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河犹在
长安气势相当宏博。纵贯南北、横贯东西的主街道宽度都在100米以上,作为全城中轴线的朱雀大街宽度更是达155米,比起今天任何一座现代化大都市都毫不逊色。不难想象,当时来自世界的各国使臣,沿着如同广场一样宽广的朱雀大街前往大明宫朝觐大唐皇帝的时候,大唐无以伦比的强盛与国力,将对他们的心灵产生何等的震撼。然而,在大唐玄宗皇帝仓皇出逃后,这座世界上最伟岸的城市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
【一 长安沦陷】
长安为大唐政治、文化、军事、宗教的中心,又是当时的国际大都会。人口众多,建筑规整,名胜林立,繁华富庶。王维在《和贾舍人早朝》一诗中写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写出了宫城中早朝场面和大唐天子君临万邦的盛大气势。
开皇二年(582年),隋文帝以著名建筑家宇文恺为都城建设总设计师,在汉长安东南修建宫城和皇城。第二年完工,定名大兴。唐王朝建立后,仍以大兴城为首都,改大兴城为长安城。永徽五年(654年),唐高宗委派工部尚书闫玄德负责,在春、秋两季,先后修建唐城外部城墙和东、西、南三面的9座城门及城楼。其时,全城面积84平方公里,大约相当于明清都城北京的4倍。且规模宏大,布局严整,南北向大街11条,东西向大街14条,全城划分109个坊和东、西两市。正如白居易在诗句中所描述的那样:“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长安气势恢宏。纵贯南北、横贯东西的主街道宽度都在100米以上,作为全城中轴线的朱雀大街宽度更是达155米,比起今天任何一座现代化大都市都毫不逊色。不难想象,当时来自世界的各国使臣,沿着如同广场一样宽广的朱雀大街前往大明宫朝觐大唐皇帝的时候,大唐无以伦比的强盛与国力,将对他们的心灵产生何等的震撼。
然而,在大唐玄宗皇帝仓皇出逃后,这座世界上最伟岸的城市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之中。
叛军攻下潼关后,安禄山命部将孙孝哲率兵,由潼关进逼长安。因为玄宗等早已离开长安,逃往蜀地,叛军如入无人之境。关中形势一片大乱,大唐开元盛世的长安气象一去不返。
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十七,长安留守官员崔光远、边令诚等人,开城纳降,孙孝哲率叛军轻而易举地进入西京长安。这样,两京全部陷落入叛军之手。回想唐将封常清奋勇保护东都洛阳屡败屡战的往事,天下人这才意识到大将未死敌手的悲哀。
安禄山一开始没有料到玄宗会如此之快地西去避难,所以进兵迟缓,占领潼关后,推迟10天进兵,好做攻打长安的充分准备。想不到长安不战而下,安禄山自然喜出望外。至此,安禄山尽数虏掠了长安府库中的兵器甲仗、文物、图籍,宣春云韶乐队、犀牛大象、舞马,以及掖庭后宫也都被劫掠一空。安禄山窃据河、洛地区,任命张通儒为西京留守,仍任命崔光远为京兆尹,派安守忠总领部队镇守西京。
孙孝哲是安禄山最宠信的心腹,喜欢专权用事,常常与严庄争权。安禄山派孙孝哲监督关中诸将帅的军队,张通儒等人都受他的节制。孙孝哲性情粗犷,处事果断,用刑严厉,叛军将领都十分害怕他。安禄山命令搜捕朝臣、宦官和宫女,每抓到数百人时,就派兵护送到洛阳。
到了这个时候,大臣们主动投降安禄山的不在少数,也有不少臣子是被胁迫投降。主动投降的臣子中,以唐故相陈希烈和驸马张均、张垍兄弟地位最为尊崇,自然也最为引人注目。陈希烈因为晚年失去玄宗的信任,一直心怀怨恨,叛军一到,就与同样不满玄宗的张均、张垍兄弟等人投降了叛军。
『注:陈希烈,宋州人。他精于玄学,无书不览,声名远播。开元年间,他进入禁中,为玄宗讲解《老子》、《庄子》等书,深得玄宗的欢心,大大地助长了玄宗对道教的兴趣。当时的宰相李林甫看到陈希烈受到玄宗的宠爱,且为人柔弱圆通,无实际政治经验,容易控制,便举荐陈希烈为宰相。从此一切政事都由李林甫决定,陈希烈只有点头答应的份儿。按照朝廷惯例,宰相在午后六刻退朝回家。而李林甫上奏说现在天下太平,没有大事,宰相巳时就可以回家,军国大事都可以在自己家里决定。玄宗有时不上朝,朝廷各个部门就都集中到李林甫家中办事,朝中为之而空。陈希烈虽然也是宰相坐在府中,但是没有一个人去谒见他。李林甫死后,陈希烈为杨国忠所嫉,罢宰相位,改任太子太师。当时玄宗想让武部侍郎吉温代替陈希烈。杨国忠却担心吉温是安禄山的心腹,坚决不同意,又见文部侍郎韦见素随和听话,便举荐韦见素接任了陈希烈的位子。』
『注:张均、张垍兄弟均为唐名相燕国公张说之子。张说文章写得极好,人称“大手笔”。张垍娶玄宗的女儿宁亲公主为妻,宠信无比,赐珍玩不可胜数。当时张均、张垍兄弟均在翰林院任职。张垍常常拿玄宗赐的东西在张均面前炫耀,张均说:“此妇翁与女婿,非天子赐学士也。”(明·蒋一葵《尧山堂外纪》)玄宗甚至允许张垍在宫中建设宅第。陈希烈罢相后,玄宗曾经到张垍的宅第,问他谁可以当宰相。张垍当时没有回答,实际上是想推荐自己,却不好意思这么直白。玄宗多少看出了张垍的心思,当即笑道:“都不如我的爱婿。”这话更多的是玩笑的成分,不过是应景之言。张垍听了,却立即当了真,拜伏在台阶下,表示感激之意。但是之后玄宗并没有拜张垍为宰相,所以张垍一直心怀怨意,因此叛军一到,便毫不犹豫地投降。后来唐军收复了长安,玄宗愤恨地要杀投降叛贼的张氏兄弟,幸好肃宗感激张说曾对他有救命之恩,下旨赦免了这兄弟二人。陈希烈则被赐自尽。张垍后死于流放之所,妻子宁亲公主改嫁给裴颍。』
六月十八,安禄山听说杨贵妃姐妹在马嵬坡被杀,大为遗憾。又想到儿子安庆宗被唐朝处死一事,不禁无比痛恨,传令孙孝哲说:“除陈希烈,张均、张垍等已经投诚,应即来洛阳授官之外,其余尚在长安的皇亲国戚,全部处死,一个不留。”在中国的历史上,报复和仇恨似乎总是新政权的主要动机。
孙孝哲本来就杀人不眨眼,他接到安禄山的这一命令后,立即加倍执行,把搜捕到的皇亲国戚、王侯将相以及相关人员全部押到崇仁坊。先在崇仁坊设置安庆宗的亡灵,然后将这些人一个个剥光衣服,挖出心肝,用来祭奠安庆宗。霍国长公主以及王妃、驸马等人均遇害,就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也杀得一个不留。凡是杨国忠、高力士的亲信党羽以及安禄山平时憎恨的人都被杀掉,总共83人。有的被叛军用铁棒揭去脑盖,以至血流满街。过了几日,叛军又杀死搜捕到的皇孙及郡主、县主20余人。
安禄山任命投降的陈希烈、张垍为宰相,其余投降的朝臣都授以官职。至此,叛军的势力大盛,向西威胁陇州(今甘肃陇县),向南侵扰江汉(今湖北),向北占领了河东(今山西)道的一半。安禄山大有代替唐王朝、横行天下之势。
然而,叛军将领都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既已攻陷长安,便志骄意满,日夜纵酒取乐,沉湎于声色珍宝财物,再也没有向西进攻的意图。安禄山也心恋洛阳,纵情酒色,贪图行乐,不思进取。这就为唐朝保存实力,伺机反攻提供了良机。
安禄山未能得到杨贵妃姐妹,便着力搜罗唐宫中的梨园弟子。天宝年间安禄山留住长安,玄宗每逢大宴,先设太常雅乐助兴。雅乐班分坐、立两部。坐部乐工坐在堂前演奏,立部乐工站在堂下演奏。雅乐过后,以敲击吹奏为长的番乐登场。接着是教坊新声和府县散乐杂戏,千姿百态,陆续毕呈。有时,宫女各穿新奇艳丽的衣服,出到筵前,清歌妙舞,媚态撩人。绝佳之处在于,每当酒酣意悦之际,司农卿就命御苑管象的牧人,引驯象入场,表演奇妙的象舞。
安禄山当年经常参加玄宗举办的各种宴会,也颇好这一套,飞觥畅饮后,便叫乐工们协奏献技。为了逼迫乐工们就范,还下令采取了“露刃持满以胁之”的卑劣手段。于是玉箫凤笛,金钟玉磬,羯鼓琵琶等器乐齐鸣。或吹或弹,或敲或击,实在是清音亮节,悦耳动人。
安禄山大乐,说:“我当日在唐宫侍宴,也曾听过几次雅乐,只是前番作客,尚受拘束,比不上今日作主这么快活。可惜李三郎(指玄宗)有美人儿(指杨贵妃)陪着,我却不及他那么风流。”有人阿谀说:“皇上要选美人儿还不容易?然而,如今娘娘(指安禄山小妾段氏)德容均备,比起杨氏姊妹还要好得很。”安禄山摇头摆手说:“不,不,未必,未必。”言语中充分流露出对杨贵妃美色的垂涎。后人因此说安禄山起兵作乱,一是要当皇帝,二是想得到杨贵妃。
段氏聪明美貌,向来受安禄山宠爱,他的三子安庆恩便是段氏所生。她听了这话,隐隐有些不安。此时,安禄山二子安庆绪已经被封为太子,这让段氏更加心中不快起来。
酒至半酣,安禄山又夸奖乐工说:“真好看,真好听。孤家向来虽蓄大志,只因李三郎待我甚厚,所以不忍,意欲待他宴驾了方始举事,我想杨国忠这厮屡次发我隐谋,激我做出这些事来,正所谓富贵逼人。一起兵时,呼吸间得了二十四郡。想李三郎不知费了多少钱粮,用了多少心机,教成这班梨园子弟,自己不能受用。倒留与我们作乐,岂不是个天数。”这话是安禄山踌躇满志时说出来的,应该是真心话,可见杨国忠确实在促使安禄山谋反一事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梨园乐工听了安禄山的话,一个个眼泪汪汪,低头伤感,不觉间歌不成声,舞不成态。乐工雷海清更是当殿痛哭,大骂安禄山恩将仇报,罪恶滔天,并将手中琵琶向安禄山掷去。可惜未中,遂被乱刀砍死,并“肢解以示众”(《明皇杂录》)。后来清人洪昇作传奇剧本《长生殿》,其中有一出《骂贼》,便是讲述雷海清骂贼这段历史故事。当时享有盛名的大诗人王维闻此事而赋诗道:“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而王维自己,也没有逃脱安史之乱所带来的灾难。此时此刻,他正被迫在安禄山手下为官。更令人想不到的是,王维感伤下吟诵雷海清事迹的这首诗竟然会成为他日后的救命稻草。人的命运亦如同历史的发展,某位意外和不经意的所为往往起了关键性的所用。关于王维,在后面还会有专门的篇章叙述。
玄宗抛弃臣僚子民,自己率先落难而逃,长安兵不血刃沦陷于叛军之手,标志着盛唐的时代正式结束,但大唐江山的梦魇还远没有结束。
被乐工激怒的安禄山,立即以长安百姓曾乘乱盗抢国库为名,命叛军在长安进行大搜捕。叛军将卒乘机抢掠,百姓多数因此而家徒四壁。安禄山还认为难解心头之恨,于是又下令对百姓进行严刑逼供,连引搜捕。结果搞得长安人心惶惶,百姓们更加思念唐朝。民间经常流传着太子李亨要领兵夺回长安的小道消息。有时只要一人大呼“太子的大军来了”,长安城中的人就会四散奔逃,街市为空。叛军一旦看到北方有尘土飞扬,也往往以为是唐军到了,惊慌失措,随时准备逃走。长安中的一些江湖豪侠,也时常暗中袭击叛军官兵,令叛军人心浮动。安禄山诏令南不出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北不过云阳(今陕西富平东),西不过武功(今陕西武功),这让他更加气急败坏,下令史思明、阿史那承庆等挥兵攻打唐军控制的城镇。
叛军每攻破一城,便把城中的妇女、财物甚至衣服抢夺一空。把青壮年男子组织起来,给他们担运货物,而把那些老、弱、残、病、幼都用刀挑死,并以此取乐。叛军兵威所到之处,无不给当地带来了毁灭性的破坏,因此大多官僚、士绅、老百姓一听到太子李亨在灵武郡登基,都争相前去投奔,“相继于路”。而一些被叛军攻陷的州郡,叛军一来,军民无力抵抗,便一起投降,表示为安禄山守城。而叛军一走,军民就奋起杀死留守的叛军部队,重新归顺唐朝。如此反反覆覆十几回,以至城镇已经都成了废墟。如此可见,天下的人心依然向着唐朝。
后来唐朝能够起死回生的一个重要原因,也是因为人心所向。对于天下的百姓们来说,回首往昔的繁华,唐朝依然是他们心目中最理想的朝廷,他们期待朝廷能重新回到辉煌的顶点。然而,这一天再也没有到来。
【二 太子终于当上了皇帝】
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十五,杨贵妃被缢死后,玄宗即将从马嵬驿出发。此时随行的大臣只剩下韦见素一人,其他人都不知去向。玄宗伤感不已,于是就任命韦见素之子韦谔为御史中丞,并兼任置顿使。但随驾人员却为前往何地而发生了分歧。大多数将士们都说:“杨国忠谋反被杀,而他的部下亲信都在蜀中,不能去那里避难。”有人提议去太原,有人建议去陇右,也有人主张去朔方,还有人请求回京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左右争执不一。
玄宗想去蜀中,又恐怕违背众心,所以沉默不言。韦谔说:“如果要返回京师,就要有足够的兵力抵御叛军。而现在兵力单薄,不要轻易回去。不如暂时到扶风郡,再慢慢考虑去向。”玄宗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都同意去扶风。
只有高力士最了解玄宗心意,他一板一眼地向众人分析说:“四川地方虽小,但人口众多,物产丰富,山水相依,内外险固,我看还是去四川为上策。”玄宗表示赞许。于是,便决定到扶风稍作休整,继续南行四川。
等到出发时,当地的父老乡亲担心皇帝一去不回,将他们扔给叛军,于是集体拦在路中,请求玄宗留下。并恳切地说:“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今舍此,欲何之?”(《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八》)意思是说:森严宏壮的宫殿是陛下的家室,那些列祖列宗的陵园是陛下先人的葬地,现在都舍弃不顾,想要到那里去呢?
这番话说得相当悲壮,玄宗虽然骑在马上一言不发,却在原地停留了很长时间。由此可见,他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许久后,玄宗才命令太子李亨留在后面,安慰这些父老乡民。百姓们见玄宗执意西去,便对太子李亨叩首哀泣:“皇上既然不愿意留下来,我们愿意率领子弟跟随殿下向东讨伐叛军,收复长安。如果殿下与皇上都逃向蜀中,那么谁为中原的百姓们作主呢?”不一会儿,闻讯赶到太子跟前的百姓达到数千人,众人苦苦哀求太子李亨留下。
经历了马嵬事变后,太子李亨的心思已经起了极大变化。他看出眼前的形势对他极度有利:玄宗一意孤行,已经失去了人心。若是他肯留下来,只要振臂一呼,天下必定云集。到那个时候,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他的地位就相当稳固,决非任何人所能撼动。
太子李亨心动了,但他又担心不随驾会落个不孝的名声,还是有些犹豫,便故意说:“圣上远冒险阻,我不忍朝夕离开左右。再说我还未面辞父皇,我现在去告诉皇上,听候吩咐。”东宫宦官李辅国是太子亲信,最了解太子李亨的心思,便进谏说:“安禄山举兵反叛,进犯长安,以至四海沸腾,国家分裂,如果不服从民意,怎么能够复兴大唐天下呢!现在殿下随从皇上入蜀中避难,如果叛军焚烧断绝了通向蜀中的栈道,那么中原大地就拱手送给叛军了。人心既已分离,就难以再聚合,到那时就是想要有所作为,恐怕也不可能了。不如现在收聚西北边防的镇兵,再加上郭子仪与李光弼在河北地区的兵力,与他们合兵东讨叛贼,收复两京,平定四海,挽救国家于危难之中,使大唐的基业得以继续,然后再打扫宫殿,迎接皇上返回京师,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孝顺行为吗!何必因为区区温情,而作儿女之恋呢!”
李辅国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太子李亨终于下定了决心,派长子广平王李俶前去禀告玄宗。玄宗一直在等待太子,却久久不见,派人去看,才知内情。知子莫如父,玄宗看出了太子李亨的心思,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也勉强不来了,叹道:“人心如此,就是天意。”于是下旨留下太子李亨在关陇一带,以鼓舞抵抗叛军的军民之士气。玄宗又让高力士将太子妃张良娣送给李亨,并代传口诏:“希望你好自为之。”
六月十七,玄宗一行到达岐山(今陕西岐山)。此时随行人员大为减少,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传言说叛军的前锋立刻就到。玄宗听到后不敢有丝毫停留,继续前行,晚上宿于扶风郡(今陕西凤翔)。随驾的军士都在暗谋出路,甚至公然对玄宗出言不逊。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也无力控制,玄宗深以为患。
刚好这个时候,成都进献给朝廷的10余万匹春织丝绸运到了扶风,玄宗下令将这些丝绸陈放在庭中,召来随从将士,大声对他们说:“因我年老昏庸,任用非人,致使逆胡叛乱,两京失守,须远避其锋。知道你们皆是仓促跟从我出奔,来不及告别父母妻子,跋涉艰难,十分劳苦,我愧对你们。去蜀中道路阻长,郡县狭小,我们人马众多,难以供给,现在听任你们各自还家,我只与子孙、中官前行入蜀避难。现在就与你们诀别,把这些春彩分给你们以备资粮。你们回去见到父母及长安父老,请代我致意,各好自爱!”万民涂炭,天子蒙尘,这番话确实是玄宗的肺腑之言,他自己说着已经是泪流沾襟。
将士们听完玄宗的话后,大受感动,都哭着说:“臣等生死在所不惜,愿意永远跟随陛下,不敢有二心!”玄宗说:“去留听从你们自愿。”命陈玄礼将丝绸分给了军士。军士自然争相效力。自此,军心才稳定了下来。
后世有人认为这是玄宗的权术。无论是否帝王权术,此事充分说明大唐仍然未失去人心。任何一个当时的子民,不可能忘记开元盛世的辉煌,自然也不会忘记玄宗的功劳。天下人确实怨玄宗,怨归怨,然而,玄宗在民间仍然享有巨大的威信。这也能充分说明为什么后来回到长安后,已经登基两年的肃宗李亨还生怕玄宗复位。
玄宗到达普安郡后,宪部侍郎房琯从长安逃脱后,一路追来晋见。玄宗从长安出发时,绝大多数大臣都不知道。在咸阳的时候,玄宗曾与高力士谈论:“你认为朝臣中谁会赶来,谁不会赶来?”高力士回答说:“张均、张垍兄弟和他们的父亲张说受陛下的恩惠最深,并且张垍还是驸马,与陛下连亲,所以张氏兄弟一定会先赶来。大家都认为房琯应该拜相,而陛下却不加重用。安禄山曾经向陛下推荐过房琯,说明非常看重他,所以他很可能不来。”玄宗当时只说:“事情难以预料。”
房琯赶到后,玄宗就问张均、张垍兄弟的情况,房琯答道:“我曾约他们一起来追随陛下,而他们却犹豫不决,看他们的意思,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玄宗看着高力士,意味深长地说:“朕早就知道他们不会来。”实际上,在长安城陷的当天,张均、张垍兄弟便已经投降安禄山,张垍还被安禄山封为宰相。当天,玄宗任命房琯为文部侍郎、同平章事。
而另一路被百姓留下来的太子李亨此时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因为太子李亨遥领过朔方节度使,便有人提议去朔方。太子李亨同意了,于是一行人往朔方而去,在渭河边刚好遇上潼关战败后退下来的唐军士卒。太子一行人逃出长安后,一路风声鹤唳,早已经是惊弓之鸟,竟然将唐军败卒误以为是叛军,双方大战一场。直至死伤了许多人后,才发现搞错了对象。于是收罗散兵,选择了一处水浅的地方,乘马渡过渭水。没有马匹的人只好流泪而返回。自己另谋出路。
太子李亨一行从奉天(今陕西乾县)北上,一夜行进了300里,到达新平(今陕西彬县)时才停下来。清点士卒和武器装备,已丢失大半,所剩将士不过数百。新平太守薛羽刚要弃郡逃跑,被太子李亨下令杀掉。当天到了安定郡(今甘肃平凉、庆阳和宁夏固原等地),安定太守徐珏也正要逃跑,同样被太子李亨杀掉。
太子李亨到了乌氏(今甘肃平凉西北),彭原(今甘肃宁县)太守李遵出来迎接,并献上衣服和干粮。之后到了平凉郡(今宁夏固原),这里有监牧所养的数万匹马,尽为太子李亨所得。又就地招募士卒500余人,军势才稍微得到加强。
太子李亨到达平凉数天后,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与盐池判官李涵等人得到消息,均认为应该将太子迎到朔方。这些人中,目的各有不同。也许有人是真心为了国家,希望能借太子之名号令天下,挥师南下,平定中原;也许有人是为了一己私利,如果辅佐太子登基,那么必然将成为肱股之臣。经过紧急磋商,由盐池判官李涵为代表,持笺表前往平凉见太子,将朔方镇的士卒、马匹、武器、粮食、布帛以及其他军用物资的帐籍一同奉献给太子,迎太子前去灵武。
太子李亨听说后非常高兴。刚好这时河西司马裴冕入朝为御史中丞,路过平凉入见太子,他也认为灵武兵强粮足,奉劝太子去朔方。太子当场同意。
太子到达灵武前,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大力修治宫室,就连所用的帐幕都极力模仿皇宫的样子,所备的饮食水陆之物俱全。
天宝十五年(756年)七月初九,在萧瑟的秋风中,太子李亨一行到达灵武。李亨见到宫室豪华,立即下令将奢侈品全部撤去。
太子李亨一到灵武,裴冕、杜鸿渐等人立即向太子上笺表,请求他即皇帝位。太子李亨没有立即同意。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不同意。于是,裴冕等人对太子说:“殿下所率领的将士都是关中人,日夜思念着家乡,他们之所以跟从殿下艰难跋涉至塞外者,都是希望能够立战功。如果离散,难以再集。希望殿下能够顺应人心,也为国家着想!”一连五次上笺奏,太子李亨终于半推半就地同意。他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慎之又慎的太子生涯终于结束了。君临天下,果然快哉!
当天,李亨于灵武城南楼即帝位,是为唐肃宗。群臣跪拜,肃宗也流涕欷咽。尊称玄宗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天宝十五年为至德元年。肃宗任命杜鸿渐、崔漪为中书舍人,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改关内采访使为节度使,把治所迁到安化郡,任命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为节度使。又任命陈仓县令薛景仙为扶风太守,兼防御使;陇右节度使郭英乂为天水太守,兼防御使。
宋代史家范祖禹评论肃宗灵武称帝,是“太子叛父”,是“不孝”。也就是说,肃宗即位是擅立。平心而论,从当时的情况看来,肃宗即帝位是大势所趋,玄宗一味自顾逃命,已经失去了人心。而肃宗却适时留了下来,振臂一呼,确实给了中原军民极大的鼓舞,对于安定人心起了巨大作用。肃宗即帝位后10多天内,中原军民争相前来归附,很快就组织起一支有效的与叛军对抗的军事力量。
肃宗即位后,一面布告天下,一面遣使上表玄宗。
值得一提的是,避难成都的玄宗此时还不知道太子李亨已经称帝,在太子李亨称帝前三天下制:任命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但只统朔方、河东、河北、平卢四节度使兵马;又诏永王李璘为江陵府都督,统山南东路、黔中、江南西路等节度大使的兵马;此外,盛王李琦负责江南东路、淮南、河南等地的事务;丰王李珙负责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地的事务。诸皇子皆封都督,各有地盘。
天下人早知道潼关失守,但都不知道皇帝去了何处。直到玄宗这道制书颁下后,人们才知道天子原来逃到了蜀中。
这样一番人事安排,是玄宗精心考虑后的结果,也充分表明玄宗入蜀后要亲自遥控全国的举措。谏议大夫高适以为不可,曾竭力劝谏,但玄宗不听。这样推断下来,玄宗没有任何要让位给太子李亨的意思。然而,太子李亨心中早就打起了小算盘。玄宗的制书刚刚发出去后不久,肃宗的表奏就到了。转眼间,他这个皇帝就成了有名无实的太上皇。
玄宗听到肃宗即位的消息,心头滋味复杂。他惆怅了半天,这才装出高兴的样子对高力士说:“我儿应天顺人,改元为‘至德’,没有辜负我的教导,我还有什么可以忧烦的呢?”他知道儿子当了皇帝,一定就没有老子什么事了。当年,他不也是这样对待他的父亲睿宗的么?即便他想“忧烦”,恐怕也没有这个权力了。
一向了解皇帝心思的高力士这次却没有真正明白玄宗的意思,还以为玄宗认为天下已定,不用再担心,当即反驳说:“现在两京失守,生灵涂炭。黄河以南、汉江以北地区战火纷飞,人们为之痛心疾首。可陛下却以为万事大吉了,我实在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呢?”
玄宗自然不便明说,只有长长叹息几声。年迈的皇帝已经被杨贵妃之死折磨得筋疲力尽,面对支离破碎的山河,面对风雨如晦的政局,面对儿子僭越帝位的既成事实,他也只好顺水推舟,接受了“太上皇”尊号,并派韦见素、房琯、崔涣三人奉传国宝玉册赴灵武正式传位。
然而,肃宗登基,那些跟皇位有关系的人却都有了心病。玄宗的尴尬自不必说,最难过的人却是永王李璘。李璘为玄宗的第十六子,郭顺仪所生,幼年丧母,为兄长李亨抚育长大。李璘从小在深宫中长大,不谙人事。他的儿子襄城王李玚倒是有勇力,武功高强。当时,李璘的幕僚薛缪等人认为:安禄山反叛,天下大乱,只有南方完富,而李璘手握有四道兵,封疆数千里,可据金陵,保有江表,如东晋王朝。李璘听了幕僚话,动了割据之心,因此在兄长李亨即位为肃宗后,继续按照玄宗分置制诏的意图,领四道节度都使,镇江陵,经营长江流域的军政事务。当时江淮租赋皆积于江陵,李璘召募勇士数万人,日费巨万,迅速成为长江流域一支巨大的军事力量,隐隐有不承认兄长肃宗的意思。新皇帝肃宗当然不能容忍弟弟李璘有如此强大的军事存在。他令李璘回到成都侍奉玄宗,李璘拒绝了。一场兄弟之间的战争不可避免,只是个时间早晚而已。
肃宗至德元年(756年)冬,永王李璘以平乱为号召,擅自在江陵(今湖北江陵县)起兵,引水师东下。大诗人李白应聘下庐山,入永王军为僚佐。这便是历史上所谓的“永王东巡”。东巡既可解释为抗敌,也可视之为扩张势力,准备与肃宗分庭抗礼。肃宗立即下诏讨伐,结果李璘兵败被杀。李白也因此获罪下浔阳狱,后流放夜郎,在巫山途中遇赦。
国家有了新的天子,新皇帝周围自然要出现一批新的政治势力。李亨的侍妾张良娣就从这个时候开始,登上了历史的舞台。按照唐制,东宫的内官有妃、良娣、宝林三级,良娣是地位低于太子妃的姬妾,秩正三品。张氏虽为良娣,但自从李亨与前太子妃韦氏离婚后,再未立太子妃,张良娣已经是实质上的太子妃。她性情乖巧聪明,善于讨人欢心。既是身在乱世,李亨身边的卫士又不多。张良娣以防万一,每每在李亨就寝前,先行留意寝室动静,以防人暗算。睡觉时,张良娣总是睡在李亨的前面。李亨说:“抵御敌寇不是妇人的事情。”张良娣却说:“如果遇到危险,我可先用身体抵挡一阵,以便殿下可以从容逃脱。”李亨听了非常感动。后来李亨抵灵武,张良娣临盆诞下皇子,还没足够休息,3日后便起床为军士做衣服。李亨以产妇虚弱为由阻止,可是张良娣坚持,并说:“现在是危险关头,不是我养身体的时候。”李亨因此对她更加怜爱。李亨即位为唐肃宗后,除了遥尊玄宗为太上皇外,还同时册封张良娣为淑妃,封其父张去逸为左仆射,母窦氏为义章县主。乾元元年(758年),又册淑妃张氏为皇后。
『注:这里多讲几句张皇后后来的故事。张皇后野心勃勃,和肃宗亲信太监李辅国结为一党,持权禁中,干预政事。她因肃宗太子李豫(前名李俶)不是自己亲生,一直有易储的念头。肃宗太子李豫为肃宗当太子时的侍妾、如今早已亡故的吴氏所生。张皇后素来忌惮太子,曾有以亲生子兴王李昭或定王李侗为储的念头,只因兴王幼殇,定王还年幼,而李豫又平乱有功,所以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谈及张皇后与太子李豫的嫌隙,不能不说建宁王李倓之事。李倓是肃宗第三子,与兄长太子李豫素来感情深厚。张后谋易皇储一事,为建宁王李倓得知。为了维护兄长的太子地位,他几次在肃宗面前揭发张后的阴谋。张皇后由此怨恨日深,便进谗言说李倓身怀异心,欲夺储位。刚好这个时候,安庆绪杀死父亲安禄山自立为帝。肃宗大受刺激,惊疑不定下竟然下旨处死了李倓。太子李豫对此不敢多言,只好以后事事谨言慎行,令张皇后计谋无法得逞。宝应元年(762年),肃宗病危。张皇后恨曾经的盟友李辅国专权,欲谋立越王李系为嗣君。张皇后召见太子李豫说:“李辅国久掌禁兵,权柄过大,他心中所怕的只有我和你。眼下陛下病危,他正在勾结程元振等人阴谋作乱,必须马上先诛杀他们。”太子李豫性格仁厚,流泪说:“父皇病情正重,此事不宜去向他奏告,如果我们自行诛杀李辅国,父皇一定震惊,于他身体不利,我看此事暂缓再说吧。”张皇后送走太子后,马上召肃宗次子越王李系入内宫商议。越王李系当即命令亲信宦官段恒俊,从太监中挑选了200多名强健者,发给兵器,准备动手。有人将此事飞报宦官李辅国,李辅国和程元振决定支持太子李豫登基,带人到凌宵门探听消息。刚好遇到太子李豫要进宫探望父皇。李辅国谎称宫中有变,阻止太子李豫入宫,太子李豫坚持要进去。李辅国命令手下将太子李豫劫持进飞龙殿,监视起来,随即假传太子的命令,领禁军将越王李系及亲信段恒俊等人抓住,投入狱中。张皇后闻变,慌忙逃入肃宗寝宫躲避。李辅国带兵追入寝宫逼张皇后出宫。张皇后不从,哀求肃宗救命。肃宗受此惊吓,一时说不过话来。李辅国乘机将张皇后拖出宫去。肃宗因受惊而病情陡然转重,又无人过问,当天便死于长生殿。太子李豫即位为代宗后,便将张皇后废为庶人,不久后赐死,张后余党亦全数伏诛。李辅国因拥戴之功进为尚父、司空兼中书令,从此居功自傲,狂妄跋扈,甚至对代宗说:“陛下只要在宫里待着就行,不管什么事情都有我处理着呢。”代宗对此很愤怒,但顾念到李辅国有诛杀张后、帮助自己即位的功劳,没有明目张胆地对李辅国治罪,而是暗中派杀手在夜里悄悄潜入其卧室,将他杀死,并砍下脑袋和一支胳膊。然后,代宗又出面痛悼,追赠李辅国为太傅,处置得相当高明。因此,后世有史学家说代宗是阴鸷之主。然而,李辅国死后,先后有宦官程元振、鱼朝恩执政,造成了宦官乱政的严重局面。』
就在肃宗在灵武建立朝廷,预备重整旗鼓、收复河山的时候,长安城中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此时的长安城中虽然在叛军控制下,但对叛军而言,一切都是陌生而茫然的,人心依旧向着唐朝。城中经常有流言说,留下主持大局的太子李亨已经亲率大军杀向京城。消息越传越广,绘声绘色,真假难辨。叛军一时间也难免人心惶惶,上下离心。
跟随安禄山一起举兵反叛的同罗和突厥部落军队一直屯驻在长安的禁苑中。这一天,酋长阿史那从礼突然率领5000骑兵出走,还偷走了禁苑的2000匹好马,逃回朔方,预备联合其他胡人部落,趁中原内战的大好时机,占领土地,扩展自己的地盘。肃宗闻讯后,立即派使者去安抚,归降唐朝者极多。
阿史那从礼率部出走一事在长安城中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城中开始一片混乱。众人不明真相,均以为阿史那从礼出城投奔唐军去了。安禄山任命的各级官吏们也都以为叛军大势已去,唐朝大军即将杀到,纷纷躲藏起来。连监狱也无人看守,囚犯全部自行出逃。就连已经投降安禄山的京兆尹崔光远也判断失误,认为这是安禄山大军撤退的前兆,准备派人包围叛军主将孙孝哲的住宅,好擒住孙孝哲,立下一大功。孙孝哲得知消息后,立即派人将此事告诉了安禄山。
崔光远出身于博陵崔氏。博陵崔氏属高门望族,是山东四大姓之一。在唐代,博陵崔氏任宰相的就有12人之多。崔氏之女大多嫁给了当朝显贵。据说《西厢记》中女主角崔莺莺也是博陵崔氏之女。唐代官员的初仕,有门荫、科举等途径。无论门荫,还是科举,抑或其他,世家大族子弟都占有相当的优势。崔光远的祖父崔敬嗣在武周时期曾任房州太守。房州自古以来就是被废黜皇室成员的流放地,当时的太子李显也被武则天下放到房州。对于政治上失意的李显,崔敬嗣没有像有些人那样落井下石,而是尽自己的能力给与关照。
李显东山再起重登帝位为中宗之后,没有忘记在危难时期帮助过自己的人。他在官员任免的名册上看到益州长史崔敬嗣的名字后,当即提笔批示,要求破格提拔此人。御笔钦点一共进行了4次。等到中宗和被点名重用的崔敬嗣见面后,才发现搞错了对象。此崔敬嗣不是彼崔敬嗣,不过是同名而已。中宗立即派人去寻访原房州太守崔敬嗣,此崔敬嗣已经去世,只留有一子名崔汪。中宗对未及向崔敬嗣报恩大为痛惜,特别指派中书令韦安石为崔汪授官,务必善待恩人之后。崔汪却嗜酒如命,经常喝得烂醉如泥,“不堪职任”。于是韦安石任命崔汪为中散大夫,挂职洛州司功,只拿俸禄,不用坐衙门当值。
崔光远便是崔汪的儿子,史书上记载他“虽无学术,颇有祖风,勇决任气,身长六尺余,目睛白黑分明”(《旧唐书·卷一百一十一·崔光远传》)。高个子的崔光远步入仕途时,中宗早已去世,祖上的这一层渊源已不复存在。但崔光远却因为好赌博而结识了杨国忠,从而为日后的飞黄腾达埋下了伏笔。崔光远和杨国忠都爱好樗蒲,因而成为极好的樗友。
樗蒲是一种以掷骰决定胜负的赌博,据说传自上古,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后来盛行于三国与晋代。杜甫还特意在《今夕行》中记录了此事:“冯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肖成枭庐。英雄有时亦如此,邂逅岂即非良图。”
杨国忠因杨贵妃的裙带关系青云直上后,樗友崔光远自然也成为受益者,立即调入京师,任左赞善大夫。赞善大夫为太子东宫的属官。此太子便是后来即位为肃宗的李亨。于是,崔光远在原本险恶的仕途上又捞到了一张王牌。
重新回到京兆尹崔光远的话题。现在根据史籍的寥寥记载很难判断当时崔光远的真实心意:他到底是如同颜杲卿一般假意投敌,人在曹营心在汉,然后伺机报唐?还是首鼠两端,如同墙头草般随风而倒?历史人物因为当时所处的复杂环境与局势,已经很难完整复原。根据当时的情况看来,崔光远投降叛军时为情势所逼,并不一定心甘情愿,但是为了性命和前程,只得如此。之后阿史那从礼出走,长安满城风声鹤唳,盛闻唐军即将进城。在这样的情况下,崔光远立即派兵包围了孙孝哲府邸。更像是迫于形势之举,担心唐军得胜后,自己因降贼而死无葬身之地。如果他真的是有心向唐,为何不趁此机会杀掉孙孝哲,振臂一呼,号召长安军民抗贼?可见,崔光远所谓的“义举”仍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依旧不过是左右逢源的墙头草而已。
崔光远弄清阿史那从礼出走的真实情况后,不由得惊慌失措,但事已至此,情势不可逆转,杀身之祸转瞬即到,便与长安县令苏震一起杀掉两名曳落河(胡语“壮士”之意),率领府、县官吏十余人,直奔城门而去。
苏震也是名门之后,其爷爷是中宗、睿宗时期的名相苏環,其伯父是开元年间“燕许大手笔”中的苏颋(当时朝廷著述多出张说与苏颋之手,人称“燕许大手笔”。张说封燕国公,苏颋封许国公)。
崔光远先派人赶去西行要道开远门,假传“尹巡诸门”。此时,崔光远依然是京兆尹的身份,城门守官自然不敢怠慢,“门官具器仗以迎”。列队完毕,预备迎接京兆尹大人的巡视。崔光远一行赶到,手起刀落,“皆斩之”。崔光远一行快马冲出城去,“于京西号令百姓,赴召者百余人”(《旧唐书·卷一百一十一·崔光远传》),夜过咸阳,直奔灵武投奔肃宗。因为事出仓促,不及带走家属,崔光远和苏震家人尽为叛军所害。
一行人到达灵武后,肃宗闻之大喜。崔光远早先便是太子属官,肃宗极为信任,也不追究崔光远和苏震曾经投降叛军之罪,立即擢拜崔光远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派他去渭水北岸招集逃散的官吏民众。同时任命苏震为御史中丞。
崔光远重新回归唐朝廷后之后还有一些辉煌的战绩。安禄山的叛军曾经到泾阳一带大肆抢掠,所获颇丰后,便得意忘形,在一座寺庙中杀牛烤肉,连夜酣饮。当时崔光远部就在离寺庙40里处驻扎。得知消息后,崔光远亲率士兵两千余人,“夜趋其所”。当时叛军大多都已经喝得醉醺醺的,根本就无力作战。崔光远率领百名骑兵扼守在出入寺庙的要道,同时派骁勇之士手持长刀,大呼杀入庙中。这一仗杀敌两千有余,缴获战马一千余匹,还俘虏敌酋一名。只此一战,崔光远威名赫赫。“贼中以光远勇劲,常避其锋”。渭北一带,凡是崔光远所到之处,叛军纷纷躲避。与其先前投降安禄山的形象判若两人。历史人物在历史大背景下所表现出来的复杂性由此可见一斑。
崔光远和苏震出走长安一事在当时颇有影响力,之后一些本已投降的官员相继赶来灵武投奔肃宗。可见叛军兵锋虽健,却始终不得人心。之后,安禄山任命心腹田乾真为京兆尹。但此时叛军的种种暴行已失去了人心,长安附近义军四起,田乾真疲于应付。
关于崔光远,唐军收复长安之后,他便一路青云直上,先后任河南节度使、凤翔节度使、成都尹兼西川节度使等要职。到了晚年,他愈发喜好樗蒲和饮酒,不再亲理戎事。上元二年(761年),梓州刺史段子璋叛乱,崔光远依靠部将花敬定的力量,协助东川节度使李奂讨平了段子璋。叛虽平,但乱更甚。花敬定部下的士兵趁机对百姓肆行抢劫,甚至断人手腕,以掠取金钏。
杜甫曾为花敬定写过两首诗,其中《赠花卿》极为有名:“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诗写得极好,尤其是后两句堪称千古名句。只是受赠人花敬定太过臭名昭著,引来众人对杜甫写此诗意旨的种种猜测。有人认为杜甫当时是真心称颂花敬定;有人认为是违心赞誉花敬定;有人认为是成心讽刺花敬定。杨慎《升庵诗话》云:“(花卿)蜀之勇将也,恃功骄恣。杜公此诗讥其僭用天子礼乐也。而含蓄不露,有风人言之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之旨。公之绝句百余首,此为之冠。”还有人认为此诗“似谀似讽”(《杜诗镜铨》);更有人认为这是杜甫赠歌妓之作。《唐风怀》提到:“南村曰:少陵篇咏,感事固多,然亦未必皆有所指也。杨用修以花卿为敬定,颇似傅会。元端云是‘歌妓’,于理或然。”《网师园唐诗笺》也说:“不必果有讽刺,而含蕴无尽。”
历史人物当时所处的环境与局势,后人无法一窥全豹。正如笔者一直所强调的,在历史人物的行为中,有一些是由其个人意识所不能左右,为个人力量力所不能及的。实际上,当时的杜甫并没有像后世所誉“诗圣”的地位,他的声名远不及李白、王维,甚至不及孟浩然、贺知章等人。在四处流浪的生活中,杜甫为了生计,确实迎合过他所不耻的一些官吏。后人与其人为地为杜甫掩饰,不如真实地还原杜甫当时的处境,便能知道他为花敬定作诗的真实目的。无论如何,一个内心充满矛盾的杜甫才应该是一个真实的杜甫。关于杜甫,后面还有专门的篇章论述。
花敬定纵部抢掠一事在当时影响极大,肃宗专门派特使前往调查。作为花敬定的直接上级,崔光远自然是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因此而忧郁成疾,于上元二年(761年)十月卒。在崔光远身上,很好地反映出在矛盾冲突的大背景下,历史人物所呈现出来的多面性。由此可见,在丰富多彩的历史进程中,历史人物均受时代的制约,无法摆脱当时具体局势的控制。
【三 收复两京】
至德二年(757年)二月,肃宗从彭原(今甘肃宁县)进至凤翔(长安西300余里),向长安逼近了一大步,并召集诸道兵马,谋取收复长安。长安人听说肃宗到达凤翔后,纷纷从城中逃出归顺唐军。
当时,协助肃宗指挥全局的李泌主张先派安西及西域兵进军东北,从归州(今河北怀来)、檀州(今北京密云)南攻范阳,先夺取叛军老巢,让叛军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这样,唐军便能以逸待劳。肃宗求胜心切,说:“现在大军已集,江淮庸调也到,应以强兵直捣叛军腹心。如果派兵至东北数千里,先攻取范阳,则是舍近求远。”李泌说:“如果现在以所有的兵力收复两京,虽能攻下,然而叛军一定会东山再起,我军又将陷于危急境地。现在我们的精兵主要是西北边镇和西域诸胡的军队,性耐寒而畏暑,如果利用其士气,进攻叛军疲劳之师,一定能够攻克。而现在两京已到春天,叛军收其残兵,逃归范阳老巢,关东暑热,官军忍受不了,一定要回西北。这时叛军休兵秣马,将会卷土重来。那样就会征战不休。不如先用西北之兵攻取叛军巢穴,其退路已断,然后再彻底消灭之。”但肃宗急于收复长安、洛阳两京,没有耐心等待,没有听从李泌的建议。
不过,还没有等到肃宗正式开始收复两京的调度,便先经历了一场惊吓。当时,唐军关内节度使王思礼驻扎在武功,兵马使郭英乂驻扎在武功东原,王难得驻扎在西原。二月十九日,叛军大将安守忠突然率军进攻武功,郭英乂军迎战,不料唐军大败,郭英乂本人也中了一箭,狼狈而逃。而王难得见死不救,自己率军撤退。王思礼孤掌难鸣,便率军退到扶风一带。叛军骑兵一度赶至大和关(今陕西岐山南),距离凤翔只有50里,肃宗大惊,下令凤翔戒严。
幸好叛军只是虚晃一枪。实际上,此时叛军内部矛盾重重。自从安禄山占据洛阳后,大肆享乐,他原本就极为肥胖,以至患上了目疾,双目几乎失明。又生有疽疮,经常疼痛难忍。他本来就很暴躁的性情,变得格外残暴,遇事稍不称心,轻则呵斥、谩骂,重则鞭挞,甚至杀人,弄得身边的亲信人人自危。安禄山身边的宦官李猪儿挨打最多,由此心生怨恨。而安禄山称帝以后,深居禁中,大将难得见其一面,一切大事都由严庄(怂恿安禄山起兵之人)传达。即使是如严庄这样的心腹重臣,也经常被安禄山鞭打。安禄山平日宠爱小妾段氏,段氏见安禄山如此状况,料来命不长久,便想为自己打算,让亲生儿子安庆恩取代安庆绪的“太子”地位。安禄山也颇为此意,因此造成安庆绪的自危,使父子矛盾激化。严庄为了自己的利益,乘机唆使安庆绪和安禄山的贴身宦官李猪儿杀安禄山以求自保,于是严庄与安庆绪深夜持兵立于房外,李猪儿持刀入房,猛砍睡梦中的安禄山的大肚子。一连几刀,血流如注,连肠子也流了出来。安禄山从睡梦中惊醒,连忙去摸枕旁的护身佩刀,佩刀却早已经被李猪儿藏了起来。安禄山摇动帐竿说:“一定是家贼杀了我。”最终因失血过多痛苦地死去。
安禄山死透后,安庆绪、严庄才进入房内,用毡毯包裹好尸体,埋在床下。严庄对外宣称说安禄山得了急病,立晋王安庆绪为太子。于是庆绪即帝位,尊安禄山为太上皇。安庆绪昏庸懦弱,言辞无序,严庄生怕众人不服,便不让安庆绪见人。安庆绪也日夜纵酒为乐,称严庄为兄,事无大小,皆取决于严庄。
安庆绪杀父自立后,任命史思明为范阳节度使,兼领恒阳(今河北正定)军事,封妫川王。然而,当初安禄山攻陷两京后,将大量掠夺来的财帛珍货都运往老巢范阳,所以安禄山一死,这些财物都落入史思明之手,他不满安庆绪弒父自立,开始拥兵自重,不听安庆绪的命令。安庆绪的声望本来就不及其父,对此也无可奈何。
至德二年(757年)四月,迫不及待的肃宗任命郭子仪为司空、天下兵马副元帅,召其率军赴凤翔,预备发起总攻,一举攻克长安。叛军大将李归仁闻讯率领骑兵5000至三原(今陕西三原东北),郭子仪事先派部将仆固怀恩(铁勒部人)、王仲升、浑释之、李若幽在白渠留连桥埋伏,结果叛军中了埋伏,全军覆没,李归仁跳入白渠水中,才逃得一命。
郭子仪首战告捷后,随即与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合兵,向长安进军。叛军大将安守忠、李归仁率大军在京城西清渠抵挡唐军,双方相持7天,唐军无法前进一步。安守忠假装撤退,郭子仪立即下令全军追击。叛军派出9000骁勇骑兵,摆开一字长蛇阵,唐军上前进攻的时候,长蛇阵首尾突然变化为两翼,夹击唐军,唐军大败。唐判官韩液、监军孙知古都被叛军俘虏,军资器械丢弃殆尽。郭子仪不得不退军,并上书肃宗,请求自贬。
肃宗见唐军一败再败,认为叛军精锐难敌,一直忧心忡忡。郭子仪认为回纥骑兵精锐,可与叛军匹敌,便劝肃宗请回纥派援兵。肃宗与回纥怀仁可汗定约:“收复京师之日,土地和百姓归唐,金帛与子女尽归回纥。”这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饮鸠止渴,同时将灾难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怀仁可汗欣然同意,立即派儿子叶护及将军帝德等率4000精锐骑兵来到凤翔,要助唐军一臂之力。肃宗十分高兴,盛情宴劳赏赐叶护,惟其所愿。回纥军的伙食也优厚于唐军,每天供应羊200只,牛20头,米40斛。肃宗之子广平王李俶(后改名李豫,即为后来的唐代宗)还与叶护对天盟誓,约为兄弟,叶护大喜过望,主动称呼李俶为兄长。
至德二年(757年)八月二十三日,肃宗犒赏三军,准备发起总攻长安、收复京师的战斗。郭子仪依然任天下兵马副元帅(广平王李俶挂名天下兵马元帅),负责总指挥。肃宗对郭子仪说:“事情成败,在此一举。”郭子仪回答说:“如果这一战不能收复长安,臣当以死来相报。”
八月二十七日,御史大夫崔光远(即前面那位反复无常的京兆尹)首先出战,大败叛军于骆谷(今陕西周至西南)。随后,唐将光远行军司马王伯伦、判官李椿率2000人马进攻中渭桥(今陕西咸阳东北),杀叛军守桥兵1000余人,并乘胜攻至长安苑门,形势一度对唐军有利。当时驻扎在武功的叛军听说渭桥失守,担心腹背受敌,便急忙弃地而逃,奔回长安,刚好遇到唐军进攻长安苑门,于是与守城叛军内外夹击唐军,唐军溃败,唐主将王伯伦战死,另一主将李椿被叛军俘虏。
九月十二日,天下兵马元帅广平王李俶率领朔方诸道唐军及回纥、西域来援之军共15万,号称20万,从凤翔出发。回纥军到达扶风之时,郭子仪专门为叶护设宴,热情款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叶护竟然慷慨说:“国家有难,我才率兵从大老远赶来相助,国难未消,何以食为!”宴会一结束,便立即率军出发。
九月二十七日,唐大军到达长安城西,在沣水之东的香积寺(位于今陕西长安南)以北摆开阵势,李嗣业为前军,郭子仪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回纥兵马由叶护率领作为机动部队,唐军绵延横亘30里,要与叛军决一死战。叛军10万人在北部列阵,叛将骁将李归仁首先出阵挑战,唐军前队迎战,逼近叛军阵前,叛军突然开始大反扑,唐军阵势大乱,开始溃败。在最危急的时候,李嗣业说:“今日如果不以身饵敌,则官军非败不可。”于是卸下铠甲,光着膀子,抡起长刀,大声呼叫,冲向敌阵。李嗣业勇猛砍杀,所向披靡,共杀数十人,叛军一时惊骇,竟然被其英勇所震慑。唐军见主将身先士卒,士气大振,阵势得以稳定。
当时,叛军事先将精兵埋伏在东面,想袭击唐军的背部。唐军得知后,派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率回纥兵回击,回纥兵锐不可当,叛军望而生畏,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叛军由此锐气大受挫折。李嗣业又与回纥兵从叛军阵后出击,与唐大军两面夹击,共杀死叛军6万余人,填于沟堑死者不计其数。这场血战一直从午时持续到酉时,直到夜幕降临,叛军大败之下,不得不收拾残兵退入长安城中。
这时候,仆固怀恩对广平王李俶说:“叛军肯定要逃离长安,请让我率两百骑兵追击,这样一定能俘获叛军大将安守忠、李归仁等人。”李俶却不同意,说:“将军战已疲劳,暂且休息,等明天再说。”仆固怀恩说:“李归仁、安守忠等都是叛军中的骁将,今天被我们骤然打败,这是天赐给我们的好机会,为何要纵之而逃呢!如果使其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将是我们的大祸患,到那时后悔就迟了!兵贵神速,为何要等到明天!”广平王李俶却坚持不让追击,让仆固怀恩回去。仆固怀恩料到叛军必无守志,一定会弃城逃跑,又去向李俶请求,往而复返,一晚数次,但李俶始终没有同意。
果然如仆固怀恩所料,当天半夜,叛军大将李归仁、安守忠与张通儒、田乾真均弃城逃走。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唐军才得知消息,然而追击已经来不及。九月二十八日,唐大军进入长安,长安由此收复。
李俶率军进入长安时,城内的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相迎。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肃宗与回纥背后的交易差点让他们遭到灭顶之灾。长安收复后,回纥叶护便要履行前约,预备大掠长安,索掠城中的金帛、女子。广平王李俶见百姓正欢天喜地,喜悦难言,于心不忍,拜于叶护马前,劝说道:“现在刚刚收复西京(长安),如果大肆虏掠,则东京(洛阳)城中的人皆为叛军固守,就难以攻克了,愿收复东京后再如约。”叶护见李俶对自己下拜,非常吃惊,急忙跳下马答拜,跪下捧着李俶的脚说:“我立刻率兵为殿下收复东京。”随后与仆固怀恩率领回纥、西域兵由城南绕行,到浐水以东安营扎寨。
长安的百姓得知真相后,拜泣李俶说:“广平王真是华夷之主!”李俶由此赢得了巨大的声誉。后来肃宗听说此事,感慨地说:“我不及也!”
长安收复后,叛军军心动摇,叛军大将张通儒等逃出长安后东走,率残兵退守陕郡。李俶、郭子仪又率大军进攻洛阳。安庆绪集合全部精锐,以御史大夫严庄为指挥,与张通儒合兵,步骑共15万,抗拒唐军。
十月十五日,广平王李俶率大军至曲沃(今河南灵宝东)。回纥叶护派麾下将军鼻施吐拨裴罗率军依南山设伏,郭子仪等率军与叛军在新店(今河南陕县西)交战,叛军依山结阵,郭子仪初战不利,开始败退,叛军趁胜下山追击。事先埋伏在南山的回纥兵突然冲出,袭击叛军后方。叛军一直畏惧回纥兵,当时回纥兵尚未追及,于滚滚尘埃中先射出了十几支箭,叛军一见是回纥的箭矢,惊呼道:“回纥兵来了!”军无斗志,竟然由此而溃散。唐军趁机杀了个回马枪,与回纥兵两面夹击,叛军大败,死伤遍野。
安庆绪见大势已去,率领残兵仓皇逃往河北。在离开洛阳之前,安庆绪将俘获的唐将哥舒翰、程千里等30余人杀死。
十月十八日,广平王李俶率军入洛阳。至此,两京均已收复,平叛战争取得了重大胜利。洛阳百姓却再次遭受不尽的苦难,欢迎唐军的人群还没有散去,回纥兵已按捺不住,直冲向库府收取财帛,在洛阳市井及村坊之中大肆抢掠3日,且理直气壮,毫无顾忌。广平王李俶也无法阻止其剽掠行为。洛阳民众出于无奈,主动募集罗锦万匹献给回纥,回纥才停止抢劫。为了安抚回纥,肃宗任叶护为司空,封忠义王,并规定每年赠回纥绢2万匹,从朔方军领取。
十月二十三日,肃宗重回长安,城中百姓出国门奉迎,20里不绝,均舞跃呼万岁,喜不自胜。之后,肃宗大赦天下,只有与安禄山同反者及李林甫、王鉷、杨国忠子孙不在赦免之例。立广平王李俶为楚王,不久又被封为皇太子,加郭子仪司徒,李光弼司空,其余李嗣业、王思礼、仆固怀恩(铁勒部人)、鲁炅、张镐等有功之将各进阶赐爵,加食邑不等。死节之士李憕、卢奕、颜杲卿、袁履谦、许远、张巡、张介然、蒋清、庞坚等皆加赠,并封其子孙官。战亡之家,免两年赋役,郡县明年租、庸免三分之一。唯有肃宗最重要的谋臣李泌归隐衡山。
当时有不少大臣投降了叛军,如东京就有受叛军官者陈希烈、王维等300余人,这些人均被逮捕下狱治罪。肃宗还专门任命礼部尚书李岘、兵部侍郎吕湮为详理使,与御史大夫崔器共同审理陈希烈等人降叛军之罪。吕湮、崔器认为诸陷叛军官员皆背国从伪,按律都应该处死。肃宗也想如此,以杀一儆百。但李岘却说:“叛军攻陷两京,天子走保蜀中,人们各自逃生。这些陷贼官都是陛下亲戚或勋旧子孙,现在一概以叛逆罪处以死刑,恐有乖于仁恕之道。并且叛乱还没有最后平定,河北未下,群臣还有许多陷于叛军。如果从宽处置,是开其自新之路,如果全部诛杀,是坚其叛逆之心。《尚书》有言:歼厥渠魁,胁从罔理。吕湮、崔器只是死守律例,不识大体。希望陛下深加考虑。”
双方意见不一,争论了好几天。最后肃宗还是听从了李岘的建议,将陷贼官分六等定罪,重者刑之于市,次赐自尽,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贬。达奚珣等18人被斩于城西南独柳树下,陈希烈等7人被赐自尽于大理寺,应受杖者皆杖于京兆府门。只有安禄山所任命的河南尹张万顷因为在叛军中保庇百姓而被免罪,大诗人王维则因为在洛阳时写诗表达他对唐廷的眷念之意也被免罪。
『注:李岘,字延鉴,李唐宗室子弟,为唐太宗李世民第三子李恪孙,曾任京兆尹,宽政惠民,勤政廉洁,为百姓办了很多的实事。天宝十三年(754年)秋,大雨成灾,玄宗深为忧虑。宰相杨国忠因为李岘不肯依附自己,便将灾荒归咎于李岘,贬其为长沙太守。李岘当京兆尹时,由于治理有方,粮价低而稳,百姓欢心,结果李岘一走,粮价飞涨,百姓恐慌。于是长安流传“欲粟贱,追李岘”的说法,意思是要想使长安粮食价格低廉,最好是把李岘追回来。杨国忠为了隐瞒灾情,故意找到了一穗饱满的稻谷,拿给玄宗看,胡说道:“雨下得虽然很大,但决不会影响庄稼收成。”当时杨国忠擅权,无人敢站出来说出实情。玄宗心中其实也不大相信,退朝回宫后,见左右无人,便问心腹宦官高力士:“淫雨连绵不断,天下怎么会没有事呢?你不妨据实告诉我真实情况。”高力士叹了口气,说道:“自从陛下把朝政大权交给杨宰相后,赏罚无章,法令不行,以至阴阳失度,天灾人祸不断,天下怎么还能太平呢?群臣都不敢直言,我也只好不再多说什么了。”玄宗听后默然无语。高力士表面上是不再多说什么了,潜台词是明显的。满朝文武,无人敢揭露杨国忠的劣行,偏偏高力士说出了实话。但玄宗太过宠爱杨贵妃,对杨国忠也就听之任之了。可见高力士确实得到唐玄宗的充分信任,也因此获得了令人畏服的权力,但没有依仗权势为非作歹。李岘与妻子独孤峻的墓志于2000年在西安出土,为唐代著名书法家徐浩所书。』
而那些死也不肯投降的名士则受到表彰。汲郡(今河南汲县)青岩山有个名叫甄济的隐士,因为操行高尚而名声在外。安禄山没有谋反之前,聘请甄济为采访使和掌书记。甄济感觉到安禄山有反叛之心,便假装中风,辞官回家。安禄山称帝后,念念不忘甄济,派心腹蔡希德带领两名刀斧手来召甄济,倘若甄济抗拒,便就地处死。结果甄济自己伸着脖子,等着刀斧手行刑。蔡希德颇为不忍,于是没有杀他,回去告诉安禄山说甄济患了重病。但即便如此,后来安庆绪即位后,也派人强行把甄济抬到洛阳。幸好一个多月后,广平王李俶就率军收复了洛阳。肃宗任命甄济为秘书郎,让他住在三司馆舍,令那些受叛军官爵的大臣对其列拜,以此来让那些人心中惭愧。
两京收复后,安史之乱进入另一个阶段,留守范阳的史思明逐渐替代安庆绪成为另一主角。安庆绪逃出洛阳后,惶惶不可终日,一路奔至邺郡(今河南安阳),才算安定下来。但其最得力的大将李归仁率领精兵曳落河及同罗、六州胡兵数万往范阳而去,沿途路过之处,大肆劫掠,人物无遗。留守范阳的史思明对此很是惊惧,先埋伏下精兵,再派人去招李归仁部,曳落河与六州胡兵都就此投降了史思明,只有同罗兵不肯听从,结果被史思明打败,财物被史思明夺走,剩余的同罗兵逃归其国,史思明一时实力大增。安庆绪畏惧史思明势力强大,派部将阿史那承庆和安守忠到范阳调遣史思明的军队。史思明心中不平,范阳节度判官耿仁智趁机对史思明说:“你现在位高势重,别人不敢进言,我愿冒死进一言。你为安氏父子尽死力而战,是迫于其凶威。现在唐王朝中兴,天子仁圣,你如果能率所部归顺朝廷,必转祸为福。”其裨将乌承玼也说:“现在唐朝复兴,安庆绪朝不保夕,你何必为其卖命而死!如果归顺朝廷,以赎前罪,易于反掌。”于是,史思明决意归顺唐朝。肃宗闻讯大喜,封史思明为归义王,继续担任范阳节度使,他的7个儿子都封了高官。
史思明投降唐朝后,河北郡县除安庆绪据相州外,其它州县都重新为唐所有。不过,史思明只是出于利益考虑,不愿受制于安庆绪,投降唐朝不过是权宜之计。半年后,史思明再次反叛,并与在邺城的安庆绪遥相呼应。唐大军包围邺城,安庆绪为了保命,不得不以出让皇位作为交换条件,向史思明求助。史思明利用唐军指挥不一的弱点,解了邺城之围,但叛军再一次发生内讧,史思明杀死安庆绪,留下儿子史朝义留守邺城,自己引兵北还,在范阳自称大燕皇帝,并且在半年以后重新攻陷洛阳。唐朝方面再度陷入被动局面。就在这个时候,叛军再度发生内讧,史朝义杀死其父史思明,代父自立。唐帝国此时已经是代宗执政,见叛军势力依然强大,便再次向回纥借兵。
宝应元年(762年)十月,唐与回纥联军开始进攻。史朝义与部下商议应对之策,部将阿史那承庆说:“如果只是唐军来,我们应该拼力与其战,如果与回纥兵一起来,则兵锋不可抵挡,应退守河阳以避其锋。”由此可见回纥兵的精锐确实在相当程度上震慑住了叛军,但史朝义没有听从。唐军到达洛阳北郊后,在横水列阵,叛军以数万人马应对,并立栅自守。唐将仆固怀恩在西原摆开阵势,派骁勇骑兵与回纥兵一道,从南山出栅东北,内外夹击,大败叛军。史朝义听说后,亲自率10万精兵来掠阵。叛军阵势严整,唐军几次冲杀,均巍然不动。唐将镇西节度使马璘说:“事情危急。”竟然单枪匹马地冲入敌阵,夺得叛军两面盾牌,左右突击。叛军阵势开始松动,唐军趁机进攻,叛军大败,之后一蹶不振,一败再败。史朝义北逃至范阳,遭到守军拒绝,走投无路,自缢而死。长达7年零三个月的安史之乱终于平息。
『注:马璘,岐州扶风(今陕西扶风)人。他出身将门,祖父马正会为右威卫将军,父亲马晟为右司御率府兵曹参军。不过,马璘自幼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他成了孤儿后,整天到处游荡,无所事事。20岁时,马璘偶然读到《马援传》,名将马援的事迹对他有很大的触动,尤其是读到“大丈夫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而归”一句时,马璘情不自禁慨叹道:“岂使吾祖勋业坠于地乎!”于是投军,在安西都护府(治龟兹都督府,在今新疆库车东郊皮朗旧城)效力。由于屡建奇功,累迁至左金吾卫将军同正。安史之乱后,马璘率3000精兵至凤翔护驾勤王。肃宗见马璘谈吐不凡,甚奇之,当即寄予厚望。后马璘因功出任镇西节度使。』
可叹的是,唐军收复洛阳后,回纥兵在城内大肆烧杀劫掠,死者多达数万人,大火几十日不熄。而唐军方面的朔方、神策军也认为东京、郑州、汴州、汝州都是叛军所据之地,也大肆虏掠,3个月才停。这些州县均被荡尽,士民不得不以纸为衣。
安史之乱无疑是唐朝历史中最重大的事件,它也被认为是唐王朝由盛到衰的转折点——一个本来富饶、稳定和辽阔的集权帝国,经过安史之乱后,演变成一个斗争不休、不安全和分裂的国家。安史之乱甚至被认为是整个中国历史的一个大转折点,它不但对社会和经济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而且充当了强烈的催化剂,产生了严重和深远的后果。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中原人民遭到了空前的浩劫,特别是北方经济受到很大破坏。“洛阳四面数百里州县,皆为丘墟”,出现了千里萧条、人烟断绝的惨景。尤其是肃宗、代宗为了早日平叛,均积极鼓励叛军自动投降,准许他们在原地任官,继续为唐朝效力,因此,最后唐朝廷平定叛乱实际是以妥协的方式来解决的。这种妥协的代价是高昂的,中央的力量被严重削弱了,方镇割据的局面初步形成。在节度使管辖的地区,唐朝廷既不能任免官吏、征收赋税,又不能调动军队。节度使的职位,或者父子相袭,或者部将相继。他们手握重兵,互相攻伐,对唐朝中央集权形成了严重的威胁。此后,唐帝国一直处在混乱多事和分裂割据的状态之中,皇室急剧衰微,再也没有振兴起来。在封建社会,皇室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密不可分,皇室的衰微就是国家的衰微。一个辉煌的时代终于结束了。
【四 长恨歌】
至德二年(757年)十月,距安禄山起兵叛乱两年后,唐军经过苦战,相继收复了长安和洛阳,唐肃宗李亨涕泪交加,立即派中使啖庭瑶持表入蜀奏报玄宗,并请太上皇玄宗从四川回长安。表中提到要让出皇位,请玄宗复位之类的话。
肃宗其实并不愿意如此,但身为人子,不得不如此。他心中忐忑不安,着实担心玄宗一旦回到京师,自己的皇位是否还能保住。在矛盾的心理下,他故意对心腹谋士李泌说:“朕已遣使持表请太上皇回来,我应当让出皇帝位,又回东宫做太子。”没想到李泌听了就问:“表还能追回来吗?”肃宗愕然,说:“使者早已经去得远了。”李泌当即说:“太上皇一定不会回来。”肃宗惊问其故,李泌说:“理势自然。”
肃宗当即明白,他们父子之间的猜忌已深,他越是说要让出皇位,反倒越是引起玄宗疑忌。他泣不成声地说:“朕原先是真诚以帝位让于上皇,现在听了先生的话,才知其失。”李泌便出主意说:“现在请立刻为群臣贺表,说从马嵬请留,灵武即位,及今日成功,陛下都思恋上皇,请上皇速还京师以尽孝养,这样说就可以了。”肃宗立即照办,再派使者奉群臣贺表入蜀。
果然,第一个使者啖庭瑶到成都后,玄宗看了表,很是不快,命人写了一道诰书给肃宗,其中说:“给我剑南一道自奉足够了,不再回京师。”肃宗读后忧惧,不知如何办才好。几日后,第二个使者兴高采烈地回来说:“太上皇起初看到陛下请让帝位的表后,心中彷徨不食,想留蜀不归。及见群臣贺表,才高兴,命备食作乐,并下诰命定行日。”肃宗大喜过望,从此更加看重李泌。
仅从这一件事,便可以看出玄宗与肃宗父子复杂而微妙的关系。
出蜀道时,玄宗对乐工张野狐说:“此去剑门,乌啼花落,水绿青山,无非添朕悲悼妃子的愁绪。”(《杨太真外传》)这妃子自然是指杨玉环了。到了斜口栈道的时候,霖雨连日。玄宗耳闻马铃声不断,勾起了往事。长于音律的玄宗在无限惆怅下,采其声为乐曲,命名“雨霖铃”,以悼念杨贵妃,寄托哀思。曲子悲怆低回,令人凄楚欲绝。事见王灼在他的《碧鸡漫志·卷五》中引《明皇杂录》及《杨贵妃外传》。
『注:《雨霖铃》这一词调后来成为唐代教坊大曲,宋朝词人柳永用为词调,又名《雨霖铃慢》。』
车驾进入剑门,仰望雄关险道,玄宗豪气忽生,无限感慨地说:“自古到今,败亡者接踵相继,岂唯是德行的缘故。”(《开元天宝遗事十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玄宗仍然不认为是他自己的错误,而是天意的安排。
到达成都时,玄宗随行官署及军士只有1300人,宫女只有24人。一日,玄宗登临成都都督府雕楼,当日天气晴朗,阳光灿烂,玄宗心情舒畅,便对身边的随侍女伶说:“你不是我梨园中的旧人么?随意唱一支曲给我听。”女伶就依《水调歌》的曲式唱了一首《汾阴行》,其中几句说:“千龄人事一朝空,四海为家此路穷。豪雄意气今何在,坛场宫馆尽蒿蓬。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曲终,玄宗已流下眼泪,左右也无不感伤。玄宗问女伶:“谁为此词?”女伶答:“李峤。”玄宗说:“真才子也!”不欢而去。
十一月二十二日,玄宗到达凤翔。当时玄宗身边有护卫兵600余人,为了表示诚意,玄宗下令全部将武器送至郡库。肃宗则派了3000精锐骑兵前去护送玄宗。父子之间关系的微妙再一次得到表现。
到了咸阳望贤宫(今陕西咸阳东),玄宗与前来迎接的肃宗终于相见。肃宗还特意脱去了黄袍,穿上紫袍。劫后重逢,父子二人抱头痛哭,不能自胜。肃宗请求归政。玄宗也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人心,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再回到皇位上了。何况,眼前的儿子身边文臣武将如云,有了强大的势力和支持,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畏自己如虎的太子了。当即长叹一声说:“天数、人心皆归于汝,使朕得保养馀齿,汝之孝也!”(《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意思是现在天数、人心均已归了肃宗,只要能使玄宗过上安稳的晚年,就是儿子的孝心。还要来黄袍,亲自为肃宗重新披上。肃宗自然顺水推舟应承了下来。然而,玄宗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只是他们父子最后的感情流露,安稳的晚年和儿子的孝心,他以后再也没有得到过。
一行人启程,玄宗上马,肃宗亲自执鞚。走了几步,玄宗就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他不敢再要儿子执缰。于是肃宗上马,为玄宗引道。玄宗颇为激动,说:“我当了五十年天子,不知贵,今天看见我子为天子,才知贵。”(《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左右人皆高呼万岁。回到长安后,玄宗从开远门入城至大明宫,临含元殿,慰问百姓。然后至长乐殿谢九庙主,失声恸哭。当天即移居兴庆宫。十二月二十一日,玄宗在宣政殿把传国玉玺交给了儿子肃宗,在兴庆宫正式开始了他的太上皇生活。
太上皇,辞书的解释是:皇帝的父亲,也叫太上皇帝,简称上皇。太上皇的称号源自于秦朝。秦王嬴政统一天下后,称始皇帝,追尊他的父亲秦庄襄王为太上皇。“太上”就是无上的意思,蕴有道家的意思,表明比皇帝还要尊贵。当时盛传嬴政是吕不韦的儿子。无论嬴政有没有相信过这种说法,他还是表现出帝王的狠毒和果断,大权在握后,立即罢了吕不韦的相位,随即迫之自杀。汉高祖刘邦即位后,专门搞了套皇帝的礼仪,目的是要确定皇帝至高无上的地位。每天清晨,群臣都要向刘邦行三跪九叩大礼。有一天上朝的时候,刘邦忽然发现自己年迈的父亲太公也跟着大臣向自己行礼。他慌忙走下宝座,扶起白发苍苍的父亲,立即颁旨封父亲为太上皇,免去每天的朝拜。当然,这个太上皇只是一个礼仪上的名称,除了名号,什么都没有。上面提到的两个太上皇,和后来的由皇帝转变成太上皇退居二线的情况完全不同。封建社会的最高统治者皇帝是实行世袭和终身制的。一个人一旦黄袍加身,就要做一生一世的皇帝。除非是被推翻,一般一定要等他驾崩之后,才允许由新皇帝接位。这就是“天无二日,国无两君”的道理。但也有少数例外,皇帝的身体还是好好的,就宣布退位,并成为所谓的太上皇。
延和元年(712年),也就是44年前,玄宗顺天应人地将父亲睿宗尊为太上皇。中书舍人贾曾为睿宗作传位册文,睿宗退居百福殿,“高居无为”,朝廷军国大政才真正转移到玄宗手里。而44年后,同样是中书舍人的贾至为玄宗作传位册文。极为巧合的是,贾至是贾曾的儿子。对此,玄宗不胜感慨,对贾至说:“二朝盛典,出卿父子之手,可谓继美。”(《新唐书·贾至传》)贾至听了,当即伏倒在地,泣不成声。
『注:贾至,字幼邻,洛阳人。贾至以文著称当时,甚受中唐古文作家独孤及、梁肃等推崇。贾至的传位册文写得典雅华瞻,在当时被誉为“历历如西汉时文”(李舟《独孤常州集序》)。贾至还写过一首《早朝大明宫》,全诗是:“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满建章。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在当时极为引人瞩目,杜甫、岑参、王维都曾作诗相和。贾至性格颇为刚直,当时富平县有个叫王去荣的人,因与县令有仇,竟然杀死了县令。按照律法,王去荣是死罪,但他却善于用炮,是个难得的军事人才,于是肃宗特下敕免其死罪,让他以白衣使的身份到陕郡唐军中效力。敕书该由贾至拟写,贾至却坚持不肯下敕,上表说:“《周易》说:‘臣杀其君,子杀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果放纵去荣这样做,可谓生渐。”坚决要求将王去荣处死。肃宗无奈,只好命百官廷议。当时太子太师韦见素等人均赞成贾至的主张,建议将王去荣处死。但肃宗认为正当用人之际,仍然坚持赦免了王去荣的死罪。』
贾至曾受玄宗信任,出入宫廷,甚为显赫。自然,他也亲眼见过当初玄宗如何对待太子,即如今的肃宗皇帝。他痛哭如此,只能说明,他非常清楚玄宗当了太上皇以后的结局。本来,玄宗成为太上皇并不是一件荣耀的事,是为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试问,有哪个皇帝愿意将手中的权力交出去呢?自古以来,皇帝宝座都是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坐上去诚然不易,而下来也非常之难,要么死于龙榻,要么被另一个想当皇帝的人武力赶下台。活着让出皇帝宝座的——哪怕是让给自己的儿子,非常少见。而唐朝则更具有代表性,唐朝开国之君李渊便做了太上皇的,这在历史上前无古人。纵览整个唐朝,在李渊的后世子孙中,做太上皇的还不在少数。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群雄逐鹿。太原留守李渊起兵反隋,打出的却是“志在尊隋”的旗号,其策略为:立隋炀帝之孙代王杨侑为帝,尊隋炀帝为太上皇。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李渊攻下长安,即迎13岁的杨侑即皇帝位,改元义宁元年,遥尊在江都的隋炀帝为太上皇。李渊自己则谦逊地称唐王。此时隋炀帝远在江南,浑然不知李渊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太上皇”的帽子。第二年三月,隋炀帝为部下所杀。消息传来,李渊还假惺惺地遥祭,随后逼杨侑禅位,自己做了皇帝,是为唐高祖。但唐高祖本人不久也被儿子李世民逼着退位,以开国皇帝的身份成为太上皇。
公元710年,时为临淄王的李隆基起兵杀掉毒死唐中宗李显的韦后,拥立父亲李旦即位,是为唐睿宗。唐睿宗登上龙椅,得力于太平公主和儿子李隆基二人。缘此,太平公主权倾内外,而李隆基则以功高被立为太子。太平公主与太子姑侄斗法,矛盾日益凸现,朝臣亦分为对立两派,双方明争暗斗,不可开交。面对亲人重臣之间的纷争,睿宗亦莫知所从,深感烦恼,最后,他采纳了一道士“无为”的建言,回避矛盾,一退了之,只当了两年皇帝,便传位于太子李隆基,是为唐玄宗。睿宗做了5年太上皇,在孤寂中死去。
唐朝是中国历史上太上皇最多的朝代,唐朝后期还出过两个太上皇。唐顺宗李诵,突然中风失语,无法处理军国大事,继位仅8个月,便传位于太子李纯,做了太上皇。唐昭宗李晔是在宦官刘季述等拥戴下做的皇帝,光化三年(900年)十一月,刘季述以“废昏立明”为由,突然发动宫廷政变,将昭宗及皇后锁进少阳院,随即拥立太子李裕嗣位,尊昭宗为太上皇。昭宗这个“太上皇”其实与囚徒无异。被囚禁一个多月后,左神策军指挥使孙德昭杀死了刘季述,拥戴昭宗重新复位,诏令太子重回东宫。
在最高权力的争夺中,父子和兄弟的亲情是最容易被遗忘的。世上最残酷和最惨烈的事情,大概要算皇家这类父子或兄弟之间为了夺取皇权而手足相残的斗争了。
『注:历史上的太上皇不在少数,因篇幅所限,这里讲述几个有代表性的太上皇。
北宋和南宋300余年的历史中,出现过好几个太上皇。头两个是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公元1125年,金兵借口宋朝君臣背盟毁约大举南下,对北宋都城汴京形成合围之势。兵临城下时,朝内一些当权大臣以非帝退休不足以平金人之怒为由,逼迫宋徽宗传位于太子赵桓,是为宋钦宗。但金朝并没有因此而罢兵。公元1127年,太上皇宋徽宗与宋钦宗赵桓双双被金兵俘虏,史称“靖康之耻”。不久,宋高宗赵构即位,遥尊在金国俘虏营里的兄长宋钦宗赵桓为“孝慈渊圣皇帝”,也是类似太上皇的荣誉称号。宋徽宗父子被掳至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先后客死他乡。二人也因而成为历史上下场最为凄惨的太上皇。宋高宗赵构本人晚年也当了太上皇。赵构没有亲生儿子,立赵匡胤的七世孙赵昚为太子。由于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将位传给弟弟赵光义(一说赵光义杀兄篡位,因而有著名的“斧声烛影”的故事),因此开国200余年赵匡胤的嫡系子孙一直没有人做过皇帝,为此朝野中常常有各种议论。尤其是金兵压境、局势危急之时,满朝文武大臣越来越倾向于尽快让赵匡胤的后裔担负护国重任,坐了35年皇位的赵构在各方压力下,不得已宣布禅位于太子赵昚,是为宋孝宗。宋孝宗做了27年皇帝后,因精力不济,在内忧外患中将位传于赵惇,是为宋光宗。宋孝宗自己也做起了太上皇。宋光宗赵惇惧内,皇后李氏妒悍跋扈,宋光宗因得病不能履职,当时政事多决于李后。宋孝宗病殁后,宋光宗因病竟不能为父执丧。于是,朝臣商议后,奏请太皇太后下诏,传位于太子赵扩,尊宋光宗为太上皇。宋光宗成为太上皇的原因,纯粹是由于健康问题。
明朝只有过一个太上皇——明英宗朱祁镇。公元1449年,蒙古族瓦剌部进犯明朝北部边疆,前锋很快逼近大同。在宦官王振的鼓动下,明英宗率50万大军亲征瓦剌。明军由于指挥不灵,行动迟缓,在土木堡(今河北省怀来县东南)被瓦剌军包围,明英宗被俘,这就是“土木之变”。消息传到北京,引起一片恐慌,许多大臣都主张向南逃跑,只有兵部侍郎于谦力排众议,坚决反对迁都。为了杜绝瓦剌利用明英宗向朝庭要挟,在皇太后的支持下,于谦立明英宗的弟弟郕王朱祁钰为新皇帝,是为明代宗,史称明景帝,并尊明英宗为太上皇。一年后双方议和,明英宗被送还北京。瓦剌首领也先放走明英宗时,还特地问前来迎接太上皇的明朝使者杨善:“你们太上皇回国,还会再次登基吗?”杨善答道:“天位已定,不便再更改。”也先又问道:“中国古时有尧舜,称为圣主,究竟事实如何?”杨善答道:“尧把帝位让给了舜,我们太上皇把帝位让给弟弟,古今同出一辙呢。”杨善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即便是亲生的兄弟,在争夺皇位的大事上一样会撕破了脸皮。明英宗回到北京后,并没有受到应有的礼遇。他弟弟明代宗朱祁钰吝啬而又猜疑地对待他,只派了一舆两马,将太上皇迎入。短暂的仪式之后,明英宗被软禁在南内,开始了7年的软禁生活。即便如此,明代宗还是不放心。他命人将南宫的大门上锁并灌铅,加派锦衣卫看守。因为人无法出入,食物只能由一个小洞递入。就是这点食物有时还被克扣。明英宗的原配钱皇后不得不自己做一些女红,托人变卖了以补家用。明代宗为了避免有人与明英宗联系,还派人将南宫的树木全部伐光。就这样,身为太上皇的明英宗就在惊恐与饥饿中度过了7年的软禁生活。闲庭草长,别院萤飞。据野史中记载,这时候还记得明英宗的竟然是瓦剌的也先,可谓是对明朝极大的讽刺。也先时时念及太上皇,经常派人来送一些礼物。据说他听说明英宗的情况不好,生怕他孤单寂寞,还曾经派人将自己的妹妹送来给明英宗(只不过瓦剌公主没还送到明英宗手里,就被手握兵权的五清侯石亨的侄子石彪强占了。明英宗复辟后,才知晓了瓦剌公主的事,石彪因此被杀)。明代宗见也先如此念旧,心中很不是滋味,派人送信给也先说:“前日朝廷遣使,未得其人,飞短流长,遂致失好。如果太师有使,朕当优礼待遇!”意思是说明英宗和王振当政时与也先失和打仗,现在是他朱祁钰当政,一定会好好对待也先的使者。实际上也是暗示也先的使者应该送礼物给他朱祁钰。明英宗不甘心就此下去,他积极地谋求复辟,一些野心家也准备把赌注下在他身上。公元1457年,明代宗病重,明英宗在“夺门之变”中复辟,重登大宝。明代宗则没有当太上皇的运气,很快被幽禁病死(一说被明英宗所杀)。而在“土木之变”中力挽狂澜的民族英雄于谦以“谋逆”罪被杀,成为历史上的第二个风波亭冤案。
历史上最后一个太上皇是清高宗弘历,即大名鼎鼎的乾隆皇帝。乾隆25岁登基时,曾经烧香祷告上天,他如果能做60年皇帝,就把皇位自动禅让给儿子。他说这话的意思是表示尊重祖父康熙皇帝,因为康熙当了61年皇帝。乾隆于公元1735年登基,到1795年,刚刚坐够了六十年皇位。于是乾隆立十五阿哥颙琰为皇太子,次年(1795年)元旦,正式宣布禅位给颙琰,是为嘉庆皇帝。乾隆自封为太上皇,可是仍然牢牢地把握着朝政大权,可以说是历史上最有权力的太上皇。嘉庆还在做阿哥的时候,就着手调查和珅的罪行,可是当登上帝位之后,根本无法行使皇帝的权力。嘉庆四年(1799年)正月,乾隆死,嘉庆始亲政,立即铲除贪赃枉法蠹国肥私的权臣和珅,使人心大快。上面的例子中,除了乾隆,其他的太上皇无一不是迫于形势,在国事艰难下离开了皇帝宝座。至于历史上皇帝由于受到武力胁迫、不得不称太上皇的例子,也并不少见。』
成为了太上皇的玄宗,是非常清楚历史上太上皇的典故的,他当然也不会忘记当年他逼迫他父亲睿宗让出皇位的往事。此时,他唯一的希望,只是想跟高祖李渊那样,有个平安的晚年。这希望并不渺茫,但却完全取决于他的儿子肃宗李亨。
迎接太上皇回京后不久,肃宗御丹凤楼,赦天下,“惟与安禄山同反及李林甫、王鉷、杨国忠子孙不在免例”(《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李林甫、杨国忠都是玄宗所信任倚靠的人。从这里,玄宗应该看出了一些端倪,他曾经对父亲和儿子的伤害,将要如数加在他自己的身上。
玄宗被迎回京城后,不再过问政事。他居住在兴庆宫,偶尔也去大明宫。肃宗有时候也从夹城来兴庆宫问候。侍卫玄宗的仍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与内侍监高力士,另有玄宗的亲妹妹玉真公主与旧时宫女仙媛,还有梨园乐工为他娱乐。
玄宗未当皇帝前,与兄弟五人住在隆庆池北面,号称五王宅。后来玄宗当上了皇帝,玄宗的兄弟们认识到自己继续住在皇上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是不合适的,就将他们的住所献出建兴庆宫。开元十六年,兴庆宫建成,玄宗正式迁到兴庆宫起居办公。兴庆宫在大明宫之南,因而被称作南内,同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并立为三内。
为方便玄宗出行,沿兴庆宫东墙还专门修建了秘密通道,就是所谓的夹城复道。夹城从大明宫开始,沿长安城的东城垣到达兴庆宫,再由兴庆宫通向曲江芙蓉园。杜甫《秋兴》诗中有“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一句,说的就是这条夹城。
自从大明宫建成,大明宫一直是唐朝的政治中枢,直到玄宗,才改中枢到兴庆宫。兴庆宫见证着历史的兴衰与命运的无常。安史之乱后,和它的主人一样,兴庆宫失去了最高的地位,沦为闲宫,成为太上皇、皇太后们养老送终的地方。元和元年正月,唐朝历史上第四个太上皇顺宗死在兴庆宫。唐宣宗大中二年,宪宗的正妃,历经宪、穆、敬、文、武宗五朝的郭老太后试图从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上跳下。当晚,兴庆宫中传出郭太后的死讯,引来无数猜议。只有兴庆宫默默地站在那里,逐渐荒废,目送着主人与他的王朝走完生命的历程。
玄宗对杨贵妃之死一直是耿耿于怀。他从成都回来后,立即派人去祭悼她。后来,又想改葬,好让杨贵妃离自己近些。但宦官李辅国坚决反对,礼部侍郎李揆也说:“龙武军将士因为杨国忠有负于皇上,招致祸乱,所以替天下人杀掉杨国忠,逼死贵妃。现在改葬贵妃,恐怕将士们会因此疑虑不安。”玄宗不得已只好作罢。又担心天下人恨杨家而冒犯贵妃遗体,密令宦官准备好棺木,将贵妃遗体移葬他所。宦官挖开坟头,贵妃的尸骨已经不在,只香囊犹存。宦官回来献上了香囊。玄宗泪如泉涌,立即把香囊珍藏在衣袖里。又让画工画了贵妃的肖像,张挂于偏殿,“朝夕视之而欷歔焉”(事见明·冯梦龙《情天宝鉴·杨太真》)。
玄宗表面上在兴庆宫里过着悠闲的太上皇生活。梨园子弟天天到此奏乐跳舞,供玄宗消遣。但国运已经变了,由太平盛世变成了山河破碎;皇帝变了,由玄宗变成了肃宗;年号变了,由天宝变成了至德,又由至德变成了乾元、上元。
时间推移,往事已成云烟,乐极总是悲来。无论是在阳光明媚的春日,还是寒冷漫长的冬夜;无论是在池塘中莲花怒放的盛夏,还是在宫中槐叶飘零的深秋,每当梨园弟子管弦齐奏《霓裳羽衣曲》时,玄宗便神色不悦,悲从中来,左右亦随之流泪。
兴庆宫里有座长庆楼,南靠宫外大道。玄宗常在楼上饮酒,有时也向楼下徘徊观望,百姓经过这里,看到垂垂老矣的玄宗皇帝都非常激动,欢呼“万岁”。玄宗有时也在楼上宴请宾客。有一次,剑南道的奏事吏经过楼下,上楼拜见玄宗,玄宗置酒宴请了他。后又召见将军郭子仪等,赏赐给他们礼物。这些事虽小,却引起了肃宗的顾虑,他担心太上皇复位,开始十分警惕。从此,兴庆宫成了肃宗一直无法排遣的一块心病。
李辅国此时深受肃宠宠信,由一个普通宦官一跃成为朝中显贵,骄横显赫,又勾结皇后张良娣,持权禁中,干预政事。他猜出肃宗的心思,便向肃宗进言道:“太上皇住在兴庆宫,每日与外人接触,陈玄礼、高力士给他出谋划策,对陛下很不利。如今六军的将士,都是在灵武护驾的有功之臣,都惴惴不安,臣不敢不让陛下知道。”肃宗早就在担心,李辅国的这番话使他疑窦更重,但他不好直接指责自己的父亲,便故意流着泪说:“圣皇行事慈善仁爱,怎么会允许发生这种事情呢?”李辅国答道:“太上皇固然没有这个意思,但架不住手下人蛊惑。陛下应当为社稷大业着想,把祸乱消灭在摇篮中,怎能效法平民百姓的孝心呢?更何况兴庆宫太暴露,不是至尊的人所居住的,皇宫戒备森严,接他回来居住,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他向肃宗献计,将玄宗迁往西内,彻底隔绝太上皇同外界的联系。肃宗一时还下不了决心,当时没有接受李辅国的这个建议,却将原来兴庆宫原有的300匹马减去290匹。玄宗对此事无可奈何,只好对高力士说:“我儿受李辅国蒙惑,不能再尽孝了呀。”(《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一》)
上元元年(760年)七月,李辅国为了立功以固其恩宠,乘肃宗患病之机,矫诏诈称肃宗请太上皇游西内。当玄宗一行途经夹城时,李辅国率500射生手(唐肃宗至德二年,选拔善于骑射的人,成立衙前射生手千人,也称供奉射生官、殿前射生手,分为左、右厢,号为英武军)拦住道路,亮出刀刃,气势汹汹地对玄宗说:“当今圣上因兴庆宫地势低洼,迎太上皇迁居西内。”玄宗见对方剑拔弩张,大有加害之意,不由得胆战心惊,几乎坠下马来。这时,高力士挺身而出,急步上前,指斥在马上耀武扬威的李辅国道:“太上皇是五十年太平天子,你李辅国想干什么,竟如此无礼!”李辅国见状只得下马。高力士又代玄宗宣谕众将士:“诸将士好自为之。”众将士纷纷收起兵器,翻身下拜,高呼万岁。高力士又回头对李辅国说:“李辅国可为太上皇牵马。”李辅国无奈,只好与高力士一起将太上皇拥簇到太极宫甘露殿。
风波平息后,玄宗皇帝握着高力士的手说:“如果没有将军,我就成为乱兵刀下之鬼了!”李辅国在高力士面前出了个大丑,把高力士恨之入骨。高力士本是李辅国的老前辈,又自恃得太上皇宠信,故在李辅国面前常摆架子,甚至有不礼行为,因此高、李二人结怨,李辅国寻机打击高力士,以固其宠。
『注:玄宗当政时,高力士在宫中的地位很高。唐肃宗李亨做太子时,称他为二兄。其他诸王、公主、驸马,则“尽呼力士为翁”。玄宗不叫其名而称之为“将军”。』
高祖迁居的事,再一次在玄宗身上重演,只是,肃宗相比于太宗的表演,手段就拙劣多了。
玄宗皇帝迁居甘露殿后,心情更加忧郁。这时玄宗和高力士都已是70多岁的垂垂老翁了,他们终日无所事事,郁郁寡欢。时隔不久,玄宗的几个亲信也相继遭到了贬黜。上元元年(760年)七月二十三日,有制下达,称高力士潜通逆党,心怀异志,本当就戳,念其久侍帷幄,颇效勤劳,免其一死,除籍,长流巫州(今湖南黔阳县西南黔城)。此时,高力士正患疟疾,接到谪制后,对李辅国说:“我早该死了,只是因为圣上仁慈怜悯才苟活至今。我请求再拜见一下太上皇的龙颜,那样我即使死了也心无遗憾了。”李辅国当然没有同意。
『注:高力士以“潜通逆党”的罪名被流放巫州后,无可奈何下,只得带着满腹的凄凉来到巫州。巫地多荠,但不食。高力士感伤而赋诗云:“两京作芹卖,五溪无人采。夷夏虽不同,气味终不改。”这首诗既感慨了时世的巨大变化,又抒发他虽被贬流,但对玄宗的忠诚却没有丝毫改变的心意。宝应元年(762年)三月,有诏书颁行天下:流人一律放还。随即玄宗、肃宗相继去世。太子李豫在宦官李辅国、程元振的拥立下登基,是为代宗。六月,“二圣”的遗诏传至巫州,高力士闻知“二圣”的死讯,呼天叩地,哭得死去活来。他为“二圣”持丧,由于悲痛过度,忧伤成疾。七月,高力士离开巫州返京。八月,行至郎州(今湖南常德),病情加重。高力士对身边的人说:“我已年近八十,可谓长寿了,官至开府仪同三司,也可谓显贵了,一切我都无遗憾。所恨的是‘二圣’仙去,我竟无缘一见圣容。我这个孤苦游魂,到何处寻找我的依靠呢?”言毕,泪如雨下。闻者无不心酸落泪。八月十八日,高力士病死于朗州龙兴寺,时年79岁。代宗念高力士是数朝老臣,护卫先帝有功,诏令恢复高力士原有官职,追赠广州都督,由皇家出面操办丧礼,并陪葬于玄宗泰陵,“没而不朽”。高力士生前未能见玄宗最后一面,死后却得以长伴玄宗于地下,如果九泉有知,也应该不会再有遗憾了。高力士在唐宫廷中长达60年,参与了多起重大历史事件,并对局势产生过极大的影响。纵观高力士一生,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中,他更多的是在努力做一名谨小慎微的忠于皇帝的忠臣,并非专权祸国、颠倒善恶的奸臣。』
玄宗另一亲信陈玄礼被勒令致仕;玉真公主也出居玉真观。剩下玄宗单身一人,茕茕独处,形只影单,极为凄凉。因为心中悲痛,对杨贵妃的思念之情更加强烈。他常常想:如果不是755年那场变乱,他们也不会生死相离。4年多来,他没有一刻停止过对杨贵妃的思念,希望能在梦中相见,但始终杳杳不见她的倩影。朝思暮想下,形神憔悴。
迁居事件发生后,李辅国与六军大将,穿素色衣服向肃宗请罪。肃宗说:“卿等防微杜渐,是为安定社稷,有什么可惧怕的?”不但没有责怪李辅国矫诏,反倒对他大加抚慰。之后,肃宗另选宫女宦官百余人,后宫百余人,以备西内宫扫除之事。并令万安、威宜二公主(都是玄宗的女儿,肃宗的妹妹)侍候玄宗衣食。玄宗心情不快,便不吃荤不进食。加上怀念往日的尊荣,目睹眼前的凄凉,伤感叹息,愁苦郁闷,渐渐成病。肃宗开头几天还亲自去请安,后来自己也身体欠安,只打发人去问候。对此,玄宗也无话可说。做父亲的不行为父之道,又靠什么去端正家风?
之后,玄宗的大部分光阴都是静坐在宫中,老态龙钟,心如死水,生命在无边的寂寞中已渐渐麻木。他偶尔还会想起来他所填的那首名叫《好时光》的词: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
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回首前尘往事,他的好时光可还真不少。杨贵妃不就是倾国貌,嫁取了他这个有情郎么?如果不是安史之乱,他的好时光应该还会继续吧?大唐的好时光应该还会继续吧?
根据记载,玄宗临死前只是不住吟诵这几句诗:“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开元天宝遗事十种》)这是唐诗人梁锽所作的《傀儡吟》,显然,太上皇的心早已如枯槁。
宝应元年(762年)四月,玄宗在极度郁闷与愧恨中溘然逝世,终年78岁,庙号玄宗。死前的一天,他还吹了几声紫玉笛,声调极其悲凉,然后命令名叫宫爱的宫女为他沐浴更衣,卧于床上。当晚,他在室内还传出笑声。第二天黎明,宫爱进入卧房,玄宗已经双目紧闭,四肢僵硬而死。
作为唐代在位最久的皇帝,玄宗统治时期曾锐意改革,使唐朝进入了政治稳定、经济繁荣、文化发展的鼎盛时期。后期骄惰怠政,奢侈淫靡,酿成了天宝之乱,从明主堕落为昏君,正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而对玄宗来说,最痛心的有两大恨事,一是杨贵妃之死;二是老来晚景凄凉。历来的帝王宫廷,一直都是天下是非最多、人事最复杂的场所。尤其皇室中父子兄弟、家人骨肉之间权势利害的悲惨斗争,真是集人世间悲剧的大总汇。可叹,政治与权力压倒了伦理!不光唐朝皇室中有这些骨肉相残的恩恩怨怨,就连官宦人家也不少见:安禄山便是被儿子安亲绪所杀,而史思明也被儿子史朝义所杀。
玄宗死后葬于金粟山泰陵(在今陕西蒲城县境),庙号玄宗。玄,《说文解字》中解释为“幽远”。《老子》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同年,肃宗病死(有野史记载,肃宗为李辅国所气死)。此时,距离755年还不到7年,狼烟未灭,可惜父子二人都没有活着看到安史之乱平定的那天。
至此,盛唐这一段的兴衰及主要历史人物的种种表演,在悲凉的气氛中谢幕。
唐宪宗元和元年(806年)冬,35岁的白居易被授盩厔县(今陕西周至)县尉。他和友人陈鸿、王质夫同游仙游寺,听到当地民间流传唐玄宗李隆基与杨贵妃的故事,深有感触,于是创作了千古传诵的长篇叙事诗《长恨歌》。在这首长篇叙事诗里,作者以精炼的语言,用叙事和抒情结合的手法,叙述了唐玄宗、杨贵妃在安史之乱中的爱情悲剧。唐玄宗、杨贵妃虽然都是历史上的人物,但诗人并没有拘泥于历史,而是借着历史的一点影子,根据当时人们的传说,街坊的歌唱,从中蜕化出一个回旋曲折、宛转动人的故事,用回环往复、缠绵悱恻的艺术形式,描摹、歌咏出来。由于诗中的故事、人物都是艺术化的,是现实中人的复杂真实的再现,所以能够在历代读者的心中漾起阵阵涟漪。陈鸿还专门为此诗撰写了一篇《长恨歌传》。《长恨歌》以其标格卓异的风姿赢得了古今无数的读者,甚至当时长安妓女以“我诵得白学士《长恨歌》”而自夸,并因此身价倍增,正是“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白居易《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不仅是玄宗与杨贵纪的爱情悲剧,也是唐朝盛世转衰的时代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