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河猶在
長安氣勢相當宏博。縱貫南北、橫貫東西的主街道寬度都在100米以上,作爲全城中軸線的朱雀大街寬度更是達155米,比起今天任何一座現代化大都市都毫不遜色。不難想象,當時來自世界的各國使臣,沿着如同廣場一樣寬廣的朱雀大街前往大明宮朝覲大唐皇帝的時候,大唐無以倫比的強盛與國力,將對他們的心靈產生何等的震撼。然而,在大唐玄宗皇帝倉皇出逃後,這座世界上最偉岸的城市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一 長安淪陷】
長安爲大唐政治、文化、軍事、宗教的中心,又是當時的國際大都會。人口衆多,建築規整,名勝林立,繁華富庶。王維在《和賈舍人早朝》一詩中寫道:“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寫出了宮城中早朝場面和大唐天子君臨萬邦的盛大氣勢。
開皇二年(582年),隋文帝以著名建築家宇文愷爲都城建設總設計師,在漢長安東南修建宮城和皇城。第二年完工,定名大興。唐王朝建立後,仍以大興城爲首都,改大興城爲長安城。永徽五年(654年),唐高宗委派工部尚書閆玄德負責,在春、秋兩季,先後修建唐城外部城牆和東、西、南三面的9座城門及城樓。其時,全城面積84平方公里,大約相當於明清都城北京的4倍。且規模宏大,佈局嚴整,南北向大街11條,東西向大街14條,全城劃分109個坊和東、西兩市。正如白居易在詩句中所描述的那樣:“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長安氣勢恢宏。縱貫南北、橫貫東西的主街道寬度都在100米以上,作爲全城中軸線的朱雀大街寬度更是達155米,比起今天任何一座現代化大都市都毫不遜色。不難想象,當時來自世界的各國使臣,沿着如同廣場一樣寬廣的朱雀大街前往大明宮朝覲大唐皇帝的時候,大唐無以倫比的強盛與國力,將對他們的心靈產生何等的震撼。
然而,在大唐玄宗皇帝倉皇出逃後,這座世界上最偉岸的城市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叛軍攻下潼關後,安祿山命部將孫孝哲率兵,由潼關進逼長安。因爲玄宗等早已離開長安,逃往蜀地,叛軍如入無人之境。關中形勢一片大亂,大唐開元盛世的長安氣象一去不返。
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十七,長安留守官員崔光遠、邊令誠等人,開城納降,孫孝哲率叛軍輕而易舉地進入西京長安。這樣,兩京全部陷落入叛軍之手。回想唐將封常清奮勇保護東都洛陽屢敗屢戰的往事,天下人這才意識到大將未死敵手的悲哀。
安祿山一開始沒有料到玄宗會如此之快地西去避難,所以進兵遲緩,佔領潼關後,推遲10天進兵,好做攻打長安的充分準備。想不到長安不戰而下,安祿山自然喜出望外。至此,安祿山盡數虜掠了長安府庫中的兵器甲仗、文物、圖籍,宣春雲韶樂隊、犀牛大象、舞馬,以及掖庭後宮也都被劫掠一空。安祿山竊據河、洛地區,任命張通儒爲西京留守,仍任命崔光遠爲京兆尹,派安守忠總領部隊鎮守西京。
孫孝哲是安祿山最寵信的心腹,喜歡專權用事,常常與嚴莊爭權。安祿山派孫孝哲監督關中諸將帥的軍隊,張通儒等人都受他的節制。孫孝哲性情粗獷,處事果斷,用刑嚴厲,叛軍將領都十分害怕他。安祿山命令搜捕朝臣、宦官和宮女,每抓到數百人時,就派兵護送到洛陽。
到了這個時候,大臣們主動投降安祿山的不在少數,也有不少臣子是被脅迫投降。主動投降的臣子中,以唐故相陳希烈和駙馬張均、張垍兄弟地位最爲尊崇,自然也最爲引人注目。陳希烈因爲晚年失去玄宗的信任,一直心懷怨恨,叛軍一到,就與同樣不滿玄宗的張均、張垍兄弟等人投降了叛軍。
『注:陳希烈,宋州人。他精於玄學,無書不覽,聲名遠播。開元年間,他進入禁中,爲玄宗講解《老子》、《莊子》等書,深得玄宗的歡心,大大地助長了玄宗對道教的興趣。當時的宰相李林甫看到陳希烈受到玄宗的寵愛,且爲人柔弱圓通,無實際政治經驗,容易控制,便舉薦陳希烈爲宰相。從此一切政事都由李林甫決定,陳希烈只有點頭答應的份兒。按照朝廷慣例,宰相在午後六刻退朝回家。而李林甫上奏說現在天下太平,沒有大事,宰相巳時就可以回家,軍國大事都可以在自己家裏決定。玄宗有時不上朝,朝廷各個部門就都集中到李林甫家中辦事,朝中爲之而空。陳希烈雖然也是宰相坐在府中,但是沒有一個人去謁見他。李林甫死後,陳希烈爲楊國忠所嫉,罷宰相位,改任太子太師。當時玄宗想讓武部侍郎吉溫代替陳希烈。楊國忠卻擔心吉溫是安祿山的心腹,堅決不同意,又見文部侍郎韋見素隨和聽話,便舉薦韋見素接任了陳希烈的位子。』
『注:張均、張垍兄弟均爲唐名相燕國公張說之子。張說文章寫得極好,人稱“大手筆”。張垍娶玄宗的女兒寧親公主爲妻,寵信無比,賜珍玩不可勝數。當時張均、張垍兄弟均在翰林院任職。張垍常常拿玄宗賜的東西在張均面前炫耀,張均說:“此婦翁與女婿,非天子賜學士也。”(明·蔣一葵《堯山堂外紀》)玄宗甚至允許張垍在宮中建設宅第。陳希烈罷相後,玄宗曾經到張垍的宅第,問他誰可以當宰相。張垍當時沒有回答,實際上是想推薦自己,卻不好意思這麼直白。玄宗多少看出了張垍的心思,當即笑道:“都不如我的愛婿。”這話更多的是玩笑的成分,不過是應景之言。張垍聽了,卻立即當了真,拜伏在臺階下,表示感激之意。但是之後玄宗並沒有拜張垍爲宰相,所以張垍一直心懷怨意,因此叛軍一到,便毫不猶豫地投降。後來唐軍收復了長安,玄宗憤恨地要殺投降叛賊的張氏兄弟,幸好肅宗感激張說曾對他有救命之恩,下旨赦免了這兄弟二人。陳希烈則被賜自盡。張垍後死於流放之所,妻子寧親公主改嫁給裴潁。』
六月十八,安祿山聽說楊貴妃姐妹在馬嵬坡被殺,大爲遺憾。又想到兒子安慶宗被唐朝處死一事,不禁無比痛恨,傳令孫孝哲說:“除陳希烈,張均、張垍等已經投誠,應即來洛陽授官之外,其餘尚在長安的皇親國戚,全部處死,一個不留。”在中國的歷史上,報復和仇恨似乎總是新政權的主要動機。
孫孝哲本來就殺人不眨眼,他接到安祿山的這一命令後,立即加倍執行,把搜捕到的皇親國戚、王侯將相以及相關人員全部押到崇仁坊。先在崇仁坊設置安慶宗的亡靈,然後將這些人一個個剝光衣服,挖出心肝,用來祭奠安慶宗。霍國長公主以及王妃、駙馬等人均遇害,就連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也殺得一個不留。凡是楊國忠、高力士的親信黨羽以及安祿山平時憎恨的人都被殺掉,總共83人。有的被叛軍用鐵棒揭去腦蓋,以至血流滿街。過了幾日,叛軍又殺死搜捕到的皇孫及郡主、縣主20餘人。
安祿山任命投降的陳希烈、張垍爲宰相,其餘投降的朝臣都授以官職。至此,叛軍的勢力大盛,向西威脅隴州(今甘肅隴縣),向南侵擾江漢(今湖北),向北佔領了河東(今山西)道的一半。安祿山大有代替唐王朝、橫行天下之勢。
然而,叛軍將領都勇猛有餘,而智謀不足,既已攻陷長安,便志驕意滿,日夜縱酒取樂,沉湎於聲色珍寶財物,再也沒有向西進攻的意圖。安祿山也心戀洛陽,縱情酒色,貪圖行樂,不思進取。這就爲唐朝保存實力,伺機反攻提供了良機。
安祿山未能得到楊貴妃姐妹,便着力蒐羅唐宮中的梨園弟子。天寶年間安祿山留住長安,玄宗每逢大宴,先設太常雅樂助興。雅樂班分坐、立兩部。坐部樂工坐在堂前演奏,立部樂工站在堂下演奏。雅樂過後,以敲擊吹奏爲長的番樂登場。接着是教坊新聲和府縣散樂雜戲,千姿百態,陸續畢呈。有時,宮女各穿新奇豔麗的衣服,出到筵前,清歌妙舞,媚態撩人。絕佳之處在於,每當酒酣意悅之際,司農卿就命御苑管象的牧人,引馴象入場,表演奇妙的象舞。
安祿山當年經常參加玄宗舉辦的各種宴會,也頗好這一套,飛觥暢飲後,便叫樂工們協奏獻技。爲了逼迫樂工們就範,還下令採取了“露刃持滿以脅之”的卑劣手段。於是玉簫鳳笛,金鐘玉磬,羯鼓琵琶等器樂齊鳴。或吹或彈,或敲或擊,實在是清音亮節,悅耳動人。
安祿山大樂,說:“我當日在唐宮侍宴,也曾聽過幾次雅樂,只是前番作客,尚受拘束,比不上今日作主這麼快活。可惜李三郎(指玄宗)有美人兒(指楊貴妃)陪着,我卻不及他那麼風流。”有人阿諛說:“皇上要選美人兒還不容易?然而,如今娘娘(指安祿山小妾段氏)德容均備,比起楊氏姊妹還要好得很。”安祿山搖頭擺手說:“不,不,未必,未必。”言語中充分流露出對楊貴妃美色的垂涎。後人因此說安祿山起兵作亂,一是要當皇帝,二是想得到楊貴妃。
段氏聰明美貌,向來受安祿山寵愛,他的三子安慶恩便是段氏所生。她聽了這話,隱隱有些不安。此時,安祿山二子安慶緒已經被封爲太子,這讓段氏更加心中不快起來。
酒至半酣,安祿山又誇獎樂工說:“真好看,真好聽。孤家向來雖蓄大志,只因李三郎待我甚厚,所以不忍,意欲待他宴駕了方始舉事,我想楊國忠這廝屢次發我隱謀,激我做出這些事來,正所謂富貴逼人。一起兵時,呼吸間得了二十四郡。想李三郎不知費了多少錢糧,用了多少心機,教成這班梨園子弟,自己不能受用。倒留與我們作樂,豈不是個天數。”這話是安祿山躊躇滿志時說出來的,應該是真心話,可見楊國忠確實在促使安祿山謀反一事上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梨園樂工聽了安祿山的話,一個個眼淚汪汪,低頭傷感,不覺間歌不成聲,舞不成態。樂工雷海清更是當殿痛哭,大罵安祿山恩將仇報,罪惡滔天,並將手中琵琶向安祿山擲去。可惜未中,遂被亂刀砍死,並“肢解以示衆”(《明皇雜錄》)。後來清人洪昇作傳奇劇本《長生殿》,其中有一出《罵賊》,便是講述雷海清罵賊這段歷史故事。當時享有盛名的大詩人王維聞此事而賦詩道:“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絃。”
而王維自己,也沒有逃脫安史之亂所帶來的災難。此時此刻,他正被迫在安祿山手下爲官。更令人想不到的是,王維感傷下吟誦雷海清事蹟的這首詩竟然會成爲他日後的救命稻草。人的命運亦如同歷史的發展,某位意外和不經意的所爲往往起了關鍵性的所用。關於王維,在後面還會有專門的篇章敘述。
玄宗拋棄臣僚子民,自己率先落難而逃,長安兵不血刃淪陷於叛軍之手,標誌着盛唐的時代正式結束,但大唐江山的夢魘還遠沒有結束。
被樂工激怒的安祿山,立即以長安百姓曾乘亂盜搶國庫爲名,命叛軍在長安進行大搜捕。叛軍將卒乘機搶掠,百姓多數因此而家徒四壁。安祿山還認爲難解心頭之恨,於是又下令對百姓進行嚴刑逼供,連引搜捕。結果搞得長安人心惶惶,百姓們更加思念唐朝。民間經常流傳着太子李亨要領兵奪回長安的小道消息。有時只要一人大呼“太子的大軍來了”,長安城中的人就會四散奔逃,街市爲空。叛軍一旦看到北方有塵土飛揚,也往往以爲是唐軍到了,驚慌失措,隨時準備逃走。長安中的一些江湖豪俠,也時常暗中襲擊叛軍官兵,令叛軍人心浮動。安祿山詔令南不出武關(今陝西丹鳳東南),北不過雲陽(今陝西富平東),西不過武功(今陝西武功),這讓他更加氣急敗壞,下令史思明、阿史那承慶等揮兵攻打唐軍控制的城鎮。
叛軍每攻破一城,便把城中的婦女、財物甚至衣服搶奪一空。把青壯年男子組織起來,給他們擔運貨物,而把那些老、弱、殘、病、幼都用刀挑死,並以此取樂。叛軍兵威所到之處,無不給當地帶來了毀滅性的破壞,因此大多官僚、士紳、老百姓一聽到太子李亨在靈武郡登基,都爭相前去投奔,“相繼於路”。而一些被叛軍攻陷的州郡,叛軍一來,軍民無力抵抗,便一起投降,表示爲安祿山守城。而叛軍一走,軍民就奮起殺死留守的叛軍部隊,重新歸順唐朝。如此反反覆覆十幾回,以至城鎮已經都成了廢墟。如此可見,天下的人心依然向着唐朝。
後來唐朝能夠起死回生的一個重要原因,也是因爲人心所向。對於天下的百姓們來說,回首往昔的繁華,唐朝依然是他們心目中最理想的朝廷,他們期待朝廷能重新回到輝煌的頂點。然而,這一天再也沒有到來。
【二 太子終於當上了皇帝】
天寶十五年(756年)六月十五,楊貴妃被縊死後,玄宗即將從馬嵬驛出發。此時隨行的大臣只剩下韋見素一人,其他人都不知去向。玄宗傷感不已,於是就任命韋見素之子韋諤爲御史中丞,併兼任置頓使。但隨駕人員卻爲前往何地而發生了分歧。大多數將士們都說:“楊國忠謀反被殺,而他的部下親信都在蜀中,不能去那裏避難。”有人提議去太原,有人建議去隴右,也有人主張去朔方,還有人請求回京師。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左右爭執不一。
玄宗想去蜀中,又恐怕違背衆心,所以沉默不言。韋諤說:“如果要返回京師,就要有足夠的兵力抵禦叛軍。而現在兵力單薄,不要輕易回去。不如暫時到扶風郡,再慢慢考慮去向。”玄宗徵求大家的意見,大家都同意去扶風。
只有高力士最瞭解玄宗心意,他一板一眼地向衆人分析說:“四川地方雖小,但人口衆多,物產豐富,山水相依,內外險固,我看還是去四川爲上策。”玄宗表示讚許。於是,便決定到扶風稍作休整,繼續南行四川。
等到出發時,當地的父老鄉親擔心皇帝一去不回,將他們扔給叛軍,於是集體攔在路中,請求玄宗留下。並懇切地說:“宮闕,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舍此,欲何之?”(《資治通鑑·卷二百一十八》)意思是說:森嚴宏壯的宮殿是陛下的家室,那些列祖列宗的陵園是陛下先人的葬地,現在都捨棄不顧,想要到那裏去呢?
這番話說得相當悲壯,玄宗雖然騎在馬上一言不發,卻在原地停留了很長時間。由此可見,他的內心受到了強烈的震撼。許久後,玄宗才命令太子李亨留在後面,安慰這些父老鄉民。百姓們見玄宗執意西去,便對太子李亨叩首哀泣:“皇上既然不願意留下來,我們願意率領子弟跟隨殿下向東討伐叛軍,收復長安。如果殿下與皇上都逃向蜀中,那麼誰爲中原的百姓們作主呢?”不一會兒,聞訊趕到太子跟前的百姓達到數千人,衆人苦苦哀求太子李亨留下。
經歷了馬嵬事變後,太子李亨的心思已經起了極大變化。他看出眼前的形勢對他極度有利:玄宗一意孤行,已經失去了人心。若是他肯留下來,只要振臂一呼,天下必定雲集。到那個時候,大勢所趨,人心所向,他的地位就相當穩固,決非任何人所能撼動。
太子李亨心動了,但他又擔心不隨駕會落個不孝的名聲,還是有些猶豫,便故意說:“聖上遠冒險阻,我不忍朝夕離開左右。再說我還未面辭父皇,我現在去告訴皇上,聽候吩咐。”東宮宦官李輔國是太子親信,最瞭解太子李亨的心思,便進諫說:“安祿山舉兵反叛,進犯長安,以至四海沸騰,國家分裂,如果不服從民意,怎麼能夠復興大唐天下呢!現在殿下隨從皇上入蜀中避難,如果叛軍焚燒斷絕了通向蜀中的棧道,那麼中原大地就拱手送給叛軍了。人心既已分離,就難以再聚合,到那時就是想要有所作爲,恐怕也不可能了。不如現在收聚西北邊防的鎮兵,再加上郭子儀與李光弼在河北地區的兵力,與他們合兵東討叛賊,收復兩京,平定四海,挽救國家於危難之中,使大唐的基業得以繼續,然後再打掃宮殿,迎接皇上返回京師,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孝順行爲嗎!何必因爲區區溫情,而作兒女之戀呢!”
李輔國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太子李亨終於下定了決心,派長子廣平王李俶前去稟告玄宗。玄宗一直在等待太子,卻久久不見,派人去看,才知內情。知子莫如父,玄宗看出了太子李亨的心思,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也勉強不來了,嘆道:“人心如此,就是天意。”於是下旨留下太子李亨在關隴一帶,以鼓舞抵抗叛軍的軍民之士氣。玄宗又讓高力士將太子妃張良娣送給李亨,並代傳口詔:“希望你好自爲之。”
六月十七,玄宗一行到達岐山(今陝西岐山)。此時隨行人員大爲減少,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傳言說叛軍的前鋒立刻就到。玄宗聽到後不敢有絲毫停留,繼續前行,晚上宿於扶風郡(今陝西鳳翔)。隨駕的軍士都在暗謀出路,甚至公然對玄宗出言不遜。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也無力控制,玄宗深以爲患。
剛好這個時候,成都進獻給朝廷的10餘萬匹春織絲綢運到了扶風,玄宗下令將這些絲綢陳放在庭中,召來隨從將士,大聲對他們說:“因我年老昏庸,任用非人,致使逆胡叛亂,兩京失守,須遠避其鋒。知道你們皆是倉促跟從我出奔,來不及告別父母妻子,跋涉艱難,十分勞苦,我愧對你們。去蜀中道路阻長,郡縣狹小,我們人馬衆多,難以供給,現在聽任你們各自還家,我只與子孫、中官前行入蜀避難。現在就與你們訣別,把這些春彩分給你們以備資糧。你們回去見到父母及長安父老,請代我致意,各好自愛!”萬民塗炭,天子蒙塵,這番話確實是玄宗的肺腑之言,他自己說着已經是淚流沾襟。
將士們聽完玄宗的話後,大受感動,都哭着說:“臣等生死在所不惜,願意永遠跟隨陛下,不敢有二心!”玄宗說:“去留聽從你們自願。”命陳玄禮將絲綢分給了軍士。軍士自然爭相效力。自此,軍心才穩定了下來。
後世有人認爲這是玄宗的權術。無論是否帝王權術,此事充分說明大唐仍然未失去人心。任何一個當時的子民,不可能忘記開元盛世的輝煌,自然也不會忘記玄宗的功勞。天下人確實怨玄宗,怨歸怨,然而,玄宗在民間仍然享有巨大的威信。這也能充分說明爲什麼後來回到長安後,已經登基兩年的肅宗李亨還生怕玄宗復位。
玄宗到達普安郡後,憲部侍郎房琯從長安逃脫後,一路追來晉見。玄宗從長安出發時,絕大多數大臣都不知道。在咸陽的時候,玄宗曾與高力士談論:“你認爲朝臣中誰會趕來,誰不會趕來?”高力士回答說:“張均、張垍兄弟和他們的父親張說受陛下的恩惠最深,並且張垍還是駙馬,與陛下連親,所以張氏兄弟一定會先趕來。大家都認爲房琯應該拜相,而陛下卻不加重用。安祿山曾經向陛下推薦過房琯,說明非常看重他,所以他很可能不來。”玄宗當時只說:“事情難以預料。”
房琯趕到後,玄宗就問張均、張垍兄弟的情況,房琯答道:“我曾約他們一起來追隨陛下,而他們卻猶豫不決,看他們的意思,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玄宗看着高力士,意味深長地說:“朕早就知道他們不會來。”實際上,在長安城陷的當天,張均、張垍兄弟便已經投降安祿山,張垍還被安祿山封爲宰相。當天,玄宗任命房琯爲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而另一路被百姓留下來的太子李亨此時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因爲太子李亨遙領過朔方節度使,便有人提議去朔方。太子李亨同意了,於是一行人往朔方而去,在渭河邊剛好遇上潼關戰敗後退下來的唐軍士卒。太子一行人逃出長安後,一路風聲鶴唳,早已經是驚弓之鳥,竟然將唐軍敗卒誤以爲是叛軍,雙方大戰一場。直至死傷了許多人後,才發現搞錯了對象。於是收羅散兵,選擇了一處水淺的地方,乘馬渡過渭水。沒有馬匹的人只好流淚而返回。自己另謀出路。
太子李亨一行從奉天(今陝西乾縣)北上,一夜行進了300裏,到達新平(今陝西彬縣)時才停下來。清點士卒和武器裝備,已丟失大半,所剩將士不過數百。新平太守薛羽剛要棄郡逃跑,被太子李亨下令殺掉。當天到了安定郡(今甘肅平涼、慶陽和寧夏固原等地),安定太守徐珏也正要逃跑,同樣被太子李亨殺掉。
太子李亨到了烏氏(今甘肅平涼西北),彭原(今甘肅寧縣)太守李遵出來迎接,並獻上衣服和乾糧。之後到了平涼郡(今寧夏固原),這裏有監牧所養的數萬匹馬,盡爲太子李亨所得。又就地招募士卒500餘人,軍勢才稍微得到加強。
太子李亨到達平涼數天後,朔方留後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遊、節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盧簡金與鹽池判官李涵等人得到消息,均認爲應該將太子迎到朔方。這些人中,目的各有不同。也許有人是真心爲了國家,希望能借太子之名號令天下,揮師南下,平定中原;也許有人是爲了一己私利,如果輔佐太子登基,那麼必然將成爲肱股之臣。經過緊急磋商,由鹽池判官李涵爲代表,持箋表前往平涼見太子,將朔方鎮的士卒、馬匹、武器、糧食、布帛以及其他軍用物資的帳籍一同奉獻給太子,迎太子前去靈武。
太子李亨聽說後非常高興。剛好這時河西司馬裴冕入朝爲御史中丞,路過平涼入見太子,他也認爲靈武兵強糧足,奉勸太子去朔方。太子當場同意。
太子到達靈武前,六城水陸運使魏少遊大力修治宮室,就連所用的帳幕都極力模仿皇宮的樣子,所備的飲食水陸之物俱全。
天寶十五年(756年)七月初九,在蕭瑟的秋風中,太子李亨一行到達靈武。李亨見到宮室豪華,立即下令將奢侈品全部撤去。
太子李亨一到靈武,裴冕、杜鴻漸等人立即向太子上箋表,請求他即皇帝位。太子李亨沒有立即同意。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不同意。於是,裴冕等人對太子說:“殿下所率領的將士都是關中人,日夜思念着家鄉,他們之所以跟從殿下艱難跋涉至塞外者,都是希望能夠立戰功。如果離散,難以再集。希望殿下能夠順應人心,也爲國家着想!”一連五次上箋奏,太子李亨終於半推半就地同意。他的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戰戰兢兢、慎之又慎的太子生涯終於結束了。君臨天下,果然快哉!
當天,李亨於靈武城南樓即帝位,是爲唐肅宗。羣臣跪拜,肅宗也流涕欷咽。尊稱玄宗爲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天寶十五年爲至德元年。肅宗任命杜鴻漸、崔漪爲中書舍人,裴冕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改關內採訪使爲節度使,把治所遷到安化郡,任命前蒲關防禦使呂崇賁爲節度使。又任命陳倉縣令薛景仙爲扶風太守,兼防禦使;隴右節度使郭英乂爲天水太守,兼防禦使。
宋代史家範祖禹評論肅宗靈武稱帝,是“太子叛父”,是“不孝”。也就是說,肅宗即位是擅立。平心而論,從當時的情況看來,肅宗即帝位是大勢所趨,玄宗一味自顧逃命,已經失去了人心。而肅宗卻適時留了下來,振臂一呼,確實給了中原軍民極大的鼓舞,對於安定人心起了巨大作用。肅宗即帝位後10多天內,中原軍民爭相前來歸附,很快就組織起一支有效的與叛軍對抗的軍事力量。
肅宗即位後,一面佈告天下,一面遣使上表玄宗。
值得一提的是,避難成都的玄宗此時還不知道太子李亨已經稱帝,在太子李亨稱帝前三天下制:任命太子李亨爲天下兵馬元帥,但只統朔方、河東、河北、平盧四節度使兵馬;又詔永王李璘爲江陵府都督,統山南東路、黔中、江南西路等節度大使的兵馬;此外,盛王李琦負責江南東路、淮南、河南等地的事務;豐王李珙負責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地的事務。諸皇子皆封都督,各有地盤。
天下人早知道潼關失守,但都不知道皇帝去了何處。直到玄宗這道制書頒下後,人們才知道天子原來逃到了蜀中。
這樣一番人事安排,是玄宗精心考慮後的結果,也充分表明玄宗入蜀後要親自遙控全國的舉措。諫議大夫高適以爲不可,曾竭力勸諫,但玄宗不聽。這樣推斷下來,玄宗沒有任何要讓位給太子李亨的意思。然而,太子李亨心中早就打起了小算盤。玄宗的制書剛剛發出去後不久,肅宗的表奏就到了。轉眼間,他這個皇帝就成了有名無實的太上皇。
玄宗聽到肅宗即位的消息,心頭滋味複雜。他惆悵了半天,這才裝出高興的樣子對高力士說:“我兒應天順人,改元爲‘至德’,沒有辜負我的教導,我還有什麼可以憂煩的呢?”他知道兒子當了皇帝,一定就沒有老子什麼事了。當年,他不也是這樣對待他的父親睿宗的麼?即便他想“憂煩”,恐怕也沒有這個權力了。
一向瞭解皇帝心思的高力士這次卻沒有真正明白玄宗的意思,還以爲玄宗認爲天下已定,不用再擔心,當即反駁說:“現在兩京失守,生靈塗炭。黃河以南、漢江以北地區戰火紛飛,人們爲之痛心疾首。可陛下卻以爲萬事大吉了,我實在以爲自己是聽錯了呢?”
玄宗自然不便明說,只有長長嘆息幾聲。年邁的皇帝已經被楊貴妃之死折磨得筋疲力盡,面對支離破碎的山河,面對風雨如晦的政局,面對兒子僭越帝位的既成事實,他也只好順水推舟,接受了“太上皇”尊號,並派韋見素、房琯、崔渙三人奉傳國寶玉冊赴靈武正式傳位。
然而,肅宗登基,那些跟皇位有關係的人卻都有了心病。玄宗的尷尬自不必說,最難過的人卻是永王李璘。李璘爲玄宗的第十六子,郭順儀所生,幼年喪母,爲兄長李亨撫育長大。李璘從小在深宮中長大,不諳人事。他的兒子襄城王李瑒倒是有勇力,武功高強。當時,李璘的幕僚薛繆等人認爲:安祿山反叛,天下大亂,只有南方完富,而李璘手握有四道兵,封疆數千裏,可據金陵,保有江表,如東晉王朝。李璘聽了幕僚話,動了割據之心,因此在兄長李亨即位爲肅宗後,繼續按照玄宗分置制詔的意圖,領四道節度都使,鎮江陵,經營長江流域的軍政事務。當時江淮租賦皆積於江陵,李璘召募勇士數萬人,日費鉅萬,迅速成爲長江流域一支巨大的軍事力量,隱隱有不承認兄長肅宗的意思。新皇帝肅宗當然不能容忍弟弟李璘有如此強大的軍事存在。他令李璘回到成都侍奉玄宗,李璘拒絕了。一場兄弟之間的戰爭不可避免,只是個時間早晚而已。
肅宗至德元年(756年)冬,永王李璘以平亂爲號召,擅自在江陵(今湖北江陵縣)起兵,引水師東下。大詩人李白應聘下廬山,入永王軍爲僚佐。這便是歷史上所謂的“永王東巡”。東巡既可解釋爲抗敵,也可視之爲擴張勢力,準備與肅宗分庭抗禮。肅宗立即下詔討伐,結果李璘兵敗被殺。李白也因此獲罪下潯陽獄,後流放夜郎,在巫山途中遇赦。
國家有了新的天子,新皇帝周圍自然要出現一批新的政治勢力。李亨的侍妾張良娣就從這個時候開始,登上了歷史的舞臺。按照唐制,東宮的內官有妃、良娣、寶林三級,良娣是地位低於太子妃的姬妾,秩正三品。張氏雖爲良娣,但自從李亨與前太子妃韋氏離婚後,再未立太子妃,張良娣已經是實質上的太子妃。她性情乖巧聰明,善於討人歡心。既是身在亂世,李亨身邊的衛士又不多。張良娣以防萬一,每每在李亨就寢前,先行留意寢室動靜,以防人暗算。睡覺時,張良娣總是睡在李亨的前面。李亨說:“抵禦敵寇不是婦人的事情。”張良娣卻說:“如果遇到危險,我可先用身體抵擋一陣,以便殿下可以從容逃脫。”李亨聽了非常感動。後來李亨抵靈武,張良娣臨盆誕下皇子,還沒足夠休息,3日後便起牀爲軍士做衣服。李亨以產婦虛弱爲由阻止,可是張良娣堅持,並說:“現在是危險關頭,不是我養身體的時候。”李亨因此對她更加憐愛。李亨即位爲唐肅宗後,除了遙尊玄宗爲太上皇外,還同時冊封張良娣爲淑妃,封其父張去逸爲左僕射,母竇氏爲義章縣主。乾元元年(758年),又冊淑妃張氏爲皇后。
『注:這裏多講幾句張皇后後來的故事。張皇后野心勃勃,和肅宗親信太監李輔國結爲一黨,持權禁中,干預政事。她因肅宗太子李豫(前名李俶)不是自己親生,一直有易儲的念頭。肅宗太子李豫爲肅宗當太子時的侍妾、如今早已亡故的吳氏所生。張皇后素來忌憚太子,曾有以親生子興王李昭或定王李侗爲儲的念頭,只因興王幼殤,定王還年幼,而李豫又平亂有功,所以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談及張皇后與太子李豫的嫌隙,不能不說建寧王李倓之事。李倓是肅宗第三子,與兄長太子李豫素來感情深厚。張後謀易皇儲一事,爲建寧王李倓得知。爲了維護兄長的太子地位,他幾次在肅宗面前揭發張後的陰謀。張皇后由此怨恨日深,便進讒言說李倓身懷異心,欲奪儲位。剛好這個時候,安慶緒殺死父親安祿山自立爲帝。肅宗大受刺激,驚疑不定下竟然下旨處死了李倓。太子李豫對此不敢多言,只好以後事事謹言慎行,令張皇后計謀無法得逞。寶應元年(762年),肅宗病危。張皇后恨曾經的盟友李輔國專權,欲謀立越王李係爲嗣君。張皇后召見太子李豫說:“李輔國久掌禁兵,權柄過大,他心中所怕的只有我和你。眼下陛下病危,他正在勾結程元振等人陰謀作亂,必須馬上先誅殺他們。”太子李豫性格仁厚,流淚說:“父皇病情正重,此事不宜去向他奏告,如果我們自行誅殺李輔國,父皇一定震驚,於他身體不利,我看此事暫緩再說吧。”張皇后送走太子後,馬上召肅宗次子越王李系入內宮商議。越王李系當即命令親信宦官段恆俊,從太監中挑選了200多名強健者,發給兵器,準備動手。有人將此事飛報宦官李輔國,李輔國和程元振決定支持太子李豫登基,帶人到凌宵門探聽消息。剛好遇到太子李豫要進宮探望父皇。李輔國謊稱宮中有變,阻止太子李豫入宮,太子李豫堅持要進去。李輔國命令手下將太子李豫劫持進飛龍殿,監視起來,隨即假傳太子的命令,領禁軍將越王李系及親信段恆俊等人抓住,投入獄中。張皇后聞變,慌忙逃入肅宗寢宮躲避。李輔國帶兵追入寢宮逼張皇后出宮。張皇后不從,哀求肅宗救命。肅宗受此驚嚇,一時說不過話來。李輔國乘機將張皇后拖出宮去。肅宗因受驚而病情陡然轉重,又無人過問,當天便死於長生殿。太子李豫即位爲代宗後,便將張皇后廢爲庶人,不久後賜死,張後餘黨亦全數伏誅。李輔國因擁戴之功進爲尚父、司空兼中書令,從此居功自傲,狂妄跋扈,甚至對代宗說:“陛下只要在宮裏待着就行,不管什麼事情都有我處理着呢。”代宗對此很憤怒,但顧念到李輔國有誅殺張後、幫助自己即位的功勞,沒有明目張膽地對李輔國治罪,而是暗中派殺手在夜裏悄悄潛入其臥室,將他殺死,並砍下腦袋和一支胳膊。然後,代宗又出面痛悼,追贈李輔國爲太傅,處置得相當高明。因此,後世有史學家說代宗是陰鷙之主。然而,李輔國死後,先後有宦官程元振、魚朝恩執政,造成了宦官亂政的嚴重局面。』
就在肅宗在靈武建立朝廷,預備重整旗鼓、收復河山的時候,長安城中又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
此時的長安城中雖然在叛軍控制下,但對叛軍而言,一切都是陌生而茫然的,人心依舊向着唐朝。城中經常有流言說,留下主持大局的太子李亨已經親率大軍殺向京城。消息越傳越廣,繪聲繪色,真假難辨。叛軍一時間也難免人心惶惶,上下離心。
跟隨安祿山一起舉兵反叛的同羅和突厥部落軍隊一直屯駐在長安的禁苑中。這一天,酋長阿史那從禮突然率領5000騎兵出走,還偷走了禁苑的2000匹好馬,逃回朔方,預備聯合其他胡人部落,趁中原內戰的大好時機,佔領土地,擴展自己的地盤。肅宗聞訊後,立即派使者去安撫,歸降唐朝者極多。
阿史那從禮率部出走一事在長安城中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城中開始一片混亂。衆人不明真相,均以爲阿史那從禮出城投奔唐軍去了。安祿山任命的各級官吏們也都以爲叛軍大勢已去,唐朝大軍即將殺到,紛紛躲藏起來。連監獄也無人看守,囚犯全部自行出逃。就連已經投降安祿山的京兆尹崔光遠也判斷失誤,認爲這是安祿山大軍撤退的前兆,準備派人包圍叛軍主將孫孝哲的住宅,好擒住孫孝哲,立下一大功。孫孝哲得知消息後,立即派人將此事告訴了安祿山。
崔光遠出身於博陵崔氏。博陵崔氏屬高門望族,是山東四大姓之一。在唐代,博陵崔氏任宰相的就有12人之多。崔氏之女大多嫁給了當朝顯貴。據說《西廂記》中女主角崔鶯鶯也是博陵崔氏之女。唐代官員的初仕,有門蔭、科舉等途徑。無論門蔭,還是科舉,抑或其他,世家大族子弟都佔有相當的優勢。崔光遠的祖父崔敬嗣在武周時期曾任房州太守。房州自古以來就是被廢黜皇室成員的流放地,當時的太子李顯也被武則天下放到房州。對於政治上失意的李顯,崔敬嗣沒有像有些人那樣落井下石,而是儘自己的能力給與關照。
李顯東山再起重登帝位爲中宗之後,沒有忘記在危難時期幫助過自己的人。他在官員任免的名冊上看到益州長史崔敬嗣的名字後,當即提筆批示,要求破格提拔此人。御筆欽點一共進行了4次。等到中宗和被點名重用的崔敬嗣見面後,才發現搞錯了對象。此崔敬嗣不是彼崔敬嗣,不過是同名而已。中宗立即派人去尋訪原房州太守崔敬嗣,此崔敬嗣已經去世,只留有一子名崔汪。中宗對未及向崔敬嗣報恩大爲痛惜,特別指派中書令韋安石爲崔汪授官,務必善待恩人之後。崔汪卻嗜酒如命,經常喝得爛醉如泥,“不堪職任”。於是韋安石任命崔汪爲中散大夫,掛職洛州司功,只拿俸祿,不用坐衙門當值。
崔光遠便是崔汪的兒子,史書上記載他“雖無學術,頗有祖風,勇決任氣,身長六尺餘,目睛白黑分明”(《舊唐書·卷一百一十一·崔光遠傳》)。高個子的崔光遠步入仕途時,中宗早已去世,祖上的這一層淵源已不復存在。但崔光遠卻因爲好賭博而結識了楊國忠,從而爲日後的飛黃騰達埋下了伏筆。崔光遠和楊國忠都愛好樗蒲,因而成爲極好的樗友。
樗蒲是一種以擲骰決定勝負的賭博,據說傳自上古,有着非常悠久的歷史,後來盛行於三國與晉代。杜甫還特意在《今夕行》中記錄了此事:“馮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肖成梟廬。英雄有時亦如此,邂逅豈即非良圖。”
楊國忠因楊貴妃的裙帶關係青雲直上後,樗友崔光遠自然也成爲受益者,立即調入京師,任左贊善大夫。贊善大夫爲太子東宮的屬官。此太子便是後來即位爲肅宗的李亨。於是,崔光遠在原本險惡的仕途上又撈到了一張王牌。
重新回到京兆尹崔光遠的話題。現在根據史籍的寥寥記載很難判斷當時崔光遠的真實心意:他到底是如同顏杲卿一般假意投敵,人在曹營心在漢,然後伺機報唐?還是首鼠兩端,如同牆頭草般隨風而倒?歷史人物因爲當時所處的複雜環境與局勢,已經很難完整復原。根據當時的情況看來,崔光遠投降叛軍時爲情勢所逼,並不一定心甘情願,但是爲了性命和前程,只得如此。之後阿史那從禮出走,長安滿城風聲鶴唳,盛聞唐軍即將進城。在這樣的情況下,崔光遠立即派兵包圍了孫孝哲府邸。更像是迫於形勢之舉,擔心唐軍得勝後,自己因降賊而死無葬身之地。如果他真的是有心向唐,爲何不趁此機會殺掉孫孝哲,振臂一呼,號召長安軍民抗賊?可見,崔光遠所謂的“義舉”仍是不得已而爲之,他依舊不過是左右逢源的牆頭草而已。
崔光遠弄清阿史那從禮出走的真實情況後,不由得驚慌失措,但事已至此,情勢不可逆轉,殺身之禍轉瞬即到,便與長安縣令蘇震一起殺掉兩名曳落河(胡語“壯士”之意),率領府、縣官吏十餘人,直奔城門而去。
蘇震也是名門之後,其爺爺是中宗、睿宗時期的名相蘇環,其伯父是開元年間“燕許大手筆”中的蘇頲(當時朝廷著述多出張說與蘇頲之手,人稱“燕許大手筆”。張說封燕國公,蘇頲封許國公)。
崔光遠先派人趕去西行要道開遠門,假傳“尹巡諸門”。此時,崔光遠依然是京兆尹的身份,城門守官自然不敢怠慢,“門官具器仗以迎”。列隊完畢,預備迎接京兆尹大人的巡視。崔光遠一行趕到,手起刀落,“皆斬之”。崔光遠一行快馬衝出城去,“於京西號令百姓,赴召者百餘人”(《舊唐書·卷一百一十一·崔光遠傳》),夜過咸陽,直奔靈武投奔肅宗。因爲事出倉促,不及帶走家屬,崔光遠和蘇震家人盡爲叛軍所害。
一行人到達靈武后,肅宗聞之大喜。崔光遠早先便是太子屬官,肅宗極爲信任,也不追究崔光遠和蘇震曾經投降叛軍之罪,立即擢拜崔光遠爲御史大夫,兼京兆尹,派他去渭水北岸招集逃散的官吏民衆。同時任命蘇震爲御史中丞。
崔光遠重新迴歸唐朝廷後之後還有一些輝煌的戰績。安祿山的叛軍曾經到涇陽一帶大肆搶掠,所獲頗豐後,便得意忘形,在一座寺廟中殺牛烤肉,連夜酣飲。當時崔光遠部就在離寺廟40裏處駐紮。得知消息後,崔光遠親率士兵兩千餘人,“夜趨其所”。當時叛軍大多都已經喝得醉醺醺的,根本就無力作戰。崔光遠率領百名騎兵扼守在出入寺廟的要道,同時派驍勇之士手持長刀,大呼殺入廟中。這一仗殺敵兩千有餘,繳獲戰馬一千餘匹,還俘虜敵酋一名。只此一戰,崔光遠威名赫赫。“賊中以光遠勇勁,常避其鋒”。渭北一帶,凡是崔光遠所到之處,叛軍紛紛躲避。與其先前投降安祿山的形象判若兩人。歷史人物在歷史大背景下所表現出來的複雜性由此可見一斑。
崔光遠和蘇震出走長安一事在當時頗有影響力,之後一些本已投降的官員相繼趕來靈武投奔肅宗。可見叛軍兵鋒雖健,卻始終不得人心。之後,安祿山任命心腹田乾真爲京兆尹。但此時叛軍的種種暴行已失去了人心,長安附近義軍四起,田乾真疲於應付。
關於崔光遠,唐軍收復長安之後,他便一路青雲直上,先後任河南節度使、鳳翔節度使、成都尹兼西川節度使等要職。到了晚年,他愈發喜好樗蒲和飲酒,不再親理戎事。上元二年(761年),梓州刺史段子璋叛亂,崔光遠依靠部將花敬定的力量,協助東川節度使李奐討平了段子璋。叛雖平,但亂更甚。花敬定部下的士兵趁機對百姓肆行搶劫,甚至斷人手腕,以掠取金釧。
杜甫曾爲花敬定寫過兩首詩,其中《贈花卿》極爲有名:“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詩寫得極好,尤其是後兩句堪稱千古名句。只是受贈人花敬定太過臭名昭著,引來衆人對杜甫寫此詩意旨的種種猜測。有人認爲杜甫當時是真心稱頌花敬定;有人認爲是違心讚譽花敬定;有人認爲是成心諷刺花敬定。楊慎《升庵詩話》雲:“(花卿)蜀之勇將也,恃功驕恣。杜公此詩譏其僭用天子禮樂也。而含蓄不露,有風人言之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之旨。公之絕句百餘首,此爲之冠。”還有人認爲此詩“似諛似諷”(《杜詩鏡銓》);更有人認爲這是杜甫贈歌妓之作。《唐風懷》提到:“南村曰:少陵篇詠,感事固多,然亦未必皆有所指也。楊用修以花卿爲敬定,頗似傅會。元端雲是‘歌妓’,於理或然。”《網師園唐詩箋》也說:“不必果有諷刺,而含蘊無盡。”
歷史人物當時所處的環境與局勢,後人無法一窺全豹。正如筆者一直所強調的,在歷史人物的行爲中,有一些是由其個人意識所不能左右,爲個人力量力所不能及的。實際上,當時的杜甫並沒有像後世所譽“詩聖”的地位,他的聲名遠不及李白、王維,甚至不及孟浩然、賀知章等人。在四處流浪的生活中,杜甫爲了生計,確實迎合過他所不恥的一些官吏。後人與其人爲地爲杜甫掩飾,不如真實地還原杜甫當時的處境,便能知道他爲花敬定作詩的真實目的。無論如何,一個內心充滿矛盾的杜甫才應該是一個真實的杜甫。關於杜甫,後面還有專門的篇章論述。
花敬定縱部搶掠一事在當時影響極大,肅宗專門派特使前往調查。作爲花敬定的直接上級,崔光遠自然是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因此而憂鬱成疾,於上元二年(761年)十月卒。在崔光遠身上,很好地反映出在矛盾衝突的大背景下,歷史人物所呈現出來的多面性。由此可見,在豐富多彩的歷史進程中,歷史人物均受時代的制約,無法擺脫當時具體局勢的控制。
【三 收復兩京】
至德二年(757年)二月,肅宗從彭原(今甘肅寧縣)進至鳳翔(長安西300餘里),向長安逼近了一大步,並召集諸道兵馬,謀取收復長安。長安人聽說肅宗到達鳳翔後,紛紛從城中逃出歸順唐軍。
當時,協助肅宗指揮全局的李泌主張先派安西及西域兵進軍東北,從歸州(今河北懷來)、檀州(今北京密雲)南攻范陽,先奪取叛軍老巢,讓叛軍首尾不能相顧,疲於奔命,這樣,唐軍便能以逸待勞。肅宗求勝心切,說:“現在大軍已集,江淮庸調也到,應以強兵直搗叛軍腹心。如果派兵至東北數千裏,先攻取范陽,則是捨近求遠。”李泌說:“如果現在以所有的兵力收復兩京,雖能攻下,然而叛軍一定會東山再起,我軍又將陷於危急境地。現在我們的精兵主要是西北邊鎮和西域諸胡的軍隊,性耐寒而畏暑,如果利用其士氣,進攻叛軍疲勞之師,一定能夠攻克。而現在兩京已到春天,叛軍收其殘兵,逃歸范陽老巢,關東暑熱,官軍忍受不了,一定要回西北。這時叛軍休兵秣馬,將會捲土重來。那樣就會征戰不休。不如先用西北之兵攻取叛軍巢穴,其退路已斷,然後再徹底消滅之。”但肅宗急於收復長安、洛陽兩京,沒有耐心等待,沒有聽從李泌的建議。
不過,還沒有等到肅宗正式開始收復兩京的調度,便先經歷了一場驚嚇。當時,唐軍關內節度使王思禮駐紮在武功,兵馬使郭英乂駐紮在武功東原,王難得駐紮在西原。二月十九日,叛軍大將安守忠突然率軍進攻武功,郭英乂軍迎戰,不料唐軍大敗,郭英乂本人也中了一箭,狼狽而逃。而王難得見死不救,自己率軍撤退。王思禮孤掌難鳴,便率軍退到扶風一帶。叛軍騎兵一度趕至大和關(今陝西岐山南),距離鳳翔只有50裏,肅宗大驚,下令鳳翔戒嚴。
幸好叛軍只是虛晃一槍。實際上,此時叛軍內部矛盾重重。自從安祿山佔據洛陽後,大肆享樂,他原本就極爲肥胖,以至患上了目疾,雙目幾乎失明。又生有疽瘡,經常疼痛難忍。他本來就很暴躁的性情,變得格外殘暴,遇事稍不稱心,輕則呵斥、謾罵,重則鞭撻,甚至殺人,弄得身邊的親信人人自危。安祿山身邊的宦官李豬兒捱打最多,由此心生怨恨。而安祿山稱帝以後,深居禁中,大將難得見其一面,一切大事都由嚴莊(慫恿安祿山起兵之人)傳達。即使是如嚴莊這樣的心腹重臣,也經常被安祿山鞭打。安祿山平日寵愛小妾段氏,段氏見安祿山如此狀況,料來命不長久,便想爲自己打算,讓親生兒子安慶恩取代安慶緒的“太子”地位。安祿山也頗爲此意,因此造成安慶緒的自危,使父子矛盾激化。嚴莊爲了自己的利益,乘機唆使安慶緒和安祿山的貼身宦官李豬兒殺安祿山以求自保,於是嚴莊與安慶緒深夜持兵立於房外,李豬兒持刀入房,猛砍睡夢中的安祿山的大肚子。一連幾刀,血流如注,連腸子也流了出來。安祿山從睡夢中驚醒,連忙去摸枕旁的護身佩刀,佩刀卻早已經被李豬兒藏了起來。安祿山搖動帳竿說:“一定是家賊殺了我。”最終因失血過多痛苦地死去。
安祿山死透後,安慶緒、嚴莊才進入房內,用氈毯包裹好屍體,埋在牀下。嚴莊對外宣稱說安祿山得了急病,立晉王安慶緒爲太子。於是慶緒即帝位,尊安祿山爲太上皇。安慶緒昏庸懦弱,言辭無序,嚴莊生怕衆人不服,便不讓安慶緒見人。安慶緒也日夜縱酒爲樂,稱嚴莊爲兄,事無大小,皆取決於嚴莊。
安慶緒殺父自立後,任命史思明爲范陽節度使,兼領恆陽(今河北正定)軍事,封嬀川王。然而,當初安祿山攻陷兩京後,將大量掠奪來的財帛珍貨都運往老巢范陽,所以安祿山一死,這些財物都落入史思明之手,他不滿安慶緒弒父自立,開始擁兵自重,不聽安慶緒的命令。安慶緒的聲望本來就不及其父,對此也無可奈何。
至德二年(757年)四月,迫不及待的肅宗任命郭子儀爲司空、天下兵馬副元帥,召其率軍赴鳳翔,預備發起總攻,一舉攻克長安。叛軍大將李歸仁聞訊率領騎兵5000至三原(今陝西三原東北),郭子儀事先派部將僕固懷恩(鐵勒部人)、王仲升、渾釋之、李若幽在白渠留連橋埋伏,結果叛軍中了埋伏,全軍覆沒,李歸仁跳入白渠水中,才逃得一命。
郭子儀首戰告捷後,隨即與關內節度使王思禮合兵,向長安進軍。叛軍大將安守忠、李歸仁率大軍在京城西清渠抵擋唐軍,雙方相持7天,唐軍無法前進一步。安守忠假裝撤退,郭子儀立即下令全軍追擊。叛軍派出9000驍勇騎兵,擺開一字長蛇陣,唐軍上前進攻的時候,長蛇陣首尾突然變化爲兩翼,夾擊唐軍,唐軍大敗。唐判官韓液、監軍孫知古都被叛軍俘虜,軍資器械丟棄殆盡。郭子儀不得不退軍,並上書肅宗,請求自貶。
肅宗見唐軍一敗再敗,認爲叛軍精銳難敵,一直憂心忡忡。郭子儀認爲回紇騎兵精銳,可與叛軍匹敵,便勸肅宗請回紇派援兵。肅宗與回紇懷仁可汗定約:“收復京師之日,土地和百姓歸唐,金帛與子女盡歸回紇。”這實際上是一種變相的飲鳩止渴,同時將災難轉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懷仁可汗欣然同意,立即派兒子葉護及將軍帝德等率4000精銳騎兵來到鳳翔,要助唐軍一臂之力。肅宗十分高興,盛情宴勞賞賜葉護,惟其所願。回紇軍的伙食也優厚於唐軍,每天供應羊200只,牛20頭,米40斛。肅宗之子廣平王李俶(後改名李豫,即爲後來的唐代宗)還與葉護對天盟誓,約爲兄弟,葉護大喜過望,主動稱呼李俶爲兄長。
至德二年(757年)八月二十三日,肅宗犒賞三軍,準備發起總攻長安、收復京師的戰鬥。郭子儀依然任天下兵馬副元帥(廣平王李俶掛名天下兵馬元帥),負責總指揮。肅宗對郭子儀說:“事情成敗,在此一舉。”郭子儀回答說:“如果這一戰不能收復長安,臣當以死來相報。”
八月二十七日,御史大夫崔光遠(即前面那位反覆無常的京兆尹)首先出戰,大敗叛軍於駱谷(今陝西周至西南)。隨後,唐將光遠行軍司馬王伯倫、判官李椿率2000人馬進攻中渭橋(今陝西咸陽東北),殺叛軍守橋兵1000餘人,並乘勝攻至長安苑門,形勢一度對唐軍有利。當時駐紮在武功的叛軍聽說渭橋失守,擔心腹背受敵,便急忙棄地而逃,奔回長安,剛好遇到唐軍進攻長安苑門,於是與守城叛軍內外夾擊唐軍,唐軍潰敗,唐主將王伯倫戰死,另一主將李椿被叛軍俘虜。
九月十二日,天下兵馬元帥廣平王李俶率領朔方諸道唐軍及回紇、西域來援之軍共15萬,號稱20萬,從鳳翔出發。回紇軍到達扶風之時,郭子儀專門爲葉護設宴,熱情款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葉護竟然慷慨說:“國家有難,我才率兵從大老遠趕來相助,國難未消,何以食爲!”宴會一結束,便立即率軍出發。
九月二十七日,唐大軍到達長安城西,在灃水之東的香積寺(位於今陝西長安南)以北擺開陣勢,李嗣業爲前軍,郭子儀爲中軍,王思禮爲後軍,回紇兵馬由葉護率領作爲機動部隊,唐軍綿延橫亙30裏,要與叛軍決一死戰。叛軍10萬人在北部列陣,叛將驍將李歸仁首先出陣挑戰,唐軍前隊迎戰,逼近叛軍陣前,叛軍突然開始大反撲,唐軍陣勢大亂,開始潰敗。在最危急的時候,李嗣業說:“今日如果不以身餌敵,則官軍非敗不可。”於是卸下鎧甲,光着膀子,掄起長刀,大聲呼叫,衝向敵陣。李嗣業勇猛砍殺,所向披靡,共殺數十人,叛軍一時驚駭,竟然被其英勇所震懾。唐軍見主將身先士卒,士氣大振,陣勢得以穩定。
當時,叛軍事先將精兵埋伏在東面,想襲擊唐軍的背部。唐軍得知後,派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率回紇兵回擊,回紇兵銳不可當,叛軍望而生畏,死傷慘重,幾乎全軍覆沒,叛軍由此銳氣大受挫折。李嗣業又與回紇兵從叛軍陣後出擊,與唐大軍兩面夾擊,共殺死叛軍6萬餘人,填於溝塹死者不計其數。這場血戰一直從午時持續到酉時,直到夜幕降臨,叛軍大敗之下,不得不收拾殘兵退入長安城中。
這時候,僕固懷恩對廣平王李俶說:“叛軍肯定要逃離長安,請讓我率兩百騎兵追擊,這樣一定能俘獲叛軍大將安守忠、李歸仁等人。”李俶卻不同意,說:“將軍戰已疲勞,暫且休息,等明天再說。”僕固懷恩說:“李歸仁、安守忠等都是叛軍中的驍將,今天被我們驟然打敗,這是天賜給我們的好機會,爲何要縱之而逃呢!如果使其重整旗鼓,捲土重來,將是我們的大禍患,到那時後悔就遲了!兵貴神速,爲何要等到明天!”廣平王李俶卻堅持不讓追擊,讓僕固懷恩回去。僕固懷恩料到叛軍必無守志,一定會棄城逃跑,又去向李俶請求,往而復返,一晚數次,但李俶始終沒有同意。
果然如僕固懷恩所料,當天半夜,叛軍大將李歸仁、安守忠與張通儒、田乾真均棄城逃走。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唐軍才得知消息,然而追擊已經來不及。九月二十八日,唐大軍進入長安,長安由此收復。
李俶率軍進入長安時,城內的百姓扶老攜幼,夾道相迎。然而,他們並不知道,肅宗與回紇背後的交易差點讓他們遭到滅頂之災。長安收復後,回紇葉護便要履行前約,預備大掠長安,索掠城中的金帛、女子。廣平王李俶見百姓正歡天喜地,喜悅難言,於心不忍,拜於葉護馬前,勸說道:“現在剛剛收復西京(長安),如果大肆虜掠,則東京(洛陽)城中的人皆爲叛軍固守,就難以攻克了,願收復東京後再如約。”葉護見李俶對自己下拜,非常喫驚,急忙跳下馬答拜,跪下捧着李俶的腳說:“我立刻率兵爲殿下收復東京。”隨後與僕固懷恩率領回紇、西域兵由城南繞行,到滻水以東安營紮寨。
長安的百姓得知真相後,拜泣李俶說:“廣平王真是華夷之主!”李俶由此贏得了巨大的聲譽。後來肅宗聽說此事,感慨地說:“我不及也!”
長安收復後,叛軍軍心動搖,叛軍大將張通儒等逃出長安後東走,率殘兵退守陝郡。李俶、郭子儀又率大軍進攻洛陽。安慶緒集合全部精銳,以御史大夫嚴莊爲指揮,與張通儒合兵,步騎共15萬,抗拒唐軍。
十月十五日,廣平王李俶率大軍至曲沃(今河南靈寶東)。回紇葉護派麾下將軍鼻施吐撥裴羅率軍依南山設伏,郭子儀等率軍與叛軍在新店(今河南陝縣西)交戰,叛軍依山結陣,郭子儀初戰不利,開始敗退,叛軍趁勝下山追擊。事先埋伏在南山的回紇兵突然衝出,襲擊叛軍後方。叛軍一直畏懼回紇兵,當時回紇兵尚未追及,於滾滾塵埃中先射出了十幾支箭,叛軍一見是回紇的箭矢,驚呼道:“回紇兵來了!”軍無鬥志,竟然由此而潰散。唐軍趁機殺了個回馬槍,與回紇兵兩面夾擊,叛軍大敗,死傷遍野。
安慶緒見大勢已去,率領殘兵倉皇逃往河北。在離開洛陽之前,安慶緒將俘獲的唐將哥舒翰、程千里等30餘人殺死。
十月十八日,廣平王李俶率軍入洛陽。至此,兩京均已收復,平叛戰爭取得了重大勝利。洛陽百姓卻再次遭受不盡的苦難,歡迎唐軍的人羣還沒有散去,回紇兵已按捺不住,直衝向庫府收取財帛,在洛陽市井及村坊之中大肆搶掠3日,且理直氣壯,毫無顧忌。廣平王李俶也無法阻止其剽掠行爲。洛陽民衆出於無奈,主動募集羅錦萬匹獻給回紇,回紇才停止搶劫。爲了安撫回紇,肅宗任葉護爲司空,封忠義王,並規定每年贈回紇絹2萬匹,從朔方軍領取。
十月二十三日,肅宗重回長安,城中百姓出國門奉迎,20裏不絕,均舞躍呼萬歲,喜不自勝。之後,肅宗大赦天下,只有與安祿山同反者及李林甫、王鉷、楊國忠子孫不在赦免之例。立廣平王李俶爲楚王,不久又被封爲皇太子,加郭子儀司徒,李光弼司空,其餘李嗣業、王思禮、僕固懷恩(鐵勒部人)、魯炅、張鎬等有功之將各進階賜爵,加食邑不等。死節之士李憕、盧奕、顏杲卿、袁履謙、許遠、張巡、張介然、蔣清、龐堅等皆加贈,並封其子孫官。戰亡之家,免兩年賦役,郡縣明年租、庸免三分之一。唯有肅宗最重要的謀臣李泌歸隱衡山。
當時有不少大臣投降了叛軍,如東京就有受叛軍官者陳希烈、王維等300餘人,這些人均被逮捕下獄治罪。肅宗還專門任命禮部尚書李峴、兵部侍郎呂湮爲詳理使,與御史大夫崔器共同審理陳希烈等人降叛軍之罪。呂湮、崔器認爲諸陷叛軍官員皆背國從僞,按律都應該處死。肅宗也想如此,以殺一儆百。但李峴卻說:“叛軍攻陷兩京,天子走保蜀中,人們各自逃生。這些陷賊官都是陛下親戚或勳舊子孫,現在一概以叛逆罪處以死刑,恐有乖於仁恕之道。並且叛亂還沒有最後平定,河北未下,羣臣還有許多陷於叛軍。如果從寬處置,是開其自新之路,如果全部誅殺,是堅其叛逆之心。《尚書》有言:殲厥渠魁,脅從罔理。呂湮、崔器只是死守律例,不識大體。希望陛下深加考慮。”
雙方意見不一,爭論了好幾天。最後肅宗還是聽從了李峴的建議,將陷賊官分六等定罪,重者刑之於市,次賜自盡,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貶。達奚珣等18人被斬於城西南獨柳樹下,陳希烈等7人被賜自盡於大理寺,應受杖者皆杖於京兆府門。只有安祿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張萬頃因爲在叛軍中保庇百姓而被免罪,大詩人王維則因爲在洛陽時寫詩表達他對唐廷的眷念之意也被免罪。
『注:李峴,字延鑑,李唐宗室子弟,爲唐太宗李世民第三子李恪孫,曾任京兆尹,寬政惠民,勤政廉潔,爲百姓辦了很多的實事。天寶十三年(754年)秋,大雨成災,玄宗深爲憂慮。宰相楊國忠因爲李峴不肯依附自己,便將災荒歸咎於李峴,貶其爲長沙太守。李峴當京兆尹時,由於治理有方,糧價低而穩,百姓歡心,結果李峴一走,糧價飛漲,百姓恐慌。於是長安流傳“欲粟賤,追李峴”的說法,意思是要想使長安糧食價格低廉,最好是把李峴追回來。楊國忠爲了隱瞞災情,故意找到了一穗飽滿的稻穀,拿給玄宗看,胡說道:“雨下得雖然很大,但決不會影響莊稼收成。”當時楊國忠擅權,無人敢站出來說出實情。玄宗心中其實也不大相信,退朝回宮後,見左右無人,便問心腹宦官高力士:“淫雨連綿不斷,天下怎麼會沒有事呢?你不妨據實告訴我真實情況。”高力士嘆了口氣,說道:“自從陛下把朝政大權交給楊宰相後,賞罰無章,法令不行,以至陰陽失度,天災人禍不斷,天下怎麼還能太平呢?羣臣都不敢直言,我也只好不再多說什麼了。”玄宗聽後默然無語。高力士表面上是不再多說什麼了,潛臺詞是明顯的。滿朝文武,無人敢揭露楊國忠的劣行,偏偏高力士說出了實話。但玄宗太過寵愛楊貴妃,對楊國忠也就聽之任之了。可見高力士確實得到唐玄宗的充分信任,也因此獲得了令人畏服的權力,但沒有依仗權勢爲非作歹。李峴與妻子獨孤峻的墓誌於2000年在西安出土,爲唐代著名書法家徐浩所書。』
而那些死也不肯投降的名士則受到表彰。汲郡(今河南汲縣)青巖山有個名叫甄濟的隱士,因爲操行高尚而名聲在外。安祿山沒有謀反之前,聘請甄濟爲採訪使和掌書記。甄濟感覺到安祿山有反叛之心,便假裝中風,辭官回家。安祿山稱帝后,念念不忘甄濟,派心腹蔡希德帶領兩名刀斧手來召甄濟,倘若甄濟抗拒,便就地處死。結果甄濟自己伸着脖子,等着刀斧手行刑。蔡希德頗爲不忍,於是沒有殺他,回去告訴安祿山說甄濟患了重病。但即便如此,後來安慶緒即位後,也派人強行把甄濟抬到洛陽。幸好一個多月後,廣平王李俶就率軍收復了洛陽。肅宗任命甄濟爲祕書郎,讓他住在三司館舍,令那些受叛軍官爵的大臣對其列拜,以此來讓那些人心中慚愧。
兩京收復後,安史之亂進入另一個階段,留守范陽的史思明逐漸替代安慶緒成爲另一主角。安慶緒逃出洛陽後,惶惶不可終日,一路奔至鄴郡(今河南安陽),纔算安定下來。但其最得力的大將李歸仁率領精兵曳落河及同羅、六州胡兵數萬往范陽而去,沿途路過之處,大肆劫掠,人物無遺。留守范陽的史思明對此很是驚懼,先埋伏下精兵,再派人去招李歸仁部,曳落河與六州胡兵都就此投降了史思明,只有同羅兵不肯聽從,結果被史思明打敗,財物被史思明奪走,剩餘的同羅兵逃歸其國,史思明一時實力大增。安慶緒畏懼史思明勢力強大,派部將阿史那承慶和安守忠到范陽調遣史思明的軍隊。史思明心中不平,范陽節度判官耿仁智趁機對史思明說:“你現在位高勢重,別人不敢進言,我願冒死進一言。你爲安氏父子盡死力而戰,是迫於其兇威。現在唐王朝中興,天子仁聖,你如果能率所部歸順朝廷,必轉禍爲福。”其裨將烏承玼也說:“現在唐朝復興,安慶緒朝不保夕,你何必爲其賣命而死!如果歸順朝廷,以贖前罪,易於反掌。”於是,史思明決意歸順唐朝。肅宗聞訊大喜,封史思明爲歸義王,繼續擔任范陽節度使,他的7個兒子都封了高官。
史思明投降唐朝後,河北郡縣除安慶緒據相州外,其它州縣都重新爲唐所有。不過,史思明只是出於利益考慮,不願受制於安慶緒,投降唐朝不過是權宜之計。半年後,史思明再次反叛,並與在鄴城的安慶緒遙相呼應。唐大軍包圍鄴城,安慶緒爲了保命,不得不以出讓皇位作爲交換條件,向史思明求助。史思明利用唐軍指揮不一的弱點,解了鄴城之圍,但叛軍再一次發生內訌,史思明殺死安慶緒,留下兒子史朝義留守鄴城,自己引兵北還,在范陽自稱大燕皇帝,並且在半年以後重新攻陷洛陽。唐朝方面再度陷入被動局面。就在這個時候,叛軍再度發生內訌,史朝義殺死其父史思明,代父自立。唐帝國此時已經是代宗執政,見叛軍勢力依然強大,便再次向回紇借兵。
寶應元年(762年)十月,唐與回紇聯軍開始進攻。史朝義與部下商議應對之策,部將阿史那承慶說:“如果只是唐軍來,我們應該拼力與其戰,如果與回紇兵一起來,則兵鋒不可抵擋,應退守河陽以避其鋒。”由此可見回紇兵的精銳確實在相當程度上震懾住了叛軍,但史朝義沒有聽從。唐軍到達洛陽北郊後,在橫水列陣,叛軍以數萬人馬應對,並立柵自守。唐將僕固懷恩在西原擺開陣勢,派驍勇騎兵與回紇兵一道,從南山出柵東北,內外夾擊,大敗叛軍。史朝義聽說後,親自率10萬精兵來掠陣。叛軍陣勢嚴整,唐軍幾次衝殺,均巍然不動。唐將鎮西節度使馬璘說:“事情危急。”竟然單槍匹馬地衝入敵陣,奪得叛軍兩面盾牌,左右突擊。叛軍陣勢開始鬆動,唐軍趁機進攻,叛軍大敗,之後一蹶不振,一敗再敗。史朝義北逃至范陽,遭到守軍拒絕,走投無路,自縊而死。長達7年零三個月的安史之亂終於平息。
『注:馬璘,岐州扶風(今陝西扶風)人。他出身將門,祖父馬正會爲右威衛將軍,父親馬晟爲右司御率府兵曹參軍。不過,馬璘自幼父母雙亡,家道中落,他成了孤兒後,整天到處遊蕩,無所事事。20歲時,馬璘偶然讀到《馬援傳》,名將馬援的事蹟對他有很大的觸動,尤其是讀到“大丈夫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而歸”一句時,馬璘情不自禁慨嘆道:“豈使吾祖勳業墜於地乎!”於是投軍,在安西都護府(治龜茲都督府,在今新疆庫車東郊皮朗舊城)效力。由於屢建奇功,累遷至左金吾衛將軍同正。安史之亂後,馬璘率3000精兵至鳳翔護駕勤王。肅宗見馬璘談吐不凡,甚奇之,當即寄予厚望。後馬璘因功出任鎮西節度使。』
可嘆的是,唐軍收復洛陽後,回紇兵在城內大肆燒殺劫掠,死者多達數萬人,大火幾十日不熄。而唐軍方面的朔方、神策軍也認爲東京、鄭州、汴州、汝州都是叛軍所據之地,也大肆虜掠,3個月才停。這些州縣均被蕩盡,士民不得不以紙爲衣。
安史之亂無疑是唐朝歷史中最重大的事件,它也被認爲是唐王朝由盛到衰的轉折點——一個本來富饒、穩定和遼闊的集權帝國,經過安史之亂後,演變成一個鬥爭不休、不安全和分裂的國家。安史之亂甚至被認爲是整個中國歷史的一個大轉折點,它不但對社會和經濟造成了巨大的破壞,而且充當了強烈的催化劑,產生了嚴重和深遠的後果。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中原人民遭到了空前的浩劫,特別是北方經濟受到很大破壞。“洛陽四面數百里州縣,皆爲丘墟”,出現了千里蕭條、人煙斷絕的慘景。尤其是肅宗、代宗爲了早日平叛,均積極鼓勵叛軍自動投降,准許他們在原地任官,繼續爲唐朝效力,因此,最後唐朝廷平定叛亂實際是以妥協的方式來解決的。這種妥協的代價是高昂的,中央的力量被嚴重削弱了,方鎮割據的局面初步形成。在節度使管轄的地區,唐朝廷既不能任免官吏、徵收賦稅,又不能調動軍隊。節度使的職位,或者父子相襲,或者部將相繼。他們手握重兵,互相攻伐,對唐朝中央集權形成了嚴重的威脅。此後,唐帝國一直處在混亂多事和分裂割據的狀態之中,皇室急劇衰微,再也沒有振興起來。在封建社會,皇室的命運與國家的命運密不可分,皇室的衰微就是國家的衰微。一個輝煌的時代終於結束了。
【四 長恨歌】
至德二年(757年)十月,距安祿山起兵叛亂兩年後,唐軍經過苦戰,相繼收復了長安和洛陽,唐肅宗李亨涕淚交加,立即派中使啖庭瑤持表入蜀奏報玄宗,並請太上皇玄宗從四川回長安。表中提到要讓出皇位,請玄宗復位之類的話。
肅宗其實並不願意如此,但身爲人子,不得不如此。他心中忐忑不安,着實擔心玄宗一旦回到京師,自己的皇位是否還能保住。在矛盾的心理下,他故意對心腹謀士李泌說:“朕已遣使持表請太上皇回來,我應當讓出皇帝位,又回東宮做太子。”沒想到李泌聽了就問:“表還能追回來嗎?”肅宗愕然,說:“使者早已經去得遠了。”李泌當即說:“太上皇一定不會回來。”肅宗驚問其故,李泌說:“理勢自然。”
肅宗當即明白,他們父子之間的猜忌已深,他越是說要讓出皇位,反倒越是引起玄宗疑忌。他泣不成聲地說:“朕原先是真誠以帝位讓於上皇,現在聽了先生的話,才知其失。”李泌便出主意說:“現在請立刻爲羣臣賀表,說從馬嵬請留,靈武即位,及今日成功,陛下都思戀上皇,請上皇速還京師以盡孝養,這樣說就可以了。”肅宗立即照辦,再派使者奉羣臣賀表入蜀。
果然,第一個使者啖庭瑤到成都後,玄宗看了表,很是不快,命人寫了一道誥書給肅宗,其中說:“給我劍南一道自奉足夠了,不再回京師。”肅宗讀後憂懼,不知如何辦纔好。幾日後,第二個使者興高采烈地回來說:“太上皇起初看到陛下請讓帝位的表後,心中彷徨不食,想留蜀不歸。及見羣臣賀表,才高興,命備食作樂,並下誥命定行日。”肅宗大喜過望,從此更加看重李泌。
僅從這一件事,便可以看出玄宗與肅宗父子複雜而微妙的關係。
出蜀道時,玄宗對樂工張野狐說:“此去劍門,烏啼花落,水綠青山,無非添朕悲悼妃子的愁緒。”(《楊太真外傳》)這妃子自然是指楊玉環了。到了斜口棧道的時候,霖雨連日。玄宗耳聞馬鈴聲不斷,勾起了往事。長於音律的玄宗在無限惆悵下,採其聲爲樂曲,命名“雨霖鈴”,以悼念楊貴妃,寄託哀思。曲子悲愴低迴,令人悽楚欲絕。事見王灼在他的《碧雞漫志·卷五》中引《明皇雜錄》及《楊貴妃外傳》。
『注:《雨霖鈴》這一詞調後來成爲唐代教坊大麴,宋朝詞人柳永用爲詞調,又名《雨霖鈴慢》。』
車駕進入劍門,仰望雄關險道,玄宗豪氣忽生,無限感慨地說:“自古到今,敗亡者接踵相繼,豈唯是德行的緣故。”(《開元天寶遺事十種》)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玄宗仍然不認爲是他自己的錯誤,而是天意的安排。
到達成都時,玄宗隨行官署及軍士只有1300人,宮女只有24人。一日,玄宗登臨成都都督府雕樓,當日天氣晴朗,陽光燦爛,玄宗心情舒暢,便對身邊的隨侍女伶說:“你不是我梨園中的舊人麼?隨意唱一支曲給我聽。”女伶就依《水調歌》的曲式唱了一首《汾陰行》,其中幾句說:“千齡人事一朝空,四海爲家此路窮。豪雄意氣今何在,壇場宮館盡蒿蓬。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曲終,玄宗已流下眼淚,左右也無不感傷。玄宗問女伶:“誰爲此詞?”女伶答:“李嶠。”玄宗說:“真才子也!”不歡而去。
十一月二十二日,玄宗到達鳳翔。當時玄宗身邊有護衛兵600餘人,爲了表示誠意,玄宗下令全部將武器送至郡庫。肅宗則派了3000精銳騎兵前去護送玄宗。父子之間關係的微妙再一次得到表現。
到了咸陽望賢宮(今陝西咸陽東),玄宗與前來迎接的肅宗終於相見。肅宗還特意脫去了黃袍,穿上紫袍。劫後重逢,父子二人抱頭痛哭,不能自勝。肅宗請求歸政。玄宗也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人心,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回到皇位上了。何況,眼前的兒子身邊文臣武將如雲,有了強大的勢力和支持,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畏自己如虎的太子了。當即長嘆一聲說:“天數、人心皆歸於汝,使朕得保養餘齒,汝之孝也!”(《資治通鑑·卷二百二十》)意思是現在天數、人心均已歸了肅宗,只要能使玄宗過上安穩的晚年,就是兒子的孝心。還要來黃袍,親自爲肅宗重新披上。肅宗自然順水推舟應承了下來。然而,玄宗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只是他們父子最後的感情流露,安穩的晚年和兒子的孝心,他以後再也沒有得到過。
一行人啓程,玄宗上馬,肅宗親自執鞚。走了幾步,玄宗就開始有了不祥的預感,他不敢再要兒子執繮。於是肅宗上馬,爲玄宗引道。玄宗頗爲激動,說:“我當了五十年天子,不知貴,今天看見我子爲天子,才知貴。”(《資治通鑑·卷二百二十》)左右人皆高呼萬歲。回到長安後,玄宗從開遠門入城至大明宮,臨含元殿,慰問百姓。然後至長樂殿謝九廟主,失聲慟哭。當天即移居興慶宮。十二月二十一日,玄宗在宣政殿把傳國玉璽交給了兒子肅宗,在興慶宮正式開始了他的太上皇生活。
太上皇,辭書的解釋是:皇帝的父親,也叫太上皇帝,簡稱上皇。太上皇的稱號源自於秦朝。秦王嬴政統一天下後,稱始皇帝,追尊他的父親秦莊襄王爲太上皇。“太上”就是無上的意思,蘊有道家的意思,表明比皇帝還要尊貴。當時盛傳嬴政是呂不韋的兒子。無論嬴政有沒有相信過這種說法,他還是表現出帝王的狠毒和果斷,大權在握後,立即罷了呂不韋的相位,隨即迫之自殺。漢高祖劉邦即位後,專門搞了套皇帝的禮儀,目的是要確定皇帝至高無上的地位。每天清晨,羣臣都要向劉邦行三跪九叩大禮。有一天上朝的時候,劉邦忽然發現自己年邁的父親太公也跟着大臣向自己行禮。他慌忙走下寶座,扶起白髮蒼蒼的父親,立即頒旨封父親爲太上皇,免去每天的朝拜。當然,這個太上皇只是一個禮儀上的名稱,除了名號,什麼都沒有。上面提到的兩個太上皇,和後來的由皇帝轉變成太上皇退居二線的情況完全不同。封建社會的最高統治者皇帝是實行世襲和終身制的。一個人一旦黃袍加身,就要做一生一世的皇帝。除非是被推翻,一般一定要等他駕崩之後,才允許由新皇帝接位。這就是“天無二日,國無兩君”的道理。但也有少數例外,皇帝的身體還是好好的,就宣佈退位,併成爲所謂的太上皇。
延和元年(712年),也就是44年前,玄宗順天應人地將父親睿宗尊爲太上皇。中書舍人賈曾爲睿宗作傳位冊文,睿宗退居百福殿,“高居無爲”,朝廷軍國大政才真正轉移到玄宗手裏。而44年後,同樣是中書舍人的賈至爲玄宗作傳位冊文。極爲巧合的是,賈至是賈曾的兒子。對此,玄宗不勝感慨,對賈至說:“二朝盛典,出卿父子之手,可謂繼美。”(《新唐書·賈至傳》)賈至聽了,當即伏倒在地,泣不成聲。
『注:賈至,字幼鄰,洛陽人。賈至以文著稱當時,甚受中唐古文作家獨孤及、梁肅等推崇。賈至的傳位冊文寫得典雅華瞻,在當時被譽爲“歷歷如西漢時文”(李舟《獨孤常州集序》)。賈至還寫過一首《早朝大明宮》,全詩是:“銀燭朝天紫陌長,禁城春色曉蒼蒼。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囀流鶯滿建章。劍佩聲隨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爐香。共沐恩波鳳池裏,朝朝染翰侍君王。”在當時極爲引人矚目,杜甫、岑參、王維都曾作詩相和。賈至性格頗爲剛直,當時富平縣有個叫王去榮的人,因與縣令有仇,竟然殺死了縣令。按照律法,王去榮是死罪,但他卻善於用炮,是個難得的軍事人才,於是肅宗特下敕免其死罪,讓他以白衣使的身份到陝郡唐軍中效力。敕書該由賈至擬寫,賈至卻堅持不肯下敕,上表說:“《周易》說:‘臣殺其君,子殺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果放縱去榮這樣做,可謂生漸。”堅決要求將王去榮處死。肅宗無奈,只好命百官廷議。當時太子太師韋見素等人均贊成賈至的主張,建議將王去榮處死。但肅宗認爲正當用人之際,仍然堅持赦免了王去榮的死罪。』
賈至曾受玄宗信任,出入宮廷,甚爲顯赫。自然,他也親眼見過當初玄宗如何對待太子,即如今的肅宗皇帝。他痛哭如此,只能說明,他非常清楚玄宗當了太上皇以後的結局。本來,玄宗成爲太上皇並不是一件榮耀的事,是爲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爲之。試問,有哪個皇帝願意將手中的權力交出去呢?自古以來,皇帝寶座都是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坐上去誠然不易,而下來也非常之難,要麼死於龍榻,要麼被另一個想當皇帝的人武力趕下臺。活着讓出皇帝寶座的——哪怕是讓給自己的兒子,非常少見。而唐朝則更具有代表性,唐朝開國之君李淵便做了太上皇的,這在歷史上前無古人。縱覽整個唐朝,在李淵的後世子孫中,做太上皇的還不在少數。
隋朝末年,天下大亂,烽煙四起,羣雄逐鹿。太原留守李淵起兵反隋,打出的卻是“志在尊隋”的旗號,其策略爲:立隋煬帝之孫代王楊侑爲帝,尊隋煬帝爲太上皇。大業十三年(617年)十一月,李淵攻下長安,即迎13歲的楊侑即皇帝位,改元義寧元年,遙尊在江都的隋煬帝爲太上皇。李淵自己則謙遜地稱唐王。此時隋煬帝遠在江南,渾然不知李淵給自己戴上了一頂“太上皇”的帽子。第二年三月,隋煬帝爲部下所殺。消息傳來,李淵還假惺惺地遙祭,隨後逼楊侑禪位,自己做了皇帝,是爲唐高祖。但唐高祖本人不久也被兒子李世民逼着退位,以開國皇帝的身份成爲太上皇。
公元710年,時爲臨淄王的李隆基起兵殺掉毒死唐中宗李顯的韋后,擁立父親李旦即位,是爲唐睿宗。唐睿宗登上龍椅,得力於太平公主和兒子李隆基二人。緣此,太平公主權傾內外,而李隆基則以功高被立爲太子。太平公主與太子姑侄鬥法,矛盾日益凸現,朝臣亦分爲對立兩派,雙方明爭暗鬥,不可開交。面對親人重臣之間的紛爭,睿宗亦莫知所從,深感煩惱,最後,他採納了一道士“無爲”的建言,迴避矛盾,一退了之,只當了兩年皇帝,便傳位於太子李隆基,是爲唐玄宗。睿宗做了5年太上皇,在孤寂中死去。
唐朝是中國歷史上太上皇最多的朝代,唐朝後期還出過兩個太上皇。唐順宗李誦,突然中風失語,無法處理軍國大事,繼位僅8個月,便傳位於太子李純,做了太上皇。唐昭宗李曄是在宦官劉季述等擁戴下做的皇帝,光化三年(900年)十一月,劉季述以“廢昏立明”爲由,突然發動宮廷政變,將昭宗及皇后鎖進少陽院,隨即擁立太子李裕嗣位,尊昭宗爲太上皇。昭宗這個“太上皇”其實與囚徒無異。被囚禁一個多月後,左神策軍指揮使孫德昭殺死了劉季述,擁戴昭宗重新復位,詔令太子重回東宮。
在最高權力的爭奪中,父子和兄弟的親情是最容易被遺忘的。世上最殘酷和最慘烈的事情,大概要算皇家這類父子或兄弟之間爲了奪取皇權而手足相殘的鬥爭了。
『注:歷史上的太上皇不在少數,因篇幅所限,這裏講述幾個有代表性的太上皇。
北宋和南宋300餘年的歷史中,出現過好幾個太上皇。頭兩個是宋徽宗趙佶和宋欽宗趙桓。公元1125年,金兵藉口宋朝君臣背盟毀約大舉南下,對北宋都城汴京形成合圍之勢。兵臨城下時,朝內一些當權大臣以非帝退休不足以平金人之怒爲由,逼迫宋徽宗傳位於太子趙桓,是爲宋欽宗。但金朝並沒有因此而罷兵。公元1127年,太上皇宋徽宗與宋欽宗趙桓雙雙被金兵俘虜,史稱“靖康之恥”。不久,宋高宗趙構即位,遙尊在金國俘虜營裏的兄長宋欽宗趙桓爲“孝慈淵聖皇帝”,也是類似太上皇的榮譽稱號。宋徽宗父子被擄至五國城(今黑龍江省依蘭縣),先後客死他鄉。二人也因而成爲歷史上下場最爲悽慘的太上皇。宋高宗趙構本人晚年也當了太上皇。趙構沒有親生兒子,立趙匡胤的七世孫趙昚爲太子。由於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將位傳給弟弟趙光義(一說趙光義殺兄篡位,因而有著名的“斧聲燭影”的故事),因此開國200餘年趙匡胤的嫡系子孫一直沒有人做過皇帝,爲此朝野中常常有各種議論。尤其是金兵壓境、局勢危急之時,滿朝文武大臣越來越傾向於儘快讓趙匡胤的後裔擔負護國重任,坐了35年皇位的趙構在各方壓力下,不得已宣佈禪位於太子趙昚,是爲宋孝宗。宋孝宗做了27年皇帝后,因精力不濟,在內憂外患中將位傳於趙惇,是爲宋光宗。宋孝宗自己也做起了太上皇。宋光宗趙惇懼內,皇后李氏妒悍跋扈,宋光宗因得病不能履職,當時政事多決於李後。宋孝宗病歿後,宋光宗因病竟不能爲父執喪。於是,朝臣商議後,奏請太皇太后下詔,傳位於太子趙擴,尊宋光宗爲太上皇。宋光宗成爲太上皇的原因,純粹是由於健康問題。
明朝只有過一個太上皇——明英宗朱祁鎮。公元1449年,蒙古族瓦剌部進犯明朝北部邊疆,前鋒很快逼近大同。在宦官王振的鼓動下,明英宗率50萬大軍親征瓦剌。明軍由於指揮不靈,行動遲緩,在土木堡(今河北省懷來縣東南)被瓦剌軍包圍,明英宗被俘,這就是“土木之變”。消息傳到北京,引起一片恐慌,許多大臣都主張向南逃跑,只有兵部侍郎于謙力排衆議,堅決反對遷都。爲了杜絕瓦剌利用明英宗向朝庭要挾,在皇太后的支持下,于謙立明英宗的弟弟郕王朱祁鈺爲新皇帝,是爲明代宗,史稱明景帝,並尊明英宗爲太上皇。一年後雙方議和,明英宗被送還北京。瓦剌首領也先放走明英宗時,還特地問前來迎接太上皇的明朝使者楊善:“你們太上皇回國,還會再次登基嗎?”楊善答道:“天位已定,不便再更改。”也先又問道:“中國古時有堯舜,稱爲聖主,究竟事實如何?”楊善答道:“堯把帝位讓給了舜,我們太上皇把帝位讓給弟弟,古今同出一轍呢。”楊善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想到,即便是親生的兄弟,在爭奪皇位的大事上一樣會撕破了臉皮。明英宗回到北京後,並沒有受到應有的禮遇。他弟弟明代宗朱祁鈺吝嗇而又猜疑地對待他,只派了一輿兩馬,將太上皇迎入。短暫的儀式之後,明英宗被軟禁在南內,開始了7年的軟禁生活。即便如此,明代宗還是不放心。他命人將南宮的大門上鎖並灌鉛,加派錦衣衛看守。因爲人無法出入,食物只能由一個小洞遞入。就是這點食物有時還被剋扣。明英宗的原配錢皇后不得不自己做一些女紅,託人變賣了以補家用。明代宗爲了避免有人與明英宗聯繫,還派人將南宮的樹木全部伐光。就這樣,身爲太上皇的明英宗就在驚恐與飢餓中度過了7年的軟禁生活。閒庭草長,別院螢飛。據野史中記載,這時候還記得明英宗的竟然是瓦剌的也先,可謂是對明朝極大的諷刺。也先時時念及太上皇,經常派人來送一些禮物。據說他聽說明英宗的情況不好,生怕他孤單寂寞,還曾經派人將自己的妹妹送來給明英宗(只不過瓦剌公主沒還送到明英宗手裏,就被手握兵權的五清侯石亨的侄子石彪強佔了。明英宗復辟後,才知曉了瓦剌公主的事,石彪因此被殺)。明代宗見也先如此念舊,心中很不是滋味,派人送信給也先說:“前日朝廷遣使,未得其人,飛短流長,遂致失好。如果太師有使,朕當優禮待遇!”意思是說明英宗和王振當政時與也先失和打仗,現在是他朱祁鈺當政,一定會好好對待也先的使者。實際上也是暗示也先的使者應該送禮物給他朱祁鈺。明英宗不甘心就此下去,他積極地謀求復辟,一些野心家也準備把賭注下在他身上。公元1457年,明代宗病重,明英宗在“奪門之變”中復辟,重登大寶。明代宗則沒有當太上皇的運氣,很快被幽禁病死(一說被明英宗所殺)。而在“土木之變”中力挽狂瀾的民族英雄于謙以“謀逆”罪被殺,成爲歷史上的第二個風波亭冤案。
歷史上最後一個太上皇是清高宗弘曆,即大名鼎鼎的乾隆皇帝。乾隆25歲登基時,曾經燒香禱告上天,他如果能做60年皇帝,就把皇位自動禪讓給兒子。他說這話的意思是表示尊重祖父康熙皇帝,因爲康熙當了61年皇帝。乾隆於公元1735年登基,到1795年,剛剛坐夠了六十年皇位。於是乾隆立十五阿哥顒琰爲皇太子,次年(1795年)元旦,正式宣佈禪位給顒琰,是爲嘉慶皇帝。乾隆自封爲太上皇,可是仍然牢牢地把握着朝政大權,可以說是歷史上最有權力的太上皇。嘉慶還在做阿哥的時候,就着手調查和珅的罪行,可是當登上帝位之後,根本無法行使皇帝的權力。嘉慶四年(1799年)正月,乾隆死,嘉慶始親政,立即剷除貪贓枉法蠹國肥私的權臣和珅,使人心大快。上面的例子中,除了乾隆,其他的太上皇無一不是迫於形勢,在國事艱難下離開了皇帝寶座。至於歷史上皇帝由於受到武力脅迫、不得不稱太上皇的例子,也並不少見。』
成爲了太上皇的玄宗,是非常清楚歷史上太上皇的典故的,他當然也不會忘記當年他逼迫他父親睿宗讓出皇位的往事。此時,他唯一的希望,只是想跟高祖李淵那樣,有個平安的晚年。這希望並不渺茫,但卻完全取決於他的兒子肅宗李亨。
迎接太上皇回京後不久,肅宗御丹鳳樓,赦天下,“惟與安祿山同反及李林甫、王鉷、楊國忠子孫不在免例”(《資治通鑑·卷二百二十》)。李林甫、楊國忠都是玄宗所信任倚靠的人。從這裏,玄宗應該看出了一些端倪,他曾經對父親和兒子的傷害,將要如數加在他自己的身上。
玄宗被迎回京城後,不再過問政事。他居住在興慶宮,偶爾也去大明宮。肅宗有時候也從夾城來興慶宮問候。侍衛玄宗的仍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與內侍監高力士,另有玄宗的親妹妹玉真公主與舊時宮女仙媛,還有梨園樂工爲他娛樂。
玄宗未當皇帝前,與兄弟五人住在隆慶池北面,號稱五王宅。後來玄宗當上了皇帝,玄宗的兄弟們認識到自己繼續住在皇上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是不合適的,就將他們的住所獻出建興慶宮。開元十六年,興慶宮建成,玄宗正式遷到興慶宮起居辦公。興慶宮在大明宮之南,因而被稱作南內,同西內太極宮,東內大明宮並立爲三內。
爲方便玄宗出行,沿興慶宮東牆還專門修建了祕密通道,就是所謂的夾城複道。夾城從大明宮開始,沿長安城的東城垣到達興慶宮,再由興慶宮通向曲江芙蓉園。杜甫《秋興》詩中有“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一句,說的就是這條夾城。
自從大明宮建成,大明宮一直是唐朝的政治中樞,直到玄宗,才改中樞到興慶宮。興慶宮見證着歷史的興衰與命運的無常。安史之亂後,和它的主人一樣,興慶宮失去了最高的地位,淪爲閒宮,成爲太上皇、皇太后們養老送終的地方。元和元年正月,唐朝歷史上第四個太上皇順宗死在興慶宮。唐宣宗大中二年,憲宗的正妃,歷經憲、穆、敬、文、武宗五朝的郭老太后試圖從興慶宮勤政務本樓上跳下。當晚,興慶宮中傳出郭太后的死訊,引來無數猜議。只有興慶宮默默地站在那裏,逐漸荒廢,目送着主人與他的王朝走完生命的歷程。
玄宗對楊貴妃之死一直是耿耿於懷。他從成都回來後,立即派人去祭悼她。後來,又想改葬,好讓楊貴妃離自己近些。但宦官李輔國堅決反對,禮部侍郎李揆也說:“龍武軍將士因爲楊國忠有負於皇上,招致禍亂,所以替天下人殺掉楊國忠,逼死貴妃。現在改葬貴妃,恐怕將士們會因此疑慮不安。”玄宗不得已只好作罷。又擔心天下人恨楊家而冒犯貴妃遺體,密令宦官准備好棺木,將貴妃遺體移葬他所。宦官挖開墳頭,貴妃的屍骨已經不在,只香囊猶存。宦官回來獻上了香囊。玄宗淚如泉湧,立即把香囊珍藏在衣袖裏。又讓畫工畫了貴妃的肖像,張掛於偏殿,“朝夕視之而欷歔焉”(事見明·馮夢龍《情天寶鑑·楊太真》)。
玄宗表面上在興慶宮裏過着悠閒的太上皇生活。梨園子弟天天到此奏樂跳舞,供玄宗消遣。但國運已經變了,由太平盛世變成了山河破碎;皇帝變了,由玄宗變成了肅宗;年號變了,由天寶變成了至德,又由至德變成了乾元、上元。
時間推移,往事已成雲煙,樂極總是悲來。無論是在陽光明媚的春日,還是寒冷漫長的冬夜;無論是在池塘中蓮花怒放的盛夏,還是在宮中槐葉飄零的深秋,每當梨園弟子管絃齊奏《霓裳羽衣曲》時,玄宗便神色不悅,悲從中來,左右亦隨之流淚。
興慶宮裏有座長慶樓,南靠宮外大道。玄宗常在樓上飲酒,有時也向樓下徘徊觀望,百姓經過這裏,看到垂垂老矣的玄宗皇帝都非常激動,歡呼“萬歲”。玄宗有時也在樓上宴請賓客。有一次,劍南道的奏事吏經過樓下,上樓拜見玄宗,玄宗置酒宴請了他。後又召見將軍郭子儀等,賞賜給他們禮物。這些事雖小,卻引起了肅宗的顧慮,他擔心太上皇復位,開始十分警惕。從此,興慶宮成了肅宗一直無法排遣的一塊心病。
李輔國此時深受肅寵寵信,由一個普通宦官一躍成爲朝中顯貴,驕橫顯赫,又勾結皇后張良娣,持權禁中,干預政事。他猜出肅宗的心思,便向肅宗進言道:“太上皇住在興慶宮,每日與外人接觸,陳玄禮、高力士給他出謀劃策,對陛下很不利。如今六軍的將士,都是在靈武護駕的有功之臣,都惴惴不安,臣不敢不讓陛下知道。”肅宗早就在擔心,李輔國的這番話使他疑竇更重,但他不好直接指責自己的父親,便故意流着淚說:“聖皇行事慈善仁愛,怎麼會允許發生這種事情呢?”李輔國答道:“太上皇固然沒有這個意思,但架不住手下人蠱惑。陛下應當爲社稷大業着想,把禍亂消滅在搖籃中,怎能效法平民百姓的孝心呢?更何況興慶宮太暴露,不是至尊的人所居住的,皇宮戒備森嚴,接他回來居住,有什麼不可以的呢?”他向肅宗獻計,將玄宗遷往西內,徹底隔絕太上皇同外界的聯繫。肅宗一時還下不了決心,當時沒有接受李輔國的這個建議,卻將原來興慶宮原有的300匹馬減去290匹。玄宗對此事無可奈何,只好對高力士說:“我兒受李輔國蒙惑,不能再盡孝了呀。”(《資治通鑑·卷二百二十一》)
上元元年(760年)七月,李輔國爲了立功以固其恩寵,乘肅宗患病之機,矯詔詐稱肅宗請太上皇遊西內。當玄宗一行途經夾城時,李輔國率500射生手(唐肅宗至德二年,選拔善於騎射的人,成立衙前射生手千人,也稱供奉射生官、殿前射生手,分爲左、右廂,號爲英武軍)攔住道路,亮出刀刃,氣勢洶洶地對玄宗說:“當今聖上因興慶宮地勢低窪,迎太上皇遷居西內。”玄宗見對方劍拔弩張,大有加害之意,不由得膽戰心驚,幾乎墜下馬來。這時,高力士挺身而出,急步上前,指斥在馬上耀武揚威的李輔國道:“太上皇是五十年太平天子,你李輔國想幹什麼,竟如此無禮!”李輔國見狀只得下馬。高力士又代玄宗宣諭衆將士:“諸將士好自爲之。”衆將士紛紛收起兵器,翻身下拜,高呼萬歲。高力士又回頭對李輔國說:“李輔國可爲太上皇牽馬。”李輔國無奈,只好與高力士一起將太上皇擁簇到太極宮甘露殿。
風波平息後,玄宗皇帝握着高力士的手說:“如果沒有將軍,我就成爲亂兵刀下之鬼了!”李輔國在高力士面前出了個大丑,把高力士恨之入骨。高力士本是李輔國的老前輩,又自恃得太上皇寵信,故在李輔國面前常擺架子,甚至有不禮行爲,因此高、李二人結怨,李輔國尋機打擊高力士,以固其寵。
『注:玄宗當政時,高力士在宮中的地位很高。唐肅宗李亨做太子時,稱他爲二兄。其他諸王、公主、駙馬,則“盡呼力士爲翁”。玄宗不叫其名而稱之爲“將軍”。』
高祖遷居的事,再一次在玄宗身上重演,只是,肅宗相比於太宗的表演,手段就拙劣多了。
玄宗皇帝遷居甘露殿後,心情更加憂鬱。這時玄宗和高力士都已是70多歲的垂垂老翁了,他們終日無所事事,鬱鬱寡歡。時隔不久,玄宗的幾個親信也相繼遭到了貶黜。上元元年(760年)七月二十三日,有制下達,稱高力士潛通逆黨,心懷異志,本當就戳,念其久侍帷幄,頗效勤勞,免其一死,除籍,長流巫州(今湖南黔陽縣西南黔城)。此時,高力士正患瘧疾,接到謫制後,對李輔國說:“我早該死了,只是因爲聖上仁慈憐憫才苟活至今。我請求再拜見一下太上皇的龍顏,那樣我即使死了也心無遺憾了。”李輔國當然沒有同意。
『注:高力士以“潛通逆黨”的罪名被流放巫州後,無可奈何下,只得帶着滿腹的淒涼來到巫州。巫地多薺,但不食。高力士感傷而賦詩云:“兩京作芹賣,五溪無人採。夷夏雖不同,氣味終不改。”這首詩既感慨了時世的巨大變化,又抒發他雖被貶流,但對玄宗的忠誠卻沒有絲毫改變的心意。寶應元年(762年)三月,有詔書頒行天下:流人一律放還。隨即玄宗、肅宗相繼去世。太子李豫在宦官李輔國、程元振的擁立下登基,是爲代宗。六月,“二聖”的遺詔傳至巫州,高力士聞知“二聖”的死訊,呼天叩地,哭得死去活來。他爲“二聖”持喪,由於悲痛過度,憂傷成疾。七月,高力士離開巫州返京。八月,行至郎州(今湖南常德),病情加重。高力士對身邊的人說:“我已年近八十,可謂長壽了,官至開府儀同三司,也可謂顯貴了,一切我都無遺憾。所恨的是‘二聖’仙去,我竟無緣一見聖容。我這個孤苦遊魂,到何處尋找我的依靠呢?”言畢,淚如雨下。聞者無不心酸落淚。八月十八日,高力士病死於朗州龍興寺,時年79歲。代宗念高力士是數朝老臣,護衛先帝有功,詔令恢復高力士原有官職,追贈廣州都督,由皇家出面操辦喪禮,並陪葬於玄宗泰陵,“沒而不朽”。高力士生前未能見玄宗最後一面,死後卻得以長伴玄宗於地下,如果九泉有知,也應該不會再有遺憾了。高力士在唐宮廷中長達60年,參與了多起重大歷史事件,並對局勢產生過極大的影響。縱觀高力士一生,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中,他更多的是在努力做一名謹小慎微的忠於皇帝的忠臣,並非專權禍國、顛倒善惡的奸臣。』
玄宗另一親信陳玄禮被勒令致仕;玉真公主也出居玉真觀。剩下玄宗單身一人,煢煢獨處,形隻影單,極爲淒涼。因爲心中悲痛,對楊貴妃的思念之情更加強烈。他常常想:如果不是755年那場變亂,他們也不會生死相離。4年多來,他沒有一刻停止過對楊貴妃的思念,希望能在夢中相見,但始終杳杳不見她的倩影。朝思暮想下,形神憔悴。
遷居事件發生後,李輔國與六軍大將,穿素色衣服向肅宗請罪。肅宗說:“卿等防微杜漸,是爲安定社稷,有什麼可懼怕的?”不但沒有責怪李輔國矯詔,反倒對他大加撫慰。之後,肅宗另選宮女宦官百餘人,後宮百餘人,以備西內宮掃除之事。並令萬安、威宜二公主(都是玄宗的女兒,肅宗的妹妹)侍候玄宗衣食。玄宗心情不快,便不喫葷不進食。加上懷念往日的尊榮,目睹眼前的淒涼,傷感嘆息,愁苦鬱悶,漸漸成病。肅宗開頭幾天還親自去請安,後來自己也身體欠安,只打發人去問候。對此,玄宗也無話可說。做父親的不行爲父之道,又靠什麼去端正家風?
之後,玄宗的大部分光陰都是靜坐在宮中,老態龍鍾,心如死水,生命在無邊的寂寞中已漸漸麻木。他偶爾還會想起來他所填的那首名叫《好時光》的詞:
〖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
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回首前塵往事,他的好時光可還真不少。楊貴妃不就是傾國貌,嫁取了他這個有情郎麼?如果不是安史之亂,他的好時光應該還會繼續吧?大唐的好時光應該還會繼續吧?
根據記載,玄宗臨死前只是不住吟誦這幾句詩:“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髮與真同。須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開元天寶遺事十種》)這是唐詩人梁鍠所作的《傀儡吟》,顯然,太上皇的心早已如枯槁。
寶應元年(762年)四月,玄宗在極度鬱悶與愧恨中溘然逝世,終年78歲,廟號玄宗。死前的一天,他還吹了幾聲紫玉笛,聲調極其悲涼,然後命令名叫宮愛的宮女爲他沐浴更衣,臥於牀上。當晚,他在室內還傳出笑聲。第二天黎明,宮愛進入臥房,玄宗已經雙目緊閉,四肢僵硬而死。
作爲唐代在位最久的皇帝,玄宗統治時期曾銳意改革,使唐朝進入了政治穩定、經濟繁榮、文化發展的鼎盛時期。後期驕惰怠政,奢侈淫靡,釀成了天寶之亂,從明主墮落爲昏君,正是:“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而對玄宗來說,最痛心的有兩大恨事,一是楊貴妃之死;二是老來晚景淒涼。歷來的帝王宮廷,一直都是天下是非最多、人事最複雜的場所。尤其皇室中父子兄弟、家人骨肉之間權勢利害的悲慘鬥爭,真是集人世間悲劇的大總彙。可嘆,政治與權力壓倒了倫理!不光唐朝皇室中有這些骨肉相殘的恩恩怨怨,就連官宦人家也不少見:安祿山便是被兒子安親緒所殺,而史思明也被兒子史朝義所殺。
玄宗死後葬於金粟山泰陵(在今陝西蒲城縣境),廟號玄宗。玄,《說文解字》中解釋爲“幽遠”。《老子》曰:“玄之又玄,衆妙之門。”同年,肅宗病死(有野史記載,肅宗爲李輔國所氣死)。此時,距離755年還不到7年,狼煙未滅,可惜父子二人都沒有活着看到安史之亂平定的那天。
至此,盛唐這一段的興衰及主要歷史人物的種種表演,在悲涼的氣氛中謝幕。
唐憲宗元和元年(806年)冬,35歲的白居易被授盩厔縣(今陝西周至)縣尉。他和友人陳鴻、王質夫同遊仙遊寺,聽到當地民間流傳唐玄宗李隆基與楊貴妃的故事,深有感觸,於是創作了千古傳誦的長篇敘事詩《長恨歌》。在這首長篇敘事詩裏,作者以精煉的語言,用敘事和抒情結合的手法,敘述了唐玄宗、楊貴妃在安史之亂中的愛情悲劇。唐玄宗、楊貴妃雖然都是歷史上的人物,但詩人並沒有拘泥於歷史,而是藉着歷史的一點影子,根據當時人們的傳說,街坊的歌唱,從中蛻化出一個迴旋曲折、宛轉動人的故事,用迴環往復、纏綿悱惻的藝術形式,描摹、歌詠出來。由於詩中的故事、人物都是藝術化的,是現實中人的複雜真實的再現,所以能夠在歷代讀者的心中漾起陣陣漣漪。陳鴻還專門爲此詩撰寫了一篇《長恨歌傳》。《長恨歌》以其標格卓異的風姿贏得了古今無數的讀者,甚至當時長安妓女以“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而自誇,並因此身價倍增,正是“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近正聲”(白居易《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這不僅是玄宗與楊貴紀的愛情悲劇,也是唐朝盛世轉衰的時代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