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传习录:求官六字真言
(69) 做官是正直人士的责任
晚清年间,一个教书先生在教孩子们读书。他先叫起来一个孩子,问:“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孩子回答:“出人头地做大官。”教书先生大怒,狠狠地惩罚了这个孩子,并谆谆教导道:“以后你记住,谁再问你的人生理想,你就这么回答:‘为国家出力,为民众解忧’,听清楚了没有?”
到了第二天,先生又问:“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孩子响亮地回答道:“为国家出力,为民众解忧。”教书先生大喜:“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孩子回答道:“出人头地做大官。”教书先生气结:“怎么又是做大官?”孩子理直气壮地回答道:“不做大官,何以为国家出力,又何以解民众之忧?”
这虽然只不过是一个笑话,却真切地道破了世事的真相。大凡一个人,无论是否有着救国救民的理想抱负,总归是要进入官场,打拼一场的。有的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打拼,有的人胸怀报国志愿而打拼。然而官场是遵循其固定的法则与规律的,绝不会因为你的道德价值观念不同而不同。
这个意思就是说,许多胸怀壮志一心为国为民的人,如果不熟谙官场的规律法则,那么他的志向,他的抱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空梦一场。
同样地,一个人也许人品很卑劣,志向极浅薄,但如果他弄懂了官场上的法则与规律的话,那么他就可以一帆风顺,青云直上。规律与法则这个东西,是相当客观的,客观就意味着冷酷,意味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是所有有志于国家的人,必须要明确的。
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劣币驱逐良币,小人驱逐君子。
什么叫劣币驱逐良币,小人驱逐君子?
就是说,那些一心为国为民的人,虽然满腹才情,一片忠贞,但是因为只有美好的愿望,却对官场上的相关法则一窍不通,结果在官场博弈之中惨遭淘汰。正直的人被淘汰的后果,是广大民众的利益遭受到莫大的损害,因为唯有正直的人才愿意为民众的疾苦奔走高呼。
一个人既然是一心为国为民,性格必然是光明磊落,尤其是遭遇到官场上的肮脏与不洁,正义人士往往会产生强烈的洁癖,不愿为五斗米折腰,不愿意同流合污,于是经常挂冠而去。例如东汉末年,汉桓帝刚刚即位,听说了安阳人魏桓的贤名,就下诏命其入京。邻里百姓纷纷赶来祝贺,可是魏桓却对大家说:“如果我接受朝廷的俸禄的话,那么,目的是为了实现我的政治理想和抱负。可是我想问一问你们大家,如今后宫中有美女数以千计,我入朝为官之后,能够减少后宫宫女的人数吗?”众乡邻摇头,说:“不能。”魏桓又问:“现在皇宫的御厩之内,有骏马万匹,倘若我出仕为官的话,能够减少吗?”众乡邻摇头道:“不能。”
魏桓叹息道:“既然如此的话,那我又何必去呢?”于是他隐居不出。
魏桓洁身自好,带来的后果是什么呢?
后果就是那些追名逐利的小人,趁机得隙而入。正因为像魏桓这样正直的人不肯出仕,结果导致了汉桓帝被一群小人团团围困,以种种不良的诱惑迷乱汉桓帝,最终让汉桓帝胡作非为起来,终于导致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蹈死无路。
同样地,一个正直的人,一旦进入了官场,更应该有着强大的智慧和巧妙的策略与邪恶势力作斗争。如果不讲究策略,同样容易被无耻小人所谗害,最终的结果是中了小人的奸计,做了无谓的牺牲。
明朝末年,熹宗皇帝痴迷于木匠工艺,每天躲在木匠房里刨刨锯锯,大太监魏忠贤趁机乱政。他禀报事情故意挑选在熹宗皇帝正忙着木匠活的时候,这时明熹宗就会不耐烦地一挥手:“少来烦我,你自己看着办吧……”堂堂的大明政权,就这样落到了魏忠贤的手上。
朝中士大夫忍无可忍,就不顾一切地向阉党发起攻击,不断地上奏章,猛烈抨击魏忠贤乱政。于是魏忠贤就拿了这些奏章,趁着明熹宗正忙的时候进去请示,请示的结果,是魏忠贤获得了屠杀士大夫们的特权。于是他公然将朝中众多正直的士大夫投入监狱,以酷刑处死,结果是导致了士林元气大伤,正直的士大夫被剿杀殆尽,最终使得大明王朝彻底颠覆。
我们要说的是,无论是东汉还是明末,任何时候,一旦朝政上出现了昏聩君主,正直人士至少要承担一半的责任。他们或者是顾及自己的名声远比顾及天下百姓更多,又或是任性使气,不讲究斗争策略,只知道与邪恶势力正面相撞,最终在伤害了自己的同时,也使民众失去了保护。
所以,一个人如果真的有着为国为民的宏伟志愿,那么,厚黑登龙术就是你必须要学习的课程。要记住,正因为权力所带来的利益过于庞大,所以千百年以来,权力始终是祸国害民的小人所刻意夺占的目标。正义人士若然不熟谙权力法则,让权力落入小人之手的话,那就意味着正义人士的不负责任。
林则徐曾经说过:“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现在我们要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厚黑避趋之?为了国家,为了民众,现在让我们洞开权力的厚黑之门,掌握官场登龙之术,熟谙官场规律法则,把权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上,绝不容忍无耻小人沾到一点边,这就是我们对国家、对民族的最大贡献。
(70) 十条求官之路
正直的人如果要做官,通过掌握权力来为百姓谋福利的话,他应该怎么做呢?
首先要弄清楚,如何才能够当上官,当上大官。
古往今来,求官之路多不过十条,无非是考试、隐居、世袭、门第、裙带、私友、买官、事功、空门、秘技等。人类历史上所有出没于官场之人,莫不是通过这十条路径走过去的。例外的情形也有,但如果细究的话,所谓的例外,多不过是这十条通道的变种。
现在我们来看看这十条通往官场的金光大道。古人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里说的是古往今来一条通行的仕途法则:考试。
考试是进入官场的最便捷通道。古时候是科举,现在则是公务员考试,名义上虽然不同,考试的内容也不同,但是内在规律、形式和法则,却始终是没有任何区别。我们知道的几乎所有的历史人物,从声名狼藉的秦桧到民族英雄文天祥、史可法,他们走的都是考试之路。
要考试,就必须刻苦地学习,但学习这种事,却是许多人讨厌的。说有些人讨厌学习也不对,你只能说,有些人排斥书本上的文字,因为这些符号带给他们莫大的痛苦。所以古人为了诱导那些满脑子功名富贵的人,不得不谆谆劝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只要你认真地学习,掌握了知识与思想,那么金钱与美女,于你而言也就唾手可得。这种劝导虽然低俗,却是符合儒家基本理念的。要知道,古代的学术思想极尽精深,一个人刻苦钻研一辈子,也未必能有什么显著的成就。而且,倘若一个人从书中学到了些实用化的具体思想的话,那么金钱、美女的诱惑,对于他而言,远不如追求知识与思想更让他迷醉。正是基于此,古今中外,通过考试博取官位,是一个广为民众所接受的简单法子。
既然考试是通往官场的畅通之道,那么就难免会有人居中捣鬼。北宋时代科举相对繁荣,考场舞弊也蔚然成风,当时的考生多有请人代笔捉刀者,还有人用薄纸将自己写的文章抄下来,揉成小团,称之为“纸球”,就在考场的门前摆摊出售。
但是北宋考生作弊,也不是他们的首创。说到考试舞弊,唐时著名词人温庭筠,大概是考场作弊的祖师爷。话说这温庭筠才华横溢,才气逼人,此人的文章水平,远高于考官,所以未入考场,已经被考官内定为状元。于是温庭筠顿时忘乎所以起来。他很快答好了卷子,扭头一看,见其他考生正在愁眉不展,温庭筠恻隐之心顿生,不由分说,扯过对方的卷子,大笔一挥,替对方答起试卷来。由于他的水平太高,一场考试下来,他能够替八名考生答试卷,众考生钦佩不已,送给他一个绰号,叫“救八人”。
尽管温庭筠才华过人,可他如此不守规矩,气得考官只好取消他的考试资格。等到下一次科举,为了防止他故伎重施,也是为了挽救他,就把温庭均的考桌远远地拉开,与其他考生隔开距离。可这也难不住温庭筠,他干脆把眼睛一闭,大声地口授,众考生一边认真倾听,一边狂抄,搞得局面混乱不堪,最终迫使考官取消温庭筠的考试资格,这才止住这股歪风邪气。
可见考试这种事,虽然适宜温庭筠这种考试天才,却未必适合别人。所以单只是考试一条路,显然是不足敷用的。
进入官场的第二条通道,便是以名声换取官位。
这条路却是饶有趣味的,因为参加考试这种事,变数比较多,不见得你书读得好,就能够考中。也不见得你书读得不好,就考不中。比如说咸丰十年的时候,朝廷曾经举行了一次科考,但是由于太平天国起事,从江南到两淮,战火纷飞,各地的举子,能够前往京师参加考试的人,寥寥可数。来的人数最少的,是云南省,只有一个叫倪恩龄的考生,此人是因为上一次科考落榜之后,盘缠用尽,不得不滞留于京师的。而这一次,他终于时来运转,因为没有竞争者,只要他踏入考场,就已经中举了。此人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没有作弊,却预先知道自己必然中举的人。
可见,考试这种事,是靠不住的。而且,许多坏透顶的恶人,居然也是从考场中考出来的。比如说巨奸秦桧,此人甚至夺得了头名状元。那么多善良正直的考生,偏偏在学问上比不过这么一个阴毒奸诈之人,你说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
可见,考试这东西,既考不出人品,也考不出真正的才能。所以人品正直,才能出众的人,未必就有机会通过这扇门。
因此就有人反其道而行之,想出来一个隐居的绝妙办法,算是在考生济济的官场之上,为自己洞开了一条绿色通道。
这条绿色通道又称之为“终南捷径”,这个特定的术语来自于盛唐时代。有些人发现自己走不通科考的路子,就灵机一动,去与长安城近在咫尺的终南山上,搭一个茅屋,然后让人四下宣传自己是多么的有思想,多么的清高,听得皇帝耳鸣眼热,朝中大臣羡慕不已,届时就会哭着喊着,求你出来当官。
后来这条终南捷径成为了时尚,并且险些演变成固定科考制度。大唐甚至还专门在科举中单列了一个科目,叫“不求闻达科”。意思是说,这门科目专门考那些不愿意当官的人……不愿意当官,你还跑去凑什么热闹?
这条绿色通道千百年来,始终是畅通无阻,只不过现在的人们想要求官,再躲进终南山是肯定不成的了,最好躲藏的地方是专家的名头。只要你是专家,是思想家,就少不了会有人来求你做官。
进入官场的第三条通道,是世袭。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要知道世袭这个东西,是老百姓最讨厌,也是老百姓最喜欢的。老百姓讨厌它,是因为它有可能妨碍到自己的晋升。而老百姓喜欢它,则是因为它同样也能妨碍自己的竞争对手的晋升。世袭是对人的能力与思想的最大否定,你读书破万卷,不如他投胎精确赢在了起跑线上。而且世袭制度远比考试的历史传统更悠久,更古远,甚至能够追溯到人类的原始社会。当人们还披着树叶,吃着生肉的时候,世袭就已经大行其道了。
但是厚黑始祖孔子说过:“君子之泽,三世而斩。”意思是说,人这东西,财产可以继承,相貌可以遗传,唯独智力这个东西,却是古怪得紧。一个思想大师生下一个呆头呆脑的糊涂儿子,这种事在所多有。所以指望世袭制的人,难免会在这方面遭遇到点麻烦。
清康熙年间,有个贤相熊赐履,此人辅佐康熙皇帝凡三十年,深得康熙皇帝的信任。这位贤相虽然智慧过人,但是到了晚年才终于有了个儿子,起名叫熊志契。后来熊赐履死掉了,康熙哭得泪人一样,就立即命人把熊赐履的儿子熊志契找来,他希望让熊志契继承父亲的遗志,继续当大官。
熊志契来了,站在金殿上呆头呆脑地看着康熙,一个劲儿地傻笑。康熙看得心下狐疑,心说这孩子好像有点缺心眼,等我考考他,就问熊志契:“你的愿望是什么?”只见熊志契眼睛一亮,大声说道:“我的理想,就是赶着一头瘸了腿的毛驴,在集市上走来走去。”
听了这个愿望,康熙差点没哭出来,这真是熊赐履的儿子吗?那满腹的才学哪儿去了?那过人的智慧哪儿去了?基因这玩意儿真是靠不住啊,智慧与思想,这些最重要的东西竟然得不到遗传,那基因费这么大力气,辛辛苦苦遗传下来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其实人人都知道遗传靠不住,但睹物思人,一到了选择官员的节骨眼上,人们就会和康熙一样,脑子不由自主地糊涂起来,一心想通过世袭制度快点把官员安排下去,也好让自己省心。但搞到最后,都像康熙这样,发现所托非人,自己还得想办法弄条瘸腿驴给熊志契,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尽管世袭靠不住,但还是出现了类似的第四条通道,这条道路与世袭别无二致:门第。
门第这东西,属于世袭的补充和扩大,只是因为人们在社会竞争之中,往往会面临着竞争对手的个人能力带给自己的强大压力。夫唯世袭,夫唯门第,不足以压制并否定竞争对手的个人能力。要知道,人在官场,自己晋升固然是一条较为明确的目标,但由于晋升通道无限之狭窄,所以绝大多数官场人的人生目标,并不是自己晋升上去,而是要想办法把竞争对手拉下来。
比如说,五代的时候,后唐有个郭崇滔,他带领部下将士东征西讨,部属屡立功勋,就强烈要求晋升。可是郭崇滔不想让他们晋升,手下人都升官了,自己往哪儿摆?管理学上有一条铁律:官员只会增加部属,绝不会增加竞争对手。但是不让人家晋升,未免也太说不过去,毕竟人家都是立了功勋之人。
于是郭崇滔苦思冥想,琢磨出来一套巧妙的话术,但有立了功勋的部属提出晋升的要求,他就笑着回答说:“深知你颇有功勋,但可惜你出身寒微,不敢相用,恐为天下名流所笑。”
郭崇滔在这里提到的“天下名流”,也就是享有晋升特权的门第了。门第的晋升法则不讲究能力,更不讲究业绩,单只看你投胎的概然率。只要你投胎的时机把握准了,那谁也阻拦不了你的晋升之路。
诗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首诗中说的王谢,就是东晋时代的两大世家,两大门第。那时候只要出生在这两家的男人,朝廷就会苦苦哀求你去做官。谢家的谢安,曾表示自己不愿意当官。于是朝中士人相对而泣,曰:“谢安不出仕,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呢?呜呼!”
于是王谢两家,为了天下百姓,不得不出来做大官。王家有个王子猷,出仕做了一名骑兵参军。人家问他:“你在哪个官署?”王子猷答:“不晓得,只是天天看着有人牵马进来,可能是马曹吧?”又问:“那你的马曹有多少匹马?”王子猷回答:“不问马,焉知数?”又问:“近来马匹死了多少?”王子猷回答:“未知生,焉知死?”
王子猷的回答,都是有典可据的,每句话都是来自于《论语》一书。但这个回答,实在是牛头对不上马嘴。可知门第这条通道宽敞是宽敞,只不过从这条道走上去的人,多半脑子有点不大正常。
于是就出现了官场上的第五条通道:裙带。
裙带,原来特指女人裙角上的系带,带有强烈的贬义语气。古时候的女人是没有社会地位的,而一个男人却是靠了抓住女人的裙角而升官发财,这理所当然地会引起人民群众的愤怒。
但在规律面前,你的愤怒是毫无意义的,只不过是自己犯蠢而已。裙带法则不唯通行于古今中外的官场之上,也是管理学中最精要的法门。如果你了解管理学,就知道管理上的成本控制最是关键,效益未必能够让你成功,但成本却有可能搞死你。管理学上的裙带法则是降低管理成本的最有效法则——重用亲友。虽然他未必会给你带来多少收益,但利害相关,多半情形下,他也未必敢恶意加大你的经营成本。
但实际上,裙带这玩意儿为当事人带来的麻烦,远比产生的效益更大。比如说北宋时代,宋太祖赵匡胤有一个小舅子,名叫王继勋,此人一表人才,风姿秀丽。赵匡胤非常欣赏他,认为这么帅的一个小舅子,肯定会帮自己的大忙。王继勋果然不负赵匡胤所望,就在家中开火升灶,从外边捉来年轻貌美的姑娘,丢在开水锅里煮熟吃掉。事发之后,赵匡胤碍于皇后的情面,没有杀他,而是打发王继勋去了洛阳城。此人到了洛阳城之后,吃人肉吃得更加起劲儿了。每天,拐卖人口的人贩子,和卖棺材的人在他家门口进进出出,川流不息,搞得天怒人怨,腥风血雨。等到宋太宗赵光义登基之后,头一桩事是先把这个食人恶魔杀掉。
裙带不仅人品靠不住,给领导脸上抹黑,而且智商低下,给领导心里添堵。比如说大明末年,国库空虚,国家财政上资金链断裂,各地驻军的军饷停发,搞得士兵们纷纷起来造反,成为流寇。于是崇祯皇帝就号召朝臣们踊跃捐款。但是大臣们的眼睛,却盯在皇帝的老丈人周奎身上,盖因这老丈人周奎是地地道道的皇亲国戚,而且是天下首富,又与崇祯皇帝利害相关,他不掏银子,谁还有资格掏?
于是崇祯皇帝就吩咐小太监去找周奎,想让老丈人带个头,为国分忧。不曾想,那周奎一听说让他掏银子,顿时号啕大哭,竟然派人去宫里找周皇后,想让皇后说情。国家都快要败亡了,皇帝的老丈人还在琢磨自己的小算盘,这让皇后也气苦无奈,只好自己凑了一万两银子,让人送给父亲,意思是让周奎就拿这一万两银子捐献出来,也好给崇祯皇帝一个交代。可万万没想到,那周奎收下一万两银子之后,自己先藏起七千两,只拿出三千两应付崇祯皇帝。节骨眼上,老丈人竟然如此拆台,可知这裙带关系,关键时刻是派不上用场的。
派不上用场也没关系,于管理者而言,他了解裙带,而不了解非裙带,而且裙带对自己的地位与利益不会有什么威胁。这意思是说,此后千年万年,中国外国,仍然是裙带关系大行其道的时代,你反对也没用。
与裙带相近的,是进入官场的第六条通道:朋友。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靠朋友干什么?靠朋友赚钱来养活你吗?可是很多朋友连自己的老婆孩子亲爹都不养,你又算是哪棵葱,让他来养你?
然而确实有着对朋友比对自己亲爹还孝顺的淳朴人民,比如说战国初年齐国的鲍叔牙,他和管仲结为好友。两个一起做生意,亏了本,算是鲍叔牙的;赚了钱,管仲都揣走。别人看不过去,表示气愤,鲍叔牙却说:管仲家里缺钱,就让他多拿点吧。后来管仲和鲍叔牙两人,一个辅佐齐公子小白,另一个辅佐公子纠。临到齐国大乱,两人各自保着各自的老板逃亡,等到内乱平息,两人又保着老板回来争位,碰巧双方遭遇于边境线上。管仲引弓搭箭,嗖的一声,将鲍叔牙的老板射翻了,于是管仲快乐地跟随自己的老板去抢王位。却不曾想,鲍叔牙的老板并没有中箭,是佯装中箭以迷惑管仲,然后鲍叔牙的老板趁管仲掉以轻心的工夫,飞也似的冲到齐王的宝座上坐好,此人就是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
齐桓公登基,就命令邻国交出战犯管仲,邻国只好将管仲捉住,用囚车送回,回来后齐桓公却倒屣相迎。原来,鲍叔牙天天在齐桓公面前推荐管仲,于是齐桓公不再追究管仲拿箭乱射一气的不法行为,重用管仲为相,从此齐国大治。
春秋时代的人们,对于朋友之情寄予了莫大的厚望。管鲍之交,还不过是普通的朋友。史书上还有更狠的,比如说左伯桃和羊角哀,他们朋友二人远赴楚国去求官,途中遭遇大风雪,双双冻倒在破庙中,于是左伯桃毅然决然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送给羊角哀。羊角哀断然拒绝。于是左伯桃脱衣而走,最后冻死在树洞里。而羊角哀穿了双层衣服,侥幸生还,终于到达楚国做了高官。
如左伯桃这样的朋友,是深受人民群众喜爱的。所有的人都殷切地期盼着自己认识的人个个都是左伯桃。每个人都寄望于别人,这就意味着没有人是左伯桃。所以,官场上的朋友之交,仍然不过是单纯而清白的利益之交。于是乎,进入官场的第七条通道,由此而豁然开朗。
通往官场的第七条通道:以钱买官。
用钱来买官,听起来怪怪的,但同样是符合人际关系博弈法则,符合官场行为法则,符合管理学的成本与效率法则的。总而言之,用钱买官之所以在广大人民群众心里声名狼藉,最大的原因,就是这条通道几乎符合了人世间的所有规律,所以才会和人性的固执卯上了劲。
为什么说以钱买官符合所有的规律呢?
这是因为,官场是一个最典型不过的利益场,是利益资源的分配与调剂之所。当官的所掌握的社会生存资源,是没有法人的。也就是说,这些资源不属于当官的本人,他不能把所有的资源都搬回家。同样地,在名义上,这些资源归属于所有人,但是任何人也没有资格要求分配资源。古代的时候,皇帝是所有社会资源的合法产权拥有者。而在现代社会,社会资源的法人就出现了空缺,无论当官的以何种方式经营、分配或是调剂,民众都只能是干瞪眼瞎生气,没有权力阻止。
这样一来,官员们就会考虑权力套现,经济学家害怕官员生气,就改称为权力寻租。但绕来躲去,总之就是一句话,当官的时刻都在考虑如何用他们手中的权力,兑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
所以古往今来,官场上将官位明码标价,竞价拍卖的营生,煞是红火。东汉灵帝时代,朝廷专门开设了“西邸”这么一个办事机构,公开出售官位,按照官位的高低,管辖区域的大小及财务的状况,官价各不相等。当时三公九卿也上市了,一个公卖钱一千万,一个卿卖钱五百万,群众蜂拥抢购,朝廷财源滚滚。
当时,眼见得买官之人积极踊跃,汉灵帝心中十分高兴,就问侍中杨奇:“你看我这个皇帝水平如何?”杨奇回答:“不要说以前,只恐怕以后也不会有比你更混账的皇帝吧?”汉灵帝听了,批评杨奇道:“你这个人真是没教养,说话怎么如此粗野?你死后坟墓里一定会招来大鸟。”
正直的官员,对于官场上的买官之风,那是相当痛恨的。唐朝的时候,谏议大夫裴佶的姑父就是这样一个正直的人。有一天,裴佶去姑父家里,正见姑父愁眉不展,深有感触地叹息着:“你知道吗,有个叫崔照的,靠了花钱买官,居然有那么多的人为他说好话,这样下去不行啊,这会败坏了朝廷风气的,会影响到整个社会风气的。”正说着,忽报崔照登门,送上了一大笔厚礼。于是裴佶的姑父转怒为喜,说:“原则上我是反对买官卖官,反对行贿索贿的,但对于像你这样有才干的人,我的意见始终只有一条:那就是要破格提拔。不提拔你这么优秀的好干部,难道还提拔不优秀的人吗?”
总之,花钱买官这种事,是典型的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只要人性不改变,人际关系法则不改变,社会博弈规律不改变,买官卖官这种事,你尽管骂,想怎么骂就怎么骂,但要想禁绝它,可能性基本上不存在。
通往官场的第八条通道,叫事功。
什么叫事功呢?就是扎扎实实办实事,你把事情做好了,做到了整个国家离了你都不成的地步,这时候朝廷再不给你个官当当,那就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中国做事功之人,最为成功的就是晚清民国时代的袁世凯,此人不喜读书,发誓要向班超那样,宁为百夫长,不为一书生。于是投笔从戎,远赴朝鲜,和觊觎中国的日本人展开了决死殊杀。日本人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承认说:“袁世凯以一人之力,将日本阻拦在中国门外。”如果不是他,甲午之战必将提前十一年爆发,日本也会提前十一年侵入中国。袁世凯正是凭了踏实苦干,最终做上了民国的大总统。盖因中国之大,真正肯做实事的人少之又少,所以袁世凯才会脱颖而出。
但是做事功,那是相当地艰难,倒不是难在做事之难上,而是做事与官场的法则是相悖的。袁世凯虽然做事功大获成功,却遭到所有人的鄙夷和唾弃,因为他一没关系二没门路,三不读书四没功名,不靠裙带没有背景,一路高升竟然不花钱,这在以平庸为特色的官场上是无法容忍的。袁世凯如果不是为人机灵,抓紧时间把满清推翻了。否则的话,他就会落入事功的陷阱。
说到事功之陷阱,却是汉武帝年间,由汉武帝潜心发明创造出来的。当时汉朝正与匈奴交战,战火纷飞,战事不断,双方交战都耗尽了所储备的战争资源,于是汉武帝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大力宣传,号召有志向的年轻人行动起来,携刀提枪结成帮伙,杀入匈奴的势力范围大斩大杀,若然是立了战功,国家重重奖励。一时间,无数游侠子弟,纷纷结成帮伙杀入匈奴,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有去无回,但也有人斩获颇丰,高奏凯歌而还。
等这些游侠少年归国之后,汉武帝先是大力地表彰,然后派人与这些游侠子弟结交,引诱他们干点犯法的勾当,然后汉武帝趁机将其家人全部收监,关进大牢里吃牢饭。并告诉游侠子弟们说,除非他们再返回匈奴,继续大杀大砍,否则的话,他们的家人就得拉到法场上一刀砍了。
汉武帝之所以这么个搞法,那是因为他打心眼里不喜欢这种以事功起家之人。要知道,在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才智平庸之辈,一个以事功起家之人,必然是才智过人,能力非凡,这无异于是对平庸大众的羞辱,是对平庸大众的冒犯。所以这事功之路,端的难走。
于是许多人就另辟蹊径,踏上了官场的第九条通道:空门。
所谓的空门,就是削发为僧,又或是干脆去道观里做老道的意思。这条路比较奇特,等闲人很难知晓其中的微妙之处,想那寺中僧侣,既然是已经落发,必然要割舍掉人世间的情缘,这空门如何还能够成为踏入官场的通道呢?
这秘密就在于,大凡一个掌权的人物,地位越高,心里就越是空虚。他死活也琢磨不透,作为一个人,他和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没什么两样,肚子空了会饿,刀子扎进去会痛,吃得太饱会打嗝,睡得太多会做噩梦,但是他却高高在上,手握杀伐大权,这又是个什么原因呢?
掌权的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掌权,无权的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任人宰割。于是大家的心灵都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这就给了和尚、尼姑、老道、道姑们以机会。
大唐年间,唐太宗李世民一家信奉道教,只是因为道家的始祖老子姓名叫李耳,所以李世民认为,他和老子是一家的,这个道教是非信不可的。而临到了武则天取李氏江山而代之,为了打击政敌,武则天就偏偏挑选了佛教来信,而且,为了表明自己的信仰虔诚,武则天还曾在神秀上师面前下跪,给了僧门佛家以无上的荣誉。
这样一来,许多心眼活泛的人就发现了自己的机会,打着宗教信仰的幌子,踏上了曲线求官之路。
五代年间,雄豪割据,百姓流离失所,哭救无地。这时候通往蜀川的山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形貌奇特的和尚。这和尚颌下,生着浓密的胡须,见到的人都非常惊讶,于是相互说:“此僧人形貌如此奇异,说不定是佛祖降临,就让我们追随他吧,肯定少不了吃喝……”于是百姓蜂拥而至,对大胡子和尚顶礼膜拜。
此后,大胡子僧人就受到数万人众的供养,再也不缺吃少喝。他带着数以万计的民众,浩浩荡荡地向着蜀川进发。蜀川地方官发现这么多的人蜂拥而至,吓得关闭了关隘,派人对和尚说:“你是不染凡尘的上师,又拥有如此之多的追随者,蜀川人也愿意追随你,只是希望你能够先行剃掉胡子,那我们就立即给你一个大官来做。”
听说有官可做,大胡子僧人激动不已,当即剃掉了胡须,露出了光秃秃的下巴。追随者发现他的模样原来跟大家没什么两样,都很失望,就一哄而散,结果大胡子和尚的官也未能做成。
这个和尚虽然未能行走到官位上,但是他却已经最大程度地接近了。倘若他再稍微地矜持一点点,那么他就会顺利地取得成功。
话又说回来,大和尚之所以未能如愿以偿地加官晋爵,是因为他曲线求官绕得太远,实在是绕不回来了。而官场上的第十条通道,却是一条笔直的直线,直达做官的根本目的。
这条通道就是秘技,用现在的语言来说,就是专业。
专业做官,是一条最轻松,最容易的取官之路,只要你在某一行业中独占风骚,别人无法和你争竞,这官位自然是非你莫属。在中国史书上,主要角色多是政治家,但实际上,政治家只是出场的主要演员之一。历史这个舞台,是靠无数专业人士在幕后辛苦搭建起来的,只是这些人很少走到前台上来亮相,所以易于被人所忽略。
虽然史书忽略了这一点,但历史上的人物,却从未放弃过在专业领域里的进取与钻研。大明年间,都察院有个负责分发文件的李晟,此人精于冷兵器的研究,多次上书,要求兵部在铸造兵甲的时候,采用他研究出来的先进技术。于是工部就拿了他的研究成果开始生产,等造出来新型铠甲之后,就让李晟先来试穿,结果李晟穿上之后,扑通一声趴在地上。那铠甲坚硬倒也坚硬,就是有点太重了,把李晟压在地上,说什么也爬不起来。
史书上说,李晟其人,从少年时代就刻苦钻研,整整钻研了八十多年,然而他的科研成果,始终面临着一个无法付诸实际应用的难题。由此可见,要走专业化道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八十年都研究不出个眉目来,难怪大家都不爱琢磨这偏门。但是话又说回来,正因为这条路不是缺乏天分的人能够走得了的,所以一个人一旦获得成功,就很容易声名大噪。比如说北宋时代的著名科学家沈括,他在设计银川寨的时候,一时疏忽,忘记了给寨子挖一口水井,结果当北宋的二十万人马进寨,被西夏兵马在外边团团围困之后,二十万士兵竟尔全数活活渴死。犯了如此严重的错误,朝廷也只是将沈括官降一级,却不肯严厉惩处。
为什么朝廷不依法惩处沈括?
这是因为,具有专业天分的人太少,太少。科学家沈括虽然一次性地渴死二十万人,可是,当时除了沈括之外,其他的人在专业天分上很难和沈括相提并论。不过,正是因为这条路过于专业化,缺乏官场上的历练与摩擦,所以凡从这条路子走出来的官员多半都有点暴脾气。
三国时期,曹操的后宫中有一群歌姬,其中有一名女子的歌喉最是动人,只是这女子的脾气有点不大好,书上说的是“酷厉”,也就是说冷酷而严厉。严厉倒还罢了,一个女子脾气冷酷,这就未免有点不讨人喜欢了。
曹操找这女子谈过几次话,希望她能够克制一点,不要动不动就发脾气,但不管用。因为这女子的歌喉是无可取代的,曹操实在找不到理由跟她过不去。于是曹操就命人找来许多年轻的小女孩,让这酷厉的女子教她们歌唱。不久,终于有几个女孩子脱颖而出,唱得比暴脾气的女子还要动听。曹操大喜,就立即命人将暴脾气女子拖出去杀掉。
这个暴脾气女子,只是因为她有着一技之长,就获得了与曹操分庭抗礼的资格。这就是专业特长所带来的优势。但正如我们所知,这种优势带来的风险也是极大的,毕竟像沈括那样无可替代的科学家或专业人士数量过于稀少,其他人等,还是要尽量谦和一些。
总的来说,就目前这十条进入官场的通道:考试、隐居、世袭、门第、裙带、私友、财买、事功、空门、秘技等,基本上已经覆盖了官场上的所有仕进情况。但有所遗漏,诸如有人引刀自宫当太监,有人寻找名人拜师求门路等,多不过是不具普通性的个案,无法将其理论化并让我们遵奉之。
虽然进入官场的道路有十条,但求官的时候采用的策术,相对来说却要简单得多。厚黑学将其总结为六个字:空、贡、冲、捧、恐、送。
只要你找准了进入官场的门,再实际应用这求官六字真言,得不到一个官来做的可能性基本上是不存在的。因此,我们有必要将这六字真言做一个详尽的解析,以便我们能够在实战之中灵活应用。
(71) “空”的意境
空,是由一个“穴”和一个“工”字所组成,意思是说,在你自己的巢穴里,勤奋工作。
只有勤奋工作的人,才知道什么叫空。只有脑子里为自己的兴趣所充满的人,才会知道空的意境究系何指。只有你的脑子装得满满的,才能够体会到空的美妙境界。
唐太宗李世民曾经在玄武门宴请朝官。席间,李世民逸兴遄飞,就拿起笔来写了一幅字。这幅字使用的是李世民最擅长的飞白体,写完之后,李世民问群臣:“你们大家谁想要这幅字?”群臣顿时狂跳而起:“陛下给我,应该给我,给我给我……”大家吵成一团,一边喊着,一边冲过来,隔着桌子,想将这幅字抢到手。这时候忽听嗖的一声,就见一团黑影从群臣头顶上跃过,直落到了李世民的身边,竟然是内侍官刘顺。但见他一脚踩在桌子上,另一只脚踩在李世民座椅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大喝一声,劈面从李世民手中把字抢走了。
群臣呆了一呆,同声愤怒地鼓噪起来,都说内侍官刘顺这么个搞法,实在是太不拿皇帝当一回事儿了,这是典型的欺君,应该严惩。李世民却哈哈一笑,说:“常侍登床(唐朝的椅子,称之为床)夺字,这是蛮风雅的事情啊,你们大家不要大煞风景,喝酒喝酒。”
为什么李世民不追究内侍官刘顺的凌君之罪呢?
一来,刘顺为了抢到李世民的字,不顾一切的行为,让李世民大为受用,感觉到自己很伟大。为了自己的几个字,人家居然连性命都豁出去了,这是对自己书法艺术的肯定啊。这种肯定自己艺术成就的人,怎么可以惩罚呢?
二来,李世民既然能够成为绝世帝王,那是因为他洞悉人性,知道当刘顺这么做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这幅字抢到手,至于什么欺君不欺君,这节骨眼上哪还顾得了这个?
这个境界,就称之为空。这明明是满嘛,是这人的脑子里为一个想法所充满,怎么能说是空呢?
人的脑壳,不是一个简单的容器。当我们称一个容器为空的时候,是指在这个容器的内部,除了光秃秃、滑溜溜的容器内壁之外,一无所有。然而虽然人的脑壳是内壁外壁,但是人的思想,却是没有盛载的容器的。
通常情况下人们有这样一种错觉,脑壳就是盛载脑子的容器。说一个人思想空洞,意思是指这个人脑壳里的思想空空如也。但是这个说法是错误的,是缺乏逻辑依据的。
脑壳这东西,虽然坚硬毛糙,上面又长了嘴巴、鼻子等窟窿眼,但是人的思想,并不是由脑壳来盛装的。想一想,当我们坐在屋子里的时候,大脑中的思维能够想象到千亿光年之遥的宇宙之外,如此庞大的宇宙,岂是脑壳这么小的一个玩意儿能够装得下的?
再想一想,若然一个人没有宇宙的概念,缺乏最基本的现代科学常识,那么他的脑子再用力地去想,也无法想象出宇宙的全景。人们的思维之所以能够纵横天地,那是因为事先有一套科学知识体系在起作用的缘故。
也就是说,思想的容器并非是脑壳,而是另一种对人类宇宙、社会自然的认知,构成了思维容器的本身。
再拿这个登床夺字的刘顺来说,当他的脑子里只有夺字这个念头的时候,这个思维就形成了一个容器,而盛装在夺字这个念头之中的想法才是容器之内的东西。如果说刘顺是存心故意污辱李世民,那么,装在他夺字这个念头之内的思想,就是污辱皇帝。但是李世民知道,刘顺没有这种想法,实际上刘顺什么想法也没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空空的容器,这个容器是由夺字的想法所组成的,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念头了。
所以这时候的刘顺,才真正地达到了一个空的境界。
在这里,如果我们一定要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把空的意境描述出来的话,那么,这句话就是:如果你想要空,首先就得有脑子。
欲空先成器,无器不成空。没有脑子的人,纵然是想空,也不知该从何空起。
明朝太史官陈嗣初在家的时候,来了一个姓林的客人,想请陈嗣初帮忙弄个官做。这客人也不是无名之辈,他说自己是北宋著名诗人林和靖的第十世孙子,如此说起来,客人也称得上是世家子弟了。
陈嗣初听了,急忙请客人坐下,然后拿来一本《林和靖传》,翻到其中一页,让客人自己瞧个清楚。客人睁大眼睛一看,原来那一页上写得明白,诗人林和靖,隐居于山林之间,以梅花为妻子,以仙鹤为儿子,一辈子压根就没结过婚,所以是不可能有十世后代的。
客人这才明白自己亲戚没攀对,正在尴尬之际,陈嗣初又来了情绪,当场赋诗一首,赠送来宾。诗曰:
和靖当年不娶妻,
如何后代有孙儿?
想君自是闲花草,
不是孤山梅树枝。
诗成,客人当官的机会,也就这么悲惨地葬送了。
然则,这陈嗣初为什么要如此地大煞风景,不给客人一点面子呢?原因说起来很简单,这个客人的脑子不空。具体说来,就是客人的脑子里,连个思想的容器都没有,想空也没得空,所以眼看着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硬是抓不住,想想真是可惜。
(72) “空”的应用
我们说过,欲空先成器,无器不成空。空是由器而形成的。但如果歧路亡羊,太过于花心思在器上的话,就会稀里糊涂地失去空的目标。
有一个故事说,一个长跑冠军,路上遇到了小偷,小偷偷了他的钱就跑,冠军大怒:“你跑,我就不信你还能跑得过我。”说罢撒腿就追,很快就追上了小偷,接着,很快就超过了小偷,最后人们就发现他一个人正在路上疯跑,而小偷早已不知去向。
过于注重于器的形成,而忘记了空的目标,这是求官者的大忌。北宋年间知名的才子柳永,才情过人,甚至连皇帝宋徽宗都对他的诗爱不释手。可是有一次,宋徽宗在读柳永的诗时,发现了一句:“……且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宋徽宗顿时就不乐意了。什么意思?这个柳永,他难道不愿意做官,为国为民出力吗?
没过多久,柳永兴冲冲地跑来京城赶考,轻而易举地夺得了头名。名单送到了宋徽宗的御案,宋徽宗御笔一挥:且去浅斟低唱,要浮名干什么?从此彻底取消了柳永进入仕途的机会。
就因为词填得太好,竟然落了个如此结局,柳永从此心灰意懒。他索性给自己刻了枚印章,上书:奉旨填词柳三变。从此流连于花街柳巷,一肚子的才华,化作绕指柔肠,再也提不起别的劲头来了。
词人柳永的悲剧,恰恰是出在重于器而忘于空的症因上。他的天才,他的勤奋,他的刻苦,理应放到官场上来,为无聊的官场添上一段佳话。可是现在,妓楼风月之所多了这么一个有情人,官场上却无端少了许多情趣。
相比之下,唐朝时有一个李泌却要比柳永高明得多了。李泌这个人,是中国历史上比较神秘的人物,儒释道三家俱各精熟,在长安城的士大夫中极有声望。但是李泌却一再表明,他淡漠名利,无意为官,此生的心愿,只想入山学道,日后也好羽化成仙。
说做就做,李泌谢绝了朝廷对他出仕的央求,义无反顾地入山求仙去了。一入山,他就遇到一个奇怪的和尚,这和尚挂单于衡岳寺,主要的工作是负责寺院里的卫生,别的僧人吃饱之后剩下的残羹冷炙,他才能够扒拉到嘴里。到了晚上,僧人们都上了床,舒舒服服地安歇了,怪和尚才能够蜷缩在垃圾堆里,稍微地睡上那么一会儿。李泌一上山,就盯上了这个怪和尚。他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和尚啊,我要向他虚心学习。”
于是,李泌就去拜见怪和尚,对着怪和尚磕头作揖,怪和尚吓得躲得远远的,李泌却追着怪和尚拜个不停。怪和尚实在受不了他的纠缠,就破口大骂,李泌却是满脸喜色,拜得更加起劲了。
此后怪和尚到哪儿,李泌就跟到哪儿,最后怪和尚实在是熬不过他了,就用一堆牛粪烧烤了半块山芋,烤熟之后让李泌吃。李泌恭恭敬敬地拿在手上,呜哇呜哇地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对着怪和尚表示感谢。怪和尚说:“算了算了,我服了你还不行?你这人,依我看你以后至少能当十年的宰相。”
李泌大喜,就立即动身起程,找人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朝廷闻知,大喜过望,立即强求了李泌去当宰相。李泌推托不过,只好委屈自己高升了。
此后李泌就在朝廷做他的太平宰相,怪和尚却惨了。就因为他一句话,李泌果然当上了宰相,寺中众僧大惊,从此不敢小视怪和尚。恰巧这时候寺庙外边跑来一只虎,张牙舞爪,择人欲噬。众僧人就央求怪和尚施展法术神通,把那只老虎撵走。怪和尚说:“我哪有这本事,求求你们饶了我吧。”可是众僧人坚持。万般无奈之下,怪和尚只好硬着头皮出了寺院。他一出来,就见那老虎欢天喜地地疾扑而至,叼着怪和尚走了。
这个故事,就是佛道两家引以自傲的“懒残偎灶”,懒残是怪和尚的名字,因为他人懒体残,故称懒残。偎灶说的是懒残用牛粪烧烤山芋,请李泌吃的情形。
这个故事同时流传于佛道两家,是因为李泌这个人既在道家有朋友,替他帮忙炒作。又在佛家有哥们儿,替他宣传。至于被老虎叼走的倒霉怪和尚,佛道两家的解释是说:“这是仙人的蜕化之术,懒残实际上不是被老虎吃了,而是借此机会离开这肮脏的尘世,回返天庭了。”
我们可以看到,李泌是如何巧妙地运用空术的。他求佛也好,求道也罢,这些都不是目的,他真正的目的,在于懒残和尚的一句话:“你能够当十年宰相。”有了这句话,再将被老虎叼走的懒残打造成仙佛的形象。那么,甭管当时是谁当皇帝,都得考虑考虑,如果不让李泌当宰相,这合适吗?
柳永填词是目的,而李泌求仙是手段,这就是两个人的区别了。
当柳永将填词视为最终目的的时候,他就已经丧失了空的境界,得不到宋徽宗的欣赏从而获得官位,也就是情理之中了。李泌求仙是手段,这手段就是用来盛载他最终目的的容器,器中空无一物只见官,所以皇帝只好把宰相官位送给他,于是他就由空而得意人生了。
(73) “贡”的意境
“贡”是借用四川俗语,就是“钻”的意思。
人说“钻营”,又说“无空不钻”,所描述的都是求官者的拙劣表现,任何时候我们听到这个钻字,都会引发心理上的极度不适。受此影响,久而久之,当我们面临求官之局时,往往犹豫再三,举棋不定,觉得这么个钻法是很不光彩的事情。
然而我们却忘了,在所有的物品之中,最昂贵的是什么?
钻石!
可知钻之一字,另有奥妙于其中。
那么钻这个字,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来看看这个字的组合,钻字是由金属与一个“占”字所组成的,金属在古代是昂贵的,而占字,则是借用来形容一种自上而下的夯力。如铁匠打铁时自上而下的捶击,洗衣妇捣衣时自上而下的槌击,这种特定的劳作姿势,在太古的时候是有着重要的意义的。
这意义就是原始人类的钻木取火。古人类生火的时候,最初是用双手夹住一根坚硬的树枝,对准干燥的树干,于其上用力地摩挲,于是细小的木屑粉尘被挤压出来,再随着摩擦力度的加大,树干孔洞处的温度渐渐升高,终于引燃了挤压出来的木屑,于是古人类就得到了火。这个过程就称之为钻,钻字有金字偏旁是因为后来钻木取火的工具发展到了用金属做簇头。而占字,则是钻木取火的工具及过程。
人类发现了火,从此就开创了文明。由此可知钻之一字,于人类文明进展的意义重要到了不能再重要的程度。正是这样一个原因,石块中最有价值,最昂贵的,称之为钻石,因为这种明丽的石头能够于霎时间夺走人类的灵智与魂魄,让人浑然忘我,不能自已。
“钻”对于人类生命与文明的意义,已经无须多说。唯其钻为我们带来的哲学思考,就足以让人神思惘然。须知,木质不是坚固之物,是最怕火的,烈火焚烧会让森林化为灰烬。然而在木质的粗糙与冷漠之下,却隐藏着熊熊的烈火,若非是你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地钻之,这团能够将其燃烧毁尽的烈焰,却是无法释放出来的。而一旦你能够让木质释放出蛰伏于其中的烈焰,这火焰就能够温暖你的生命,照亮你的灵魂。
在冷冰冰的外表掩饰之下,所有人都像木材一样,于你的生命中保持着淡固与稳定。然而在他们的心中,都蛰伏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如果你下狠心,发恒心,使用方法得当,拿人当木头,不必理会他的痛苦与感受,只管锲而不舍地钻个不停,迟早也会把他心中的火钻出来,从而让他人的生命之火,辉映你人生前行的道路。
这就是钻之一字至高无上的境界,无数人为了达到这个境界,奔走四方,费尽心机,目的就是释放出别人心中的火焰,用来温暖自己。
但是钻之一事,一要工具有力,二要钻对目标,三要钻之得法,此三者缺一不可。
工具不得力,用草棍就无法钻出木质中的粉屑,草棍钻得稀烂,木质却是纹丝不动。目标钻不对,不留神钻了湿气较重的木质,饶是你钻得粉屑飞满天,饶是你累得两手麻软,也不会见到丝毫的火星。钻法不对头,如果你不幸地钻在木质的瘤结上,这里筋路曲扭,钻木错滑开去,不留神就会弄伤你自己。
人们说钻营,人们说见孔就钻,嘲笑的就是那些工具不对路数,目标选择错误,钻的方法失误,远未达到钻之境界的蠢人。
唐朝文宗年间,举子庞严赴长安赶考,一举夺得头名,于是唐文宗任命庞严为京兆尹,加翰林学士。可是朝廷在宣布任命的时候,书吏心不在焉,把庞严的名字写反了,写成了严庞。写反了也没关系,反正官是由庞严来做,俸禄是庞严来支取,并没什么实质的影响。
这时候有远亲来投靠,居然也是正要参加考举的举子,论辈分还是庞严的侄子。庞严大喜,就将客人迎入,好茶好饭招待,一边喝酒,一边询问对方家乡的情形。客人有问则答,只是他说出来的亲戚们,让庞严听得怪怪的,这年轻举子的家人,都是姓严的,没一个姓庞。
当时庞严就困惑了,问年轻人:“你到底姓什么?”年轻人哈哈一笑,曰:“叔,你真会开玩笑,你姓严,我也姓严,这还要问吗?”庞严急了:“可我不姓严,我姓庞啊。”年轻人不乐意了,把脸一沉:“叔,咱们不带这么玩的,你怎么可以不姓严而姓庞呢?你姓了庞,我还能再找谁去攀亲戚去?”
这个年轻举子,他钻是没错的,人生贵在钻,有钻才能赢。可是他钻的技巧有误,方法不对,更糟糕的是他钻错了人,所以才会留名于史书之上,任后人嘲笑。不过官场之上,是不讲究是非对错的,胜者王侯败者贼,只要钻对了路数,钻出了成就,就再也不会有人对你说三道四。
(74) “贡”的应用
古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的表层意思是说:一个两手空空,家徒四壁的人是安全的,而一个富有的人却是天然有罪的。这就表明,有着太多的人觊觎他的钱财。而这句话的深层意思则是说:一个庸庸碌碌、胸无大志的人是不会遭到指责的,但一个有能力的人,却会因为他的能力而成为众矢之的。
这番话,是最为典型的传统世俗逻辑“成王败寇”的法理性诠释。中国人评价一个人,不是看他的行为对社会良性法则的促动,不是看他是否带来了好的影响,看的是他是否有权力对自己造成伤害。如果对方奉暴力法则为圭臬,那就无条件地趋奉之;如果对方是一个政治失势者,那就无条件痛打之。
这种世俗评判的价值标准,就为我们的钻之哲学界定了一条最为明确的实用法则:钻没错,钻营没错,见孔就钻也没错,无孔隙也要硬钻,更没错。但如果你没能钻得进去,失败了,那么你就有错。
清朝咸丰年间,有个善于钻营的人叫金安清,此人于京师一番活动,竟然说得朝中群臣都肯为他在皇上面前说好话,但他偏偏漏掉了最重要的军机大臣文祥。结果,咸丰升殿,众臣纷纷推荐金安清,咸丰就问文祥:“这个叫金安清的人,到底怎么样啊?”文祥回答说:“此人小有才气,心术不正。”咸丰一听就沉下了脸,说:“心术不正之人,如何要得?”当即将金安清斥退。
官没有当上,后果很严重。立即就有人落井下石,举报金安清营私舞弊,于是朝廷有令,将金安清革职,解送原籍,交由地方官严加看管,永不起用。金安清就扛着行李卷,兴冲冲地回到老家,径奔县衙,到了县太爷的桌前,摊开铺盖卷就睡。知县大骇,问他怎么睡在这里。金安清笑曰:“朝廷有旨,让你严加看管我,我不睡在你身边,你又如何一个看管法?”知县登时就蒙了,知道遇到了刺头,就躲入内室,金安清也随之而入,知县摆脱不了他,万般无奈,只好低声下气,答应每年给金安清一千两银子,金安清这才将铺盖卷搬出县衙。
一个被削职为民的赖皮官,竟然逼得知县走投无路,可知金安清此人对于官场内部法则的洞悉与掌握,实在是造诣非凡。若非是钻营失误,历史舞台上少不了此人一番折腾。
可以说,许多人之所以钻营失败,主要的原因是缺乏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缺乏严肃认真的钻营态度。夫钻营者,人生起落之大事也,一生的功名富贵,一生的事业辉煌,尽取决于这钻营的效果。可是许多人却是吊儿郎当,钻得既不专业也不认真,徒留笑名,贻误自身。
北宋年间,曾布做宰相,与政敌蔡京、蔡汴兄弟打得不可开交。于是一个文士越众而出,给曾布写信曰:“扁舟去国,颂声惟在于曾门;策杖还朝,足迹不登于蔡氏。”于是曾布大喜,将文士提拔重用。未几,曾布不敌蔡氏兄弟合力,被赶出朝廷,贬官南方,那名文士立即上书于蔡汴,曰:“幅巾还朝,舆颂咸归于蔡氏;扁舟去国,片言不及于曾门。”蔡汴拿过来这封信一看,鼻子当时就气歪了,说:“这不是把给曾布的信改两个字又送我这儿来了吗?这人怎么这么敷衍了事?”
这个文士钻的路子也对,技巧也佳,目标也没有失误,唯其是缺乏认真钻营的专业态度,实在是可气可悲。
反观清朝嘉庆年间的老臣子关槐,其人家拥巨富,官拜司马,又托关系给自己弄了个进士,但由于不认得字,许多人都排斥他。但是关槐不为所动,坚守在官位上直至晚年。晚年他跛了腿,就一瘸一拐地上朝,皇族礼亲王看得上火,就在上朝的路上拦住他,说:“你脑子有毛病啊,家里那么多的钱,还恋栈不去,阻挡年轻人的官路干什么?”
此后,关槐就搬出了自己那美轮美奂的豪宅,在外边租了一家小而破的民居,声称这里才是他的家。皇帝派了一个朝臣去探望他,关槐就请客人坐在小土炕上,窗户上也没有糊纸,冷风嗖嗖地刮进来。屋子里也没有生火,寒冷异常,关槐却穿着破旧的单衣。当时那朝臣气不打一处来,骂道:“关槐,就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位,你可是连自己的老骨头都豁出去了!”关槐低头哭道:“惭愧,下官两袖清风,一贫如洗,还望恕罪。”
那大臣回去,把情形给嘉庆皇帝汇报了,嘉庆皇帝为难道:“摊上这么一个滚刀肉,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要是罢了他的官,那我岂不是担上逼死老臣子的恶名了,要不,你们看能不能再给他升升官,好言好语地劝劝他,他要是愿意自己回家,我宁肯让他连升三级。”
到了关槐这种程度,就已经修炼成金刚不败之身了。他钻的是皇帝的路子,走的是上层路线,用的是不择之手段。任何人碰到他,若然是不快点让他升职的话,那真是感觉到自己太残忍,太恶毒,太没有人性了。
还有一个人更狠,此人乃南北朝时人氏,姓袁名昂,字千里。他早年追随南齐的东昏侯萧宝卷,后来萧宝卷死,他又跟随了梁武帝萧衍,官拜尚书。
有一次,梁武帝看到袁昂,不禁深情地说:“还记得我最早认识你的时候,你满头黑发,雄姿英发,眨眼工夫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这可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回想你年轻的时候,我竟然没有用你,到你老来才加以重用,我心里实在是内疚啊。”袁昂笑曰:“陛下差矣,我今年四十七岁,但追随陛下,不过七年,前四十年我是在黑暗中摸索,只到遇到陛下才获得了新生。真要说起来我才刚刚七岁,还小着呢。”
七岁尚书,这就是钻营的最高境界。但非唯经过宦海浮沉的老前辈,年轻人是很难修炼到这个程度的。这是因为,只有经过了岁月沧桑,官场上的老人才知道这个微小的职务于己而言是何等地重要。而年轻人心高气傲,不肯低下自己那高贵的头,这就等于给官场出了一个大难题,你年轻人既要高傲,还要当官,难不成那掌权之人上辈子就该了你的?
可是话虽如此,但是年轻人的脸皮委实太嫩,要让他们阿谀奉承,真的很难。不过年轻人也有适用于他们自己的智慧,这就是一个“冲”字。
(75) “冲”的意境
“冲”者,四川话,所谓的冲帽壳子是也。如果用东北人的说法,那就简洁多了,就是吹牛而已。
吹牛这个词,我们听得耳熟能详,可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先来看看这个吹字。吹字,是由一个口字和一个欠字所组成。口字就是一张大嘴巴,这个我们都清楚,但欠又是什么意思呢?欠者,亏欠,欠缺,所表达的是我们心灵的负债——我们亏欠对方。
欠这个字,是由两个人所组成,上面是一个畸形的小人,却反过来压制了下面正常的人。以我们的不正常压制对方的正常,这就成为了我们的心灵负债,我们感觉到自己对不起对方,欺骗了对方。而我们成功欺骗对方的办法,却不过是一张嘴巴而已。
关于这张嘴巴,《世说新语》一书有着详尽的阐释:
东晋年间,桓温独揽朝政,一心收复中原,于是率众渡过淮河、泗水,进入北方境内时,他与部下官员登上船楼,登高临远,遥瞰中原,深有感慨地说:“使神州沦陷,宫殿化为废墟,百姓沦于尘土,这都是以前那些士大夫们的责任啊。”一个叫袁宏的名士听了,就不假思索地冲口说出一句话:“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兴衰成败,这是有其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的,跟人没有关系。”
听了袁宏的话,桓温心里很不高兴,于是他望着四座的人,说道:“你们可曾听说过荆州牧刘表的大牯牛吗?那是三国年间,荆州牧刘表养了这么一头大牯牛,重达千余斤,皮毛滑亮,头角峥嵘,单只是每天所需要的饲料,就比普通牛的多上十倍还不止。但是这头牛,只有一个吃草的本事。干活的时候,驮着东西走路,还比不了一头衰老的母牛,这样一头徒有其表的大牯牛,养它有什么用?所以后来曹操攻入荆州,头一桩事,就是将这头大牯牛捉来杀掉,把牛肉赏给士兵们吃,当时荆州之人,无不拍手称快。”
桓温所说的这头牛,便是人生吹牛的最高境界了。
看看这头牛,吃起来比谁都狠,干起活儿来比谁都差,但是它却在荆州牧刘表那里获得了极高的地位与待遇。如果一定要追究刘表养这头大牯牛的真正目的,恐怕说出来会让天下英雄齿冷。这头牛,它之所以得到刘表的赏识,就在于他的嘴巴超大,吃得特多,普通的牛儿比不了。
嘴巴大也是一个优势吗?
嘴巴大,能吹牛而且敢吹牛,不止是一个优势,而且是取胜于官场之上纵横睥睨所向无敌的法宝。比如说南宋隆兴元年(1163),有一个叫胡方的人,此人善说大话,夸张胡吹,行走于朝臣之间,众臣俱拜伏于他那张大嘴巴之下,公推他为天下第一奇才,于是众人纷纷上书,强烈要求皇帝重用他。于是皇帝就让他当了两浙转运使。于是此人大宴宾客,继续发扬他大吹大擂的讲话风格,席间,他环顾左右,深有感慨地说:“朝廷的官爵,原是买我们的头颅的,岂不可怕?”
众人听了胡方的话,深有同感,连连点头。这时候座中一个老百姓,脱口冒出一句:“朝廷的官爵不止是买英雄的头颅,也买空话。”胡方登时气结,无辞以对。
牛皮竟然被一个无名的百姓所戳穿,大煞风景。不过老百姓对于官场的规律与文化相隔膜,不晓得这人世间,大话易说,大事难做。胡方敢于逆风而上,逆势而行,单只这说大话的气魄,就让人折服。试想放着这官场上的无数懦弱官,与豪情万丈的胡方相比,胡方不做官,谁有资格做官?胡方不晋升,谁又有资格晋升?
大话有很多种,但古往今来最成功的大话,当属秦始皇时代的徐福东行寻仙。
当年秦始皇横扫六合,统一中国,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皇帝,威加海内,尽享人间富贵。他感到唯一的不足,就是他无法长生不老,把他的富贵永生永世地持续下去。当此之时,有方士徐福求见,言称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仙山上居住着永世不死的神仙,吸风饮露,绰约如处子之姿。听得秦始皇热血沸腾,立即命人铸造巨船,载以无数黄金宝物,让徐福出海去寻找仙山仙人。
可是徐福去了不久,又返航回来,说是海里有巨大的鲸鱼阻路,不让大家过得去。秦始皇很生气,就派了弓箭手随船而行,又精选了五百童男、五百童女,交由徐福带领。这一次,徐福将这五百童男、五百童女带到了一座荒岛之上,从此就居住下来,过上了没有皇帝的幸福生活。有人说这座岛屿就是日本,也有人说这座岛屿是琉球。可不管是什么地方,若然不是徐福敢于吹牛、勇于吹牛,他就无法带着这一千名孩子逃离暴君的统治。
到了汉武帝年间,又有新一代的吹牛大王横空出世。这一次来的居然是一个吹牛团伙,有一个叫李少君,还有一个叫张果老。据说,这俩人一上朝,名臣东方朔就急忙躲藏起来,汉武帝惊问其故,李少君笑曰:“这个东方朔,不就是那年去天庭偷吃了仙桃的那个贼嘛。”可见,东方朔竟然是这伙吹牛大王的内应。自从这伙人到了朝廷之上,就把个朝廷闹得乌烟瘴气。曾有一次,汉武帝问李少君,张果老多大年纪了,李少君却坚决不敢说,他越是不说,汉武帝越是好奇,就越是想问个明白。最后李少君说让他说可以,只怕他一旦说出来,就会身死,除非汉武帝去张果老那里替他求情。
汉武帝答应了李少君的要求,于是李少君就泄露了天机,说:“张果老是宇宙未成,混沌时代的一只蝙蝠精。”说完这句话,就见他两眼翻白,两腿一蹬,居然是真的死掉了。汉武帝只好飞跑了去央求张果老,好说歹说,才说得张果老答应饶过李少君,于是李少君又活了过来。
再后来,有一次李少君和汉武帝出门,途中遇到一头牛,李少君瞪眼一看,告诉汉武帝:“快宰了那头牛,那牛的肚子里,有天书。”汉武帝依言行事,果然从牛的肚子里掏出一封帛书来。可是事过之后,汉武帝越琢磨这事越不对味,就将那牵牛之人捉来,一番严刑拷打之后,那牵牛之人说出实话。果不其然,牛肚子里的天书,正是李少君事先塞进去的。
发现自己被这伙骗子玩了,汉武帝勃然大怒,当即将李少君推出去砍了脑袋。可是没过多久,却有人从外地回来告诉汉武帝,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李少君,李少君还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
那这李少君,到底是死还是活?
汉武帝彻底蒙了,一直到死,他都没弄明白这个奇怪的问题。
如徐福,如张果老这伙人,他们已经将吹牛之功熔炼得炉火纯青,以这样的智慧来玩弄当权者,实在是人生的奇妙乐事啊。
(76) “冲”的应用
唐朝有一个杜审言,按辈分来排算,他是大诗圣杜甫的爷爷。
有一年,朝廷开恩科考试,考官的名字叫苏味道,杜审言是一名考生。在考场里答完试卷出来后,杜审言满脸忧色,沉默不语,人问其故,他悲伤地摇头说:“苏味道要死了,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他死啊。”众人大吃一惊:“你如何知道他会死?”杜审言道:“这还有疑问吗?他看了我的试卷,岂有不当场羞死的道理?”
对于自己的文才,杜审言持无限肯定的态度。他评价说:“论文才,如果我是皇帝的话,那么屈原和宋玉,充其量不过是衙门里的差役。单要说论书法的话,王羲之跟我也没法比。”由于杜审言对自己的评价太高,惹火了司马周季重,于是他就捏造了罪名,把杜审言抓到监狱里弄死了。杜审言的儿子叫杜并,刚刚十三岁,听说了父亲的死后,就怀藏利刃,去找周季重。恰好周季重喝得酩酊大醉,被杜并上前用刀戮死,事后杜并也被周季重的随从杀了。
看看这个杜审言,他不过就是说了几句大话,甚至他有可能没说大话,没吹牛,只是实事求是地评价了自己,结果却惹来了杀身之祸。这岂不是说,官场之上,吹吹牛也存在着莫大的风险吗?
的确是这样,官场之上,利益关系勾连错合,政敌隐伏,群小出没,随便一句话不留神,就会让人抓住小辫子,到时候万难下台。所以官场之人谨言慎声,最大的危险就是说出口的话。
大唐年间,有一个叫薛能的人,也是比较喜欢吹牛说大话,又或者是他和杜审言一样,对自己的评价略微高了那么一点点。高到了什么程度呢?薛能写诗:“阵图谁许可,庙貌我揶揄。”意思是说,诸葛亮这人没什么了不起,跟我比差远了;再写诗:“焚却蜀书宜不读,武侯无可律吾身。”意思是说:说到底,诸葛亮算是幸运的,因为我没有生在他那个时代,否则的话,哪还有他混的;又写诗:“我生若在开元日,争遣名为李翰林。”意思是说,李白也算是运气好,没碰上我,碰上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继续写诗:“李白终无取,陶潜固不刊。”意思是说,李白和陶潜,这俩人加在一起,也没办法跟我比,真的比不了我。正在写诗的工夫里,忽然之间叛兵蜂拥而入,不由分说,就将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剁成了肉泥。
杜审言、薛能双双身死,让我们一下子醒过神来了。盖这吹牛之事,也是有讲究的,有些牛是吹不得的,而另外一些牛,却是非吹不可的。
哪些牛吹不得,哪些牛又是非吹不可呢?
举凡涉及文事上的牛,断断不可乱吹,盖因此牛具有三大特点,一是过于私隐化,二是过于专业化,三是过于大众化。有此三个特点,此牛就成了高危之牛,吹之风险之大,后果堪虞。
过于私隐化,是指你吹牛的内容过于自我。就拿诗文来说,你的诗写得好,可写得再好跟别人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写一首好诗,别人的薪水还能翻一番不成?这种纯属个人私隐的事情,万万不可吹牛,因为这种牛吹了,引不起别人的共鸣,别人既然无法和你共鸣,当然看着你恼火了。
何谓过于专业化?是指你吹牛的内容,过于繁琐细腻。还是拿诗文来打比方,方方正正的汉字大家都识得,可如果把这些正方形的汉字摆布得四平八稳,荡气回肠,这种事绝对是一门学问。许多人想摆弄也摆弄不开,若然是看着你吹这种牛,岂有不上火之理?
何谓过于大众化?是指你吹牛的内容,欣赏门槛过低。继续用诗文打比方,你点灯熬油,煞费苦心,写出来的文字,只要识字的就能够认得,知道你在胡扯些什么。既然大家认得这些字,就不会再认为你的成就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时候你犹自不知收敛,兀自胡乱吹牛,岂不是找抽?
杜审言也好,薛能也罢,这两个人吹牛是没错的,夫人生苦短,不吹无聊之牛,何以遣有涯之生?可是他们两个人吹的牛,偏偏是犯了牛之大忌,既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私事,跟别人没关系,又因为技巧过于繁琐,掌握不易,偏偏还又有个是人就能看得懂的大众化特点。像这种牛吹了,徒然是激怒群众,惹祸上身,他们两个不挨刀,这世上还有天理没有了?
所以,一个人要吹牛,吹出成绩,吹出辉煌的人生事业来,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吹公众之牛,不吹私隐之牛。吹本性之牛,不能吹专业化之牛。吹高门槛之牛,不能吹低门槛之牛。
什么叫吹公众之牛?就是说你在吹牛时所涉及的内容,必须是公众高度关注的,是最易于刺激公众的敏感神经的,此牛一旦吹起,公众就会耳红眼热,激动不已,兴奋得欲哭欲狂。这种牛,就称之为吹公众之牛。
什么叫吹本性之牛?就是说你要吹的牛,必须是内容简单,最低智商的人都能够一听就懂,是属于那种停留在人类最原始本能状态的范畴,高于这个范畴,你就会立即失去公众的支持,这牛也就吹错了,白吹了。
什么叫吹高门槛之牛?就是说你要吹的牛,居处于公众避之唯恐不及的高度上,谁也干不了,谁都不敢沾手,这时候你越众而出,大吹特吹,公众就会眼睛一亮,发出热烈的欢呼之声,将你直送上人生成功的最顶端。
那么,能够符合这三个特点的,到底是哪一头牛呢?
这头牛的名字,却是我们再也熟悉不过的,它的名字就叫:武事。
什么叫武事呢?就是和战争沾边的事情。因为战争这种事,是公众都可以参加,又都对此兴趣浓厚的常规性社会活动。要知道,当人类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地球上就已经有战争,甚而至于,在地球上还没有生命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战争。据科学家说,太古年间,地球上的海洋里布满了原生汤,大量的有机分子在汤中窜来窜去,相互追逐,这是比较原始的战争形式了。所以只要说到战争,人们的眼睛就会一亮,心情就会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
而且,战争是人类的本能,不管你智商高低,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能够听得懂并且加以理解。此外,战争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公众都希望有个人出来,无怨无悔地替自己流血卖命,攻城略地。古往今来的英雄史上,单靠了杀人放火而名垂青史的人物,远多于其他任何一个行业。所以战争固然为公众所推崇,但是公众所共同具有的懦弱心态,使得他们对战争英雄充满了膜拜之情。
所以一个人要吹牛,一定要踩在战争的边缘上。中国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吹牛大话有两句,一句是文人说的:“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另一句是武人说的:“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这句话出自于初唐四杰杨炯。所谓的初唐四杰,是指杨炯、王勃、卢照邻和骆宾王四人,此四人者,俱以文章名传天下。其时吏部侍郎李敬玄对这四个人非常之推崇,就积极地向朝廷引荐,强烈要求让这四个人当官。朝中君臣计议说:“这四个人,文章写得是不错,但是文人轻薄,你看看他们四个人写的诗,除了杨炯的那一句”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之外,其余三个人写的都有点儿不靠谱。要说让他们当官的话,也就是杨炯还可以当一个县令,其余的三个人还是算了吧。”
看看,这就是这句诗的好处。朝臣之所以欣赏这句诗,没别的理由,就是因为这句诗刺激了人类最敏感的中枢神经,一听他愿意带兵打仗,大家顿时亢奋起来了。
至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句话,却是西汉年间陈汤所说。陈汤此人,正是一个民间人士最为推崇的英雄人物,他率了一伙亡命之徒深入大沙漠,然后伪造圣旨,调集西域各国的军队,大败匈奴,擒杀匈奴王郅支单于,一时间名震天下。战后归来,由于陈汤的部下原本就是无法无天的强盗,进入国境后恶习不改,仍然是烧杀劫掳,令地方官怒不可遏,将这伙煞星统统逮了起来。于是陈汤委屈地说:“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我诛了犯强汉者,可是地方官却要诛我,这有点不大对头吧?”汉武帝听了大喜,就立即命令释放陈汤等人。
汉武帝之所以释放陈汤,不唯是他为国家立了战功,最主要的原因是,陈汤这句话,太鼓舞人民群众的斗志了,太振奋人的精神了,太刺激人的敏感神经了。哪怕过了两千年之久,我们再听到这句话,仍然是热血澎湃,食指大动。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这句话切合了我们的本能意识。
这就是官场的吹牛法则运用之术。和平年代,没有那么多的战争,但如果你吹的牛压在挑起与竞争对手发起挑衅的线上,就一样能够取得效果。
需要说明的是,举凡沾上了人类冲突范畴的吹牛,大多不是一个人所能够完成的,多是需要群体合作的社会性活动。仍然是拿战争来打比方,如果你大叫一声:“主公休要担惊,少要害怕,给我三万人马,待我将那厮与你拿来……”不管你的主公是哪一位,他听到之后都会因为敏感神经受到刺激而大喜。至于要兑现你这句话,那可就难为你的主公了,他要有三万人马随时出动,还用得着你来说这句大话?
这就是我们在本节中所总结出来的最为重要的:如果你一定要吹牛,最好是吹那种不太容易证明之牛。如果你吹的牛太过于容易证明,人家当场让你示范一下,那就戳穿了牛皮,没咒可念了。
(77) “捧”的意境
“捧”字,是由手和奉字所组成。意指用双手奉上,是一种极尽恭敬,极尽虔诚的态度。
但实际上,捧字所包含的文化与思想内涵,远不止这些。来看看这个奉字。奉字,是天地之间浩然长风的普世信念。奉字下为日,则明花丽叶,蝶飞满天。奉字下为禾,则硕果长丰,收获累累。奉字加一木,则威行天下,横霸四方。奉字再上手,表示的则是我们相信自己的双手。
相信我们自己的双手,胼手胝足,操劳而始,这才是捧在我们思维中最真切的感念。
明白了捧之一字的文化含义,再来深究吹捧的行为艺术,我们就会豁然开朗,别有洞天。盖因吹捧这桩工作,绝非是低三下四地溜须拍马那么简单,这世上被逼无奈委曲求全,被迫拍别人马屁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可能够在这个过程之后达成自己目的的,却是少之又少。究其原因,正在于他们没有领会到捧字的崇高境界。
想来吹捧这种活儿,无非是毫无原则地将对方捧上天,等到对方被你吹得心醉神迷之际,自然也就丧失了警惕性,届时就会应允你的请求。难道这种事,真的也有什么境界吗?
有!吹捧这种事,靠的并不是一张嘴,而是你的大脑,你必须要淡定冷静,理智知性,仔细地研究对方并把对方真正的优点挖掘出来。捧人一定要捧到点子上,捧得恰如其分,单只是这个恰如其分,就已经将捧之一字推到了至高极远的境界上。
捧人之事,最大的忌讳是捧不对路子,捧差了路线,捧的不是地方。比如大明朱元璋,他原本是一个秃脑壳和尚,后来当了红巾贼寇,再后来做了皇帝,于是杭州教授徐一夔上贺表,曰:“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做则……”朱元璋把这贺表拿过来一瞧,却是越琢磨越不对味:“嗯,光天之下,为什么要说光?是说我没有头发吗?可我已经蓄发还俗了啊。嗯,这还有一句天生圣人,这句话有嚼头啊,原来此人早就知道朕是个天僧剩人,还是说我是和尚堆里剩下来的人?……算了,看得太费劲,先把这人宰了,文章再慢慢看吧。”
结果,倒霉的徐一夔就这样被拖出去砍了。无怪人家朱元璋爱搞文字狱,你说你写字的人,横竖已经铁下心来要拍他的马屁,可咱们能不能用点心思,别那么浮皮潦草的,明明知道他朱元璋是个光秃脑壳的僧人,就别提这茬了,行不行?
历史上,拍马屁拍出人命的,不乏其人。究其原因,就是吹捧别人不上心思,缺乏严肃认真的科学态度,导致了严重的后果。
为什么拍马这么严肃的工作,竟还有人不能够端正自己的态度呢?同样的,我们要问,既然说吹捧的最高境界是挖掘出对方的优点,何以别人的优点需要你来挖?难道他自己就不能挖一挖吗?
这两个问题,实际上是同一个问题,所涉及的正是最纠结的人性。
人的思维犹如一盏探照灯,从我们的心灵深处辐射而出,居高临下地俯瞰这个卑微的世界。相对于我们的思维而言,宇宙太小太小,世界太窄太窄,拥有如此宽宏视角的宇宙观察家,却居处于人类社会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这种落差必然会产生调整意识。具体的表现,就是我们越看这世界越是不对头,嗯,人生充满苦难,社会充满罪恶,黑暗将无数人的生命所笼罩,男人太多女人太少,男人越穿越多,女人越穿越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个样子怎么行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我们就会在自己的意识中对这个世界进行合理而有效的调节,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嗯,居住在海边的人,应该搬到山里去。挑担子走路的人,应该都去骑马坐轿,在酒楼里笙歌宴舞的美貌歌女,应该去矿井下面挖煤……无论一个人对这世界有何观感,其心理意识的调整,都是在努力降低他在这个社会上的位置,与他对整个世界俯瞰的落差。
也就是说,人类是以神的高度来看待这个世界的,这个视角必然地产生灯下黑的结果,也就是说居于高处的探照灯能够俯瞰整个世界,却单单照不到他自己。
灯塔式的思维视角,在带给我们神的错觉的同时,又因为这种思维视角无法回转内视,所以我们无法看到自己内心中的缺陷,自然而然的,以自己的好恶为好恶,以自己的标准为标准,来评价外部世界。也就是说,任何一个人,他是永远也无法认知自己的缺陷的,尽管在外部世界的压力之下,他被迫承认自己也有不足之处,但这种承认,往往与他的灯塔式人格形成激烈的对撞,根本得不到内心的承认。
由此我们得出结论:每个人内心的自我评价,远高于外部世界对他的肯定。而我们对其他任何一个人的评价,又是远低于他在内心深处的自我认知。
我们可以画一张简单的相互评价认知图,来解释这种思维现象:
从这张图上我们可以得到结论:我们总是高看自己,小看别人。而别人也一样,他们太过于小看我们,却过高地评价了他们自己。
例外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诸如自我人格未成熟时期的青少年,他们会表现为追星,这实际上是在模仿外部成功者,将自己所认同的某种人格移植入自我的意识之中的过程。但是这个过程一旦完成,青少年就开始成熟,开始有思想,也就是说,就开始了以这种灯塔式的思维对自我和别人进行评价。
这就破解了为什么拍马这么严肃的事情,有人却不上心思,吊儿郎当。冲着和尚喊秃驴,对着胖子叫肥猪,盖因捧人这种活,是彻底完全违背我们自身意志的。试想一想,我们是那么的伟岸高大,对方是那么的卑微渺小,可是我们却要奴颜婢膝地奉承对方,这是何等的屈辱,捧他一次,蒙辱三生。
然而实际上,人类作为这个世界的万物之灵,必然有着其独特的优势和长处,在当事人的自我意识中,却被一个虚幻的自大人格遮掩了这些优点。而当事人出于灯塔式思维意识的本能,不具内视自省的功能,一味地盯着别人,所以根本就无法看到自己的优点。所以古代的帝王,他们得到的奉承多不过是万岁万岁万寿无疆一类没头没脑的瞎奉承,根本就没有针对性。
奉承而失去了针对性,除了被人奉承的人自己并不知道别人该奉承自己什么优点之外,旁观者的灯塔式思维视角也在无形中缩小了对方的优点,根本不认为对方的优点是优点。既然不认为这是优点,当然不会仔细地奉承了,就算是硬着头皮奉承,也是高压之下强迫自己屈服,根本就不可能有诚心。
关于奉承这种差事,对此研究最为透彻的,莫过于汉高祖刘邦了。《史记》书中有这么一段,专门说这个道理:
高祖在洛阳南宫摆设酒宴。高祖说:“列侯和各位将领,你们不能瞒我,都要说真心话。我之所以能取得天下,是因为什么呢?项羽之所以失去天下,又是因为什么呢?”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傲慢而且好侮辱别人;项羽仁厚而且爱护别人。可是陛下派人攻打城池夺取土地,所攻下和降服的地方就分封给人们,跟天下人同享利益。而项羽却妒贤嫉能,有功的就忌妒人家,有才能的就怀疑人家,打了胜仗不给人家授功,夺得了土地不给人家好处,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比不上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保证运粮道路不被阻断,我比不上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则必胜,攻则必取,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的俊杰,我却能够使用他们,这就是我能够取得天下的原因所在。项羽虽然有一位范增却不信用,这就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
看看刘邦这个人,难怪这厮居然能够称帝天下,此人的思维,竟然不是灯塔式的,而是满天星光式的,他能够发现每一个人的长处,并心悦诚服地承认自己比不了对方。搞策划他比不了张良,搞后勤行政他比不了萧何,搞执行他比不了韩信,仅仅是因为他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所以他获得了任何人也无法比拟的大智慧。
再看看站在刘邦面前的王陵等人,大家一块出来混,为什么刘邦混成了皇帝,他们只混了个替刘邦打工呢?单从他们对刘邦说的话,就能够看出来,他们根本不知道刘邦的长处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短处在哪里,幸亏有刘邦安排他们来做事,否则的话,这些人能否吃得上饭,委实是一个大问题。
所谓的吹牛奉承,说明白了,就是降低自己的身段,努力克服自己灯塔式思维的弊症,在别人身上发现自己比不了的优点。实际上,到了这一步你已经不用拍马,你差不多已经有了帝王的智慧,还用得着拍别人吗?
还得拍。同样是在《史记》中,记载了这样一段有趣的事情:
韩信知道汉王畏忌自己的才能,常常托病不参加朝见和侍行。从此,韩信日夜怨恨,在家闷闷不乐,和周勃、灌婴处于同等地位感到羞耻。韩信曾经拜访樊哙将军,樊哙跪拜送迎,自称臣子,说:“大王怎么竟肯光临。”韩信出门笑着说:“我这辈子竟然和樊哙这般人为伍了。”皇上经常从容地和韩信议论将军们的高下,认为各有长短。皇上问韩信:“像我的才能能统率多少兵马?”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皇上说:“你怎么样?”回答说:“我是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你越多越好,为什么还被我俘虏了?”韩信说:“陛下不能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俘虏的原因。况且陛下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这一段故事说的是,由于韩信的个人突破能力太强,引起了刘邦的忌惮,就在刘邦担心韩信将有可能成为后患时,不提防韩信却突然说出了刘邦真正的优点,让刘邦大大地吃了一惊。
难怪韩信的执行能力如此之强大,正是他十面埋伏,生生地把盖世英雄楚霸王项羽逼得别姬抹脖子。原来此人已经修炼到了能够克服自己灯塔式思维天然缺陷的程度,他竟然能够认识到刘邦的优点,只可惜这个觉悟来得太晚了一点,若然是韩信提早就能够做到这一步,只怕这争夺天下的活,还轮不到刘邦。
史书上说,韩信此人已经对刘邦构成了前所未有之威胁,然而刘邦却不忍心杀他,这是何故?莫非是刘邦心肠太软?
非也,刘邦此人,没心没肺,心狠手黑,心肠冷硬如铁石,绝不会心软。他之所以不杀韩信,只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知道他的优点的人。所谓知音难觅,刘邦作为绝世帝王,太清楚人性的缺陷了。他知道,匍匐于金殿之下,翘着屁股冲他狂喊万岁的人们,实际心里都是充满了愤懑,根本就不承认他刘邦有什么优点。若然是他们知道了这一点,那么他们的人生成就,绝不会只限于翘着屁股喊万岁。
现在总算是找到了一个真正赏识自己优点的人,刘邦的内心是何等地激动,又怎么舍得杀掉这唯一的知己呢?
韩信这一次的奉承,基本上来说已经算是成功了。如果不是刘邦的身后,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同样熟谙帝王智慧的吕后,不由分说就将韩信宰了的话,韩信日后的人生成就,说不定就会再将刘邦掀翻取而代之。
尽管韩信死于吕后之手,但是他仍然成功地捧出了一个崭新的境界。放着他这个成功案例在这里,此前此后,已经很难再有人超越他了。
(78) “捧”的应用
捧之一字,有学问,有技巧,有崇高的境界,却与人性的本能形成冲突,所以真正愿意捧别人的人,极是难找。古往今来捧人成功的案例,也是非常的罕见。但既然我们已经明白了人性认知的规律,那么,也就不难发现捧人的法则。
捧人,要捧出对方真正的优点——这个优点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但也不排除是被捧之人自我人格认知的可能。也就是说,你必须要捧对方认可的事情,至于这个事情的真假有无,倒是无关紧要。事实上,捧人捧的就是对方的自大人格,要捧得对方心旌动摇,头晕目眩,唯此才能够达到让对方满意的程度。
而一个人的自大型人格,由内而外,由高而低,是由以下诸多要素所组成:
一是德性,人类的思维认知既然是灯塔式的,就必然有着上帝的错觉,以为自己一不留神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就不存在了。而古代的帝王多有自己是民众的“救星”的错觉,自大到了以为没有自己,老百姓就会终日长年地生活在黑暗之中。所以高明地捧人,当从这个心理弱点捧起。
东晋年间,权臣桓玄想要当皇帝,就废了晋室,自己登基。可当他刚刚走到宝座前坐下,只听啪嚓一声,那皇帝龙座竟然下陷坍塌,把桓玄摔得魂飞天外,惊心不已。莫非这是老天爷生气了,不让咱当皇帝?正在惊恐之际,忽有一人越众而出,却是老臣殷仲文,就听他上前恭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今天这事儿,是主上圣德深厚,大地无法承受,所以才会哗啦一声。”此言一出,桓玄大喜,立即重重地赏赐殷仲文,车马器用,穷极绮丽,美貌伎妾,弦乐丝竹,给殷仲文的政治待遇,不亚于当了皇帝的桓玄自己。
捧人的第二个要点,是对方的品性。尽管我们知道古代能够成为君主的,莫不是有一个杀戮成性的恶习,但你绝不能这么较真地说出来,而是一定要扭着劲来,设法激发起对方人性中善的一面。诚如孔子所言:“谏者有五,吾从之以讽。”意思是说,劝说别人有五种方法,我老孔提议旁敲侧击,不能直来直去。
比如说,春秋年间的陈国国君,为了满足自己穷奢极欲的愿望,修筑了一座高台,因为有工匠进谏,国君大怒,就命人立即将工匠推出砍头。偏巧这时候孔子来了,登上高台,极目远望,兴致勃勃地对陈国国君说:“真是世上最完美的观景台啊,这么美丽的风景,也只有像你这样最仁慈最善良的国君才有资格登临,你说是不是啊?”陈国国君只好点头:“没错没错,也只有我这种善良人,才有资格登高临远。”一边陪孔子聊天,一边悄悄吩咐人快点下去把工匠释放了。
捧人的第三个要点,是对方的智慧。尽管我们对别人的智慧打心眼里持否定态度,可是这正是灯塔式思维认知的特点,居高临下俯瞰苍生,悲悯之情顿生的同时,也产生了英明神武的错觉。这种错觉导致了这样一条规律:所谓的蠢人,特指那些自认为很聪明的人。因为蠢人认识不到自己的愚蠢,倘若认识到了,那他就迅速地进化成聪明人了。每个人都有犯蠢的时候,每个人都有愚蠢的心态,所以吹捧对方的智慧与英明,不失为一个通往成功的便捷通道。
清道光年间的大臣穆彰阿,就是一个精谙人性的智者,此人一生惯做高官,出任清朝军机大臣,但在道光皇帝面前,从来不敢自作主张,不管皇帝说什么蠢话,在他这里就一句:“是,是,是,陛下天纵英武,我辈万万不及……”人们不齿于他的为人,写了一副对联讽刺他:“着,着,着,主子洪福。是,是,是,皇上圣明。”单从这副对联来看,此人应该是一介无才无德的庸碌之辈。然而临到穆彰阿晚年,突然向朝中群僚发请帖,言称他某年某月某日死,请大家赴宴。大家不知他搞什么鬼,到了日子就赶了去。就见穆彰阿迎出门来,请大家入席,观其颜色,白里透红,与众不同,压根就没有死的迹象。然后众人入席开吃,穆彰阿谈笑风生,说着说着,到了他请帖上的即定时辰,就听他说:“我该走了……”话音落下,他的人霎时间成了一具冷冰的尸体,骇得众人莫不是惊恐交加。
由此我们可以知道,惟其是那些脸皮巨厚,能够放下身段奉承别人的人,才是彻悟了人生规律的大智者,穆彰阿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
捧人的第四个要点,是捧对方的威权。不过这个捧法难度比较大,因为威权这个东西属于身外之物,尽管掌权者认为单凭自己的才能与智慧,就应该获得权力甚至获得更大的权力,但才能与智慧才是掌权者内心中最为嘉许的。所以吹捧对方的势力威权,一般来说没什么意思,历史上,稍微有点情趣的,当属大唐时代的法琳和尚,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成功案例。
大唐年间,唐太宗李世民考虑选择道教为国教,因为道教的始祖老子也姓李,名叫李耳,天下姓李的是一家嘛。可是当这项决定公布之后,立即引起了佛家的强烈抗议,一个名叫法琳的和尚考据说:“李世民的李,是陇西李,老子李耳的李,是代北李,两家虽然都是李,但根本不是一家李。”最可恶的是,法琳和尚还考据出,老子的父亲是一个乞丐……这下子惹火了李世民,就将法琳和尚抓起来,说:“你们佛家不是说,只要念上七天七夜的观世音菩萨,就可以刀枪不入吗?现在我给你七天的时间,你给我念,七天之后,咱们拿刀子捅你几下试试。”眨眼工夫七天过去了,法琳和尚被从监狱里提出来,李世民问他:“你念了七天七夜的观世音菩萨,现在咱们来试试刀子能不能捅进去。”这时候法琳说了一句话,他说:“陛下,这七天我没有念观世音菩萨,我念的是陛下您啊。”
法琳和尚的话,让李世民登时傻眼了。法琳和尚念了七天李世民,如果李世民还要杀法琳的话,这意思岂不是说,念他这个堂堂的唐太宗屁用也没有吗?念了唐太宗还要被杀,这就明摆着是李世民否定自己的价值了。他不能够否定自己,只好饶过法琳不杀。
捧对方的威权,往往是极尽危险的时候,不得已而为之的。但正常情况下,所有的掌权者都希望自己能够延年益寿,长生不老。所以捧对方的身心健康,就是捧人时所需要注意的第五个要点。
比如说武周时代,武则天抢了李家的江山,有朱前疑上书,曰:“臣梦见陛下活了八百岁。”于是朱前疑立即被加官晋爵。
捧人的第六个要点,是捧人的才情,要经常对人说:你太有才了……说的时候必须要真心诚意,心悦诚服。盖因天下之人,哪怕是不识字的文盲,也只是认为他不愿意识字而已,若然是他愿意,那这世上就没李白杜甫等名家的事了。
唐时有个叫雍陶的人,官任简州牧。他不喜欢客人,凡是登门告贷之人,无一例外地会受到羞辱。有一天,一个叫冯道明的穷书生找上门来,声称:“我跟雍员外是旧相识,请给通报一下。”守门人带冯道明进来,雍陶毫不客气地大声斥责道:“我与你素昧平生,你在哪里认识我的?”冯道明回答说:“我每天都诵读你的诗,敬仰你的德行。我在美妙的诗句中天天与你相逢,怎么能说是素昧平生呢?”说完,冯道明随口吟出雍陶的两句诗:“立当青草人先见,行近白莲鱼未知。江声秋入寺,雨气夜侵楼。闭门客到常疑病,满院花开不似贫。”雍陶听了,大喜过望,立即吩咐家人摆酒设宴,热情地款待起冯道明来。
捧人的第七个要点,是捧对方的领袖能力。比如说五胡十六国时期,后赵国主石勒大宴群臣,问大臣:“你们看看某家,可以和古代的哪一等君主相比?”大臣回答道:“陛下的神武谋略,超过汉高祖,天下没人能与您相比。”石勒虽然听得眉开眼笑,但他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的,就笑着道:“你快拉倒吧,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还不了解我自己?我如果遇到汉高祖刘邦,肯定是他手下臣子,我最多可以与韩信、彭越并肩而坐。不过如果遇到汉光武帝刘秀的话,我倒是可以跟他比划比划,说不定鹿死谁手呢。”
石勒是个明白人,所以他才成为了后赵国主。在聪明人面前,吹捧过分没什么好处。但这世上的聪明人少,糊涂人多,遇到糊涂人的时候吹捧过分,肯定没什么坏处。
捧人的第八个要点,是捧对方的涵养与气度。涵养与气度这个东西,是很难捧的,因为这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较为陌生,绝大多数人活一辈子,也不晓得啥叫涵养,啥叫气度。也正因为如此,一旦捧对了路子,就会立奏奇效。
晚清年间,曾国藩和左宗棠同为中兴之臣,这两个人明争暗斗,相互不忿。这种竞争彻底把曾国藩的幕僚们推入了火坑,因为他们不能够太过于贬低左宗棠,这有违曾国藩的为人忠厚之风。可如果不贬左宗棠,又如何高抬曾国藩呢?没人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所以大家都是尽量回避。
这时候有个年轻人来求见曾国藩,席间谈话,无意中转到了对曾国藩和左宗棠的评价上来。只听年轻人说道:“左宗棠凛然正气,人不敢欺。曾帅您却是真诚待人,人不忍欺。”此言一出,曾国藩大喜过望,立即安排这个年轻人督造炮台。可是第二日,这个年轻人就揣了一千多两银子跑路了,众人不忿,纷纷要求追赶,曾国藩却叹息道:“人不忍欺,人不忍欺,这个人还年轻,拿走的银子也不多,就由他去吧。”
单只是一句人不忍欺,曾国藩就不忍再把拐走的银子追回来,可知年轻人这一捧,恰如其分地捧到了曾国藩的心里。
捧人的第九个要点,是捧对方的审美能力。相对来讲,这个吹捧要点,主要是落在女性的身上,如夸奖女人有超品味的选择眼光,赞美女性的生活优雅诸如此类。对于那些情商高而身居高位的掌权者来说,选择这一点作为突破口而吹捧,同样也会让对方眉开眼笑。比如说唐玄宗就喜欢让人吹捧他的音乐造诣,而五代时的后唐庄宗却喜欢人吹捧他的表演艺术绝佳,大明末年的明熹宗喜欢别人夸奖他木匠手工超一流。总之就是要找准对方最喜爱最擅长的事情,吹捧起来才会显出效果。
捧人的第十个要点,是捧对方的相貌风仪。要知道,官场是权力集中之所在,权力是男人的青春剂,掌握了权力的男人,很容易获得女性的青睐,这样就让权力执掌者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认为自己的外表倾动天下。如后周时期,武则天养了两个男宠,张昌宗和张易之,其中犹以张昌宗外表极为出色,他的小名叫六郎,于是众臣奉承道:“六郎容貌,好似莲花般可爱。”这时候有一个大臣腾地跳了出来,振臂一呼:“谁说六郎貌似莲花?我看应该是莲花貌似六郎才对。”于是张氏兄弟大喜,武则天自然也大喜。
但是,在官场上称赞对方的容貌,实为过于轻佻之举。须知捧人乃是桩科学而严谨的工作,讲究的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激发对方心里的邪恶欲念。而吹捧对方的容貌,却是极易撩起对方心中隐藏的人性之恶。你一旦把对方变成恶人,到时候不仅不会得到好处,反而会让对方咬一口,因此这一条务须慎之又慎,非处于极端情境之下,不可滥用。
(79) “恐”的意境
相比于捧,官场之上,鲜少有人敢于尝试这个“恐”字。
为什么呢?
这要从这个“恐”字所蕴含的文化说起了。恐之一字,是由工字、凡字和心字所组成的。
先来看这个凡字,这个字又是由一个几字,和一个点所构成的。在这里,几字象征着人类的身体,而中间的点,有文字专家解释说那是一个“屁”字的简化,意思是说,我们都是凡人,只不过是心中憋着口气,一旦那口气放出来,这大活人也就完蛋了。总之凡字的意思,是特指人类的脆弱,经不起磕磕碰碰,经不起摔摔打打,更经不起重力敲砸。
正是因为人类如此之脆弱,所以才需要工务精求,结合工字与凡字,成为一个巩字。巩是巩固的巩,意思是说,要加固过于脆弱的人,千万别让他一碰就散板哗啦了。所以这个巩字,特指人类的勉强支撑,之所以要勉强才能支撑,那只是因为我们的身体过于虚弱,实在是不堪一击。
巩字再加上心,成为一个恐字,则是用以表示我们灵魂的脆弱,我们经常说人处于惊恐状态之下,魂飞天外。这个意思就是说,恐字标志着我们内在的自我人格,在外界的强大压力之下,摇摇欲坠,行将坍塌。
一个处于极度恐慌的人,自然会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不管对方要求什么,只要能够将他从这种恐怖的状态中解脱出去,一切都在所不惜。那么只要抓住对方的恐慌,你就可以如愿以偿地达成你的目的。
南宋年间,金兀术提重兵大举南犯,南宋虽然拥有岳飞、韩世忠、张俊等名将,却不敢迎战。因为一旦南宋反击,金兀术就会立即释放被俘的宋钦宗,扶持他在开封登基。倘若出现这种事情,则意味着南宋的辛苦经营将付之一炬,整个国家就会瞬间被撕裂,陷入到内战之中。所以宋高宗赵构强忍屈辱,连发十二道金牌强迫岳飞撤兵,任由金兀术攻城略地。在取得了绝对的军事优势之后,双方开始了和谈。
谈判之后,南宋赵构疑心统兵之将张俊不可靠,因为张俊其人,作战远不如岳飞、韩世忠那样忠勇,而是一味避战。这种人,若然是宋钦宗真的在开封登基,只怕他会第一个投奔过去。
于是宋高宗就派了枢密副使王庶,前来解决张俊。解决的办法也非常之简单,就是将张俊手下的将领们统统提拔,提拔到和张俊平起平坐的高度,这样张俊就没有了手下,也就闹不起事来了。
却不料,张俊其人既然能统兵千里,当然也非易与之辈,他发现王庶此来竟然是要解决掉他,张俊大怒,对人出言威胁道:“你替我告诉姓王的,他还能够在朝廷里待几天?还能吃几顿饱饭?竟然敢找我的麻烦,不想活了是不是?”
果然,就在张俊发出了这个恐吓之后,王庶很快被朝廷罢了官,而张俊却晋升为太师。
单只是一句虚言恐吓,就将对手削官为民,而且还让自己获得晋升,张俊这一番运作的奥秘,究竟何在呢?
事实上,张俊之所以能够成功,不唯是他的恐吓,恐吓只是一个形式,重要的是,他掌握了王庶所不知道的信息。
张俊之所以在与金兵对阵的时候畏敌避战,那是因为他知道金兀术心里的想法,一旦南宋较了真,把金兀术打得大败亏输,让金兀术下不了台的话,那么金兀术就会狗急跳墙,撕破脸皮,立即释放宋钦宗,以此为撒手锏来分裂南宋。
而被朝廷派来解决张俊的王庶,脑子却是稀里糊涂,根本就想不到这一层。他只是以为宋高宗不满意张俊的表现,所以才想解决掉张俊的军权。这样他在对时局的判断上就出现了明显的失误,与张俊较量起来,岂有赢的道理?
由此我们知道,当我们需要运用“恐”字一诀的时候,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就是我们要掌握到对手所不知道的信息,又或者,我们在对信息的分析与判断上,能够比对手更突显出智力上的优势。否则的话,这个“恐”字,还是不要用为好。
之所以要对恐字慎之又慎,那是因为恐之一字,会激发人心中无尽的悲愤,让当事人感受到最大程度的羞恼,即使是当时被迫屈服,一旦事易时移,就会立即采取报复手段。
北宋权臣丁谓,在做宰相的时候,舌尖上突然生了一个疮疔,疼得他死去活来,而且无法上朝理事。于是就找来一个大夫医治,那大夫果然好手段,一剂药下去,就见丁谓舌尖上疼痛大减,勉强能够说出话来了。正等大夫再施妙手时,却不料大夫突然跪倒,向丁谓替他的一个亲戚请求一个官位。当时丁谓心里羞忿已极,可又担心不答应对方的话,对方不给自己治好病,那样只怕连自己的前程也完蛋了,只好忍痛点头。
等丁谓的病彻底好了之后,他就秘使人搜集大夫的私隐,得知他和一个朝宦的小妾有苟且之事,就派了人跟踪,出其不意地将大夫在偷情时捉住,拖到衙府,杖了四十大板之后,流放到了岭南。
可见,恐之一字,用之不妥,就会带来极大的后患。如果真要动用这个恐字,就必须要达到一个出神入化的境界。
在动用这一技巧之时,绝不能让对方感受到屈辱的情绪,只能够激发他的恐惧心情,以及由此而带来的感激之情。如果没有感激而有愤怒,那就失去恐字的意义了。
那么,如何才能够在恐吓对方之后,让对方只产生感激,而不产生忿恨呢?
这就需要将对方所惊恐的事情,设置为与己无关的情形,恐惧不能是自己带来的。因为你是求官之人,是有求于对方的,在这个过程中你让对方反过来求你,那就必须要解决第三方的麻烦,而不能是你自己的麻烦。
运用这一手段最为精巧的,当属南宋时的京兆尹韩彦古。
当时宋孝宗非常欣赏韩彦古,准备重用。谏议大夫范仲西却知道韩彦古其人心术不正,绝不可用,于是就准备进谏。韩彦古获知消息之后,心生一计。
范仲西为官清廉,家世贫寒,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耿直忠臣。但这也难不住韩彦古,他拿了一只滑溜溜的白玉小盒,里边装满大北珠,封在一只大盒子里,重金贿赂范仲西的一个老家人,吩咐他在范仲西的妻妾在场的时候,再把礼物拿出来。老家人贪图厚利,就这样做了。范仲西见了礼物,大骂老家人,喝令他立即将礼物送还。这时候范仲西的爱妾却看着那盒子好奇,非要打开看看,说只是打开看看,又不是收下人家的礼物,怕什么?范仲西拗不过爱妾,就让她打开了。打开大盒子,发现里边还有一只玉盒,爱妾更加好奇,用手往外一拿,却不想韩彦古诡诈,那玉盒光滑溜手,只听哐的一声,玉盒从爱妾的手中滑脱,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溜圆的大北珠滚了一地。
竟然把人家的礼物给弄碎了,这礼物,范仲西不收也得收了。可怜这老头一世清名,竟然毁于一只滑不溜手的盒子上。气急之下,范仲西当时就中了风,身体瘫痪动弹不得,从此朝廷之上,就任由韩彦古为所欲为了。
范仲西之中风,固是惊怒而致,但若非是韩彦古精心设局,也不会出现这种局面。所以但凡沾上一个“恐”字,就离不了苦心的设局。
(80) “恐”的应用
东汉安帝时候,尚书职位出现了空缺,于是皇帝下令,凡俸禄在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均可以参加考试,选择考试的第一名,出任尚书。圣旨颁下后,君臣摩拳擦掌,都想碰碰运气。如果不论运气,单以实力而论,朝中有两个官员,一个是侍中翟酺,另一个是太史令孙懿。此二人论及策术才干,不分上下,因此成为了此次夺标的热门人选。
于是侍中翟酺就想:“这样不行啊,有孙懿这么一个对手,到时候万一临场发挥不佳,这么好的一个尚书就归了他了。不行不行,这样不行。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
忽然之间灵光一闪,他就想出来一个绝妙的好主意。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伪造了一本古图文谶书,然后就带着这本书去拜见孙懿。两人见面之后,翟酺一眨不眨地盯着孙懿的脸,忽然之间落下泪来。孙懿吓了一大跳,问:“你怎么了,干吗突然流泪啊?”翟酺说:“你看看我手里这本书,我是不相信的,不过我们是朋友,我要是知道这事却不跟你说,那未免太不仗义了。”孙懿满腹狐疑,心说什么书这么神秘?拿过来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原来,那本书是假托上古圣哲所著,书中预言说,就是到了这个年头,将会有一位名叫孙懿的官员,才智过人,聪明绝顶,却因为朝臣忌恨,将其加害。看到了这里,孙懿的心里登时害怕起来,心想这不正是说我吗,要怎么才能避过这场灾难呢?有了,我就先躲起来吧,不去参加这场考试,别人想害我也找不到机会。于是孙懿就躲了起来,临到考试的那一天,翟酺没有对手,轻而易举地夺得头名,抢到了尚书的官位。
这个故事里,奸诈的翟酺利用了官场中人易于迷信的弱点,准确地击中了对手的软肋。但这个恐吓的计策极是粗糙,是很容易被识破的。可是要知道故事发生在东汉年间,那时候佛教还没有进入中国,道教也没有开宗立派,如果向后再推几百年,翟酺大概会花钱雇一个和尚或是老道做帮手。但话又说回来,再过几百年,人们的智慧见识也增长了许多,想以此恐吓别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然而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潮流,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时尚。等到了大唐帝国时代,忽然之间流传起剑侠的传说。有一本书,名叫《唐宋传奇》,在这本书中,唐代传奇中的主人公多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侠客,来无影,去无踪,夜行千里,快意恩仇。推究起来,这些剑侠的传说之所以流传深远,是因为晚唐时期藩镇乱政,割据一方,为了清除对手,就暗中训练刺客杀手,刺客杀手们多了,也就形成了独特的刺客文化。
于是恐吓之术,就因应着这种刺客文化的发展,而呈现出多姿多彩的崭新局面。当时有一个节度使高骈,年轻的时候也曾纵横天下,剑气长鸣,但临到晚年,却不幸沦落为剑侠文化的牺牲品。
高骈手下有一员爱将,名叫吕用之,这厮心眼极坏,他发现上司对流传甚广的剑侠传说比较感兴趣,就声称自己正是一名传说中的剑侠,隔三岔五,就会有天下知名的剑客飞檐走壁,前来和他称兄道弟,这引发了高骈的浓厚兴趣。
有一天,吕用之匆匆找到高骈,告诉他一个坏消息,有人聘请了剑术高手,要于夜深时分来此,摘下高骈的脑袋。高骈闻之大惊,急忙请求吕大侠出手相助。吕大侠犹豫了好久,最后说:他决定请他的大师兄张守一前来相助,那张守一幼年时候,被天下知名的女剑客聂隐娘拐走,扔到了一口枯井里,逼迫他苦练飞剑之术,十年乃成,破井而出,如今天下已无对手。
大师兄张守一虽然厉害,可对方也非易与之辈,所以为了万全起见,吕用之建议高骈还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于是高骈就听从了吕用之的劝诫,快到晚上的时候,穿上女人的衣服,躲进了小妾的床下面,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瑟瑟地颤抖着。
等到了半夜,吕用之和他的朋友张守一酒足饭饱,从屋子里出来,先拿一块铜,不停地在地面上拖动着,听起来铿铿锵锵,就好似有几个人飞来飞去,还不时地发出剑器的撞击之声一样。折腾了好一番,两个人又往地上洒了滩猪血,就各自回房睡觉去了。等第二天早晨起来,就听见高骈号啕大哭,正跪伏在他们两人的床前,叩谢昨夜的救命之恩。
从此高骈对吕用之、张守一言听计从。于是就有人不辞辛苦地跑来要官,先来的是一个叫萧胜的。吕用之问他:“你想当个什么官?”萧胜回答说:“我想当上盐城的郡监。”吕用之答应了,写了任命书,拿去让高骈签字。不承想,高骈脑子虽然糊涂,可一遇到行政事务,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回答说:“提拔干部,首先要看政绩,这个萧胜从来没当过官,怕他干不了。”
吕用之一听这话,顿时就火了,威胁道:“提拔萧胜出任盐城郡监,这也是为了天下苍生百姓,你要知道,在盐城的盐井之下,有一条毒龙,此毒龙昼伏夜出,吞食生灵,非大侠萧胜,不足以降服。”
什么?原来萧胜也是一名剑客?高骈又吓糊涂了,立即签字,任命萧胜为盐城郡守。萧胜到任后,抢男霸女,胡吃海塞,之后就去街头买了把旧匕首,用一只匣子装上,给吕用之送来。吕用之就捧了这柄匕首,对高骈说:“萧胜已经降伏了毒龙,他单身跃下盐井,抓住毒龙尾巴用力一挥,却是作怪,原来那毒龙竟然是一柄上古匕首所化。据调查,这柄匕首非同一般,它是上古五帝之一北方黑帝汁光纪所佩带的宝物,现在您得到了,只要佩带在身上,天下兵刃就再也不会伤害到你。”
高骈闻之大喜,就用珠宝将这柄烂匕首装饰起来,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上。但是没过多久,高骈的另一名部将毕师铎反叛,驱兵而入,将高骈围困起来,高骈还待再找剑客吕用之帮忙,可是吕大侠轻功了得,早已逃之夭夭,结果高骈被毕师铎所杀,临死之前,还期待着飞天剑客来救他。
如果我们认真地翻查历史,建立一门“恐吓史”的话,就会发现,恐吓的艺术是与时俱进的,汉时有仙神之说,唐朝是剑客传奇,宋朝有宋朝的理学特点,明清则有明清报应哲学的特点。而在当代社会,又涂抹上了一层浓厚的权力色彩,但无论如何,恐吓战不唯是心理战,且是人格与人格的较量,同时也是信息战。比对手更强悍的人格力量,比对方更充足的信息储备,唯此二者,才是决胜于官场的必然要素。
(81) “送”的意境
“送”这个字,我们对它太熟悉了,熟悉到了几乎陌生的程度。
为什么说因熟悉而陌生呢?
这是因为,这个字漂浮于历史的长河之中,辗转周折,历尽沧桑,它内在的文化与哲学内涵已经为重重的世俗污垢所覆盖。尽管这种文化与哲学的力量仍然在暗中主导着我们的社会性行为,但当我们行动或是表述的时候,往往意识不到这隐藏于历史深处的契因。
“送”这个字,是由漫长的人生之路和一座森严的关隘所组成,而古之关隘,又是由八和天两个字所组成。
单说“关”这个字,寓意的是另一个封闭的世界,另一个完全由别人来做主,你只能被动屈顺的陌生世界。在这里,通行无阻的,是对方的意志,决定你未来命运的,是对方的好恶。总而言之,人家的地盘,人家做主,由不得你在这个地方使性子。
这个陌生而神秘的世界,就是别人的思维观念。当你行走在人生之途,遭遇到别人的理念之时,你就必须停下来,设法与对方交流,以获得通行的权力。
所以送这个字,所表达的并非是“送礼”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你人格意志的退让,意味着你必须将你孤立而独立的人格,与对方的人格建立起一种适度的共生关系。
每一个人的自我人格,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人类就是在这个世界里张扬自我,体验生命的尊荣。在这个完全由私我意识所构成的神秘世界中,人类能够寻觅到自己所需要的一切精神产品,足够自己挥霍。有一本书,叫《鲁滨孙漂流记》。这本书描述的就是这样一种意境,书中的主人公漂流到了一座荒岛之上,这座岛就是他自己的心灵世界,他在这个世界里为所欲为,自由奔放,获得了彻底的解脱与精神满足。但是当他无意中发现岛上另有人迹的时候,他立即陷入了极度的惶恐之中,如临大敌,严阵以待,最后他成功地俘获了一个完全没有自我意志的奴隶,再度实现了他的主宰者的梦想和渴望。
当我们独处的时候,一如荒岛上的鲁滨孙,沉浸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中,主宰着这个完全私我的世界,再也没有别的需求。可是一旦与他人的独立意志相遭遇,也正如同鲁滨孙一样,我们立即会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我们无法容忍别人侵入我们的自我世界,因为这意味着我们主宰者的梦境之破灭。
然而在我们的自我人格之中,我们是天然的主宰者,失去主宰的地位,就意味着丧失我们的独立人格,失去了我们的灵魂。届时我们即使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过是没有自我意志的行尸走肉。
所以我们一旦与别人相遭遇,心灵之中就会立即展开一场惨烈的厮杀,除非我们也能够像鲁滨孙那样降伏闯入者,让对方沦为我们独立意志的附庸,否则的话,我们的人格就会在激烈的矛盾斗争中崩溃。
我们的人格必须要战胜对方的人格,这是我们的使命。
可是别人的人格也同样必须要战胜我们的,否则他们就会沦为我们的附庸,这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的。
糟糕的是,我们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在这里是由对方做主,对方拥有绝对的权力,接受我们或是拒绝我们。如果我们表现得过于刚硬,对方就会对我们关闭他的心灵之门,将我们拒之门外。可别忘了,我们登门求见,是指望对方能够给我们一个做官的机会,结果却搞到让对方彻底回绝我们的地步,这绝非我们所想要的。
所以我们必须妥协,必须让步。
心灵的妥协与让步,就是“送”字的全部意义之所在。
所谓送,不唯是送上礼物就完事大吉,最重要的是送出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信号就是我们承认对方的主宰权力,尊重对方的独立意志,维护对方的尊严与体面。也有专家将“送”字解释为一只四脚朝天的羊,奔波在路上。动物界的四脚朝天就意味着绝对地臣服,绝对地服从,意味着对别人权力的绝对性认可和接受,这个意思与我们最终的解释殊途而同归,都是要承认对方的主宰力量。
南宋年间,权臣秦桧专权,朝野之间莫不噤声,各地的官员进贡物品,例来是先将最好的送到秦桧的府上,剩下来的才送进皇宫。曾有一次,秦桧的妻子王氏进宫串门,与太后聊天,太后抱怨说,各地送来的鱼太小了,而且也不新鲜。王氏听了很诧异,说这不可能啊,我们家里收到的鱼,都是活蹦乱跳,又香又肥的。太后听了后,就朝王氏要几条,王氏答应了。
王氏回来之后,跟秦桧一说这事,秦桧差点没疯掉,用力地痛打王氏这个惹祸精。宰相家里收到的礼物,竟然比皇帝还好,这事儿要是让皇帝知道了,岂不是危险之至?打过了王氏之后,秦桧眼珠一转,命人搞来一大盆肉糙刺多的大草鱼,给宫里送进去。太后看到这些烂鱼,拍手笑道:“我就说吧,王氏那个没见识的女人,哪知道什么鱼好什么鱼坏!”从此对秦桧尽释疑心。
看看秦桧这家伙,难怪他能够成为中国恶人之首,他的脑筋实有过人之处。夫送礼物者,送的不是钱,不是贵重,而是对对方主宰权力的肯定。你送不出这个味道来,送多少礼物也是枉然。
(82) “送”的应用
明武宗年间,大宦官刘瑾用事,官员刘宇就想方设法巴结刘瑾。刘瑾虽然贪婪,却没什么见识,暗示说只要五百两银子,就可以满足刘宇的愿望。可是刘宇极是阔气,一出手就是一万两银子的见面礼。刘瑾喜不自胜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先生是真心爱我。像先生这样贤德的人,理应多为国家出力啊。”于是举荐刘宇为兵部尚书,加太子太傅。
但没过多久,刘宇就发现这个兵部尚书没什么意思,朝中的士大夫们掣手掣脚,动辄得咎,很是不舒服。于是刘宇又去找刘瑾,要求改任吏部尚书。这时候恰好也有人给刘瑾送礼,希望得到兵部尚书的职位,刘瑾正在为难之际,见刘宇主动让位,大喜。他就立即把刘宇安排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兵部尚书另委他人。
刘宇之所以想出任吏部尚书,那是因为吏部是任命州郡官员的所在,这其中的贿赂,必然不是一个小数目。实际也的确是这样,可是当刘宇来到之后,顿时大失所望,因为吏部另有一个叫张彩的人,和刘瑾同为一党,他早把任命州郡官员的权力抓在了自己手上,岂有让给刘宇之理?
刘宇非常失望,叹息说:“看来我命中注定要做一个清官了,那兵部原本就很不错嘛,我何苦非要到吏部来呢?”
看看这个刘宇,送了一万两银子的厚礼,落到最后,竟然连本钱都收不回来,真是天大的冤枉啊。然而他也怪不得别人,送礼之前不先研究好官场的生态情形,最后落得血本无归,实是情理之中的事。
相比之下,清朝嘉庆年间有个叫百龄的官员,此人对官场的习风倒是精研透彻。他刚刚到任的时候,绝不收受一文一钱,百姓感其恩德,称之为包龙图。等他的清廉名气尽人皆知的时候,他突然一变脸,大肆收受起贿赂来。有人惊问他何以自堕气节,百龄笑曰:“现今天下人都知道我清廉,老夫这清廉之名,正好拿来换银子。你要知道,我的清名在外,就算是有人把我收受贿赂的事情说出去,别人也是不肯相信的……”史书上说,百龄其人非常的精明,他在任上收受的珍奇宝物,多达数百桶,然后他再用这些宝物去贿赂皇帝身边的人,让这些人继续宣传他的清廉之名。可知此人在做官之前,早已是深入地研究过用清名换银子的法门。
还有一个叫王鸣盛的人,此人最早曾是富人家的教书先生,他每天走进富人家的宅子之时,一定要用双手做搂物状。有人问他何故,答曰:“不过是把他家的财气搂到我的怀里罢了。”
此后王鸣盛当上了官,立即大展手脚,大捞特捞,把捞上来的银子再送上去,要求做更大的官,捞更多的银子。于是就有人问他:“先生学问富有,才名天下,怎么还会贪恋这人间俗物呢,难道不怕连累到自己的后世清名吗?”
王鸣盛笑曰:“贪婪粗鄙,不过是一时的事情,而文章才是千古之事,我相信自己的文章传至百年之后,是没有问题的。到了那时候,人们读到我的文章,只会为我的清名气节所打动,谁又会多操心我活着的时候捞了多少银子呢?”
在王鸣盛眼里,收受及送礼已经构成了他人生哲学的一部分,但据说他写的文章,却多是慷慨激昂,悲烈高歌,尽为苍生鼓与呼。不过这些文章最终没有能够流传下来,究其原因,是因为他的送礼人生太过于肤浅,不过就是捞完了送,送完了升官,升官之后再捞这么三部曲,明显缺乏思想含量。
送礼送的是对方的主宰满足感,获取的是自己的利益。《三国演义》中的张松献地图,将这一送礼哲学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
刘璋大喜,收拾金珠锦绮,为进献之物,遣张松为使。松乃暗画西川地理图本藏之,带从人数骑,取路赴许都。早有人报入荆州。孔明便使人入许都打探消息。
这里说,成都的张松已经琢磨将自己的主子刘璋卖掉,他暗画地图,以此为晋身之礼,先去拜访曹操,可是曹操对张松不够礼貌。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曹操在张松这里没有获得满足感,你不事先满足当事人内心中的主宰欲望,礼物送上门来人家也不要。张松无奈,只好再走找刘备的路线。
书中说,张松未至,刘备已经是倒屣相迎。明摆着,刘备渴望得到这份厚礼,可是事情发展下去,仍然是一波三折:
至府堂上各各叙礼,分宾主依次而坐,设宴款待。饮酒间,玄德只说闲话,并不提起西川之事。松以言挑之曰:“今皇叔守荆州,还有几郡?”孔明答曰:“荆州乃暂借东吴的,每每使人取讨。今我主因是东吴女婿,故权且在此安身。”松曰:“东吴据六郡八十一州,民强国富,犹且不知足耶?”庞统曰:“吾主汉朝皇叔,反不能占据州郡;其他皆汉之蟊贼,却都恃强侵占地土;惟智者不平焉。”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松曰:“不然。明公乃汉室宗亲,仁义充塞乎四海。休道占据州郡,便代正统而居帝位,亦非分外。”玄德拱手谢曰:“公言太过,备何敢当!”
有关送礼的哲学思想,全在这一段之中了。按刘备的心思,他恨不能冲过去按倒张松,将礼物从他的手中抢过来。可是刘备没有这样做,反而是故作矜持。何故?表面上看,这是刘备城府太深,是在钓张松,而隐藏在刘备内心深处的心理动机,却是因为张松仍然没有能够满足他的主宰欲望,直到张松这样做了,刘备才极不情愿地收下这份礼物。
送礼之难,难就难在这里,明明你送出去的礼物对对方来说非常重要,可如果你不能够降格以求,他就无法收下,这其中的心理障碍,必须要上升到哲学的层次上来,才能够加以解决。
不唯是送礼需要认真地加以研究,收受礼物也同样需要研究,许多情形下,送礼达不到目的,往往不是送礼之人缺乏诚心,而是收受礼物的人,对收礼缺乏理性的认知。在这种情况下,送礼之人就必须再度降格以求,以便提供给收礼之人一个心理台阶。
最后一个问题是礼物的选择,不是金银珠宝就一定贵重,也不是乡居土产就一定不值钱,什么该送什么不该送,一定要考虑到对方的价值取向。历史上有许多送礼却被拒之门外的故事。比如说东汉年间,有人给名臣杨震送上黄金,说:“这些你知我知,不要怕,尽管收下吧。”杨震却说:“天知地知,如何说没人知道?”最终礼物就没有送成。究其原因,是送礼之人缺乏对杨震的了解,在送礼的过程中发生了价值观念的激烈碰撞,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实际上,只要稍微动一下脑筋,把黄金珠宝换成名贵的藏书,以高尚而优雅的品位为冲击,就能够一下子打动当事人的心。有关这一门学问,不管是否有心为官,都值得花费心血仔细地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