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王莙正在暗自神傷,突然聽到屋外有汽車開近的聲音。
她衝到大門邊,打開門,發現門外有輛白色的皮卡,剛剛停穩。
她立即跑過去,看見Kevin(凱文)坐在駕駛室裏,臉色蒼白,好像疲乏不堪一樣。
她問:“你……你怎麼了?”
他邊下車邊說:“沒什麼。”
“你……你……拉下東西了?”
他搖搖頭,指指車庫門。
“怎麼了?”
“忘了關車庫門。”
她這才發現右邊的車庫門沒關,剛纔進出都是走的大門,沒注意這一點。
他解釋說:“這個車庫門沒安自動開門裝置,你可能不知道怎麼關。”
她走過去看了一下,還真不知道怎麼關呢。她從來沒用過這個門,因爲她家的車庫能停三輛車,有兩個門,左邊那個門可以容兩輛車通過,那個門上有自動開關裝置,她一直都是用那個車庫門,從外面進車庫就用遙控開,從家裏出車庫就按室內通往車庫那個小門邊的一個按鈕,很方便。右邊這個門只能容一輛車通過,沒安自動裝置,她從來沒用過。
但他經常用這個車庫門,因爲他把工具啊,材料啊,廢品啊,都堆在這邊,好把另一邊空出來讓她停車。今天大概是往車上搬工具時打開了這扇門,但忘了關。
他站在車庫外,她站在車庫裏,兩人四目相對。
她問:“這個車庫門,怎……怎麼關?你教教我。”
“關門不難,主要是開門有點技巧。”他走進車庫,伸手一拉,轟的一聲,車庫門關上了。
車庫裏一片漆黑,她不顧一切撲進他懷裏。
兩個人都在顫抖。
過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車庫的黑暗,她抬頭看着他:“你剛纔……怎麼……站那麼遠?好像在生氣一樣。”
“是在生氣麼。”
“生誰的氣?”
“生我自己的氣。”
“爲什麼生你自己的氣?”
“因爲我,這麼快就把地板做完了。”
她鼻子一酸,往他懷裏擠擠,說:“如果你不來幫我關這個門,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麼關。”
“就像我剛纔那樣關,往下一拉就行了。”
他放開她,走到車庫通往室內的小門旁邊,按了一下燈開關,車庫的燈亮了。他走回她身邊,指着車庫門上的一個小把手說:“你開門的時候,把這個抓住一扭,再把門往上一抬,就打開了。”
他站在她身後,抓着她的右手,讓她握住那個把手:“你這樣扭一下。”
她按他說的那樣扭了一下。
他握住她另一隻手:“再用這隻手把車庫門往上抬抬。”
她右手還被他按在門把手上,左手要到地面去抬車庫門,只好弓下腰去,正好撞在他身上,她心慌意亂,呆在那裏。
有一刻,兩人就保持着那個姿勢。
她熱血奔湧,手腳發軟。
她聽到他很重的喘息聲。
她等待着他進一步的行動。
但他握着她的手,把車庫門往上抬了一下,門升了上去。
外面陽光燦爛。
他放開她,走到一邊:“簡單吧?”
“你教我了,就簡單了。”
“你自己再試試,先關門。”
她伸手去拉車庫門,但夠不着,跳了幾下,都沒夠着。
他笑起來:“哈哈,我沒想到你不夠高!你要關這個門,還得站凳子上纔行。”
“我去拿凳子,你別走,怕萬一我……關不好。”
“算了,別拿凳子了,站那上頭關門挺危險的,可別從凳子上掉下來把腳崴了。乾脆加個自動裝置吧,幾百塊錢搞定。”
“我只兩輛車,不用停這裏,我打算把這個車庫用來放雜物。你幫我關上吧,關上了我就再不打開了。”
“也行。”他準備到外面去關門,被她拉住了,“客廳還有一箱地板……”
“哦,對不起,我忘了拿到車庫來。”
他到客廳去搬紙箱,她跟在後面,問:“那一箱板子放車庫裏,行嗎?”
“沒問題。”
“但是車庫裏沒空調,溫度跟室內,不一樣的。”
“沒關係,等你需要這裏面的材料修補地板的時候,你可以先拿到客廳去放幾天……”
“我……到時候還是請你來幫我……修補。”
“不用哎,你已經學會鋪地板了,自己就可以修補。”
“我……哪裏學會鋪地板了?”
“放心吧,你這地板不會那麼容易壞的,可能還沒等到需要修補那一天,你就把房子賣掉了。”
“爲什麼要……賣掉?”
“你不回國去跟你……丈夫團聚?”
“我幹嘛要跟他團聚?我已經向他提出離婚了……”
“他同意嗎?”
“他……”她想起丈夫要去做親子鑑定,還叫她“等結果”,也許是叫她別誤會他跟宗家瑛有兒子,要跟他離婚,所以叫她等結果吧?那樣說來,他跟宗家瑛的確沒什麼,也不像會同意離婚的樣子。
丈夫沒出軌,也不想離婚,也許這對別的女人來說,是一個好消息,但對她來說,卻是個最壞的消息。
他猜出來了,問:“他肯定不同意離婚吧?”
她沒吭聲。
他笑了一下,說:“現在的人都這樣,外面要彩旗飄飄,但家裏的紅旗還是要保住不倒的。”
“你……也這樣?”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你說現在的人都這樣?”
“我說的是已婚的人。我是既無紅旗,也無彩旗,光桿一條。”
她覺得他這話也是在暗諷她,不然他會說“現在的男人”。
他搬起客廳那箱材料,往車庫走,她又跟在後面,許諾說:“不管他同意不同意,我反正是要跟他離婚的。”
“那幹嘛呀?因爲他和他那個,初戀的事?”
她估計自己現在已經被他打入“還有的女人丈夫在外偷腥,她就找機會報復”那一類了,趕快聲明說:“那個……他倒是說清楚了……”
她把宗家瑛那件事的來龍去脈都講給他聽了。
他說:“那他更不會離婚了。你也算了吧,他又沒出軌,你幹嘛要跟他離婚?”
“這不是……出軌不出軌的問題,而是因爲……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感情了。”
“說是這麼說,但怎麼會沒有感情呢?如果他對你沒感情,他會急着去做親子鑑定?”
“但我……我對他沒感情了。”
“你對他也是有感情的,只不過在一起生活久了,比較平淡了而已。”
她估計自己又被打入“有的女人跟丈夫關係不好,就在別的男人那裏尋找慰藉”一類了。
還有剛纔她撲到他懷裏去,肯定被他打入了“有些女人天生淫蕩,愛偷腥,你給她家裝修,她把你當玩具”一類。
不管他把她打入哪一類,她在他心目中都是一個“壞女人”。
她不知道怎樣才能把自己的意思說清楚,好像怎麼說他都不願意理解一樣,也許只有等離了婚,把離婚證給他看,他纔會相信。
他已經走到車庫外面去了,正要伸手去關車庫門。
她叫道:“等等,從裏面關。”
他沒問爲什麼,只退進車庫裏,伸手一拉,把門關上了。
她又撲進他懷裏。
反正已經是“壞女人”了,再壞一次也還是一個“壞女人”。
他沒推開她,但也沒摟着她,只低頭看着她。
她用手摟着他的腰,使勁往他身上靠。
但他沒動作,像根木頭一樣站在那裏,不過是一根呼吸急促的木頭。
她一直摟着他,貼着他,希望把他的防線摟得崩潰掉。
但他仍然沒動。
她問:“你明天就去Eric家做地板了?”
“嗯。”
“然後呢?”
“然後就回去了。”
她的心在流血,真想把他的心挖出來看看,是不是也像她一樣在流血。
但他的呼吸已經漸漸平靜下來。
她說:“等我回國接兒子的時候,我去H市看你,好不好?”
他想了想,說:“還是別這樣吧。”
“爲什麼?”
“你不怕你丈夫發現?”
“我不怕。你回了國,他還能把你怎麼樣?”
“但是他會……破你的相啊。”
“如果我破了相,你……會不會嫌我醜?”
“我不會,但你會。你活在世界上,不能只給我一個人看,如果別人都覺得你醜,我一個人覺得你不醜也沒用,當人人都覺得你醜的時候,當你的兒子也覺得你醜的時候,那你得……多痛苦啊!”
“只要你不嫌棄我,我不會……痛苦的。”
“如果他不光是破你的相,還把你……怎麼樣了,那怎麼辦?”
“我願意。”
“但是我不願意啊!我怎麼能讓你冒這麼大的風險呢?”
她提議說:“那我們……逃走。”
“逃到哪裏去?在中國這種地方,你沒當地戶口,就是黑人黑戶,你兒子連學都上不了。”
“我自己教他。”
“但中國人那麼愛管閒事,你逃到哪裏都有人爆料。”
“那我們就呆在美國,逃到外州去,反正美國也沒戶口,我們到哪裏去都行。”
“你兒子還在中國……”
“等我把兒子接回來之後逃走。”
“你是他的妻子,你兒子也是他的兒子,你帶着兒子逃走,他可以在全美國發尋人啓事找你,還可以讓FBI(美國聯邦調查局)出面找你……”
“我們躲到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去。”
“哪裏有FBI找不到的地方?”
她心存僥倖地說:“也許FBI不會花時間尋找我這樣的小人物呢?”
“但FBI會花時間尋找我這樣的……大人物嘛。”
她哭了起來。
他用一隻手摟着她,用另一隻替她抹眼淚:“June(瓊),別哭,過段時間就好了的。”
她抽泣着問:“過段時間什麼就好了?”
“你就會把這些都忘了。”
“不會的!”
“會的。”
“你會忘嗎?”
“我……會的。你也會。”
她彷彿看到了那一天,他回國了,馬上被大羣的小女孩包圍,相親的,介紹的,絡繹不絕,自己找上門來的,也是大把抓。當她到H市找他的時候,他爸媽說:“他到北京發展去了。”她又追到北京,看到他在臺上演奏,還是那麼優美動聽,還是那麼風流瀟灑。演奏完後,一大羣小女孩包圍着他,把他的演出服都啃溼了,撕爛了。當那些小女孩看見她的時候,便問他:“這個老土阿姨是誰呀?”他迷茫地回答說:“我也想不起來了。”
她停止了哭泣:“你說得對,我們……把彼此忘了吧。”
“Good girl(好姑娘)!”
他走到大門邊,交待說:“早點回去,晚上別來刷牆了,要刷等週末白天再來刷。”
“好的。”
他上了他的白色皮卡,把車退出她家門前的停車道,很快就拐過彎去,看不見了。
她關上門,在樓梯上坐了很久,期盼他走在路上會改變主意,再跑回來。
但不知道坐了多久,腿腳又坐麻了,而他再也沒回來。
Kevin(凱文)走了,王莙完全沒心思裝修房屋了,本來還要刷樓下的餐廳客廳家居廳等等的,但她都懶得刷,什麼都沒有意義,如果不是有個兒子要照顧,她連活下去的興趣都沒有了。
熬了兩天,她就再也熬不下去了,她必須見到他,不然她會死掉的,想來想去,只有裝修廚房和衛生間一條路。
她馬上給丈夫打電話,想問他週轉點錢裝修廚房和衛生間。
丈夫不開心地問:“你不是已經搞了裝修了嗎?怎麼還要搞?”
“我現在只鋪了地板,還想把廚房和衛生間裝修一下。”
“裝修個廚房和衛生間要這麼多錢?”
她把細賬算給丈夫聽,然後說:“我這都是最節約的算法了。”
“我哪來這麼大一筆錢?”
“你海歸的時候,不是帶了兩萬美元回去了嗎?”
“那是我這些年存下來的血汗錢。”
她生氣地想,你這些年能存下這筆血汗錢,那不是因爲你這些年喫的住的全是我的血汗錢嗎?
她婉轉地說:“我不是叫你把這筆錢給我,我只是向你週轉一下,我會分期付給你,每個月都還一些……”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的錢都投資了。”
“投資了?投什麼資啊?”
“國內的事,你不懂。”
她提醒說:“你投資也要找個可靠的地方投,當心被那些騙子騙個血本無歸。”
丈夫不耐煩地說:“我又不是小孩,還連這都不知道?”
從丈夫那裏沒週轉到錢,她只好去問爸媽借。
爸爸說:“我看你發給我們的照片上,廚房和衛生間都挺好的嘛。”
她也知道她的廚房和衛生間都不算太差,不裝修也完全對得起觀衆,但她厚着臉皮說:“我的廚房太老式了,櫥櫃還是橡木的,黃色的,這個……太過時了,我想換成櫻桃木的,再把檯面換成花崗石的。”
媽媽對爸爸說:“她想換,就讓她換囉,現在國內房屋裝修,哪個不是動輒幾十萬?”
爸爸說:“我不是不讓她換,而是有些錢存的定期,馬上就到期了,提前取出來不合算……”
媽媽和爸爸嘰嘰咕咕了一會兒,對她說:“我明天先匯十萬給你,剩下的,等那個定期到了之後再匯給你,來不來得及啊?”
她鼻子發酸:“來得及,來得及,我會每個月都還錢給你們的。”
“還什麼呀!我們這裏的幾個錢,還不都是你年年寄給我們的?”
“我哪有寄那麼多呀?”
“你寄的不少了,我們都沒用,存在這裏,就是怕哪天你們用得着。”
她聯想到Kevin的父母爲他偷渡舉債的事,眼淚都掉下來了。
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也真是可憐世上癡愛人!
她錢還沒拿到手,就給施老闆打電話:“施老闆,我想裝修廚房和衛生間,你可以幫這個忙嗎?”
施老闆大包大攬:“當然可以!這是誰呀?這是June(瓊)啊!我能不幫忙嗎?”
“我還是想請……Kevin做。”
“請他做呀?那個……就不知道行不行了。”
她着急地問:“怎麼啦?他回國了?”
“還沒有,但是他叫我別給他接活了,說他做完這家就回國。”
“那怎麼辦?”
“我手下還有很多人的,都做得很好,我一定給你派最好的人工。”
“最好的人工就是Kevin,我只要他做!”
“那怎麼辦?你自己跟他說說?”
她立即給Kevin打電話:“Kevin,是我,June(瓊)。”
“嗨,June,你好嗎?”
“嗯,還行。你呢?”
“我挺好啊。”
她把請他做廚房和衛生間的事說了,他問:“你……湊到錢了?”
“湊到了。”
“你丈夫給的?”
“不是,他哪裏會給錢我裝修?”
“那你問誰湊的?”
“問我爸媽……借的。”
他沉默了半天才說:“June,我知道你想留我,但是……你不該問你父母借錢啊。你的廚房和衛生間,又不是非裝修不可,幹嘛問他們借錢呢?”
“那些錢,也是我這些年寄回去的。”
“但是他們用得着啊,你一下拿走了,他們要是有急用怎麼辦?”
她哭起來:“那我怎麼辦?你做完這家就要走了……”
“就算我給你做廚房和衛生間,那也不能做一輩子啊,最長也只兩個星期就做完了……”
“我不管,多留一天是一天。”
他在那邊輕聲笑起來:“June,你這就真的像個小孩子了。”
“你笑我吧,隨便你怎麼笑。”
“我不是在嘲笑你,我是覺得你,很可愛。”
“很可愛又有什麼用?”
“裝修的事先別借錢吧,我答應你,暫時不回國,可以了吧?”
“你真答應了?”
“嗯,等你回國接兒子的時候,我跟你一起走。”
雖然他仍然是要回國的,但至少可以暫時不回國了,她心裏好過了一些。想到能跟他一起飛回中國,她很高興,在飛機上十幾個小時啊!她可以坐在他身邊,跟他在一起,多幸福!
但她想象兩人下了飛機的情景,心裏就痛起來。他去H市,她去E市,然後她帶着兒子回美國,而他就永遠地留在了中國。
隔着浩瀚的大洋,她想死也見不到他。
左想右想,她決定海歸!
以前不願意海歸,大半是爲了兒子。現在兒子願意待在中國踢球,那她爲什麼不海歸呢?
她說幹就幹,馬上給大姐大打電話:“我想海歸,你幫我問問老穆,看D大收不收我這樣的人。”
大姐大喫了一大驚:“你要海歸?是不是王帥哥那邊逼得太緊?”
“他纔不會逼我海歸呢。”
“那是不是你……不放心他?”
“我放心得很。這事跟他沒關,是我自己的決定。”
大姐大在心裏揣摩了一會兒,說:“你這個人我瞭解,做這種瘋狂的決定,都是因爲愛情。當初你爲了王帥哥,一門心思要去B縣,如果不是我竭力勸阻,你就去了那個破地方了,可能到現在還在縣中裏混。這次不會是因爲什麼……張帥哥李帥哥吧?”
她想了想,說:“我們是這麼多年的閨蜜,我把實話告訴你,但請你一定替我保密。”
“我們倆誰跟誰呀?難道這麼多年我出賣過你的祕密嗎?”
“沒有,所以我纔敢告訴你。”
“難道被我猜中了,你真的有了……張帥哥李帥哥?”
“是……帥弟。”
“比你小啊?”
“小十歲。”
大姐大一聲驚呼:“哇,你瘋了?”
“沒瘋。”
“沒瘋你去攪合一個小十歲的小男生幹嘛?”
“這些事……也不是我想……不攪合就不攪合的……愛情來了就來了,躲也躲不掉……”
“是不是特別帥啊?”
“嗯。”
大姐大呵呵笑起來:“我就知道你色性難改,就是喜歡帥哥……帥弟。說說看,這位帥弟……帥到什麼地步?竟然能讓我們的王玫瑰下決心跳海。”
“什麼王玫瑰?”
“不是那《泰坦尼克號》裏的女主嗎?”
她隱約記得《泰坦尼克號》裏的女主是叫“rose”(羅斯,玫瑰),深深佩服大姐大與時共進。
大姐大問:“難道比柳雲龍還帥?”
她知道的大陸新生代演員很少,但這個柳雲龍她知道,因爲在艾園看到過這人的照片,有人推薦他演《山楂樹之戀》裏的老三。
她覺得Kevin和柳雲龍根本就不是一個類型的人,就像一個是羅賓漢一個是宋江一樣,沒法比。但她不想花太多時間談論Kevin的長相,便敷衍說:“差不多吧。”
大姐大驚呼:“真的?這麼帥?那是值得爲之跳海。”
她心想柳雲龍算個什麼呀?Kevin比他帥十倍都不止。
她放過這個話題,問:“D大現在對海歸是個什麼政策?”
“還不是那一套,性別啊,年齡啊,國外畢業學校啊,帶回來的科研經費啊,等等。”
“那像我這樣奔四的……他們要嗎?”
“四十五歲以下應該沒問題。”
“女的呢?”
“女的?海歸應該要吧?但如果是國內土鱉,四十歲以上的女的肯定不要。”
她一驚:“四十歲以上就不要了?”
“是啊,所以我這麼老實地呆在這裏呢。”
她想到自己雖然是一海歸,但手裏沒什麼科研經費,有兩三個小項目,但那錢是不能帶回去的,便問:“如果只有美國這邊的grant(科研經費),但不能帶回國去,D大會不會……收?”
“這我就不知道了,等我問問老穆。”
“如果D大收了我,他們會爲我提供房子嗎?”
“現在房子都是自己買的。D大可能會給點房帖,但大頭還是靠你自己。”
“那就麻煩了。”
“你在美國呆了那麼多年,掙的錢還不夠買國內的房子?肯定夠了。”
她算了一下自己的錢,如果沒買這個房子,還能帶幾十萬人民幣回去,現在一點積蓄都用在房子首付上了,如果賣房子,還不知道能不能拿回那些首付。現在房市這麼差,幾個月之內買進賣出,肯定虧得一塌糊塗。
她解釋說:“主要是現在剛買了房子,如果賣掉的話……可能賣不回本錢來,還得貼錢……”
“如果你回來後能拿到‘千青’,國家會給你一些啓動資金,單位也會給你一些補貼,但那個得四十歲以下才行,而且要有三年以上海外科研經歷,還要回國……四個月以上。”
她算了一下,如果現在馬上回去,還有可能趕上“千青”,再晚點,就超齡了。
大姐大提議說:“如果你回來買房子有困難,還不如先別離婚,你王帥哥那邊不是有套房子嗎?”
“我寧可租房住,也不會去他那裏住。”
“但是如果D大這邊不好進,你恐怕還得去他那邊的F大。”
“算了,如果D大不好進,我……乾脆去……帥弟那邊得了。H市也有幾個大學,雖然不如D大,但也不比F大差。我主要是想自己站穩腳跟,能養活自己和孩子,還有力量支持他,那樣他就不需要爲了生計放棄他喜歡的純藝術……”
大姐大擔心地說:“我總覺得這事……太玄乎,小十歲,那可不是一歲兩歲小意思。現在像老穆這樣比老婆大十歲的男人都還在外面偷腥,你找個小你十歲的,他不在外面偷腥?”
“我不在乎他偷腥不偷腥,我連是不是跟他結婚都不在乎,我只想……能支持他搞自己的專業……”
“那你何必回國呢?就在美國掙美元不是更能支持他嗎?”
“我……當然希望能……隔三差五的見到他,但是能不能……跟他結婚,他偷腥不偷腥……並不重要……”
“哎,你都奔四的人了,還是這麼……虛無縹緲……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她跟大姐大談了半天,也沒談出個所以然來,還得等老穆的消息,感覺又回到了當年畢業分配的時光,命運掌握在“組織”手裏,只不過現在不是翁書記,是穆書記,聽說翁書記前幾年就去世了。
人世滄桑啊!
她又給武彩霞打電話,詢問賣房的事。
武彩霞問:“是不是急着回國與丈夫團聚啊?”
她懶得解釋那麼多了:“嗯,是在這麼想。”
“那是對的,夫妻兩地分居是不好。”
“我在這麼短時間內賣房,肯定……虧一塌糊塗了吧?”
“也不一定,你買的是short sale(短售)的房子,價格比同等房要低很多,現在賣說不定還能賣回原價。”
“那太好了!”
“你房子裝修了的吧?”
她聽到“裝修”二字,就百感交集,差點掉下淚來:“嗯,是裝修過了,不過……也就裝了個地板,刷了下牆。”
“不是laminate(層壓板)地板吧?”
“不是,是engineered wood(複合地板)。”
“那肯定能增點值。是我介紹的那家裝的吧?”
這下她百感交集了:“是的,是那個……Kevin裝的,裝得很好。”
“那家質量不錯的。”
“那我賣房還是請你幫忙。”
“沒問題。我這就去幫你打廣告。你準備什麼時候……海歸呀?”
“越快越好。我就怕這麼短時間房子……賣不出去。”
“沒事呀,萬一賣不出去,還可以出租嘛。”
“好租嗎?”
武彩霞內行地分析說:“現在應該好租的,這麼多人付不起房貸,被銀行把房子收走了,他們到哪裏去住?只好租房了。”
她感激不盡:“那我這個房子就託付給你了,好賣就幫我賣了,不好賣就幫我出租,我付你佣金。”
王莙沒想到王世偉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她想海歸的事,打電話過來詢問:“你怎麼突然想起要海歸了?”
她還想掩蓋:“誰……誰說我要海歸?”
“老穆說的。”
她知道掩蓋不住了,只好承認:“我是跟大姐大說了一下海歸的事,但是……”
“你到底是順口‘說了一下’,還是真的想海歸?”
“我是真的想海歸,怎麼了?”
“你不是最反對海歸的嗎?怎麼突然想轉了?”
“主要是小龍……我在這邊找不到有足球隊的學校。”
他大不以爲然:“就爲了他打球的事,你就決定海歸?”
“你又不是不知道,兒子就是我的命。”
“但如果你也跑回來了,我們在美國不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她搞不懂了:“你要美國的立足之地幹什麼?”
“這誰說得準?說不定哪天混得不好了,那不就得回美國嗎?你現在也湊熱鬧,跑到國內來,我到時候回美國去哪裏落腳?”
“但是……”
他教訓說:“一家兩個人不能都出來冒險,總得留一個人幹比較穩當的工作,那才能可進可退……”
她撒謊說:“我老闆沒申請到grant(科研基金),我們這個實驗室大概……維持不了多久了……”
“你這個實驗室維持不了多久,你不會到別的實驗室找工作?”
“那……只能做博士後。”
“博士後怎麼了?總比你回國來好吧?”
“那你幹嘛要跑回國去”
“我跟你不同嘛,國內是男人的天下,我在國外當博士後,還不如回國來發展。你一個女人,不呆在美國,跑回中國來幹什麼?”
她沒好氣地說:“你問這麼清楚幹啥?”
“我不問這麼清楚,怎麼知道該不該幫你在這邊想辦法?”
“我又沒請你想辦法。”
“你是沒請我想辦法,但你叫老穆來說了這話呀!”他抱怨起來,“兩口子之間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說,還支使別人來過話,你這不是讓人家看笑話嗎?”
她堅持說:“我沒叫誰給你過話,我也不準備去你們F大。”
“F大怎麼了?哪點對不起你?你一個奔四的女人,又不是什麼著名科學家,你還指望能去哪裏?你看人家D大就不要你吧?我對你說實話,如果不是我在F大,你連F大都進不了……”
她氣昏了頭:“進不了拉倒!”
他在那邊呵呵一笑:“你耍什麼大小姐脾氣啊?你以爲這還是你在國內剛畢業那陣,D大還把你當回事?現在的中國已經不是那時候的中國了,你也不是那時候的你了,現實一點吧!”
她反脣相譏:“我知道現在的中國不是那時候的中國了,以前那點正直空氣早就不存在了,現在只有你這樣的人才混得好!”
“我什麼樣的人?”
“你自己心裏明白!”
“我心裏當然明白,等我拿到親子鑑定結果,你也會明白我是什麼樣的人。”
她剛纔暗諷的,是他以前考試作弊的事,但他卻想到親子鑑定上去了。其實她對親子鑑定結果早就沒興趣了,既然他那麼底氣十足地要做親子鑑定,那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他在那件事上問心無愧,要麼就是他有把握能搞到假鑑定結果。不管是哪種可能,鑑定不鑑定對她來說都一樣。
不過她懶得跟他糾纏這件事,冷冷地說了句“我海歸的事不用你操心”,就掛了電話。
她絕對沒想到D大會不要她,她的博士導師在本專業是相當有名的,她在校期間就和導師一起在《Nature》(《自然》,世界著名科學雜誌)上發表過文章,在其它雜誌上發表的文章就更多,被人引用的也不少,就因爲她成果不菲,還沒畢業就辦到了美國綠卡,說明美國是把她當個人才的,難道D大比美國的門檻還高?
她氣呼呼地給大姐大打電話:“老穆把我的簡歷給D大那幫人看了沒有?”
“當然給了,怎麼會不給呢?我叫他辦的事,他敢不辦?”
“但是,他怎麼叫王世偉在F大那邊幫我找工作?”
“呃,這個,我可沒叫他對王世偉說這事,等我待會問問他。”
“不用問了,我知道你不會泄露我的祕密,肯定是老穆想幫我,纔去找王世偉的。不過,你沒把帥弟的事……也告訴老穆吧?”
“我怎麼會把那告訴他呢?”
她也覺得大姐大肯定沒把Kevin(凱文)的事告訴老穆,不然王世偉肯定早就鬧開了。
她問:“我聽王世偉的口氣,D大是……不想要我了?”
“呃……這個……”
“你直說吧,我受得住。”
“老穆把你的簡歷交給院裏,他還挨個去問了,但好像院裏幾個領導和幾個老教授都不想……引進你……”
“他們說沒說是什麼原因不想引進我?”
“原因嘛,當然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東西,但我知道他們的小心思,主要是因爲他們都沒海外學歷,都是在D大混的博士學位,他們不想引進一個有海外學歷的,怕把他們都給……比下去了……”
“這些人的心地這麼……骯髒?”
“我這麼猜的,不然你說還會是因爲什麼原因呢?這些年,凡是在好點的學校唸了博士的,他們都不願意收,更別說海外念博士的了。”
“他們像這樣搞,不是存心把D大搞垮?”
“哎呀,那些人才不管D大垮不垮呢,他們只要自己不垮就行。我聽老穆說,你家王帥哥在F大那邊還挺喫得開,他肯定能把你搞進F大。”
“算了吧,他當初讀研究生,還是靠我們幫他搞題目才考上的,現在他混成了副系主任,我去那地方受他領導,我瘋了?”
大姐大擔心地問:“那你準備去哪裏呢?我覺得國內的大學,個個都這個德性,嫉賢妒能,任人唯親,所以我哪裏都不敢去,就守在D大……”
“我到別處找吧。實在不行,我跟帥弟開裝修公司。”
“你別把國內的事想得太容易了,你開裝修公司,還不是得把工商局啊稅務局啊城管啊那一大堆後門走通?你不把個個關節打通,就算你開得了公司,你也賺不了錢。”
“我先到別的學校找找再說吧。”
她決定去H市的幾所大學碰運氣,先前決定去D大,主要是圖個面子,覺得D大比H市的幾所大學有名,同時也知道Kevin不會在H市發展,肯定會去北京等大城市。她沒選擇北京的大學,而選了D大,是爲了更有把握,哪知道現在連D大都進不了,那就乾脆去H市想辦法算了,怎麼說也是Kevin的老家,會有一份親切感。
她想起若干年前,曾有個追過她的男生,老爸是H市的市長,那個男生畢業後好像是回了H市的,但她連他名字都想不起來了,只好又打電話給大姐大。兩人一起想了半天,纔想起那個男生叫“許濤”,不知道他老爸現在還在不在位。
大姐大費了一番周折,終於幫她打聽到了許濤的下落,人家現在已經是H市衛生局的局長了。
她厚着臉皮給許濤打電話,謝天謝地,人家還記得她:“王莙啊?怎麼會不記得呢?聽說你後來出國了?”
“嗯,是出國了,但現在想海歸。”
“你想歸哪裏啊?”
“就想歸你們H市。”
“那你算是找對人了!這些年,H市發展很快的,各方面都不比D市差。說吧,你想去H市哪裏,我給你安排。”
“我……想去H大。”
“去教書啊?那個清水衙門,有什麼好去的呀?”
她想了想,說:“未必像我這樣的,還能進別的單位?”
“你可以進我們衛生局啊,現在衛生局可賺錢呢……”
她現在也是錢迷心竅的人,只想賺多多的錢,可以資助Kevin搞純藝術,於是順杆子往上爬:“真的呀?那你幫我聯繫聯繫。”
許濤沒置可否,只問:“我聽裴小寶說,你跟你丈夫離婚了?”
她先是一驚,但馬上就鎮定下來,順着大姐大制定的方向撒謊說:“是啊……”
“呵呵,當年聽說你嫁給了王世偉,我就不看好你們,知道你們遲早得離婚……”
“是嗎?那……你呢?”
“我?離過一次婚,後來又結了,我現在這個夫人比上一個年輕漂亮多了,人也很開通,從來不過問我在外面的事情……”
她心領神會,嬌聲說:“那我在H市找工作的事就拜託你了……”
“包在我身上!”
她打完電話,狠狠鄙視了自己一通,你你你!你簡直是墮落透頂了!
她給大姐大打電話時開玩笑地責怪說:“你怎麼騙人家許濤,說我跟王世偉離婚了?”
“切,我不那樣說,你以爲他會理你?你沒傻不拉嘰地揭穿我的謊話吧?”
“沒有,”她把自己和許濤的對話轉述了一下,自嘲地說,“我們真是徹底墮落了,奔四的人了,年老色衰,還打起女色牌來,年輕的時候都沒幹過這種事。”
“現在國內就這樣,有什麼牌就打什麼牌,你有牌不打,過期作廢。不過你也別以爲他真的愛你,他這種男人,就是利用手中權力,玩弄玩弄女人,玩厭了就丟……”
“我知道,我也只是利用利用他。”
第二天,許濤打電話來,要求跟她視頻,把她嚇出一身冷汗,別的她不怕,就怕許濤看見她的尊容,不願意給她幫忙了。
她推脫說:“我正在上班啊……”
“哦?你在上班啊?那……我們改個時間?”
“還是別視頻了吧,我現在是又老又醜,可別嚇得你做噩夢。”
“哈哈,你這樣一說,我更想看看你什麼模樣了。要不把你的照片傳張給我看看?”
她一咬牙,找了張過得去的照片傳給了許濤。
許濤讚許說:“這還叫又老又醜?你這是逆生長啊!”
她坦白說:“是前兩年照的。”
“那也是逆生長啊!等你下班了我們視頻,一定的。”
她豁出去了,晚上回到家,梳洗打扮一番,化了淡妝,跟許濤視頻,兩人一直聊到半夜,她困得睡過去幾次了,許濤才同意今天到此爲止。
她雖然很有墮落感,但也有點小得意,看來我還不太老哈。
過了一天,王世偉又打電話來了:“親子鑑定結果出來了,我掃描之後傳到你信箱裏了。”
她對這沒興趣:“我又沒叫你去做親子鑑定……”
“你是沒叫我去做,但你懷疑我啊,那不就是逼着我去做親子鑑定嗎?”
“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你海歸的事,到底準備怎麼弄啊?”
“我……準備去H市。”
“跑那去幹什麼?”
“那邊有個……熟人,可以幫我安排工作。”
“熟人?誰?”
“許濤。”
他勃然大怒:“你怎麼叫他幫你找工作?”
“我怎麼不能叫他幫我找工作?”
“你放着好好的F大不進,跑那個地方去幹啥?那裏的幾個學校,連F大都不如。”
“我不是進那裏的學校,我進……衛生局。”
“你憑什麼進衛生局?”
“許濤說他有辦法。”
“他答應幫你的忙,肯定是沒安好心的……”
“我都奔四的人了,他幹嘛要對我不安好心?衛生局的年輕女孩還少嗎?”
“他肯定是想把從前輸掉的那局扳回來。切,好馬還不喫回頭草呢,你當初拒絕了人家,現在怎麼有臉去求人家?”
“我沒求他,是他自己……提出幫忙的。”
他氣呼呼地說:“你們是不是一直都有聯繫?”
“你管得着嗎?還是先把你自己管好了再說!”
“我怎麼啦?我不是把親子鑑定結果傳給你了嗎?你不會睜開眼睛看一看?”
她信口開河地說:“宗家瑛不過是我在網上查到的你那些破事中的一個罷了……”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這個意思連她自己都不懂,但她也不示弱,模棱兩可地說:“這個意思還不好懂?”
他遲疑了片刻,說:“不管怎麼說,我不許你去H市!”
“你不許我去,我跟你離婚!”
“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勾搭上了?不然怎麼一而再,再而三地要離婚?”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別忘了,我老早就警告過你,你要是敢出軌,我會破你的相,殺他的人!”“你這也太霸道了吧!你在外面包二奶三奶就可以,我請個老同學幫忙都不行?”
他砰地掛了電話。
王莙沒敢把海歸的事告訴Kevin(凱文),怕他知道後會嚇得躲起來,因爲他說過,他爲了愛情只能不顧自己的一切,但不能不顧她和她兒子的一切。如果他知道她爲了他而決定海歸,一定會想方設法打消她這個念頭,說不定鋌而走險,重新回到“福臨門”老闆娘的懷抱裏去。
但她渴望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身影,忍不住打了幾個電話給他,但每次他都關機。她留了言,也沒見他打回來。
她慌了手腳,只好打電話給施老闆:“施老闆,Kevin是不是已經回國了?”
“沒有啊。”
“那他……是不是病了?”
“沒有啊。怎麼了?你……”
“哦,是這樣的,我湊了一筆錢,想請他幫忙裝修廚房和衛生間……”她知道這個謊撒得不好,因爲裝修的事原則上應該通過施老闆纔行,如果她跳過施老闆直接跟Kevin談生意,施老闆肯定不高興,可別影響了Kevin和施老闆之間的關係。
還好,施老闆似乎沒計較她的“越級”:“裝修的事啊?沒聽他說起啊,我還以爲你跟他敲定了呢。”
她抓住機會解釋說:“沒敲定,沒敲定,我怎麼會跟他敲定呢?我知道你是老闆,如果我請他給我裝修廚房,一定會先跟你籤合同……”
“籤不籤合同沒關係的,你是老客戶了,我們彼此信得過嘛。”
“是的,是的,我們彼此信得過。”她生怕越說越多,最後弄假成真,非裝修不可,那就麻煩了,因爲她的房子都放到市場去賣了,還裝個什麼修?她不繞圈子了,直接說,“我給Kevin打了幾次電話,他都關機,搞得我很擔心,怕他出了什麼事……”
“哦,沒出事,沒出事,他在外面旅遊呢。”
“他出去旅遊了?”
“嗯。他前段時間說馬上回國,叫我別給他接活了,我就沒再給他接。這段時間他閒着沒事幹,就跑出去旅遊。他也是該出去玩玩了,來美國這麼多年,還沒出去旅遊過,現在要回國了,以後就難得來美國了……”
她放了點心,但還是不明白,爲什麼旅遊要關機呢?
她問:“他旅遊不會……出什麼事吧?”
“不會,不會。我昨天還和他講過電話,叫他少在外面玩幾天,早點回來,有個客戶點着名要他做地板,我也沒辦法。”
“他說沒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過幾天就回來。”
她開心起來,好像他回到A市來幹活,就是回到她身邊一樣。
但她打完電話,心裏又沉悶起來。他接施老闆的電話,但不接她的電話,這是什麼意思?如果是關機的話,那不是誰的電話都接不到嗎?怎麼又跟施老闆講電話了呢?很可能是施老闆留了言,他看到後給施老闆打回去了,但卻沒給她打回來。
這是爲什麼?
她把她和他交往的前前後後都想了若干遍,終於想明白了:他先前不知道她是有夫之婦,是真心喜歡她的;後來知道她是有夫之婦了,就決定結束這段情。但他一方面是不可能一下就斬斷自己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怕她難過,所以沒把話說得那麼決斷。現在他不接她的電話,是想借助客觀手段來了結這段情。
她難過了一陣,就慢慢想通了。他這麼年輕,這麼帥氣,又這麼有音樂天分,理應找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但他在美國這邊沒什麼機會接觸年輕女孩子,再加上聽說了她爲愛情不顧一切的經歷,對她產生了一種認同感。但這只是機緣巧合,露水姻緣,畢竟她比他大這麼多,就算她不是有夫之婦,他們這段情也維持不了多久,他遲早是要離開她去找年輕女孩子的。
她想起艾米的《十年忽悠》裏的一段話:“‘超越了情慾與婚姻的愛’其實也就是‘跳出了人間苦境’的愛,不再追求婚姻,不再追求肉體的歡愉,只是牽掛他,關心他,希望他幸福,想生活在一個有他的地方。”
她記得以前看到這段話的時候,就感動得流下了眼淚,現在想起這段話,更是感慨萬分,特別是最後那句“想生活在一個有他的地方”,絕對是她心情的寫照。
偌大一個世界,現在只有兩種地方,一種是有他的地方,一種是沒他的地方。
以前不知道世界上有他,那就沒什麼,在哪裏生活都行。現在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了,如果不生活在一個有他的地方,就會難以忍受。哪怕他是在外面旅遊,她都覺得難熬。但如果他回到A市來了,哪怕她見不到他,她的心也會覺得充實。
這使她更加堅定了海歸H市的決心,他的父母在那裏,他說過他回國是爲了照顧父母,那麼他一定會待在H市,她也要去H市,因爲那是“有他的地方”。
但命運好像專門跟她作對似的,第二天就接到許濤的電話:“原來你沒和王世偉離婚啊?”
她知道一定是王世偉找過許濤了,沒必要繼續撒謊,遂老實承認:“還沒有。”
“那你幹嘛要說你離婚了?”
“呃……主要是大姐大……”
“呵呵,你們這幫中年女人真搞笑,好像以爲一旦離了婚,就又變回年方二八的小嬌娘似的……”
她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支吾說:“主要是……”
“其實你直截了當告訴我你沒離婚,我也不會不幫你的忙,但是你幹嘛騙我呢?”
她聽出苗頭來了,他是不想給她幫忙了,但又要撇清自己,好像他從頭到尾都沒打過什麼歪主意似的,她趕快地說:“要是你覺得我這個人不誠實,就別幫我找工作了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主要是不想影響你們夫妻關係……”
“是不是王世偉找過你了?”
“嗯,他給我打電話了,叫我別想着扳回好多年前輸掉的那一局。你說這是不是冤枉人?我……”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這事就算了吧。”
“喂,你幹嘛呀?聽我把話說完嘛……”
“不用了,謝謝你了,這事……就算了吧。”
她掛了電話,心裏像移走了一個大石頭一樣。這樣最好,要是真的讓許濤幫了她的忙,她還真不知道今後怎麼拉得下臉來拒絕他的非分之求呢。
她正想質問一下王世偉,幹嘛跑去找許濤的麻煩,結果王世偉還先發制人,興師問罪來了:“我看你想海歸真是想瘋了,這麼缺德的事也做得出來?”
“我做了什麼缺德的事?”
“你幹嘛對許濤說我們離婚了?”
“不是我說的,是大姐大說的……”
“就算是大姐大說的,你也應該向人家許濤澄清啊。”
她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理虧,不想多解釋。
但王世偉還不放過她:“別看你平時挺老實的樣子,暗中還挺風騷的呢,裝成離婚少婦去騙人?你也太賤格了吧?怎麼說你也是在海外拿了博士的人,至於爲了去個H市衛生局就出賣色相嗎?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她沒好氣地說:“還輪不到你給我上道德教育課!”
“我是你丈夫,我不給你上道德教育課,誰給你上?”
“難道你是什麼正人君子嗎?”
“我是不是正人君子,羣衆自有公論,但我是一個男人,怎麼着都不喫虧,你一個女人……”
“別來這一套了,憑什麼男人就什麼都幹得,女人就什麼都幹不得?”
“女人幹得啊,你不就幹了嗎?但喫虧的是你!”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得意地說:“哼,那個姓許的,被我好好教訓了一頓。想挖我的牆角,沒門!”
“人家沒想挖你的牆角……”
“你別替他遮掩了。對男人我比你瞭解,他們要是沒什麼可圖的,纔不會白幫你的忙呢。”
她揪住這句話大做文章:“那你給那個小冉什麼的買包,肯定也是有所圖囉?”
“我那不同……”
“有什麼不同?不是你自己說的嗎,男人要是沒什麼可圖的,纔不會白幫忙呢。”
他提高聲音說:“我已經說了,那個是不同的,你怎麼像沒聽見一樣?我勸你還是打消海歸的念頭吧,像你這樣一把年紀的女人,最好還是待在美國,你在中國沒人要的……”
“中國大得很呢,你憑什麼代表整個中國?”
“我替你在F大也問過了,人家說不差人。”
“你問過誰了?是問你自己吧?”
“當然不是啊,我問過我們系的主任,還問過我們院的院長……”
“我根本就沒說過要去你們F大。”
“死要面子唄。”
她氣得關了電話,不理他了。
氣了一陣,她又給哥哥打電話,詢問E大的情況。
哥哥很喫驚:“你……想回來?”
“嗯。”
“怎麼突然想回來了?你不是剛買了房子嗎?我們都以爲你……”
她撒謊說:“我買房子的時候是準備在美國長待的,但最近美國科研經費削減得很厲害,我老闆沒拿到經費,我們這個實驗室維持不下去了……”
“那你不能……就在美國找工作?”
“小龍現在踢球上癮了,不想回美國來,我乾脆回國算了。”
“但是你也不用回E大呀。”
“我試了一下D大的,不好進……”
哥哥義憤填膺:“你都是美國博士了,還進不了D大?D大很多海歸嗎?多得裝不下了嗎?”
“沒多少海歸,人家就是不願意要海歸。”
“想當初,可是他們求着你留校的,怎麼現在……”
她不得不用“今非昔比”的理論向哥哥解釋一通,說得口乾舌燥,心裏暗想,如果不是因爲Kevin,就憑回個國得做這麼多解釋,我都不願意回國了。
最後,哥哥答應找人去E大打聽,但同時也把這事告訴了父母。一轉眼的功夫,爸媽就輪番打電話來詢問這事,都勸她不要回國,她不解:“以前王世偉海歸的時候,你們都勸我跟他一起歸,現在我要歸了,你們怎麼又堅決不讓我海歸了?”
媽媽說:“我們那時勸你海歸,是想你們夫妻能在一起生活,別影響婚姻。現在你——跑到E市來,而他在D市,這是何苦呢?”
“D市進不了嘛,我只好到E市來,等以後慢慢往D市調吧。”
“哎,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以前是你在D市,他想法往你那裏調,現在你出了一趟國,又拿了博士,到頭來還得慢慢往D市調,這真是……,憑什麼D大要他不要你?”
“他不是在D大,是在F大。”
“是啊,憑什麼F大要他不要你?”
她解釋煩了:“你們問我,我去問誰?”
爹媽嚇得不敢吱聲了。
嫂嫂說:“你回來了千萬別說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海歸的,就說是爲了夫妻團聚。爸,媽,你們在外面也別說妹妹是失業了纔回來的……”
她唯有苦笑,想不到她這個全家一向的驕傲,現在落到了“家醜”的地步,都得遮遮掩掩纔行了。
全家只有一個人擁護她海歸的決定,那就是她的兒子:“媽媽,那我不用回美國了吧?”
“呃……不用了吧。”
“小斌哥哥,我不用回美國了!”
謝天謝地,E大很歡迎她。校長親自給她打電話,很驕傲地談了E大的現狀和前景,已經把E市所有的大專院校都合併到E大來了,聲勢很浩大,教師中博士所佔比例逐年提高,現在就缺海歸人才了,她是第一個到E大來的海歸。校長許願一定給她配備最好的實驗室,還有啓動資金,房貼,等等。
她舒了口氣,總算有人要了。古人的話沒說錯:寧爲雞頭,不爲牛後。
但世界上不是隻有“雞頭”和“牛後”兩個選擇的呀!
她在美國找過一次工作,就是博士畢業那次,她沒找那些faculty(大學教學人員)職位,因爲她對自己的英語口語不那麼有把握,就不去找釘子碰了。她只找了科研職位,向她心儀的幾個研究所投了求職信,個個都給了她job offer(工作),她差點挑花了眼。
和D大E大相比,美國這些研究所應該算“牛頭”了吧?結果連D大這個“牛後”都不要她,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她一氣之下,向中國的幾個一流大學投了求職信,管它呢,大不了被名校拒絕,既然連D大的拒絕都嚥下了,難道名校的拒絕還咽不下?說不定名校更愛才,錄用她也未可知。
現在她該忙搬家的事了。雖然她的新房子已經放到市場上去賣,但她還得先搬進去住纔行,因爲她現在住的這套公寓房的租約馬上就到期了,如果不搬走,就得續簽一年租約,中途退租很麻煩,不光要扣押金,搞不好還會被告上法庭。
她原來準備搬家時把舊傢俱扔掉,買新傢俱的,現在也懶得買新傢俱了,找了一個搬家公司,趕在租約到期之前,把舊傢俱搬到了新居里。
看着滿屋子的紙盒子塑料袋子,王莙也沒心思收拾。這兩天裝這些紙盒子和塑料袋子,可把她累了個半死,爲了省錢,她沒讓搬家的人替她打包,都是自己打的。小小的兩室一廳公寓,不知道怎麼會塞得下那麼多破銅爛鐵,光是廚房裏的東西,就裝了幾十個塑料袋。
現在她決定需要用什麼就打開什麼,其他的就那麼裝着捆着,反正呆幾天就回國的,到時候扔的扔,捐的捐,都處理掉。
她什麼都懶得收拾,就赤着腳在地板上走,因爲那是Kevin(凱文)給她鋪的。不管她走到哪裏,到處都是他的痕跡,特別是那個bay window(有窗臺的窗子),她簡直不敢往那裏看,看了就會想起他向後倒去,兩個手肘撐在窗臺上的樣子。
如果不是爲了海歸,她真捨不得賣掉這個房子,這是她和他相識相愛的地方,沒有這個房子,就沒有她和他的這段情。
但是不賣又沒辦法生活在一個有他的地方,只好忍痛賣掉。
她回到樓下,脫掉衣服,走進淋浴室,站在蓮蓬頭下,任溫水從頭上淋下,也任淚水肆意奔流。
不知道洗了多久,水開始變冷了,她才關了水,走出淋浴間,用浴巾擦頭髮,擦身子,然後站在碩大的鏡子前,看着自己光光的身體發呆。還不算老啊,皮膚沒有鬆弛,小腹也不算隆起,乳房比生孩子前下垂了一點,但也比生孩子前大了。
她想起那一天,他從後面抱住了她,那是多麼醉人的感覺啊!
也許那天她不該提到自己的已婚身份,而應該就讓事情發展下去,那麼現在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
她把自己的記憶倒回他去車庫抱地毯那一刻,然後重來,她還是站在紙箱牀旁,看着他鋪地毯,但她沒有說話,只默默地看他鋪。他在紙箱牀上鋪了三層地毯,一層摞一層,然後他轉過身,抱起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紙箱牀上。
那天她是戴了乳罩的,他親手替她解開。
她把自己想得熱血沸騰。
她來到主臥的大牀前,把一條幹浴巾鋪在枕頭上,免得頭髮把枕頭弄溼了,然後她打開電腦,放進一盤Kenny G(肯尼基)的CD,躺在牀上,蓋了一牀薄薄的被子,拿出手機,把他的照片調出來,邊聽音樂,邊看照片。
過了一會兒,她閉上眼睛,想像他來了,躡手躡腳地走進臥室,悄悄鑽進她的被子,從後面摟住她……
剛想到這裏,門鈴響了,把她嚇一大跳。
她趕緊從牀上跳下來,抓起一件薄薄的浴袍,邊往身上披,邊向門邊跑,跑到門邊,她一邊扎浴袍腰帶一邊問:“Who's there(誰呀)?”
“Me(我)!”
她聽出是Kevin,馬上拉開門,果然是他,還是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褲,還是抿着嘴笑。她也不問他爲什麼來,只閃在一邊,讓他進來,然後呼地一下關上門,撲進他懷裏。
他被她撞得一歪,手裏拿的什麼東西咣噹一聲掉到地上。他緊緊摟住她,吻在她嘴上。
她渾身發燒,衝動不已。
他吻了一會兒,放開她的嘴:“你搬過來了?”
“嗯。”
“我來給你換門鎖的。”
“啊,你不說我都忘了。”
“虧你還在罈子裏泡了這麼久。”
“以前都記得的,你一走,我就全忘了。”
“我可沒忘。”
她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搬家?”
“天天都在這裏轉麼。”
“你不是去旅遊了嗎?”
“這就是旅遊嘛。”
“你不在施老闆那裏住,到哪裏去住了?”
“在外面找了個motel(汽車旅館,比較便宜的旅館)住。”
“你怎麼跑到旅館去住?怎麼不在施老闆那裏住了?”
“嫌吵。”
這點她倒是有體會,這段時間,她也是這樣,總是覺得哪哪都那麼吵,因爲有人說話就妨礙她想心思,如果別人跟她說話,或者問她問題,她更是心煩,因爲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根本都不知道人家在說什麼,也不想跟人說話。
她問:“那你怎麼不接我的電話?”
他笑而不答。
她想起艾米的《十年忽悠》裏的情節,開玩笑說:“是不是怕我順着電話線摸到你那裏去了?”
“我們的電話又沒線……”
“那你爲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算我怕你還不行嗎?”
“你這段時間……還在天天來這裏?”
“嗯。”
“我以爲你……再不會來了。”
“怎麼會呢?你門鎖還沒換嘛……”
“你到這裏來,門衛他們……放你進來?”
“嗯,我和他們都搞熟了,他們以爲我住在這裏頭。”
她使勁搖晃他:“你怎麼不早說,你怎麼不早說啊?”
“早說了就怎麼樣?”
“早說了我就天天晚上過來這裏呀!”
“你天天過來幹嘛?”
“刷牆啊,收拾屋子啊,做不完的事!”
他環顧一下客廳飯廳:“這些地方你都沒刷?”
“刷什麼呀,你不在這裏,我什麼都懶得刷了。”
“原來你刷牆是表演給我看的?”
“是啊,你是領導嘛。”
他颳了她鼻子幾下,說:“讓我給你把鎖換上。”
他從地上撿起剛纔掉下的東西,她發現是一把鎖:“怎麼又買鎖?我們上次不是買了兩把鎖嗎?”
“是啊,但是你有三個門嘛。”
“三個?”
“前門,後門,車庫小門,不是三個嗎?”
“哦,我差點忘了車庫那裏還有個小門。不過你不用換了,我這房子馬上就賣掉了,別浪費三把門鎖。”
他很喫驚:“你要賣房子?”
“嗯。”
“爲什麼?”
“我要海歸了。”
“你要海歸?爲什麼?去跟你丈夫團聚?”
“我纔不去跟他團聚呢,跟他離婚還差不多。”
“那你幹嘛海歸?工作……搞丟了?”
她開玩笑說:“嗯。老闆沒拿到grant(科研基金),我們都失業了。”
“我們不是說過,萬一你失業了,就跟我合夥搞裝修的嗎?”
“我是跟你合夥搞裝修啊。”
“那你怎麼說要海歸?”
“你要回國了嘛,我不海歸,到哪裏去跟你合夥?未必還搞個跨國裝修公司?”
他愣了。
她安慰說:“別害怕,如果你不願意跟我合作,我不會勉強你的。我已經跟E大聯繫過了,他們很歡迎我,我回去了還是幹我的老本行,教書。”
他狐疑地問:“你在開玩笑吧?”
“一點不開玩笑,Cynthia(辛西婭)已經幫我把房子放到市場上去了,來,我show(秀)給你看。”
她把他拉到家居室的舊沙發上坐下,打開手提電腦,在Zillow(一家售房信息網站)上找到自己的房子,指給他看:“看,就在這裏,Cynthia來拍的照片,地板拍出來不錯吧?比我們用手機拍的強多了。還有我門前的空地,拍出來比實際面積最少大了一倍,房子也看上去高大多了,還是人家地產經紀會拍照……”
他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問:“你真的要海歸啊?”
“你要回去麼,我不海歸,怎麼見得到你?”
“你真是爲了愛情不顧一切啊!”
她怕他又搬出“但你不能不顧你兒子的一切”的大道理,搶先說:“我對你說過,我兒子他也想呆在國內的,他捨不得小斌哥哥,他想在國內踢足球……”
“但你不是叫我給他當足球教練的嗎?”
“是啊,你要回國,我們不去國內你怎麼給他當教練呢?”
他摟住她:“你傻呀!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把房子放到市場上去賣……”
她開玩笑說:“你又不是房主,我幹嘛跟你商量?”
“但你是爲我才……賣房的呀!”
“我跟你商量,你肯定要罵我……”
“我怎麼會罵你呢?”
“那我現在告訴你也不遲啊。”
“遲當然是不遲,房子還沒賣出去嘛,但是這麼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你……這也太沒有王法了吧?”
“我怎麼會沒有王法?我就是‘王’,王法就是我的法!”
“那你是太沒有國法了。”
“嗯,我沒虢法。”
兩人笑了一會兒,他說:“如果我不回去呢?你還海歸嗎?”
“你不回去,我幹嘛要海歸?”
“那你快別海歸了吧。”
“你不回國了?”
他搖搖頭。
她又問:“不回去照顧爸媽了?”
他又搖搖頭:“多寄點錢回去讓他們多請幾個保姆照顧他們吧。”
她鑽進他懷裏:“你在美國找到愛情了?”
“嗯。”
“你找到你的dream girl(夢中女孩)了?”
“嗯。”
“在哪裏?”
“在這裏。”
“什麼時候找到的?”
“那個籤語條不是說了嗎?”
“你騙我,你那天就找到了,怎麼後來還想回國去?”
“爲了我dream girl的幸福嘛。”
“你跑掉了,我還有什麼幸福?”
“我哪裏有跑掉?天天都在這裏轉。”
兩人緊摟了一會兒,他掙脫了,說:“我去換門鎖。”
她開了門廳的燈和門外的燈,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他後面,看他換門鎖。
他邊換邊說:“本來可以不換鎖,只rekey(調鎖)一下,但我還是覺得換把鎖放心。”
他換了大門上的鎖,又換屋內通向車庫的那個門的鎖,然後把這兩把鎖調節成一把鑰匙能開,再把車庫自動門的遙控也調節過,還把後門的門鎖也換過了,才放心了:“這下好了,都換過了。”
她生怕他換了門鎖就要回去,趕緊絞盡腦汁想個留住他的辦法。
他看了看滿屋紙箱子塑料袋子,說:“我來幫你整理吧。”
她慌忙說:“不用不用,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不知道放哪裏,等我以後慢慢清理。”
“你有地方睡覺吧?”
“有。”
“洗澡間熱水沒問題吧?”
“沒有,剛洗過了,很好。”
“廚房的爐子能燒飯吧?”
“能。”
“那就能在這裏住下來了。”
她問:“你……喫飯了沒有?”
“喫了。”
“是不是真的喫了?”
“是真的喫了。”
“我……削個水果你喫吧。”
“不用,我該回去了。”
“家裏有人等着?”
“哪裏有家?”
“那你幹嘛急着回去?”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拉起他的手,慢慢往臥室裏退。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跟她走。退到臥室裏了,她把他按坐在牀上:“這屋子總算有個真正的牀了。”
他摟住她,小聲說:“我知道你是爲了我才這樣,但是我們……用不着這樣的,我能看見你,能保護你,就很滿足了,你別做你不敢做的事……”
“我敢做呀。”
“你現在是敢做,但明天你就會後怕。”
“不會的。”
“別裝大膽了。真的,我們不用這樣的。你有孩子,你爲了孩子也不會跟丈夫離婚,你要離,他也不會同意,那你這樣做了,會覺得自己……越了界,不是個好女人,愧對孩子,何必呢?”
“你不想?”
“想啊,我不是說了嗎,我第一天看見你,就被你drive crazy(搞瘋)了,但是我不想看見你後悔或者後怕。”
“我不會的,我爲了愛情是不顧一切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不顧你的一切。”
“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就這樣不是很好嗎?我能見到你,就覺得很幸福,你能見到我,也覺得很幸福,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美好的愛情嗎?”
王莙肯定地說:“有!”
“有什麼?”
“有比你剛纔說的……更美好的愛情。”
“是嗎?在哪裏?”
“就在這個屋子裏。”
他一笑:“那不還是我剛纔說的愛情嗎?”
“不是的,比那個更美好。”
“怎麼個更美好法?”
“那就是靈與肉結合的愛情啊,你看了那麼多艾米的小說,還不知道?”
“那個要看條件嘛,有條件,當然是靈與肉結合;沒條件的時候,有靈就很美好了。”
她悄聲說:“我就怕你……難受。”
“不難受,心裏是很快樂的嘛。”
“但是如果我……難受呢?”
他思忖了一會兒,慢慢說:“那……就不同了。你……難受嗎?”
“嗯”
他抿嘴笑着,看了她一會兒,一伸手,抽出她的腰帶。她的浴袍失去了管束,向兩邊滑去,中間敞開了一道縫。他看着她的眼睛,兩手抓住浴袍的兩邊衣襟,像開門一樣,往兩邊一拉,然後低頭看着她的裸體,叫道:“哇呀!裏面什麼都沒穿!”
“你按門鈴的時候我正在牀上麼。”
“那我現在把你放回到原位。”
他抱起她,放到牀上,把她的浴袍從身下抽出來,調笑說:“還放着音樂,是不是在想象和Kenny G(肯尼基)……”
“不是,是在想象……和Kevin G(凱文基)……”
“你都沒有跟我……怎麼想象啊?”
“閉着眼睛瞎想。”
他俯衝下來,在她臉上脖子上疾風暴雨地吻了一陣。
他跪在牀上,扯住自己T恤的邊,往上一翻,金蟬脫殼,就把衣服脫掉了,扔在地板上。
“你說過你隨叫隨到的……”
“你沒叫麼。”
“我叫了,你關機。”
“你幹嘛不叫Jimmy(吉米)傳話呢?”
“我叫他傳了……”
“傳什麼呀?你叫他傳的是裝修的事……”
她嗔道:“那我還能叫他傳什麼?”
“就說你……想我呀……”
“不敢說……”
“爲什麼?”
“因爲那天你……把我嚇壞了。”
“我做什麼把你嚇壞了?”
“你……我告訴你我……不是單身媽媽,你就……氣成那樣……跑掉了……”
他在她身邊躺下,把手臂從她脖子下穿過,讓她躺在他胳膊彎裏:“我不是氣得跑掉,而是……被你嚇壞了……我以爲你在警告我……不要破壞你有夫之婦的名譽。”
“傻瓜!”
“你才傻瓜!”
“呵呵,兩個傻瓜碰到一起了。”
她拉他:“來吧……”
她摟着他的腰,和她曾經想象的一樣,雖然肩膀那裏很寬,但到了腰那裏,卻變得“盈盈一握”,她很輕鬆地就可以抱住,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是緊緊的,沒有多餘的脂肪,摸上去真舒服。
她在心裏感嘆:年輕真好啊!
她雖然閉着眼睛,還是覺得臉和胸部都在發熱,她知道自己快高潮了,使勁把他往下拉,不讓他看她。
他堅持了一會兒,大概悟出是怎麼回事了,就馴服地伏下身來,她突然抱緊了他,感覺靈魂飛上了天。
等她腦子恢復了意識,才發現他正一手撐着下巴,歪着頭在看她。她羞怯地說:“你幹嘛呀?”
“看你。”
“看什麼?”
“看你最美的一刻。”
“這是……最美的一刻?”
“不是嗎?”
“你說是就是吧。”
“他沒這樣看過你?”
“誰?”
“那個姓王的男人。”
“他根本都沒讓我……有過這一刻。”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她坦率地說,“這是我第一次……通過make love(做愛)達到……這一刻。”
他開玩笑說:“那你可真虧啊!”
“是很虧麼。”
“不怕,我來補償你。”
她的靈魂又飛昇一次。
等他們雙雙盡興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兩人相擁着去淋浴間,相擁着衝了很長時間,用浴巾擦乾了,又相擁着回到牀上。
他說:“我得回去了。”
“現在還回去?”
“你不怕別人看見我在這裏過夜?”
“這裏的人又不認識我,怕誰看見?”
“嗯,我也真不想走。”
“那就別走。”
他還是起牀穿衣:“我去把車開到車庫來,有些小區不讓住戶夜晚把車停外面的……”
她也起了牀,套上浴袍,跟他一起來到車庫。
他見左面那個車庫已經停了兩輛車,就打開那個沒自動開門裝置的車庫門,把自己的車開進那邊,關上車庫門。他指着那輛他沒見過的車問:“那是你……丈夫的車?”
“他以前開過的。”
“留着他回來開?”
“不是……”
“他會回美國來……工作嗎?”
“不會,他在這邊……找不到合意的工作。”
他走到她跟前,擁住她:“他真是一個傻瓜,怎麼捨得丟下你這樣的老婆跑回國內去?”
“他從來都不欣賞我。”
“可能是來得太容易了,不懂珍惜。”
“也可能他根本就是一個不懂愛情的人。”
“有可能。”他看着三輛車,“我們三個人的車停在一個車庫裏……很奇怪的感覺……”
“我明天就讓junk yard(廢舊公司,垃圾場)的人來拖走。”
他阻止她:“別,幹嘛丟掉?不是還可以開嗎?等你兒子長大了學車的時候用得着。”
“他還要五六年才能學車呢。”
“五六年還不快?一眨眼就到了。”
“但是你看見那車……會不會不開心?”
“剛開始有點,但我會get over(克服)的……”他摟着她,在她耳邊說,“對不起,我太不成熟了,說這種……孩子氣的話……”
“你說出來,我就不怕,我可以對你解釋,對你發誓。我就怕你悶在心裏不說出來……”
“我不會悶在心裏的,你也不用對我解釋,就狠狠罵我好了。”
“我怎麼捨得罵你?”
“別把我慣壞了。”
兩人又回到牀上。
她鑽進他懷裏:“以後你就在這裏住吧。”
“你不怕你老公知道了破你的相?”
“我不怕,我會跟他離婚的。”
“如果離婚太麻煩,就……別離吧。”
“那我們……”
“我們就這樣,不也挺好的嗎?”
“我就怕你嫌棄……有夫之婦……”
“只要你自己沒思想負擔就行。”
她摟緊他,把離婚的事暫時拋到腦後,擔心地問:“我……剛纔是不是……很傻?”
“哪個剛纔?”
“就是剛纔……make love的時候。”
“爲什麼這麼問?”
她嘟囔說:“因爲你們都說她……牀上功夫好,我……怕你覺得我……不如她……”
“別傻了,她那樣的人,頂多只是提供一個……發泄的工具。但是make love不僅僅是個……發泄過程,更重要的是心理享受過程。我喜歡你這樣……有點羞怯……有點放不開……有點笨笨的……然後我讓你……慢慢放開,享受,直到瘋狂。我感覺那是我開發的功勞,而不是像她那樣,是一幫污糟男人,調教出來的。”
她很喜歡他這樣說,使勁往他懷裏鑽鑽。
他繼續說:“她在牀上也是一個……很賤的人,她跟那些欺凌她玩弄她的人在一起的時候,就拼命討好那些人。但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既然我愛她,我就是她的奴隸,就必須侍候她,討好她。她總是指指點點,一切都要服從於她,一切都要聽從她的意願,一點不滿意就極盡諷刺嘲笑挖苦之能事。”
“那你還……跟她……make love?”
“其實我跟她make love的時間並不多,就是剛同居的那段時間比較頻繁,後來她就開始走老路,跟別人上牀,而我就……很少跟她做了。”
“是不是覺得她,髒?”
“嗯,其實我內心深處一直都有點……嫌她髒,所以一直都……戴套的,雖然我把自己當成《茶花女》裏的阿芒,想用我的愛情去感化她,但我也只能做到牀下那部分,真到了牀上,我多少還是有種,不潔的感覺……”
“我們今天……沒戴套哦……”
“你……要我戴?”
“不要。”
“不怕做出一條人命來?”
“就想做出一條人命來,一個小Kevin,長大了吹薩克斯……”
“我想要個小June,穿着花裙子,我把她頂在肩上,去看馬戲,我希望她像你一樣聰明,愛學習,長大了當科學家……”
“也吹薩克斯。”
“一個吹薩克斯的科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