都去她店裏喫飯,還跟她合影,給她的店做宣傳。還有A大管學生伙食的,她也把別人收在她的石榴裙下了,人家專門在學生活動中心給她一個攤位,讓她在那裏賣中餐,賺學生的錢。”   “但現在她店裏的生意好像也不行。”   “哼,他們不把菜做好,就想靠這些關係招徠生意,那怎麼能持久呢?這個老闆娘最要不得的就是特愛勾引男人,不管用不用得着,她都要勾引,聽說叫什麼‘集郵’。你們和老公去那裏喫飯,都得小心點,只要是她看上了的,都會想方設法弄到手。”   魏老師半開玩笑地說:“我們老陳老了,她看不上了。小田,你得當心點,別帶你老公去那裏喫飯。張老師,你也當心點,你們家嚴大夫是PI(科研項目負責人),手裏大把的科研基金,很多人都看得上的。”   張老師說:“我們根本就不去她家!”   她喫了個午飯,差點喫出心臟病來,回到實驗室,乾脆請假跑掉了,一口氣來到新房子那邊,跑進屋子裏,找到Kevin,氣喘吁吁地說:“‘福臨門’的老闆娘在向人打聽我。”   “是嗎?”   她把魏老師與老闆娘之間的對話轉述了一番。   他說:“別怕,美國這邊不興抓這些個人私事。”   “但是,中國人興抓這些啊。”   “我們又沒做什麼。”   “是沒做,但是人家怎麼知道呢?”   “誰?你丈夫?”   她沒吭聲。   他問:“你丈夫對這種事,是個什麼態度?”   “還能是什麼態度?”   “他,很容易輕信嗎?”   “反正是個沒腦子的人。”   “如果他相信了謠言,會怎麼樣?”   “他……以前說過,如果我出軌的話,他會……破我的相,殺……別人的人。”   “殺哪個別人?”   她急了:“哎呀,你怎麼連這都不明白呢?就是,比如說如果他相信了‘福臨門’老闆娘的話,那他就會殺你的人。”   他聳聳肩:“還不知道誰殺誰呢。”   “但是他,可以向FBI(美國聯邦調查局)報告你呀。”   “報告了就遣送我回去囉,還省我一張回程機票。”   “你,想回去?”   “不回去呆在這裏幹嘛?”   “你不是爲了愛情,連爹媽都不顧了的嗎?”   “我是爲了愛情連爹媽都不顧了,但是現在,我在美國沒愛情了嘛。”   她呆呆地望着他。   他說:“別擔心,可能還沒等你丈夫告發我,我自己就買機票回國去了。”   “你,回去幹嘛?”   “回去照顧我父母,他們都老了,需要人照顧。我現在呆在這裏也沒什麼意思了,錢也攢了一些了,可以回去侍奉父母了……”   “你……什麼時候走?”   “我把Eric(埃裏克)家的地板做完了就走。”   她的心像要炸裂開了一樣,只想撲進他懷裏,求他別走。但她知道這沒用,就算他願意接受她的哀求不回國,她也不能這樣,就算王世偉永遠不知道這事,那個老闆娘也不會放過他,除非他又回到老闆娘手掌心裏去。   他擔心地說:“我只怕你丈夫聽信了謠言,破你的相,不知道怎樣才能保護你。”   “我沒事,你保護好自己就行了。”   “我沒事的。”   “我想找‘福臨門’的老闆娘談談。”   “談什麼?”   她也不知道和“福臨門”老闆娘那樣的人能談什麼,沒把握地說:“就告訴她我和你,啥事沒有?”   “她不會相信的。”   “那怎麼辦?”   “別怕,她這邊我有辦法。”   下午,王莙還是忍不住去了“福臨門”,裝着去那裏喫飯,看能不能找到機會跟老闆娘談談。   門口還是上次那個女招待接待她,把她領到一個火車座,她隨便點了個菜,坐那裏等。   時間還早,才五點多鐘,餐館裏沒別的客人,就她一個。   她看見一個小男孩坐在靠廚房的一個桌子邊看電視,大概是老闆娘的兒子。她裝着去上洗手間,從那孩子跟前走過,看了他幾眼,長得很沒特點,既不像老闆,又不像老闆娘,也不像Kevin,但肯定不是混血,而是純種華人。   她上完洗手間,回到自己的座位。   女招待到廚房叫餐的時候,肯定向老闆娘彙報了她的到來,因爲她的餐還沒上來,老闆娘已經坐在了她對面:“你是叫王莙吧?”   “你調查出來了?”   “我還用調查?A市總共就這麼大一塊地方……”   她沒吭聲,在心裏尋找一個切入點。   老闆娘單刀直入:“今天就你一個人?他怎麼沒來?”   她裝糊塗:“誰?”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哦,你是說那個幫我做地板的Kevin?”   “是啊,不是說他還能是說誰?”   她看了下手錶:“他在我家做地板啊,還沒下班呢。”   “怎麼不陪你來喫飯?”   她一笑:“他陪我幹嘛?上次是碰巧……”   “你別打我馬虎眼了,我在這些事情上是火眼金睛,你瞞不過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那我告訴你,他是偷渡來美國的,還有案底,證據都在我手裏,我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   她痛心地說:“他那麼愛你,爲了你連父母都不顧了,偷渡到這裏來跟你在一起,而你卻……你……你對得起他嗎?”   老闆娘斜睨着她說:“這都是他告訴你的?你也太好騙了!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麼……多情的人。他在國內混不下去了,懇求我辦他來美國,我沒別的辦法,只好掏錢幫他辦偷渡。”   “是你替他掏的錢?”   “不是我還能是誰?難道他爹媽那樣的窮光蛋還掏得出那麼多錢?”   “他們不會借?”   “借?上哪兒去借?誰會把錢借給他們?明知道他們還不起……”   她覺得究竟是誰借的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Kevin究竟有沒有案底,有沒有把柄捏在老闆娘手裏。她問:“你說他有案底,他有什麼案底?”   “他爲了獲得美國身份,叫我殺死我的老公,再跟他結婚,幫他辦身份。”   她嚇一跳:“你,你瞎說!”   “我瞎說?你瞎眼還差不多。”   “他,殺人了?”   “當然了。”   “那你,老公。”她向着廚房的方向努努嘴。   “不是這個老公。”   “你……還有一個老公?”   “late husband(亡夫)。”   “死……死了?”   “Kevin殺死的。”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可以去問他。”老闆娘輕蔑地說,“不過他那種沒擔待的人,肯定不會如實告訴你。”   “你憑什麼說是他……殺死的?”   “我有證據。”   “什麼證據?”   “我保留着他殺死我老公的那把槍,上面有他的指紋。警方因爲沒找到作案兇器,無法結案,這仍然是一個open case(尚未結案的案子)。只要我交出那把槍,他就玩完了。”   “槍在哪裏?你瞎編吧?”   “槍當然不會放在餐館裏,就算放在這裏,我也不會拿出來給你看,我怕你趁機把上面的指紋擦掉了。”   她在心裏暗罵老闆娘,你還真是沒胸有腦啊,一下就看出了我的心思。   老闆娘說:“你也別以爲他愛上了你。我聽你們所裏的人說了,你都奔四的大媽了,又有丈夫孩子,他才三十出頭,會看上你?無非就是借給你做地板的機會,玩玩你罷了,等他做完你這家,他又會去泡別的客戶,這是他一貫的做法,不信你可以去問他那個老闆,Jimmy(吉米)。”   “他……這麼壞,你幹嘛還……把他盯那麼緊?”   “畢竟是我的初戀。”   “他是你的初戀,你爲什麼……跟別人結婚?”   “這也是他的安排。”   “但是你現在都已經……拿公民了,爲什麼不離了婚跟他在一起呢?”   “我瘋了?這樣兇殘的人,我敢跟他結婚嗎?我一旦幫他拿到美國身份,他難道不會向我下毒手嗎?”   “那你,怎麼不,躲得遠遠的?”   “我是躲得遠遠的啊,但是他總是能找到我,跟着我跑了大半個美國……”   “那你想怎麼樣?”   “現在不是我想怎麼樣的問題,而是你想怎麼樣的問題。”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呢?我和他在一起這麼多年,他一直都是愛我的,現在因爲你,他想造反了。”   她想不通:“你有丈夫有孩子,幹嘛還要把他拴在身邊呢?”   老闆娘傲慢地說:“因爲我願意,因爲我能!”   她真想甩老闆娘幾耳光,但知道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如果說以前她只怕丈夫知道了會禍害Kevin,害他被遣送回國的話,現在她的擔心就不止於此了。如果Kevin真的殺過人,並且有證據抓在老闆娘手裏,那就不是遣送回國的事,很可能會坐牢掉腦袋。   以他爲了愛情不顧一切的性格,他完全有可能爲了老闆娘殺人,這也比較好解釋爲什麼他明知老闆娘不會爲他離婚,還是守在美國,守在老闆娘身邊。   老闆娘問:“你是美國公民吧?”   她知道老闆娘想說什麼,懶得講那麼具體,只簡單地說:“是,怎麼了?”   “他是在利用你。”   “利用我辦身份?”   “看來你還不那麼傻。”   “我有老公孩子,他怎麼利用我辦身份?”   “他肯定是不知道,以爲你沒老公,不然他不會在你身上白費時間的。”   她不相信Kevin是想利用她辦身份,但她相信如果他知道她有丈夫,就不會在她身上下這份情。   老闆娘換了一種口氣:“你是一個母親,你也有個兒子,難道你忍心讓你的兒子跟自己的父親分離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老闆娘朝那個小男孩努努嘴:“那是我和Kevin的兒子……”   “不可能!”   “爲什麼不可能?你動腦子想想,如果這孩子不是他的,他會一直乖乖地守在這裏?”   她不確定了。   老闆娘說:“你再看看那孩子,看他是不是跟Kevin長得一模一樣。”   她又看了幾眼,拿不準到底像不像。   但她馬上就想到這無關緊要,關鍵是怎樣讓老闆娘不去告發Kevin,至於他和老闆娘的愛恨情仇,跟她王莙無關,因爲他已經不愛她了。   她威脅說:“你告訴我這些,不怕我去告訴你老公?”   “你現在就可以去告訴他,他在廚房裏面,要不要我把他叫出來?”   “我不想摻和你們夫妻之間的事。”   “算你聰明。你也別想挑撥我們的夫妻關係,我老公是死心塌地愛我的,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會改變對我的愛情。”   她是真的羨慕老闆娘這一點,可以讓幾個男人都馴服地圍在身邊,不知道這些男人到底是看中了老闆娘哪一點,也許是大姐大說的那種狐媚?反正她是一點也感覺不到的,只覺得這個女人渾身上下找不到一點“愛”的痕跡,整個就是算計,算計,再算計。   老闆娘說:“現在他的命運就操縱在你手裏。”   她聲明說:“我跟他沒有任何關係,我是……有丈夫有孩子的人……”   “我知道你有丈夫有孩子,但那不妨礙你,搞婚外情嘛。”   “我不會的,真的。就像你說的一樣,我比他大這麼多,他怎麼會……愛我?我也不是個傻子,不會爲了一時的……放縱……丟掉我的家。他給我做完地板就……走了,我們再不會有……任何接觸了。”   “你保證?”   “我保證。”   “那就好。我會盯着你的,如果你再跟他搞在一起——你知道我會怎麼懲罰你。”老闆娘站起身,大方地說,“今天這餐算我頭上了。”   她隨便喫了幾口,就跑掉了,沒付錢,也沒打包,一溜煙地回到新房子那裏,想把跟老闆娘的談話告訴Kevin。但那輛白色的皮卡已經不在她門前了,她打開車庫門,衝進屋子裏,大聲叫着:“Kevin!Kevin!”   沒人應。   她一屁股坐在樓梯上,拿出手機,給他打電話,但他關機了。她給他留了個言,但不知道他會不會查。她決定就呆在新房子這邊,也許他還會像從前那樣,喫過晚飯就來這裏轉轉,看看她晚上是不是在這邊刷牆。如果他今晚沒來,那她明天就請假不上班,到這裏來找他。   她等了一會兒,決定向王世偉提出離婚。一旦離了婚,那麼任何有關她的謠言就跟他無關了,他就不會覺得自己戴了綠帽子,也就沒必要報復Kevin了。而老闆娘那邊,只要她跟Kevin沒什麼,老闆娘也不會去告發Kevin。   她給丈夫打電話,他接了,聽見是她,很不耐煩:“又什麼事啊?”   “我想跟你離婚。”   “你瘋了?”   “沒瘋,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憑什麼離婚?”   “離婚還要憑什麼?”   “總要有個原因吧?”   她想了想,說:“因爲你出軌。”   “誰說我出軌了?”   “宗家瑛的微博裏寫得清清楚楚。”   “她寫什麼了?”   她把“世間芳蹤”的微博內容簡述了一下,問:“難道你還想否認?”   那邊氣急敗壞:“你……你……我看你真的是瘋了!她在網上胡寫一通,你就當真了?人家那是寫小說,小說不都是編的嗎?未必你那個什麼艾米……她寫的都是真事?”   “就是因爲她寫的都是真事,我才相信宗家瑛微博裏寫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艾米,寫的都是真事?”   “因爲她寫過我一個朋友的故事,每一件都是真事,我就是因爲看那個故事才認出是我的朋友,然後通過那個朋友認識艾米的。”   “但是,難道網絡上人人寫的都是真事?”   “如果不是真事,她怎麼敢寫出來貼在網上?難道不怕你看見了怪她撒謊?”   那邊罵上了:“你他媽的真是……讓人吐血啊!居然連這都相信!我他媽的這麼多年,理都沒理過她,就是這次在車上碰見說了幾句話,她她媽的胡編亂造,你他媽的就相信了?”   “你別一口一個媽的,你有道理用得着罵人嗎?”   他收斂了些許:“你……你……那你說她把小龍寫得鷹鼻鷂眼,難道那也是真的?”   “那個……也許小龍在她眼裏就是那樣……”   “還有你自己呢?她不是把你寫成……放毒的嗎?”   “那個,是因爲她想寫成江湖小說嘛。”   “哦,那些都不是真的,就我和她的事成真的了?”   “反正你心裏明白。”   “我心裏當然明白,現在是你不明白呀!”   她其實並不關心他跟宗家瑛到底有沒有那事,她只想離婚。   他沉默了一陣,說:“我會去找那個女人問個清楚。”   然後就掛了電話。   她第一次發現丈夫這麼不想離婚,一直以來,他給她的感覺都是離不離無所謂,不離他能混着過,離了就更好。但從今天的對話來看,他其實並不想離婚,這真讓她搞不懂,既然不想離婚,平時幹嘛那麼兇呢?難道是因爲喫準了她,知道無論怎樣對待她,她都不敢離婚?等到發現她真的要離婚時,他就慫了?   這也太賤了吧?   她坐在樓梯上等Kevin,頭靠在牆上,竟然睡着了,還做了個夢,夢見她和Kevin在舉行婚禮,但她還穿着刷牆服,老在擔心衣服太短,被人看見大腿。而她的兒子,好像還才三四歲,抱着她的腿,大聲哭喊:“媽媽你不要走!媽媽你不要走!”   她想抱起兒子,但兒子賴在地上不起來。   Kevin在催她:“快走呀,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兒子他……”   “沒事,讓他哭吧,哭會兒就沒事了。”   她心裏好難受,他怎麼能這樣?難道不知道兒子是她的命?   她蹲地上去抱兒子,兒子還是不肯起來,她把兒子拉站起來,但兒子的兩條腿好像得了小兒麻痹症一樣,是軟軟的,沒骨頭,拉直了,一放,又軟癱下去了。她傷心地捧着兒子的腿哭:“小龍,媽媽對不起你……”   Kevin走過來,冷冷地說:“你還說你可以爲愛情不顧一切,但你看看你現在!”   她的心像撕裂了一樣疼痛,兩邊都是她最愛的人,放棄任何一邊都會要她的命。   她哀告:“我不能沒有兒子。”   “那你只能沒有我了。”   他拂袖而去。   兒子倏一下站了起來,奶聲奶氣地說:“媽媽,叔叔走了!”   王莙從自己的噩夢中嚇醒過來,渾身的冷汗。   她立即給兒子打電話,兒子剛踢了球回來,衝了涼,在喫冰鎮西瓜。她急切地問:“你的腿,沒事吧?”   兒子不懂:“我的腿?”   她使勁搖搖頭,好像要把現實和夢境搖分離一樣,然後問:“你爸爸,有沒有給你打電話?”   “你說哪天?”   “今天。”   “今天沒有。”   她放心了,隨便聊了幾句,掛上了電話。   快十點了,看來Kevin今晚不會來了。也是,他知道她是有夫之婦了,還跑來幹嘛呢?她的安危,理應由她的丈夫來關心,如果連她丈夫都不關心她,他一個外人幹嘛要關心她?   她站起身,準備開車回家,明天再來找他。但她的腿腳都麻了,站不起來,只好坐那裏使勁揉兩腿。   正揉着,她聽到了門鈴聲,知道是Kevin,她生怕沒人開門他會轉身走掉,大聲喊道:“你用鑰匙開門吧!”   外面的人在用鑰匙開門。   門被推開了,果然是Kevin!但他站在門邊,沒進來。   她拼命站起身,趔趄着走到門邊。   他驚奇地看着她:“你怎麼了?”   “我腿腳坐麻了。”   “你,在這兒坐多久了?”   “三四個小時吧。”   “幹嘛在這裏坐三四個小時?”   “在等你。”   他呆呆地看着她。   她問:“你,聽到我的留言了?”   “沒有,你留言了?”   “嗯。”   他摸出電話,想來聽留言,她制止了:“不用聽了,就是叫你過來這裏,我有話對你說。”   他把手機放進褲兜裏,問:“你今天去‘福臨門’了?”   “嗯,你怎麼知道?”   “我也去了。”   “你不是說再不去那裏了嗎?”   “嗯,我說話不算數,送上門來讓你殺讓你剮的。”   她無奈地笑笑,問:“你去那裏幹嘛?”   他一笑:“你去那裏幹嘛?”   “我去……向老闆娘澄清一下……”   “結果沒澄清,還被她灌了一腦子漿糊吧?”   她不好意思地一笑:“是有點搞糊塗了呢。”   他指指屋裏面,問:“我可不可以進來……站一下?”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把他堵在門外,慌忙讓到一邊:“進來,進來,進來……站一下。”   他進來,把門關上。   她抱歉說:“家裏……空蕩蕩的,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誰說連坐的地方都沒有?”他指着已經鋪好地板的幾級樓梯,說,“你坐這兒吧。”   她乖乖地在樓梯上坐下。   他沒坐樓梯,坐在她對面的地上,兩手抱着膝蓋,看着她。   她問:“你去‘福臨門’找……她了?”   “嗯。”   “找她幹嘛?”   “警告她一下。”   “她怎麼說?”   “她說你去找過她了,你告訴她,你很愛你的丈夫和孩子,絕對不會跟一個做地板的偷渡客有什麼……”   她嚷起來:“她瞎說!”   “瞎說是她的中間名。”   “她也對我瞎說你了。”   “是嗎?是不是說我跟每個客戶都……有一腿?”   “嗯。”   “你相信嗎?”   “我,有點相信。”   “爲什麼?”   “因爲你,那麼迷人……”   “你傻呀!我怎麼會跟那些人有一腿?我是那樣的人嗎?”   “你……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那樣的人。”   “你不是說了嗎,我是個要就不愛,要愛就要全心全意愛的人,我怎麼會跟我不愛的人,做那些?那還不如我自己搞定,也省得……侍候人。我以爲你最瞭解我,但是你……”   她做個制止的手勢:“這個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呢?”   “她還說了你……別的東西。”   “是不是說我殺過人?”   “嗯,你知道?”   “你相信嗎?”   “我……不相信。但是她說她保留着證據,是一把槍,上面有你的指紋。”   “你沒叫她把槍拿出來你看看?”   她坦白說:“我叫了,想趁她把槍給我看的時候,就把上面的指紋擦掉。”   他忍不住笑起來:“你不怕背上一個毀滅證據的罪名?”   “我不怕,只要她沒法告發你就行。”   “你,叫我怎麼說你呢?”   “你還有心思笑?”   “那怎麼了?難道你希望我哭?”   “不是希望你哭,至少是……很重視,因爲這關係到你的……生死問題。”   “沒那麼嚴重,你別聽她嚇唬你。”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是說你和她……從頭到尾……兩個人的版本全都不一樣。”   “我和她的事,只有我和她知道,所以就是一個he said,she said(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事,全看你相信誰了。”   “我……相信你,但是你沒把事情的全部告訴我……”   “你想聽?”   “太想聽了。”   “那我就講給你聽。不過你聽了肯定會說我是瘋子。”   她保證說:“肯定不會說你是瘋子。”   “說了打嘴哈?”   “行。”   “怎麼說呢?我偷渡之前就知道她結婚了。”   “你知道她結婚了還偷渡過來找她?”   “她叫我過來。”   “但她沒告訴你她結婚了?”   “告訴了啊。”   “告訴了還過來,你瘋……”   他笑起來:“看看,我說你會說我瘋了吧?該我打你的嘴了。”   她把嘴伸過去:“打吧。”   他只笑,但沒打。   她解釋說:“我的意思是……你愛得太瘋狂了。”   “現在連我自己都覺得我那時愛得太瘋狂了,但當時不覺得呀,反而覺得自己的愛情很偉大,風雨無阻,戰無不勝。我告訴過你,她那時一心想出國,沒事就到老外多的地方去逛,見到老外就上去搭訕,但都沒成功,就是有個白人老頭,答應把她辦出來,就真的把她辦出來了……”   “辦結婚出來的?”   “不是,那個白人老頭很精,根本沒打算跟她結婚,只幫她辦了個B簽證(商務或旅遊簽證),給她租了間房,和她同居。她鬧了很久,軟硬兼施,那個白人老頭才答應和她結婚。”   “那不是挺好的嗎?”   “當時還是可以的。但那個老頭很快又找了新的二奶,也是在中國公幹時認識的,又把別人辦來美國,那個人很有錢,自己租了房子,和白人老頭同居。”   “這個白人老頭,很帥嗎?”   “帥什麼呀,快六十的人了,很大的啤酒肚子……”   她感嘆說:“有些中國女孩真是……太崇洋媚外了,就這麼普普通通一美國老頭,就能這麼容易地迷惑一個又一個年輕女孩……”   “她就是在那種情況下叫我到美國來的。”   “也養個……二爺,跟那個白人老頭扯平?”   他笑了笑:“可能是這個意思吧。”   “那你就來了?”   “我?我那時是她手裏的一條狗,隨時都在等候她的吩咐,她叫我往東就往東,她叫我往西就往西,別說是叫我偷渡,就算是叫我去死,我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只能說你太愛她了。”   “也不是太愛她了,就是你說的,太愛那種……愛一個人的感覺了,當你全心全意愛一個人的時候,你會感到生命是那麼有意義,每一分鐘,每一天,都活得那麼充實……”   “那你過來之後……有沒有跟她……”   “當然有,這就是她叫我過來的目的嘛。”   “那個白人老頭……沒發現?”   “怎麼會沒發現呢?沒發現對她來說就沒有意義了。”   “你跟白人老頭……打起來了?”   “沒有,她不會讓我跟白人老頭打起來的。”   “她只是要用你激起白人老頭的嫉妒,挽回他的心?”   他點點頭。   她好奇地問:“挽回了嗎?”   “沒有。白人老頭說,既然你已經找到情夫了,就不用纏着我了,我們分手吧。”   “啊?弄巧成拙啊?”   “於是她又叫我去勾引白人老頭的……二奶……”   “你去勾引了?”   他點點頭:“我是一個很壞的人吧?”   “不是,你是……被愛情弄昏頭了。你……成功了嗎?”   “成功了,還按照她設計的,讓白人老頭在牀上逮住了我和他的二奶。”   “這次白人老頭肯定回到……你女朋友那裏去了。”   “嗯,回是回去了,但一有機會就跑中國去勾引女孩子。”   “那你女朋友怎麼辦?”   “她對我哭訴,說她丈夫打她,罵她,性虐待她,她實在忍受不下去了,叫我把白人老頭殺了。”   她擔心地問:“你……你不會連這個也聽她的吧?”   “我那時像她一條忠實的狗,怎麼會不聽呢?”   “你真的……殺人了?”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約定了時間,讓我闖進她家,用槍打死那個白人老頭,再把她捆起來,姦污她,把現場弄成搶劫強姦殺人現場,然後讓我跑回中國去,她說美國和中國之間沒有引渡法案,就算美國這邊知道是我殺的,也拿我沒辦法……”   她聽呆了,不敢往下問,怕他講出她最怕的事情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現在想起來就像做夢一樣……”   她等了一會兒,他沒再往下講,她又等不及了:“你到底殺死了白人老頭沒有呢?”   “沒有。”   她鬆了口氣:“我知道你不會幹出這麼可怕的事來。”   “不是我不會幹出,而是我……沒能力幹出。我還是想爲了她殺死那個白人老頭的,所以我按照她的安排,去了她家,從櫃子裏拿出白人老頭的槍。”   她嚷起來:“你把指紋留在槍上了!”   “肯定是。”   “怎麼不戴手套呢?”   他忍不住笑了:“你還挺老練呢,是不是殺過幾個人?”   她不好意思地一笑:“哪裏啊,電影裏看來的。”   “她計劃得那麼周密,每一個細節都事先考慮到了,但卻沒叫我戴手套,肯定早就計劃好了,要讓我的指紋留在上面。”   “你……開槍了沒?”   他搖搖頭:“沒有,到了最後那一刻,看着那個白人老頭酣睡的樣子,我的四肢都僵住了,想扣扳機都扣不動。不管他多麼風流成性,他都不該當死罪呀!”   “她呢?”   “她給我打手勢,叫我開槍,但我就是沒辦法扣動扳機。”   “她會不會接過槍去,自己動手?”   “她不會的,一來她也沒有殺人的勇氣,二來……她也不想留下證據被人抓住……”   “後來呢?”   “後來白人老頭還是死了。”   她猜測說:“肯定是她搞的,比如下毒什麼的,弄得像白人老頭自殺一樣。”   “自殺就沒用了。”   “爲什麼?”   “自殺就拿不到人壽保險金了嘛。”   她恍然大悟:“原來她是爲了拿人壽保險啊?”   “那你以爲是爲了什麼?”   “我以爲她是爲了跟你結婚呢。”   “她從頭到尾都沒想過和我結婚,她也不愛我,只是用結婚和愛情當誘餌,把我拴在她身邊。”   “那白人老頭是怎麼死的呢?”   “被人殺死的。”   “是不是她乾的?”   “不是她親手乾的,但肯定是她策劃的,是個老墨……下的手……”   她感覺像在看好萊塢驚險大片:“那……老墨呢?”   “老墨跑回墨西哥去了。”   “她拿到保險金了嗎?”   “沒有。那老頭根本沒和她結婚,就請了個朋友,假扮牧師替他們舉行了一個儀式,然後哄她說那就是結婚了,所以她得不到白人老頭一分錢的人壽保險和遺產。那老頭也一直沒給她辦身份,她還是B簽證,但早就過期了。她在美國既沒身份又沒錢,當務之急就是解決身份問題……”   “所以她嫁給了那個餐館老闆?”   “嗯,那個人也是大陸來的,以前是個什麼大官,貪污受賄,搞了很多錢,偷偷轉移到國外銀行裏,然後他自己趁出國訪問的機會,再也沒回去。”   “哇,這麼……曲折啊?那你呢?”   “我?本來我想回國去,但她不讓我走。”   “爲什麼不讓你走?”   “她說她愛我,她一生當中真正愛的只有我一個人,其他那些男人,她都是在利用他們。她今生今世只想跟我結成夫妻。但我沒身份,所以她只能先嫁給有身份的人,拿到了身份再和他們離婚,跟我結婚。”   王莙叫起來:“她在騙你!”   Kevin苦笑一下,說:“我不是不知道她在騙我,但我不願意相信。我知道她不是一個爲了愛情不顧一切的人,但她曾經是我愛的人,是唯一一個讓我愛到不顧一切的人。我留在這裏,與其說是爲了等待和她結爲夫妻的那一天,不如說是在守着我一個破碎的夢。如果我不這樣守着,我就會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我的前半生……都是在浪費生命……”   “你就守了這些年?”   “是啊,這些年,她就是把我當一條狗在使喚,她有她的計劃,她的家庭,她從來沒想過跟我結婚,但她希望我能永遠像一條忠實的狗一樣呆在她身邊,她恨誰,就叫我去咬,她想討好誰,就叫我去舔,她高興了,就把喫剩的骨頭扔一根給我,不高興就理都不理我,闖了禍了,就叫我去頂着……”   “你看穿她了就好。”   他嘆口氣:“好什麼呀!看穿她了,也就看穿生活看穿愛情了。”   “怎麼能這樣想呢?世界上還是有真正的愛情的。”   “但不屬於我。”   她鼓起勇氣說:“也有屬於你的……真正的愛情……”   “在哪裏?”   她指指自己的胸口:“在這裏。”   他默默地看了她一會,說:“我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的。”   “但我是一個爲了愛情不顧一切的人。”   “你可以爲了愛情不顧自己的一切,但你怎麼能不顧……你兒子的一切呢?”   她彷彿被人點了穴位。   他接着說:“我也只能爲了愛情不顧我自己的一切,但我不能不顧你……和你兒子的一切……”   兩人無言地對視了一會兒,他抱歉說:“我不該帶你去‘福臨門’的,給你惹出這麼多麻煩。”   “是我自己要去的。”   “但我知道她的德性,應該拒絕你呀!”   “那是因爲你不知道我是,有夫之婦。”   “不管是不是有夫之婦,我都應該拒絕你的。”   她知道從此以後,“拒絕”這個詞就會是他對待她的唯一政策了,她悲哀地坐在那裏,看着他,想哭。   默坐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今天還刷牆嗎?”   她搖搖頭。   “不刷就回家吧,晚上別一個人呆在這裏。”   她也站起身。   他邊往門邊走邊說:“我已經警告過她了,叫她別找你的麻煩,不然我會親手懲罰她。她知道我是說話算話的,她不敢再找你麻煩了。”   “你是不是以不再理我作爲交換條件?”   他回過身,站了一會,說:“我沒給她什麼交換條件,就是來硬的,講狠。她知道我這樣的亡命之徒,沒牽沒掛,什麼都做得出來,而且我也掌握着她的一些證據。”   “你有……她的證據?”   “她買通幫她殺人的那個老墨,後來又偷渡來美國了,我知道他在哪裏。”   “你把老墨的事告訴她了?”   “我以前沒告訴她,怕她加害那個老墨,但我今天告訴她了,讓她別以爲自己做的事天衣無縫,查無對證。”   她擔心地問:“但是她……不可以把那個老墨……也滅了?”   “我沒告訴她老墨究竟在哪裏。”   她放心了點。   他說:“她現在知道自己有把柄捏在我手裏,她不敢再找你麻煩了。”   “我不怕她找我麻煩,我就怕她找你麻煩。”   “她也不敢找我的麻煩了。”   “爲什麼?她不還留着那把槍嗎?那上面有你的指紋。如果那個老墨不出來作證,你還是沒辦法洗刷自己,而那個老墨怎麼會出來作證是他自己殺了人呢?”   他讚許說:“你真聰明。”   “聰明有什麼用?又不能幫你洗刷自己。”   “但我也很聰明啊,我有辦法洗刷自己。”   “什麼辦法?”   “我今天去找她之前,先去買了一支筆式錄音機,不然也不會搞到這麼晚,害你在這裏等這麼久。”   “你把你們的談話錄音了?”   “嗯。”他從褲兜裏摸出一支圓珠筆一樣的東西來,“全在這上頭。”   她急切地說:“讓我聽聽!”   他把錄音放給她聽,質量不是特別好,但對話能聽清楚。老闆娘的聲音開始挺溫和,像在撒嬌一樣,但越到後來越兇惡,最後簡直是在怒吼了,還有打耳光的聲音。   她問:“她又……打你了?”   “嗯。”   “你又沒還手?”   “她哪裏經得起我打?”   “你們在……哪裏碰面的?”   “在我車裏。”   “她沒……倒你懷裏去?”   “她想那樣來着,你沒聽見我罵她?”   “我只聽見你說‘自重點!’,那就是罵她?”   他笑起來:“那你以爲我會怎麼罵她?說髒話,罵她祖宗三代?”   她倒沒希望他那樣,但總覺得說個“自重點”不解恨:“你叫她自重點,她就……自重了?”   “她不敢不收斂,因爲我把錄音筆拿出來給她看了。”   “她沒跳起來搶你的錄音筆?”   “她怎麼搶得過我呢?我隨便一扳,就差點把她手腕扭斷。”   “她怎麼不叫她老公出來,幫着搶?”   “呵呵,她怎麼敢讓她老公知道她的這些祕密呢?”   “她說她老公什麼都知道,還是那麼愛她。”   “你別聽她瞎吹了。她那些事,都瞞着她的老公,不然她老公肯定一腳把她踢出去。她老公有錢有身份,想找老婆容易得很。”   她恨恨地說:“哼,如果她以後敢找我麻煩,我就去告訴她老公。”   “好了,現在不擔心了吧?”   “不擔心了。”   他笑了一下,說:“不過她說你答應再不理我了。”   “我沒說不理你,我說的是……我們之間不會有什麼。”   他又一笑:“差不多的意思吧。”   她還想辯解,他說:“去車庫拿車吧,我看着你走,免得我又不停地跑回來看你走了沒有……”   她乖乖地到車庫去拿車,當她把車退出車庫的時候,看見他的車已經從她門前退出去了,停在路邊郵箱那裏。她用遙控關了車庫門,往小區的西門開,他的車跟在後面,出了西門,兩輛車都往北開,但開了一英里左右,她向西拐上回她家的路,而他則向東拐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因爲前一夜沒睡好,也因爲Kevin掌握了老闆娘的證據,老闆娘不敢加害於他了。   第二天清晨,她被電話鈴聲吵醒,是丈夫打來的:“我找了那個女人了,她答應親自對你說清楚。”   “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他媽的,寡婦就是閒得,沒人疼,就整出這些妖蛾子來害人。”   他掛了電話,她還沒搞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   一直到上班時查電郵,她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她A所的電子郵件信箱裏有一封漢語的郵件,是宗家瑛寫來的,大意是說沒想到自己在網上練筆寫的一點拙文,居然被你發現,還當真了,引起你們夫妻之間的矛盾,很抱歉。今天世偉打電話來了,說起這事很生氣,要我一定對你澄清一下,所以我不揣冒昧寫封信給你,澄清這事。我和世偉早就分手了,再沒有過任何接觸,孩子也不是世偉的,是我和我丈夫的。我和丈夫是因文相識,進而相愛,婚姻很幸福。我在網上那樣寫,只是爲了讓小說多些矛盾,多些曲折,比較有看點。現在我已經把那些東西都刪除了,給你家造成的矛盾和傷害,我深表遺憾。   她把電郵看了幾遍,才明白宗家瑛在說什麼,也才明白丈夫早上的電話是在說什麼。   她到宗家瑛的幾個微博去查看,發現“世間芳蹤”和“莫問世間芳蹤”都刪得乾乾淨淨,只有“莫問芳蹤”裏的博文還保留着,全都是表達喪夫之痛的。   “世間芳蹤”裏有一個啓事:“因一位熱心讀者對號入座,引發其夫妻大戰,幾欲離婚,本人決定停更,以答謝該讀者厚愛。”   下面有幾個跟帖,都是嘲笑她這個“熱心讀者”的,說她自作多情,腦殘,還有的懇求博主千萬千萬要接着寫下去,別這麼厚道,就讓那個“熱心讀者”去夫妻大戰吧,戰到離婚才解恨。有一個跟帖更惡毒,直嚷要博主曬曬那個讀者的姓名和片片,讓大家看看,開開眼界。   宗家瑛對這幾個跟帖一一做了回覆,含義都是“熱心讀者”雖然傻,但自己是個厚道之人,決定停更,還請大家原諒。   她看了宗家瑛的啓事和那些跟帖,非常氣憤,尤其是想到宗家瑛知道她單位的電郵信箱地址,如果把這公佈在微博裏,那些好事者可以輕易地把她人肉出來,放到網上去展覽。   她跑到休息室給丈夫打電話:“你怎麼把我單位的電郵信箱告訴她了?”   “告……告訴誰?”   “宗家瑛!”   “我叫她給你打電話澄清這事,她說她……口頭表達不行,要給你寫電子郵件解釋,我就把你的信箱給她了。”   “那你也不能給我單位的信箱啊!”   “我不給你單位的信箱還能給什麼信箱?你開郵箱又從來不讓我知道……”   “你也是A所出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單位的信箱是單位的財產,單位什麼時候想看你的電郵就可以看到……”   “她是用英文寫的?”   “她用中文寫的。”   “那你怕什麼?單位誰懂中文啊?”   “切,IT(信息部門)那麼多中國人,誰不懂中文?”   他自知理屈,但仍然辯解說:“你不會看完就刪掉?”   “我當然是看完就刪掉,但誰知道那信放那裏多久了?而且還讓她知道了我的單位和信箱,如果她拿到網上去曝光,連你都跑不掉……”   他想掛電話,她逮住他:“等等,我還沒問你呢,她那個兒子……是你的嗎?”   他勃然大怒:“她沒把這對你說清楚?他媽的,這個女人真是欠揍!”   她趕快說:“她說是說了的,但我……不相信。”   他想了一下,說:“我去做個親子鑑定,你等我的鑑定結果。”   她不知道他說的“等結果”是什麼意思,但她也懶得追問,他要做就讓他去做,反正她是要跟他離婚的,這事不能成其爲理由,那就找個別的理由。   她說了個“隨你便”,就掛了電話。   今天是Kevin給她做地板的最後一天,Jimmy(吉米)下午會來結賬,然後,Kevin就去給Eric(埃裏克)做地板,再然後就回國了。   一整天,她都感覺像世界末日一樣,心煩意亂,希望時間快點過,她好見到Kevin,但又害怕時間過太快,因爲結完帳他就走了。   約的是下午五點,她四點半出發的,路上有點塞車,她五點過了纔到,遠遠地就看見門口停着兩輛白色的皮卡,一模一樣的,上面都有大大的“Sweet Home(溫馨之家)”字樣,這是施老闆公司的名字。   Kevin和施老闆都站在她門前的樹蔭下。   她在門前停了車,從車裏出來,施老闆迎了上來:“June(瓊)啊,我看了你家的地板,鋪得真好啊!”   “是鋪得很好。”   “你以後要爲我們公司做廣告哦。”   “一定的,我現在逢人就誇你們公司,做工一流,工錢一流。”   施老闆很高興。   她招呼說:“進屋裏來吧,我給你們開支票。”   施老闆跟着她進了屋,但Kevin沒有,還站在外面。她問:“他怎麼不進來?”   “你給我開支票就行了,我再給他發工錢。”   她拿出支票和合同,按合同上的價格開了支票,遞給施老闆:“謝謝你了,你們的地板做得真好。”   “June滿意就好。這是你的鑰匙。”   她接過鑰匙,心裏空落落的。   施老闆往屋外走,她也跟了上去,提醒說:“施老闆,我還在幫你物色女朋友哦……”   “好啊好啊,請你幫我留心哈。”   “我會的。”   施老闆走到自己的車跟前,對她揮手:“再見,再見,以後多聯繫。”   她也對施老闆揮手:“再見,以後多聯繫。”   Kevin遠遠地對她揮了揮手,但沒說什麼。   兩輛白色皮卡都退出她家門前的空地,很快就一前一後轉過彎去,不見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屋裏,關上大門,坐在樓梯上,呆呆地看着空蕩蕩的客廳,那個紙箱堆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紙箱,裏面是沒用完的地板,留着以後修補地板時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