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6、都督震驚
高華山一場惡戰,讓參戰的豫省官軍開了眼界,也摸清了蹚將匪杆的真正實力,消息傳到省城,豫督張鎮芳大喫一驚,坐立不安。連日來,雪片似的電文從各地不斷飛來,什麼唐河、信陽、南陽被蹚將白朗打開;駐馬店、確山、遂平一帶也發現多股杆匪等等。還有風傳說,白朗率一幫其狼子、狼徒、狼孫等“狼匪”完成集結,不日要攻打省城開封,致使開封城內人心惶惶。官府派出大量的軍隊、軍警、暗探,分佈到城內各個角落,維護治安,以防不測,抓人、殺人已是家常便飯,但似乎還是難以控制這亂套的時局。古城的背街小巷裏,甚或城牆根,時不時就有標語出現,並發現了革命黨人或是蹚將散發的紅紅綠綠的傳單,斥責當政者的暴虐行徑,宣傳他們的所謂主張。
正在城內居民一夕數驚之時,昨天夜裏又發生了軍火庫被炸事件,當城內警報聲聲,軍警們到火車站附近撲火的時候,東關兵營又發生兵變,百餘官兵在城內大肆搶劫,整整亂了一宿。張鎮芳一夜都沒閤眼,生怕省城再生什麼變故,天亮之即,他把警察廳廳長王丕煥等一杆人臭罵一頓,心裏的氣還未完全消完,就聽外面喊:“豫西南剿匪司令王毓秀求見。”
張鎮芳埋在座椅裏,眯縫着兩隻鼓起來的腫眼泡,沒好氣地“嗯”了一聲。
王毓秀快步走進門,發現張鎮芳的神態有些反常,誠惶誠恐的樣子沒敢入座,他垂着雙手站立一旁,生怕弄出聲響。
“王司令,近來戰績不錯吧?”
“報告督座,幾個月來,卑職率兵南征北戰,圍剿蹚將白朗……”
“我是問你戰績如何?”
“報告督座大人,我們想方設法,圍堵蹚將,戰績嗎?我自認爲還說得過去,擊斃狼匪無數。”
“真的嗎?那白朗現在何處?”
王毓秀走近張鎮芳,故作神密地說:“督座,前不久,我們在豫西大青山一帶擒拿蹚將數十人,在審訊時,他們供稱白朗已被我軍擊斃多日了,其餘匪首望風而逃。”
“哼!”張鎮芳顯然對這些話不滿意,鼻孔裏哼了一聲,鐵青着臉道:“王司令,你真是伶牙俐口呀?據我所知,你一再貽誤軍機,貪生怕死,從不與匪交戰,你明爲招撫,實爲縱匪作亂,還厚着臉皮謊報軍情,該當何罪?”
“督座,你聽我說,督座,你聽我說……”
“蹚將越剿越多,早已跳出豫西,形成一股洪流南下而去,克棗陽、擊南陽、打信陽,連洋人都被他們綁了‘票子’,如今豫南已亂成一鍋粥,袁大總統的批件都下來了,你還矇在鼓裏,真是一派胡言亂語。怎麼,難道還要讓我給你請功?”
“督座,小人不敢。”王毓秀臉上直冒虛汗,湊過來解釋道,“並非小人沒有盡力剿匪,只是那蹚將太狡猾,作戰全不講章法,逮住就打一傢伙,打不過則逃,個個都像長腿虎狼,實在不好對付。況且,小人真的親自審問過被抓匪人,招供稱白朗已被官軍打死。”
“若像你說的白朗該死多少遍了!話再說回來,即使白朗死了,那蹚將就能滅得了?死一個白朗,還會出來一個綠狼,死了綠狼還會出來紅狼、黃狼、紫狼。這些狼子狼孫,你對付得過來嗎?!”張鎮芳繃着臉在屋裏踱踱去,好一會兒才緩和了口氣接着說:“好吧,看在老朋友的面上,這一次給你留個面子。不過,要將功抵罪,在剿滅豫西蹚將這件事上,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否則的話,別怪本督不客氣,你先走吧。”張鎮芳揮揮手,示意讓王毓秀出去。
王毓秀後背上汗浸浸的,倒退着走出門去。
“報告督座,我們回來了。”
張鎮芳眼前一亮,是他親自派出的暗探回來了,可能要秉報豫南匪情。
“可曾探到蹚將主力下落?”
“報告,白朗等杆子在高華山與官軍對仗之後,現集結在遂平縣城西的嵖岈山附近,扒毀鐵路,殺人放火。”
“我看不親自上陣督導,下一步更不好辦,這樣吧,你把事情安排一下,隨我到駐馬店走一遭。”
“都督,這個……怕是不妥吧,那白朗的蹚將隊伍如今羽翼漸豐,人多勢衆,都督前去察看情況,萬一有個閃失,那可怎麼辦呢?”
“就這樣定了,你到警察廳,找王丕煥,就說讓我說了讓他給準備一部專列,我要到豫南視察。”
在軍警的保護下,張鎮芳與王丕煥一起自開封出發,至鄭州轉京漢線南下,打算在駐馬店逗留幾天,再到信陽親自指揮,與蹚將大戰一場。
撫漢軍得到張鎮芳要到豫南視察的情報後,認真作了一番佈置,打算分兵三路截擊,但在讓誰去完成這項任務的問題上,大家爭得臉紅脖子粗。
嗓門最高的要屬宋老年,老宋是魯山人,曾在下湯一帶拉桿,鬧騰得正紅火的時候,白朗拉的杆子也發展壯大起來。兩人同時在洛汝道上趕大車販鹽,都是忠厚實誠,俠甘義膽。後來,白朗拉起大杆,兩人就碰了杆,成爲一條道上的鐵哥們。這次,由寶豐、魯山打到唐縣、南陽,翻山越嶺,走南闖北,這使老宋長了大見識,見了大世面。近段以來,他帶人拆鐵軌,割電線,屢屢得手,但就是未劫過火車,這不免使他引爲遺憾。而在幾個月前,他與李鴻賓奉白大哥命令回寶豐蒐羅人馬,臨走時白朗一再交代,要奉行兔子不喫窩邊草的古訓,萬不可打寶豐、魯山等縣城。可他和李鴻賓回去後,見寶豐城無兵防守,手就癢了起來,馬撒歡的功夫就攻破了寶豐城,但事不湊巧,正遇到趙倜毅軍,被人家又趕了出來,沒逮着黃鼠狼,惹哩一溜臊,還傷了不少弟兄,白朗爲此大爲光火,不是弟兄們講情,恐怕連命也難保。爲着這件事,他老覺着欠白朗些什麼。因此,劫火車這個功勞說啥也不能放過,如果事成,不僅在弟兄們面前露臉,也能讓白大架杆不再小瞧自己。
按說,宋老年率隊打仗勇猛無比,稱得上白朗的左膀右臂,但白朗卻對他做事毛毛草草、冒冒失失的樣子很是放心不下。
“老年兄弟,打火車可不是鬧着玩的,你有取勝的把握嗎?”白朗問。
“大哥,你就一百個放心吧,只要那張鎮芳老兒在火車上,我管保讓他有來無回。”
“老年兄弟,光棍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軍中可無戲言,你敢與我打賭嗎?”
“大哥,這有何不敢,我向你保證,捉不住張鎮芳拿我這顆黑頭頂罪。”
“那好,咱們一言爲定,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午後火車就要到了,你快去準備吧。”
宋老年三下兩下扒拉完碗裏的飯,甩掉汗衫,緊緊腰帶,雙槍往腰裏一插,吆喝道:“弟兄們,還等啥,跟我老宋走,打火車去,先敲張鎮芳,再上京城拿老袁!”
王振一旁提醒道:“宋大哥,粗心不得,到那裏可要記清先拆鐵道。”
宋老年只顧高興,哪能聽得進去忠告的話,帶着三百多人旋風般向火車道撲去。
宋老年前腳剛走,白朗讓李鴻賓、王振叫來,囑咐道:“你們倆再帶上三百人馬,幾門土炮,快去接應老年兄弟。”
隨着長長的汽笛聲響過,滾滾騰起的濃煙像魔鬼般衝向天際,一列長長的火車噴着白霧,轟轟隆隆,帶着排山倒海之勢沿鐵路飛弛而來。
離火車還有長長一段距離時,宋老年就着急地大聲喊叫道:“弟兄們,打呀,打它龜孫的腿,把腿打折,看它還能跑得動!”
說完,舉起五響鋼快槍,對着火車輪子射去。杆衆們也一齊開槍,車廂上火星直冒。
張鎮芳從鄭州上火車,途經許昌、漯河,沿途免不了迎來送往,疲憊不堪的他此刻正在車廂裏打盹。火車猛然“咣噹”抖動一下,呼哧呼哧仿若受傷的老牛喘息着停下來。陡聞槍聲不斷,張鎮芳突然被驚醒,急忙喊道:“煥章,這是怎麼回事?”
王丕煥早已嚇丟了魂兒,“哧溜”一下子鑽進座位底下,見張鎮芳追問,纔不得不哭喪着道:“都督,有土匪截車。”
“簡直無法無天,快,把他們給幹掉!”
王丕煥爬上座位,指示兵弁:“快下車,頂住,保護都督!”
車廂裏的官兵和警察被突如其來的槍聲嚇迷糊了,王丕煥一吆喝,個個像找到了魂魄,亂紛紛的有的趴在車箱窗口,有的跳下車趴在鐵軌上,對劫車匪杆進行還擊。
張鎮芳輕輕把簾子撩起一道縫,從窗口向外觀望,遠遠看到鐵路兩邊的坡埂上,有不少暢着胸襟的悍匪,邊打槍邊向火車靠近,好在車上官兵槍炮齊鳴,把匪徒們阻隔在很遠的地方。
張鎮芳得意起來,正要下令去追擊劫車的匪杆,忽見東南方向塵土飛揚,一杆人馬如蛟龍入海,猛虎下山,大喊大叫着衝殺過來,官兵和警察們哪見過這種陣勢,心裏不免有些膽怯。槍聲稍一停頓,就見劫車的匪杆裏跳出一個黑鐵塔似的漢子,身背大刀,脊樑光光,手中雙槍左右開弓,橫着衝過來……
“快,退車!退車!”張鎮芳嚇得魂不附體,一連聲地催促着。
王丕煥慌亂地來到火車頭上,用槍指着司機道:“快,開車,後退。”
“哞——”火車像一頭老牛,轟然一聲怪叫,“撲撲撲”噴出一股股白色的氣流,晃晃蕩蕩起步了,就在宋老年率杆衆將要衝到車頭的關鍵時刻,火車又一聲怪叫,隆隆呼響着慢慢向後退,速度越來越快,杆衆們離火車越來越遠。
宋老年和接應而來的李鴻賓、王振騎快馬緊追一程,因車速太快,車箱裏子彈亂飛,既不能靠近,又無法跨上車去。宋老年一急,用馬鞭狠命地抽着馬屁股,可是,一顆子彈射來,他的刀“噹啷”落地,身體歪倒在馬背上。
王振催馬上前,把他從馬上攙下來道:“宋大哥,你受傷了……”
宋老年推開他的手,吼叫道:“別管我,快去追,快去追呀!”
火車風一般狂奔而去,了無蹤影,拉下的一溜煙霧卻在鐵道上久久迴旋。
宋老年跪在鐵道軌上,如一頭髮怒的獅子,顧不得傷痛,捶打着雙腿大罵道:“唉、唉、唉,張鎮芳你個老兒……鴻賓、耀堂兄弟,我該如何去見白大哥啊!”
“宋大哥,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盡力,想必白大哥會原諒你的。”王振抱着宋老年,心裏很不是滋味,只好給他寬着心。
7、內部矛盾
民國三年開春,號稱“撫漢討袁軍”的這支蹚將隊伍,爲配合革命黨人的第二次革命軍的軍事行動——東征,在遂平、確山、馬鞍山一帶完成集結,兵分三路浩浩蕩蕩向東南方向開拔,這是這支蹚將隊伍第一次具有明確政治目的的軍事行動。
按照革命黨的安排,東征第一階段的戰鬥,擬在信陽以東的河南境內進行。因爲這一帶雖屬河南地盤,但駐紮的卻是湖北軍隊。蹚將們與鄂軍數次交手,早已摸透他們的打仗規律,往往是聽起來嚇人一跳,打起來稀鬆平常。對於第二階段往東去,安徽、江蘇的官軍戰力如何,杆頭們誰心裏也沒個準數兒。
白朗鼓舞大家說:“咱們還是採取四面開花戰術,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這一帶的縣治統掃一遍,乘機掠取裝備,擴充兵員,爲第二階段進軍東南、跳出河南打下基礎。”
在部署兵力時,王振被白朗分派到第一路司令李鴻賓部,他率自己的馬步兵五百餘衆,與李鴻賓合杆共四千人,從新安店南跨越鐵路,向東直取羅山、光山、光州(今潢川)各城。
與此同時,第二路司令宋老年,率本杆及孫玉章杆的馬步四百餘衆,共三千八百人,從武勝關附近過鐵路,直取東南各縣。
第三路司令師尚武,則率本杆及王振清杆的馬步五百餘衆,共四千三百人,從確山以南過鐵路,取北邊的息縣、淮濱、固始等縣。
爲牽制官軍兵力,東西遙相呼應,王生岐率白瞎子、孫玉章等剩餘人員,分途到豫、陝、鄂邊境地段的荊紫關一帶活動,並尋找機會,越過京漢鐵路配合東征。
夜晚悄然而降,各路杆隊按照事先的約定分途開拔,李鴻賓拔營起程時,怎麼也找不到王振的影子,派出幾個人去尋找,還是找不到一兵一卒。他氣得臉色發紫,想把此事告知白朗,把王振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子教訓一頓,可他騎馬來到白朗的駐地時,白朗也已率隊離去,他氣哼哼地率領自己的杆衆,無精打采地上路了。
人稱“紫臉太歲”的李鴻賓,家住南過莊村,與王振的家相距不足十里,兩人同喝石龍河水長大,因李鴻賓“登架子”(上山落草)起步早,王振初拉桿時,對他很不以爲然。有一次,王振的弟兄在狼對頭山下的涼水泉寨“喊銀子”(敲詐寨子),遇到李鴻賓手下的杆衆,硬說是佔了他的地盤,話不投機,雙方竟打了起來,王振手下的弟兄喫虧,一個個鼻青臉腫回到山寨。王振派兩個弟兄去找李鴻賓講和,可李鴻賓賣得很硬,說在再他的地盤上“喊銀子”(敲詐寨子),就把鋸齒嶺踏平,因王振人少力薄,只好忍了忍,嚥下這口惡氣。如今,雖然他們在一個鍋裏耍稀稠,但兩人幾乎沒說過一句話。
大隊人馬陸續開拔,李鴻賓騎在馬上心裏着實生氣,老實說他對王振也早有成見,每每看到王振那吊兒郎當的樣子,心裏就來氣。不僅人長得兇巴巴的,做起事火燒火燎,還經常我行我素,惹是生非,似乎他就是天王老子,誰也奈何不得他。就拿近段整軍來說,李鴻賓與宋老年都成了撫漢討袁軍的副司令,成了白朗的左膀右臂,心裏不免有些嫉妒,因爲他與白朗是老朋友了,宋老年算哪棵樹上的疤拉杏,論朋友論私情都無法與他相比。他老宋之所以能得一重用,他懷疑這其中與王振王老五有關,因他曾在“大旗棚”(衛隊)裏幹,後來又做了隊長,與宋老年合杆接受任務最多,兩人關係最好。
李鴻賓理了理思路,心裏說,從截擊張鎮芳這件事上,他看得出王振與宋老年關係很不一般,因而他也就下了決心,無論如何要把王振弄過來,一來可以削弱老宋的實力,二來調教調教以爲己用。於是,軍事會議上,他提出要把王振劃到自己麾下的主張,這一點連白朗都沒有任何察覺,竟欣然同意了,可這王振實在是太狂妄自大,竟不把我堂堂撫漢軍副司令看在眼裏,整杆人馬突然遁去,連人招呼都不打,這怎不讓人窩火?
王振杆是怎麼失蹤的呢?如果查找原由其實還是因爲李鴻賓。張鎮芳豫南巡察時,宋老年爭到了打狙擊的差事,還與白朗立下了軍令狀。因宋老年在每次戰仗中都衝在前邊,爲撫漢軍立下赫赫戰功,在弟兄們中很有威望。而李鴻賓則憑着與白朗的老交情,在杆子們中間愛說東道西,陽奉陰違,搞點小動作,兇在心上,笑在臉上,一幅“紫臉太歲”模樣,因而不少杆頭只有敬而遠之,誰也不敢惹他。那天,王振與李鴻賓一起被派去打接應,本來他們的馬隊是能夠早點到達地點的,但李鴻賓在路上卻有意拖延時間,不是球疼就是毛癢,當趕到鐵道上時,宋老年已經交上火,遲到一步,貽誤戰機,致使張鎮芳乘機脫逃,使宋老年在白朗面前大失面子,還差點送命。他知道這是李鴻賓搗的鬼,但這種搗鬼讓你說不清,道不明,因這個拌子使得神不知鬼不覺,讓宋老年在白朗面前抬不起頭,還不過勁兒。
平時,他對李鴻賓這個副司令見面多說話少,有意躲着,而自打上次爲宋老年打接應之後,他才真正看透了這個人,全不爲大局着想,只爲自己一私之見。因而,這次“東征”被劃歸到李鴻賓手下,他打心眼裏不服氣,就在杆子開拔時,他則率本杆人馬乘夜色脫離出去,長途奔襲駐馬店車站,要讓姓李的看看他王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王振這次脫離出來,主要是爲了出口惡氣,因而在擊戰中,他和弟兄們大喊大叫:“只要放下槍,決不傷人!”在他率衆攻陷車站後,正好有一列南下的貨車停在站臺上,王振快刀斬亂麻,迅速結束了與駐紮在站上官兵的激戰,衝上車箱。
車頭上的司機與執事見殺來一幫土匪,據守在駕駛樓裏頑抗對戰。王振幾次喊話都無濟於事,只好將其一一擊斃。接着,他指示杆衆要把貨車上能搶的財物全部搶走,同時拆毀道軌,扯掉電線,燒燬車站房屋,讓鐵路中斷停運,也算爲自己出口惡氣。
爲趕在撫漢討袁軍大隊人馬之前越過鐵路,王振率杆股又奔襲距遂平二十公里,確山以南的京漢鐵路沿線,拆鐵軌,割電線,使駐馬店以南的火車不能北返,南下的火車不敢南去,南北交通中斷多日。在官軍窮於應付,調整力量保護鐵路之際,他則率杆隊跨越鐵路,直撲羅山縣城。
王振本打算當晚讓弟兄們夜宿羅山城的,因而沒作過多考慮和兵力部署,草草攻城,五百多名杆衆只能圍城一半,從城牆較低的西、北兩面攻打。
戰事打響後,王振才知道這羅山城雖然不大,但卻是個硬骨頭,全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容易攻打。
縣知事韓世琛向以辦事沉着老練著稱,同時又熟諳軍事,突然出現的攻城匪杆並沒有引起他的驚慌,他把縣遊緝隊長、幫審員等召集一起,稍作動員就投入守城戰鬥。在遊緝隊、偵緝隊分段嚴防死守的同時,韓世琛還讓遊緝隊新購的幾墩開花炮對準攻城匪杆還擊。城上大炮轟鳴,亂槍齊發,在城下的杆衆們中間開花,不時有人倒下,無法接近城垣。
王振氣得直跺腳,大罵道:“給我打,死死地打,我就不相信,一個彈丸之地竟拿不下來!”
戰事相持不下,望着攻城的弟兄一個個倒下去,他甩掉衣衫正要上陣,探馬飛奔而致,報說信陽官軍千餘人正向羅山城開拔,大約只有五十里了。王振看不能速戰速決,援軍又在逼近,生怕腹背受敵,傷亡更多的弟兄,只好下令:“撤出戰鬥,拋開羅山縣城,向東北方向開進。”
此令一出,攻城的弟兄迅速撤下城牆,來不及收拾就出發了。王振率杆衆垂頭喪氣地行進到一片樹林處,忽林子里人馬嘶鳴。王振大叫一聲:“不好,林子裏有埋伏。”接着跳下馬道,“弟兄們,事不宜遲,準備戰鬥!”
當杆衆們拉開一溜散兵線趴在地溝裏,準備投入戰鬥時,林子裏鬧嚷嚷出來一幫蹚將杆子,王振一看竟是撫漢討袁軍副司令李鴻賓。
“王架杆這是怎麼了,驚驚乍乍的,難道要擺開大戰一場?”騎在馬上的李鴻賓揶揄道。
在這種場合見到李鴻賓,王振倒覺得周身像長了很多麥芒,耳根一陣發燒,臉騰地紅了:“我、我,這、這是……”
“不知大架杆躲到哪兒去了,我派出多路人馬都找不到?”李鴻賓眼裏閃着鬼火似的藍光,狡黠地一轉話題道。
“李司令說哪裏話,我到哪裏能瞞得了你李司令嗎?”王振見有臺階下,也面帶詭譎的笑說道。
“那你說清楚,你脫離隊伍究竟幹什麼去了?”
“李司令要讓我說,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我是跟着您李司令學的,你心裏還不清楚嗎?”王振說完,訕笑着一抖馬繮,跳上馬飛奔而去。
李鴻賓臉色發紫,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咱以後走着瞧!”
光山縣城在羅山城東南四十多公里的地方,縣知事張利見聞知蹚將大杆到來,又驚又怕,加之衆多士紳前來哭訴,他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在縣署召開會議,商量禦敵之策。有人建議,應該加強城防警戒,以逸待勞,固守城池等待援軍。
“可我不懂任何布兵排陣之法呀?”張利見哭喪着說。
“既然大老爺不懂軍事,那就應該到城外打探打探,看蹚將們還有多遠,是不是正在殺人放火。”
“正合我意。”張利見帶着十多個遊緝隊勇悄悄出城,探聽消息。一出城就看到逃難的人向城裏湧來,說蹚將由西而入縣境,弄不清有多少人馬,殺人放火如同兒戲。他急急忙忙帶着隊勇來到五里橋、寒橋、韓店。又在路上聽逃難的人說蹚將到晏家河了,他又急奔晏家河想弄清蹚將究竟有多少人馬,可到晏家河才得知蹚將正向光山縣城逼近。
張利見得到準信兒忙帶人折回,誰知行抵郭店村時,正好碰上撫漢討袁軍副司令李鴻賓的杆子,雙方一碰面,心頭窩火的李鴻賓一番衝殺,就將張利見及其隊勇們全部包圍起來繳了械,張利見也成了李鴻賓的俘虜。
光山縣城南臨潢河,南門外不易接近城垣,王振率杆衆們是從東、北、西三面逼近城下的。因縣知事未在城內,無人調整部署剩餘隊勇,羣龍無首,各行其是,杆衆們叫嘯着架雲梯由西門扒城而入,大開四門,蜂擁進城,遊緝隊等團隊全部投降。
戰鬥結束,王振在東關臨街的鋪面上搜索財物,盤查行人,突然發現一個滿臉抹了鍋灰的人擠擠扛扛向外逃。王振疑竇頓生,提來一木桶水對着那人的臉潑過去,鍋灰去掉大半,那人露出白白胖胖的面孔。王振把刀架在那人脖子道:“老實說,你是什麼人?”
“我是窮人啊。”
“不說實話,老子現在就橫了你。”
那人耷拉下頭,結結巴巴地說:“我叫陳瑤初,是遊緝隊隊長。”
王振向後退了兩步吼道:“官府衙門裏沒一好人,都是他媽的貪官污吏,喫骨頭不吐脆骨的傢伙,要你們這些坑害百姓的傢伙何用?!”他正要摳動扳機,突然聽到一聲喊:“刀下留人!”
王振一愣,仔細看時,竟是副司令李鴻賓昂昂走過來,身後跟着一羣馬弁。李鴻賓用冷冷的語調說道:“王老五,你好大的膽子,不問好人孬人,只管殺個痛快,別顧頭不顧腚,砸了撫漢軍的牌子。”
“你……”
“怎麼不服氣,你敢抗令不遵嗎?”
王振咬着牙齒忿忿地說:“像這樣衙門裏出來的人,沒有好人,逮住一個殺一個也不會冤枉他們。”
李鴻賓臉色一紫,正言道:“王架杆,白大都督有令,要多抓活口,爲下一步做打算,我可把話說明了,如果你還是一意孤行,後果自負。”
王振咬着牙,指着陳瑤初道:“你……快隨李司令滾蛋吧,再不要讓我看到你。”
8、豫督垮臺
午後時刻,北京總統府承宣廳內。
因當局剿匪不力,河南、安徽等地外國商務及教堂蒙受巨大損失,英、俄兩國公使提出抗議,要求賠償損失和派員助戰,袁世凱剛剛接見了兩國公使,就向外國貸款和飛艇助戰剿匪等等達成協議,值員帶着豫督張鎮芳走了進來。
“馨庵,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沒等張鎮芳坐下,袁世凱冷冷地問道。
張鎮芳身着便服,因身材瘦削,身上的衣服看上去略顯寬大,有點不太合體,把那張長長的臉也襯托得蒼老許多,那兩個厚厚的眼皮也耷拉下來,兩隻陰毒的眼睛裏此時卻黯然無光,流露着疲憊和茫然。見袁世凱問話,他的喉頭咕嚕幾下,用沙啞的聲音說:“大總統,我是來請罪的。”
張鎮芳隨袁世凱來到裏間坐定,趕緊從隨身帶的皮包裏取出兩件東西,他掏出一件由黃綢緞裹得嚴嚴實實的天藍色小花瓶,一層層揭開來,遞到袁世凱面前,軟言軟語說:“大總統,這次來也沒什麼好帶的,鎮芳特意爲您帶件汝瓷和兩壇補酒。你看,這就是宋徽宗時咱們河南寶豐清涼寺出產的汝窯瓷器,咱們家鄉有句俗話說:家有萬貫,不抵汝瓷一件。這是汝州知府特意讓給您帶來的,地道的宋朝貨,無價之寶啊;那兩壇酒也是伏牛山所出,乃唐玄宗所賜名的烏杞追風酒,這是南陽知州所奉,我特意把它帶給大總統。”
“馨庵,難得你的一片苦心,這汝瓷嗎倒真是一件寶物,我在皇宮裏見過的。當年康熙、乾隆和太后老佛爺都很欣賞,我也喜歡收藏這種老古董;不過,酒我是從不多飲的,你知道,我有偏頭風的毛病,你說什麼追風酒,如果對我的病有好處的話,那這次算是例外吧。”
“我那裏還有兩件汝瓷,大總統要是喜歡,我下次帶來,只是那兩件比不上這一件,你看這個瓶子,它叫柳葉瓶,雖然小了些,但倒是精緻,有汝不盈尺之說嗎,這可是雨過天晴雲破處的天青色,在汝瓷中是最最上等的顏色。那兩壇酒已送到承宣處,我已吩咐再釀兩壇。”
“好吧。”袁世凱手裏把玩着汝瓷瓶,似有意無意地說,“說起咱們河南的汝瓷,我就想起了那個白朗,最近剿得怎樣?”
“唉……”張鎮芳長嘆一口氣道,“鎮芳受大總統栽培多年,只可惜學識淺陋,無濟變之才,自到河南,諸多貽誤,因亂黨煽惑,致使土匪竄爲流寇,全在鎮芳罪過。夜靜獨思,愧疚不已,所以多次電懇大總統,力求免官,因一直未得其訊,今日特來謝罪,望大總統另選賢能,儘快蕩平白匪。”
“你主豫多年啦,匪勢到底有多大?”
“據鎮芳所知,豫西南各縣匪劫不斷,尤其豫西,幾乎家家都有匪人或匪親匪屬匪朋匪友,那白狼(朗)杆中有農夫、煤工、窯工、退伍軍官和士兵等,且有亂黨混入,蓄意煽動,如不加緊剿滅,鎮芳擔心釀成大亂。”
“噢。”袁世凱沉思着,“趙倜剿匪盡力嗎?”
“趙倜治軍還算有方,近期率隊圍剿,甚爲辛苦。無奈亂匪耳目遍地,只是苦於尾追,不得接戰,故戰績倒大打折扣。”
“有呈文說,趙倜不肯接濟友軍,假冒戰功,白匪出豫爲其所逐,可有這事?”
“哎——”張鎮芳像是被揭了短處,無奈地低下頭。
“我已着探訪局派員到趙倜軍中監察,馨庵,咱說起來是一家人嘛,既然你來了,咱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河南匪勢猖獗,你不回河南也好,可能有些事情你做得也未免過分些,你看看,這都是河南來的彈劾奏章和請願書。”
張鎮芳從袁世凱手裏接過一沓沓書信去,仔細翻看,上面列舉着調動軍隊,搗毀報館,違犯菸禁,自設煙榻,縱軍養匪,私賣軍火,與匪通氣等等數十項劣跡,看得他心跳耳熱。
袁世凱悠悠踱着步子,緩緩地說:“馨庵啊,聖人說: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有些事情不是不能做,而是不能操之過急,得有個韜略變通之術。有人說我護着你,你再在河南呆下去,於我面子上也很沒光彩,罷罷罷,怪我約束不嚴,你不回河南,就留在北京吧,咱們還有大事要幹呢。”
“感謝大總統大恩大德,鎮芳一定爲大總統不遺餘力。”
“那你就先回去安排一下卸任吧,我讓段祺瑞到河南去,剿匪的事暫由他去辦吧。”
“段現在可是陸軍總長了,他能到河南受罪呀?”
“讓他兼個都督,封疆大吏呀,他焉有不去之理。”
按照預定的計劃,撫漢軍攻破潢川、固始、商城等城寨後,對霍丘縣城實施強攻,三路人馬同時攻城,霍丘一夜之間化爲焦土,各杆撤出之後,又分途在潁州府(阜陽)附近與官軍捉起迷藏,打起了游擊戰。
正在此時,身爲陸軍總長的段祺瑞走馬上任,兼任河南都督。新官上任三把火,段祺瑞按照袁世凱的命令,協同鄂省都督段芝貴,加派部隊,酌配利器,對這支蹚將隊伍進行大規模的“圍剿”,務求“早日蕩平”。段祺瑞連夜移節信陽,召開豫、鄂、皖三省會剿軍事會議,制定圍剿計劃,親自指揮,調集北洋軍、趙倜的毅軍、倪嗣沖的鄂軍、張勳的辮子軍等三萬餘人,打算把蹚將隊伍圍困在商城、霍山、霍丘之間,然後一舉將其消滅。
急於和蘇、贛革命黨人聯繫的撫漢討袁軍,以金家寨作爲指揮中心,派主力杆隊南下,王振與宋老年等強攻皖、鄂交界的隘門關、松子關,一戰成功,打開了進軍鄂東北的通道。
在當地杆子的配合下,其他杆子也在麻城、羅田等鄂東北地帶,選擇那些地勢險要、易於防守的村鎮如石頭咀、滕家堡、五顯廟、李家集、雙河店、皁靴河等作爲戰略據點,縱橫驅馳,與官軍周旋。
大隊進入鄂境,所向披靡,在佔據離英山城二十公里的石頭咀後,緊接着兵臨英山城下。
英山城只有一個營的駐防人員,撫漢軍四面開花,同時攻城,槍炮齊發。因寡衆懸殊,散佈在城上的官軍難以招架。緊急關頭,營長突然陣亡,無人指揮,官兵紛紛退下城牆,大敗而逃。
白朗在英山城主持召開會議,他慷慨激昂地說:“各路架杆、各位弟兄:近來,由於咱們撫漢討袁軍不斷獲勝,各地杆衆紛紛前來要求加入,這是好事,但大家知道,自上次在棗陽編隊後,大多杆子都增加了弟兄,若按當時的編隊顯然不合適,不能適應作戰的需要,司令部經過商量,我們把所有人馬重新進行了編隊,共有四十餘隊(杆),第一隊(杆)由王傳新帶領,第二杆(隊)由師尚武帶領,第三杆(隊)由王書貴帶領,第四杆(隊)由王老五帶領……其他的就不一一再說了。”白朗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最近,有消息從各地傳來,官軍正集結軍隊向這裏雲集,形成包圍之勢,而南方的反袁軍相繼失敗,二次革命打了水漂,我們原定的戰略意圖很難實現,我想咱們眼下還是以保存實力爲主,先把隊伍集結在雙河店附近,能入川最好,建立咱們自己的根據地,再圖大舉,不能入川也有個退路。”
“報!報告大架杆,官軍從東北方向殺來。”
“報!東南方向發現大量官軍。”
“報!西南的官軍已經逼近這裏。”
會議正在進行時,各路消息不停地傳來。白朗對着衆人道:“這次官軍來得太突然了,我想他們可能正在形成包圍之勢,想一舉喫掉我們,看來一場惡在所難免了。”
“大哥,咱們如今的實力比高華山強多了,咋不敢再打一場大戰呢?如果開戰的話,我王振願打頭陣。”王振主動上前請戰。
“大架杆,這次讓我打頭陣。”師尚武也不甘示弱地提出請戰要求。
“大架杆,我去!”
“大架杆,讓我們隊去吧!”
……
白朗擺擺手,制止了大家的請戰要求,他分析說:“我知道大家的心情,可這次官軍從四面八方而來,可見是來勢兇猛,但就目前形勢來說對咱們還算有利,畢竟他們的包圍圈還沒有完全形成,我覺得這一仗還是有必要打的,再試試咱們戰力也未償不可。既然對咱們有利,咱就響應大家要求,與官軍再展開一次大戰。”
雙方的酣戰是從豐家集開始的,逐漸延伸到周圍數百個村寨。參戰雙方都使出了渾身解數,試圖喫掉對方,但誰也無法戰勝,戰事自然十分慘烈。雙方苦戰三天三夜,官軍各路都傷亡慘重,撫漢討袁軍也傷亡千餘人。見取勝把握不大,白朗決定以保存實力爲主,作戰略轉移,因而兵分兩路撤出包圍,穿越鐵路回頭向西開拔。
是夜,王振隨宋老年率領的第二路大杆,從鄂軍的鼻子底下悄悄鑽了過去。可他發覺鄂軍大隊正在向北運動,北面正是白朗率的第一杆人馬,不知是否撤出包圍。王振想,從減輕第一杆的壓力考慮,應該殺個回馬槍,於是向宋老年建議:“本杆人馬由晝伏夜行改作晝行夜伏,沿途擂鼓搖旗,沸沸揚揚,大造聲勢,吸引剿軍。”
宋老年一聽嘿嘿笑道:“我當你小子只會打仗,想不到還倒有主意哩,好!就照你的辦。弟兄們大張旗鼓地走吧,聲勢越大越好。”
這種反常的舉動,鬧得本來是追剿白朗杆的王佔元、王安瀾兩個師,只好又分開來,畏首畏尾地跟在他們身後,不敢與之交鋒。可是,怕處有鬼,官軍追到武勝關附近的一座山下,遭到王振打的一場伏擊,一下子收拾掉王佔元的一個機槍營,使追兵更加膽怯,畏懼不前。
撫漢討袁軍與段總長開了個大大的玩笑,如金魚脫鉤一樣搖頭擺尾而去。
9、出口惡氣
以配合第二次革命軍軍事行動的東征就這樣擱淺了,在北洋軍重新部署“兜剿”計劃,從四面圍追堵截之際,“撫漢討袁軍”又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進行戰略大轉移——西征入川。
這個決定得到基本杆子大多數人的贊成,但有不少在豫、皖、鄂交界處收取的零星杆子偷偷離隊,他們這些杆頭認爲西行路途遙遠,吉凶未卜,尤其家在豫西南的一些弟兄,紛紛告假,要求借機回去看看,說是回家看看,其實是回去將擄掠的女人、金銀珠寶及財物等送回家去。有的乾脆直接把話挑明,說是回原來的地盤上,佔山爲王,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大哥,俺們這些蹚將只曉得殺人放火,劫人錢財,俺管不了什麼革命不革命,西征不西征,俺也不願意參與這些亂七八糟的玩藝,俺就是搶掠些錢財,回去養家餬口,有房有地有喫有穿有酒有個女人陪着就中,因此,俺想好了還是留下來。”這是隨在母豬峽入杆王傳新的把兄弟趙得祿。
東征時,趙得祿率十多個弟兄路過一個寨子,發現寨子裏的大姑娘小媳婦長得一個比一個水靈,弟兄們就攛掇着每人馱一個回去作老婆,誰知,當晚這事就傳到了王傳新的耳朵裏。
王傳新對趙得祿說:“咱們雖然是蹚將隊伍,但總得分個黑白是非,你家裏窮,打開寨子後搶些紳士富戶家的財物倒沒什麼,如果要馱這些女人我不答應。咱們誰家沒有姐和妹,要是讓人糟蹋了,心裏該咋樣?每逢做一件事都要拍拍胸脯,看看對起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再說了咱們這支隊伍也有規距,不是誰想弄啥就弄啥的,你還是帶頭把這些姑娘給送回去,回頭我給你找個好媳婦。”
無論王傳新咋說,趙得祿就是不送,其他弟兄見趙得祿不送,也理直氣壯地說堅決不送。
王傳新把此事告知白朗,白朗讓人將趙得祿捆起來要執行槍決,好在不少弟兄講情才免其一死。自此之後,趙得祿一直情緒低落,早就有離隊的打算,現在機會來了,他第一個提出要回家,白朗擺擺手示意讓他走人。趙得祿挎上槍,騎在馬上雙手一抱道:“弟兄們,再見了。”接着跨馬而去。
“大哥,我曾在西北省販過牛馬,知到那裏路途遙遙,人煙稀少,小弟家裏有孩子老婆,還有八十歲的老母需要照料,小弟就此告辭。”人送外號“老毛子”郟縣杆頭也過來辭行。
白朗說:“回去看看也好,但要小心,你的名聲大,如果在家混不下去還過來,咱們弟兄還擱夥計。”
對李鴻賓存着一口惡氣的王振,此時心裏也打起了小九九,不願再往西蹚。他把盒子槍往白朗面前的石桌上一放道:“這槍交給大哥,咱也想老婆了,回老家看看。”
“耀堂弟兄你好不曉事,你是出了名的蹚將,寶豐官府白裏黑地搜尋捉你,你回去不是自投羅網嗎?況且你在母豬峽入杆以來,大哥對你不薄,別人提出回去,你也咋來湊熱鬧嚷叫着回去哩?”
王振氣昂昂地說道:“大哥,我王老五是個快人快語之人,不瞞大哥,咱不願再跟着闖蕩了。”
“那是咋了,大哥有虧待你的地方?”
“一點不咋,就是想回去,還上咱的鋸齒嶺佔山爲王,比這東奔西跑的自在。”
“寶豐、臨汝那邊兒,剿軍大量雲集,勢力正旺,村村還設立了守望社,小杆子根本站不住腳。槍你還帶着,不管兄弟咋想,我都不會放你回去。”
“大哥不讓走,那我王老五就聽大哥的不走了,不過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自家兄弟,有啥直說吧。”
“咱這支隊伍裏有人太黑,我憋了好長時間的氣,如果不是西征,我也願不說,大哥要是不把這股瞞哄着你的勢力收拾一下,恐怕這支隊伍早晚得敗在他們手裏。”
白朗打個愣怔急問道:“兄弟,真有這事?”
“大哥,你還矇在鼓裏,那李家兄弟幹了多少壞事,難道你一點不知?”
“噢,多虧兄弟點撥,我清楚了,我知道船在哪兒彎着哩,你放心跟着大哥幹吧……”
白朗又把前來辭行的人召集一起,雙拳一抱道:“有句話說什麼:山不親水親,人不親行親。說起來咱們在一起擱了這麼長時間的夥計,大家抬舉我白朗,我在此感謝了。今天大杆要起程,不願遠去的弟兄,想留下來就留下來吧,在西征這件事上,大哥不勉強。”白朗兩隻深邃的眼裏流露着深情,接着說,“我白朗還有一事相求,大家留在原地活動,打着我姓白的旗號,不可濫殺無辜,要保存好實力,靜觀待變,將來再圖大舉。”
撫漢討袁軍分作兩路,相機行進,一路由白朗、李鴻賓率領,一路由宋老年率領,兩路人馬交叉向前,王振隨着宋老年的杆子行進到新店鋪、黑龍集時,探馬報知說白朗、李鴻賓等拿下了老河口。
老河口是丹江上的一個商業重鎮,又是水陸兩便利的大碼頭,市面十分繁榮。李鴻賓率隊採取裏應外合,聲東擊西戰術,在東門虛張聲勢放槍吸引官軍,而事先潛伏進去那玩魔術的、賣藝的、唱說書的同時聞聽見槍響,同時運動,一舉拿了下來。
這使宋老年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把王振叫到身邊粗聲粗氣地說:“按說,拿下老河口,咱應該高興纔對,但這個功勞讓姓李的搶去了,咱們只是做個配角,你說窩囊不窩囊?”宋老年頓了頓,接着說,“咱們咋說也不能落在姓李的後邊,嘴不能被坐在人家的屁股底下,取老河口他姓李的佔了頭功,咱也得想法子立個大功,與‘紫臉太歲’比試比試。”
王振覺得宋老年的話不無道理,他暗自思忖,這倆人同是撫漢討袁軍副司令,又是白大架杆的故交好友。平常他們相處得還能說得過去,外人幾乎看不出人他倆有什麼隔閡,但其實積怨極深,尤其是小肚雞腸的李鴻賓,對宋老年更是有着一種仇視。這一點,說話粗門大嗓的宋老年倒是大仁大量,不與李鴻賓計較,但有王振在身邊煽風點火,宋老年時不時就會與李鴻賓較起真來。
“宋大哥,兄弟有個主意,就看你幹不幹了。”
“有啥好主意快說吧,怎麼婆婆媽媽的。”
“李司令能拿下河口,那荊紫關不是離咱們杆不遠嗎,咋就不可以打嗎?”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宋老年恍然大悟,哈哈大笑,拍着王振的肩膀說道:“還是耀堂兄弟腦袋瓜子靈,轉得快,咱就這樣定了,拿下荊紫關。”
荊紫關位於淅川縣城北部30公里處,地當三省交界,是河南通向陝西的重要通道,南臨丹江,周圍羣山環抱,地勢十分險要,歷來爲兵家必爭之地。老河口失守之後,南陽巡防營重新調整守禦,部署兵力,除調馬文德駐淅川外,還分別把馬雲卿、李治雲等派駐荊紫關,協助郭振才守關,確保荊紫關防禦萬無一失。
西征路上,荊紫關是撫漢討袁軍的必經之路,第二路司令宋老年率杆衆向前行進時,早就盯上了這個城市,並與王振商量好了破城的計謀。
這天拂曉時分,二千多名蹚將突臨荊紫關下,以強攻硬打發起攻城之勢。宋老年讓新成立的炮隊打頭陣,炮隊隊長魯慶安把從官軍手裏繳獲的十幾門土炮重新檢查一遍,看看是否裝藥,是否發潮等,接着他站在一高崗處把手一揮大聲喊道:“兌!(射擊、開槍)”頓時,炮聲隆隆,震耳發聵。
一陣猛烈的火炮狂轟濫炸之後,城門樓上哨煙瀰漫,不知誰在叫喊:“風緊!(攻擊就要開始)”王振甩鞍下馬,大刀在空中閃個弧光,他高叫道:“弟兄們,灌城開始了,衝啊!”
“灌手(攻城敢死隊)”像潮水一樣向城門衝過去,“灌啊灌!灌啊灌!……”
城門早就被土炮彈炸開一道口子,城門樓上的官軍大多逃匿,新調配的人馬還沒有就位。在“灌手(攻城敢死隊)”們山倒海嘯般的呼喊聲裏,雲梯靠近城牆,繩索搭上城牆,宋老年、王振則率大隊扒開城門口堵塞的沙袋等物,殺進城內,展開巷戰。郭振才帶人邊打邊撤,直至彈藥用盡,在外援救兵遙不可及的情況下,帶着剩餘的部分殘兵撤離出城。
跨馬持槍,身背大刀的王振簡直殺紅了眼,緊緊跟在郭振才的身後追殺,直至追到出城十多公里外,看實在追不上了方纔停止追擊,回馬荊紫關。
荊紫關被佔領,繳獲大量步槍、子彈和餉銀。宋老年笑得合不攏嘴,伸出大拇指道:“耀堂兄弟,真有你的,我宋黑子沒看錯人!”
郭振才逃出後立即向陸軍總長兼河南都督段祺瑞,告知荊紫關失守詳情:開封陸軍總長鈞鑒:宋老年、白瞎子等,於寒(14)日率匪二千餘人,圍攻荊關。振才帶隊初頗抵禦,自黎明戰至晚十一點鐘時,匪已增至三四千餘人。並聞白朗在內,萬難抵抗,子彈盡罄。況且內無力防守,外無援兵,只得率隊弱退。豈料匪竟後追二十餘里方止。敝營乘夜暫退,繞赴西坪等處。現在兵力過單,危險萬狀,特此告急。懇請迅速撥兵救援;一面請即轉知南鎮,星夜派隊接濟是感。祈電示。第七營管帶郭振才負罪電叩。諫(16)日。
對於段祺瑞來說,老河口失守倒沒什麼可怕,荊紫關被佔卻讓他慌了手腳,他急忙給南陽田作霖、陶雲鶴及洛陽趙倜發電,讓其立即趕赴一線,追剿防堵杆匪,限制其活動,控制局勢進一步惡化。
兩股人馬重新合兵一處,白朗十分高興,從各地獲得的信息分析,官軍還在數百里之外調集人馬,對陣荊紫關一時不會產生麻煩,於是召開軍事會議,對近段西征的得失進行總結,並傳令在此休整數日,籍以整軍整隊。
爲了適應西征戰事需要,這支隊伍再次把建制進行大調整,新的隊伍名稱爲:中原扶漢軍,又叫公民討賊軍。這是遵照南方革命黨人的意圖,爲抵制袁世凱竊國而專門把“撫”字改爲“扶”字的,別看這一字之差,其中的意思卻大不一樣,“撫”字其涵義有安慰、保護之意,而“扶”字而有用手幫助支持人、物或自己不倒,並有扶危濟困之意,因而雖然改了一個字,可隊伍所承擔的責任卻遠遠大於這個字。整編後的隊伍總司令仍爲白朗,李鴻賓爲參謀長,宋老年爲副司令。下設參謀處、偵探處、軍師、祕書、軍醫等領導機關。並將隊伍分作前軍、中軍和後軍,前軍總司令王生岐,副司令梁景志,中軍總司令韓世昌,後軍總司令白瞎子。前軍又分十二隊(營),中軍十八隊(營),後軍十二隊(營),中軍第一隊(營)長王振清,中軍第二隊(營)長王振……
扶漢軍還草擬了討袁檄文,張貼於荊紫關各個路口,宣傳其西征的主張。
中原扶漢軍大都督白,爲佈告事:
照得我國自改革以來,神奸主政,民氣不揚。雖託名共和,實厲行專制。本都督輟耕而太息者久之!用是糾合豪傑,爲民請命。惟起事之初,無地可據,無餉可資,無軍械可恃,東馳西突,爲地方累,此亦時勢之無可如何,當亦爾商民人等所共知共諒者也。往歲大軍過境,未嘗過於傷害,爾商民等輸助義餉,似亦粗知大義,本都督深爲嘉慰。不料狼心狗肺,以德才怨,迨大軍去後,我軍士之陣亡掩埋茲土者,乃竟發冢開棺,剝衣焚屍,實屬慘無人道。已不以人道待人,而欲人以人道待之,難矣。此次之來,我軍士皆痛心疾首,鹹欲剷除,寸草不留,以泄前憤。經本大都督再三誥戒,始獲保全爾等生命,僅焚燒房屋,以示薄懲。夫雨露所以施恩,雷霆所以示威,不有雷霆之威,不知雨露之恩。爾商民等當思孽由自作,無以致怨本大都督爲也。嗣後本軍過境,爾商民等但能簞壺迎師,不抗不逃,本大都督亦予以一律保護,決不燒殺。仰即周知。
此布。
中華民國三年三月十五日
考慮到西征路途遙遠,吉凶難料,在離開荊紫關前,隨軍眷屬、傷員也被就地疏散。本打算整軍後隊伍能夠輕裝上陣,由鄖陽就近入川,可是接到密報說鄖陽西北的白桑塘、陽溪等各處兵力猛然增多,防守加強了,又有消息說各地官軍正在向荊紫關雲集,扶漢軍只得揮師西北,踏向三秦之地。不久,取商縣、山陽,入孝義、戶縣,佔周至、武功……如一股滾滾鐵流,在陝西境內縱情施威,掀起狂瀾,引起社會震盪,輿論鼎沸。
10、調教黑蠍
中原扶漢軍如狂飆般在商洛山中橫掃時,不少當地打家劫舍的漢子,紛紛慕名投效。爲顯示海納百川的氣勢,白朗把這些人一一造冊收留。像這樣的事其實並不奇怪,自拉桿以來,每到一地,總是有當地的杆子投進來,有窮苦出身的青壯年人,有綠林好漢,有逃出富紳家的長工,當然還有一些是好喫懶做的地痞無賴,往往大杆來時他們搖旗響應,大杆去時他們再脫杆離去,白朗也習以爲常了。
這天午後光景,陽光淡淡地照着長長的山間小路,四周闃無人聲,只有扶漢軍像一條長長的巨蟒行進在商洛山中,纖細的埃塵在馬隊中凌亂飛舞,小樹林上空也罩上一層黃色的煙塵。忽然,隊前有一黑矮壯漢攔住路,非要面見白朗不可,任憑怎麼勸都無濟於事。
白朗驅馬趕過來,與那黑漢打個照面,見這漢子滿臉麻坑,黑裏透紫,身似矮塔,右手掂着一把盒子,左手拎着一把明晃晃的鋼刀,一看便知是個爲人狠毒,不好惹的主兒。
白朗用探詢似的口吻問:“叫甚名字,有何能耐,能否告知?”
“小弟名叫黑娃,江湖人稱‘黑蠍子’,原本在家打鐵,因報私仇,活剝了俺村的老財主,踏入黑道。幾年來,小弟也學得幾手全套的殺人放血、抽筋剝皮功夫,在這一帶,只要是自家弟兄遇怨必伸,有冤必報,所以手下也有了百八十人,近日聽說白大哥入山以來做事公道,處事果斷,名聲如雷貫耳,小弟就想隨大哥蹚一場。”
聽這名字就怪嚇人的,“黑蠍子”不就是誰惹蜇誰,誰也惹不起的黑血玩藝嗎。白朗沒有答應收留,但“黑蠍子”帶着他的那杆人馬,隨着隊伍就那麼一直走下去,杆頭們也拿這些人沒辦法,按照不少人的意見,像這樣的人名聲太糟糕,扶漢軍還是不收留爲好。可“黑蠍子”一杆人隨隊不肯離去,白朗又見這漢子名字和相貌雖是惡狠,但說話做事倒也蠻講道理,內裏透出一股剛正血氣,就命人造冊把這杆人收留下來。
因近來在商洛山收留不少零星小杆和單獨的獵戶人等,人員參差不齊,難以統領,加之語言障礙,白朗就讓“黑蠍子”帶着,說話輕重有個擔待,對這些人也有個約束,同時讓他作個副頭領,路道熟悉,還能協助前軍總司令王生岐在前面開路。
安頓好這些事,扶漢軍就趟過了渭河,繞開武功,直奔乾縣。“黑蠍子”等入杆不久,急欲立功表現一番,因此在攻打乾縣城時,他率領本杆人馬橫衝直撞,硬生生把乾縣城的大門給突破了。所部二百餘人殺入乾縣城後,竟然亂了套,呼嘯一聲,肆虐開去,大開殺戒。頃刻之間,有不少的商號被搶劫,民房被燒燬,平民被殺害,婦女遭姦淫,直把乾縣城鬧騰得烏煙瘴氣。
任憑“黑蠍子”喉嚨都喊啞了也無於事,王生岐急得跺腳大叫,連連鳴槍示警,但卻絲毫未能制止。這種混亂的局面一直持續到中午,宋老年、王振率中軍趕到,抓了幾個,事態才稍微平穩下來。
可被抓的那些人還真不服氣,忿忿地說自從入夥以來,處處受到限制,我們都是我行我素慣常了的悍匪,早就不堪忍受這種整日顛着肚子像被追趕的狗一樣亂跑的日子。我們投效扶漢軍又不爲別的,只圖尋個靠山,以便大膽地搶劫財物,大膽地殺人放火,可連這些都被限制着,那麼做蹚將還有啥意思?攻打乾縣城,因守城兵勇抵抗,我們的弟兄被打死,這仇焉有不報之理?
王振與宋老年沒有聽這些人把話說完,就先把肇事之人拿下,繳去武器,押進縣衙裏,單等白大哥作發落。“黑蠍子”知道手下弟兄犯了禁惹下大禍,自己找來一條繩索,讓人把自己赤條條反剪了,當頭跪下,等待白朗到來接受懲罰。
白朗跨着那匹白馬進入乾縣城時,消息早就把他的兩隻耳朵給灌滿了,只見城內凌亂不堪,民怨沸騰,不少饑民長跪不起,哭喊着說要嚴懲肇事之人,爲小民報仇雪恨。白朗陡然大怒,把跪着的人攙起來說:“請父老鄉親放心,我們中原扶漢軍千里迢迢路過這裏,不是來搶劫財物的,有少數弟兄不講自覺,給大家造成了損失,這是我的責任,我們會把事情查清,給大家一個說法。”
他來到縣衙大院裏,看到地上跪着黑壓壓一片杆衆,其中還有“黑蠍子”,每個人臉上都露出誠惶誠恐的樣子,在靜靜等待他的發落。本來,白朗想好了見到這些人不由分說,拉出去全部正法,以謝其罪,可望着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他猶豫了。
白朗心情沉重地閉起眼睛,琢磨了一陣子,對“黑蠍子”及身後跪在地下的人揮揮手,咬着牙齒說道:“滾吧滾吧,姓白的這輩子再也不願看到你們這號壞貨,你們算把我的臉面丟盡了,出去做什麼事都不準再提我姓白的,只當誰也不認識誰。”
這些人聽說白朗讓滾走,並不斬殺他們,揀了條活命,爬起來“哄”地一聲四散逃去。
“黑蠍子”絲毫沒動,長跪不起,其身後還有幾個與之交往較爲深厚的,彎腰撅腚,跪着不肯離去。
白朗指着“黑蠍子”的鼻子怒斥道:“當初多少人勸告不讓收留你,我念你是條好漢,才收下你。我真是瞎了眼,好心不得好報,竟帶來恁大禍害,我扶漢軍的名聲,全敗在您這號貨的手裏,這叫我咋有臉直腰對鄉親們說話哩,你們滾,滾得越遠越好!”
“黑蠍子”不卑不亢,硬倔倔地說:“千錯萬錯,今個這事兒都是我的錯,我知道我這個做頭領的罪責難逃,白大哥要殺要剮,咱‘黑蠍子’沒有半點怨言。但要趕我走,卻是不成!”
衆人都捏把汗,想這“黑蠍子”莫不是個傻蛋,讓你走你還不滾得遠遠的,要是白大哥萬一後悔,嘴一歪,小命還能保住?
白朗也瞪大了眼睛,道:“你把窟窿都捅上天了,難道你還有啥屁要放不成?”
“小弟有話要說。”“黑蠍子”跪在地上仍昂昂地說,“人人都曉得我‘黑蠍子’跟了河南的蹚將老白朗,綠林裏有這規距,是死是活咱都要幹到底,若是半道而去,知道的說我是白大哥攆走的,讓三山五嶽的好漢罵我不是人,不知道的說大哥沒信義,給大哥面上抹黑,因此小弟不願離去!”
王生岐、宋老年、王振見這麼僵下去也不是法子,都過來替“黑蠍子”說起了情。
白朗思慮着黑蠍子的話,又見大夥講情,也就不再驅趕黑蠍子了,但免去了他的副頭領,讓其在王振杆內作個小頭目。
“黑蠍子”倒也十分滿足,正要千恩萬謝,白朗卻一扭頭走開了。
王振把黑蠍子叫起來,直言不諱地說:“誰都知道我王老五殺人放血是好手段,心腸堅硬如鐵,以後別自以爲你是這商洛山的‘黑蠍子’,想怎麼就怎麼。別說做蹚將拉桿兒,就是幹啥事都得有個規矩,咱這蹚將也講信義,如果再發生類似這些有損我們蹚將名聲的事情,我王振決不輕饒。”
“黑蠍子”點頭道:“我也算是條漢子,但在這扶漢軍中,我算服了,以後你就看我‘黑蠍子’咋立功報恩吧。”
11、鳳翔救場
初夏和春末交替時節,關中大地上的天氣極不穩定,時兒陽光燦爛,時兒細雨霏霏,田裏的麥子就在這冷暖交流溫差裏由綠變黃了。中原扶漢軍兵分三路,採用“長蟲脫皮”的方法交錯前行,接連拿下永壽、彬縣、麟遊、隴縣等十多個州縣。駐防陝軍往往一經接觸,不是虛放幾槍倉皇而逃,就是避而遠之,有時即使開戰,也是先前早已暗通,一方購買子彈,一方得了錢財,於雙方有利之下,做做樣子而已。短短半個多月,這支隊伍橫掃陝境,人馬指向甘肅東部門戶——固關。
固關位於秦隴交界,城池築於兩山之間,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爲了不致於引起防守固關甘軍的戒備,扶漢軍先是把隊伍拉到千陽,有意與固關保持一段距離。
這日,人馬鬧鬧嚷嚷做好一切準備向固關進發,探子忽然來報,說關上開來一支號稱驍勇軍的甘軍,約有上千人馬,原來守軍更換後,現在關前構築陣地,沿山結寨。
情況有變,白朗命隊伍暫緩停止動作。
前軍總司令王生岐早將隊伍集結停當,聽說暫緩前進,一個人走進白朗帳中。此時的白朗帳中,不少杆頭正在議論紛紛。
見王生岐到來,白朗迫不及待地問道:“兄弟,你來得正好,你在這一帶熟悉,你說關上易幟意味着什麼?”
“大哥,那新來的隊伍叫啥名字?”
“是驍勇軍,你可聽說過?這是何人率領的隊伍?”
“哎呀……”王生岐臉色陡變,“怕誰碰上誰,大哥,我們改道吧。”
衆人也不再吵吵,都驚訝地睜大眼睛像看着野人似的望着王生岐,期待着他的下文。
“弟兄們,我們遇到強敵了。”王生岐滿臉着急地說,“這甘肅軍隊沒有師旅團之類的編制,營長以上全稱爲統領,每個統領都有自己的軍號,據我所知這裏有:驍勇軍、壯凱軍、忠武軍、精銳軍等等,他們所帶人數多少不等,或帶三個、五個或十數個營,營的大小也不等。人馬多的隊伍,一遇戰事,各營又劃分爲左中右三翼,由一位副營職以上軍官作”翼“指揮官,稱爲‘分統’。這些‘軍’的兵員和戰鬥能力相差很大,其中以驍勇軍最爲強悍,該軍由回族子弟組成,訓練嚴格,紀律嚴明,打仗不怕死。統領這支隊伍的叫崔正午,祖籍陝西鳳翔,同治年間亦曾拉桿爲匪,稱霸三秦,後被清廷招安,率部駐防陝甘邊境線。”
“你把他人說得比天還大,把咱們說得比蛋還小,姓崔的老兒有何能耐?”一個杆頭不服氣地說。
“我說的是真話,在投效白兄之前,我就在隊伍中聽說過崔正午的厲害,並和他交過手,彼此都也熟識。”王生岐坦然地說:“崔正午任陝甘邊防軍統領,負責防守鳳翔、固關要塞,他把人馬分駐各縣。這老崔打一輩子仗,光是見贏,沒見過輸,被稱爲‘常勝將軍’,現在也是老黃鐘一類的干將。甘軍有父子世代爲官規矩,崔正午讓其兒子崔瑗也隨在營中做助手。這小崔統領與我也有過些交道,從小就得到真傳,不是等閒之輩……”
“夠了,王先鋒官,別長他人志氣,滅我等威風。”第十五路杆頭趙老末怒氣沖天地說道,“那崔家爺兒們老的老,小的小,拉大車做莊稼活兒也趕不上趟兒,還敢逞什麼能,做什麼精?敢與我等天軍作對?拿下固關,我願打頭陣!”
趙老末是寶豐姚窪人,與大劉村近鄰,隨白朗拉桿最早,平時言語不多,但關鍵時刻總能拉上去,他躍出門外,跨上戰馬,長嘯一聲,率本杆三百名弟兄,直往固關方向撲去。
白朗喊叫一聲,趙老末頭也沒回話,驅馬馳騁而去,眨眼間就消失在密林深處。白朗讓李鴻賓帶五百來名弟兄,隨後追去接應。主力也隨之開撥,向隴西方向移動,待攻克固關後入甘。
趙老末率杆子從固關正面發起進攻,三番五次都被城上守軍擊退。他氣得甩光膀子,親自拎槍,頭前衝去。忽的一顆飛彈射來,正好擊中胸腔,登時血流如注,踉蹌幾步,拄着槍站立不穩,栽倒塵埃。李鴻賓趕來,聞聽趙杆頭戰死,倒抽一口冷氣。他登上一座小土丘,遙望關上,但見關內關外,道道鹿砦掩體,刀槍林立,陣勢嚴整,他才相信王生岐所言沒有虛妄,把趙老末的屍首收回來,趕快撤離。
固關受挫,在西征問題上,杆衆們出現分歧,李鴻賓和那些豫西一帶的架杆,提出結束西征,取道返回魯、寶山區的主張。
這時,又有探馬報說,趙倜率毅軍已師出西安,直往千陽、隴縣這邊開來。白朗召集各杆議事,心情沉重地說:“後有追兵,前又受挫,隊伍到如此貧困之地,該如何擺脫困境?”
“大哥,不必喪氣,我有攻城之策。”
宋老年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後,大家心裏才稍稍平靜一些。
此時,王振已率本杆人馬做好一切準備,在外等候。白朗走過來叫道:“拿酒來,我要爲耀堂這幫弟兄餞行。”
數十壇飄着濃香的烈酒被分到每個參戰弟兄的黑老碗裏,白朗舉着酒碗,滿含深情地說:“弟兄們,救場如救火,這一戰事關全局,全靠你們了,成敗在此一舉,先喝乾這碗酒,等弟兄們拿下鳳翔我親自爲大家接風!”
“大哥,放心吧,我一定把崔正午那老狗侍候好。”王振把碗裏的酒一飲而盡,“叭”摔碎酒碗,一拍胸脯道,“寧爲玉碎,不爲瓦全,這一仗打不好,兄弟我就不回來見你!”接着,兩腿一夾,那匹馬箭一樣向鳳翔方向飛去。
想不到鳳翔竟是個軟肋,王振率杆衆們只那麼硬衝硬打了半天功夫,到了夜裏竟架不住強勁攻勢,撤出城去,城池輕而易舉地被王振佔領。
鳳翔是崔正午的老家,家眷和萬貫家財都在城內,聽說城破他大喫一驚,又有探報說這些蹚將要扒開他的祖墳,洗劫他的家財,頓時氣得他七竅生煙,說啥也要帶人連夜殺回去救援鳳翔。
兒子崔瑗倒是冷靜地規勸道:“父親,軍官應以服從命令爲天職,您身膺重任,都督屢次電令嚴守固關,不許擅離一步。鳳翔距此咫尺之間,土匪預謀已久,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千萬去不得呀!倘有大意,固關失守,我們將如何交令?”
“黃毛小兒,你懂什麼?土匪打鳳翔要斷咱的祖墳,難道連祖宗都不要了嗎?我去救援鳳翔,要斷他們的後路,如將鳳翔拿下,固關之圍即解,你不必多言,給我守好固關就是。”
下落的日頭滑得飛快,山巒上的晚霞還在悄悄消褪,蒼茫的夜色像水一樣慢流而來,模糊了大地上的一切。崔正午驅馬一路急馳,很快就趕到鳳翔城外,朦朧的夜幕中,但見城門洞開,城上城下竟沒有一兵一卒把守,只有幾桿三角火焰旗幟在城頭迎風飄蕩,城裏稀稀拉拉傳來幾聲冷槍。一看這種局勢,崔正午暗喜,蹚將土匪都是些不懂戰陣的草包玩藝,連個守兵都沒有,怕是都去劫掠去了,想到這裏,他毫不猶豫地率隊殺入城內。
一入城,他就即刻把人馬分散開來,分作五隊把守四門,並帶一隊在城內搜索起來。誰知搜索到晚飯後,連一個蹚將影子也沒見,問及蹚將杆匪下落,皆說早就搶了東西出城而去。崔正午像孩子一樣竊笑起來,暗想,這些土匪蹚將不過如此,全然不知進退攻守,打開鳳翔就棄城不顧,真是見所未見。他這纔想起得趕快到自家的深宅大院裏看看,當他走近自家院門時,看到房屋已變成一片廢墟。他在附近敲了幾家大門,才找到一個老頭,問崔家人都到哪去了,那老頭顫顫地說:“聽說崔家人和富豪們早就逃向城外了,財物倒是被蹚將們抬不少來着,喊叫着讓人搶光了。”
崔正午怒不可遏道:“真是無法無天,誰敢搶我的東西,等騰開手我饒不了他們。”
此時,天已交三更,崔正午累得實在睜不開眼皮了,才讓兵丁們守好城門,其餘人等各找地方安歇,他在緊挨自家院子找一處沒被燒燬的房屋歇息下來。
“報告統領,咱的人都完了。”
迷迷糊糊中,崔正午聽到有人在叫他。
他折起身問道:“什麼都完了?”
“咱的弟兄睡得太死,土匪不知從哪裏進來的,一個個收拾,我是起來灑尿發現情況才僥倖逃脫的,快走吧,他們正到處找你呢。”
“城裏不是沒有土匪了嗎?”
“可能他們早就埋伏好的,看來我們是中計了。”
崔正午急得心口“咚咚”直跳,他聲怯氣短地說:“快、快,向外撤!”跳上馬,帶着十多個隨從在黑暗裏向西城門奔去。剛到西關橋頭,只聽槍聲四起,巷口、牆頭、房頂乃至樹上,到處都有人在吶喊、放槍。而自己這些兵則一個個成了夾着尾巴的狗,他伏在馬上只顧往前衝,而迎面也衝過來一匹馬,馬上端坐個黑鐵塔似的土匪,像是個杆頭,舉着大刀邊喊叫邊衝了過來。
崔正午愣神功夫,那馬竟直衝向前,馬上人斷喝道:“老狗哪裏去!”大刀片子唰地劈下。
久經沙場的崔正午眼疾手快,待刀片落下之時,他一個蹬裏藏身,翻身滾在馬下,抬手對那黑乎乎的影子開了槍。因操之過急,子彈打在馬屁股上,那馬騰空一躍,把人摔落在地,崔正午迅速翻身上馬,率隊狂奔一陣,出西門逃向城外。
這一槍差點要了王振的命,不過實打實的摔在地上,倒是沒傷着什麼,當他爬起來時,崔正午已消失在黑夜裏,他氣急跺腳大罵:“讓你老狗撿了個便宜。”
崔正午依仗地熟馬快,狂奔一陣,回頭再望,見鳳翔城火光沖天,眼望身邊幾個殘兵敗將,他不由得長嘆一聲,急急又向固關奔去。
太陽剛露出臉兒來,崔正午就帶着滿身的露水趕回固關。可是,晨曦裏,他看到城門樓上飄動着“白”字大旗。
“不好!”他臉色煞白地驚叫道,“這是咋回事?沒有聽到戰陣,蹚將是怎麼殺進城的?唉呀,難道說小兒崔瑗棄城不顧逃走不成?”崔正午正在猶豫,城上響起一陣鼓聲,眼望着自己的這幾個人,個個如受傷的羊羔,哆哆嗦嗦的樣子,他嘆息一聲,帶着殘兵敗將向隴縣投趙倜毅軍去了。
12、兵敗洮州
五月的天氣已是熱浪逼人,蹚將隊伍人馬嘶嚷一路殺來,取山陽、孝義、戶縣、周至等,抵達洮州(臨潭)城下。
洮州位於洮河上游,有新城、舊城之分。舊城乃州治舊地,居民全系回族,俗稱回城,城池堅固,容易防禦,歷來爲隴南軍事、經濟重鎮。新城乃清朝中期所建,乃回、漢、藏雜居區,但卻沒有舊城繁華,因城牆多還有豁口,加之坍塌的城牆,向來沒有城防可言。此時的縣知事林鳳韶聞知蹚將大杆殺來,急忙到駐軍所在地找到都司廖升如商討對策。
林鳳韶是聽了駐河州的精銳軍統領馬安良派來的謀士遊說後找到都司廖如升的,他把謀士面授的機宜和盤托出,告訴廖如升說:“發動、組織回藏民衆羣起抵抗,以挑起他們對蹚將的仇視,這樣坐山觀虎鬥,可以一舉兩得。”並神祕地湊到廖如升的耳旁小聲道,“馬統領說了,事成之後,保咱倆官升一級。”
自打五月二十日起,洮州城的空氣似乎就染上了火藥味,驟然緊張起來。探馬報說蹚將隊伍到了岷縣境內,正日夜兼程向洮州進逼。
事前,回人只曉得官府、軍隊和蹚將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對回民不利。不少人聚集起來,祕密商議反對官府,準備舉義,並把來自四川的四名漢人銅匠拘禁起來,打算起事之時,用這四人的鮮血祭旗。
然而,林鳳韶和廖如升派出的多人,遊說什麼蹚將是一個由“白狼”帶隊,率一窩狼子狼徒,專以殺人食肉爲能事,他們全是漢人,打的旗號也叫“扶漢軍”,專殺回人,所作之事當然不利回民等等,就這樣,本來是反對官府的回民起事卻變了味,竟站在官府一邊,兩下求得了統一,全力以赴對付蹚將隊伍。
與此同時,回人要求婦孺老弱埋藏糧食,堅壁清野。男人們有槍的拿槍,有刀的磨刀,無槍無刀的則操起鐵叉、鋤頭和棍棒,回民中大多人家都僱有馬販子,往來於藏區,武裝行商,這些馬販子個個都是彪悍能戰的主兒,集中起來倒有三百餘人,這些人被組織起來,成爲一股骨幹力量。男女老幼全都湧上城頭,以逸待勞,要誓死與蹚將進行廝殺。
馬安良的使者見衆人情緒被點燃起來,火候已到,大功告成,以回去搬兵爲名,悄悄溜之乎也。
雙方是在范家咀寨外接火展開激戰的,蹚將隊伍正在行進中,先是突然從左側殺出手持叉子槍的藏兵,短兵相接,展開肉搏。一番血戰,扶漢軍將藏兵全部打退,並緊跟不放,步步進逼,將其逼向南邊藏區。藏兵退回路過洮河時,因人多擁擠,木橋窄小,致使不少兵勇落水死亡。
扶漢軍追到洮州城下,將城垣團團包圍起來。本來,回族同胞就對蹚將隊伍缺少了解,又從官府方面傳來消息說蹚將如何如何的沒有人性,如今一接觸,使他們的反感情緒一下子就升級了,誓與蹚將對戰到底。
城門開處,由綠營兵、回族團勇及牛馬販子組成的隊伍出城迎戰,鄉勇們則跟隨其後殺出城來。回隊使用單拐、七九響毛瑟槍,鄉勇則使用叉子槍,扶漢軍則用統一的鋼快槍。
兩方接觸,正面抵抗的民團卻是頑強,馬販子們也兇猛異常,直到夕陽西下時,才略見分曉,扶漢軍略戰上風,回隊傷亡一些人,開始且戰且退,返回舊城。
近些日來,扶漢軍進入甘肅省後,因地廣人稀,又有官府的堅壁清野,反面遊說,人沒喫的馬無草料,四處都是敵視的目光,隊伍裏產生了厭戰情緒。
回族民團及馬販子撤走後,忽然間狂風大作,雷電齊鳴,大雨頃盆而下。因剛打完仗,還來不及尋找住的地方,雨水把人馬、糧草淋得精溼。當晚,扶漢軍人馬只得夜宿城外,杆衆們全泡在泥裏水裏。白朗見這樣下去無法再開戰,就和宋老年等杆衆商議,只要城裏提供一些戰馬、軍糧和草料,隊伍就不再攻城。
那麼誰去做這件事呢?衆杆頭議論起來,沒一個人這時候願意打頭陣,因爲與回民講和是件凶多吉少的事情。王振果斷地說:“既然找不到合適人選,那麼我去,我長得人高馬大,又黑又兇,鬍子大長,自稱回民怕是也有人相信,只要與他們溝通了,什麼事情都好辦。”
但“黑蠍子”此時卻站出來說:“我不同意王架杆的辦法,說起來我是這杆的副駕杆,要去也應該我去,主要是這杆人多是河南籍的,王架杆不在,我說的話像打屁沒人聽。況且,我對這裏的風俗習慣有所瞭解,我去最合適。”
“黑蠍子”收拾停當,對前來送行的白朗、宋老年、王振抱拳鞠躬,鄭重地說道:“多謝幾位大哥,給咱立功贖罪的機會。要是事情不成,也沒臉回來。只求幾位大哥久後說起‘黑蠍子’時,稱他是個人物就中了。”說罷帶着白朗安排的另外兩位弟兄,翻身上馬,往舊城奔去。
“黑蠍子”等三人叫開城門,跨過門坎,但迎接他們的卻是民團的一陣亂槍。當即,“黑蠍子”等三人的屍體被掛在城門上。
這些,白朗和衆架杆都看得真真切切,他們氣憤不過,挺身上前,城內衝出頭戴白帽的回民幾百人,雙方吵吵鬧鬧,沒完沒了。白朗上前親自解釋,但雙方情緒都已衝動起來,有人動手動腳,開始廝打,混亂中,白朗頭部被誰砸了一下,差點暈倒。接着,一回婦又手持糞杈打來,白朗剛躲開,門牙卻被打掉一顆,血順着嘴流了下來。
衆杆頭見白朗受傷了,一下子激憤起來,宋老年、王振等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哭着向白朗請戰,非攻下洮州不可。
白朗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攻城戰鬥迅速展開。
戰事一開始就打得異常激烈,一方堅守,一方硬攻,各不相讓,雙方傷亡慘重。攻城時,杆頭邱佔標戰死,宋老年受傷,扶漢軍義奮填膺,徹夜輪番攻城。
正在緊要時刻,天氣陰雲密佈,突然雷聲交加,大雨再一次嘩嘩而下。守城兵勇及回民多用土炮,火藥遇水不能燃放,喪失抵抗能力。“灌水們”(敢死隊)則趁機架起雲梯,呼喊着扒上城牆,殺入城內。還在城頭上指揮的廖如升,剛要退下城去,被衝上來的王振一槍斃於城下。
城破後,城內爆炸聲接連不斷,男女數百人被追趕到清真寺內放火自焚,巷戰四天四夜沒有停息,縣知事林鳳韶不知去向,雙方死傷數千人。
洮州之戰,兩敗俱傷,扶漢軍元氣大損,從此便由強大的頂峯,急轉直下。
佔據洮州之後,扶漢軍原擬經狄河北上進取蘭州,但沿途要隘皆有重兵把守。派前鋒帶隊試探虛實,又爲馬佔奎軍所挫,傷亡二百餘人。欲改道南下,由臨潭經松潘入成都,進取四川,杆衆們多不同意,在進退兩難之際。白朗在洮州城縣署召開軍事會議,討論決定下一步的戰略行動。會議上,因意見分歧,主張對立,各抒己見,互不相讓,白朗抉擇困難。在對各種方案作反覆考慮之後,白朗認爲各地官軍正在雲集,此地不能久留。北取蘭州,關隘重重,南下四川,反對之人衆多,尤其入甘以後,因地域遼闊,人煙稀少,糧食奇缺,不少地方飲水困難,各路主力杆頭早就主張返回豫西。衆意難違,最後白朗只好硬着頭皮率隊回師。
1914年5月31日這天,天氣死一般陰沉,烏雲低垂,大有山雨欲來之勢。各路杆頭聽說往回撤,分別從蓮花山等地拔去營帳,彙集一起,兵分數路,折而東返。
13、插槍潛伏
獲悉蹚將隊伍由甘肅回師東歸的消息,袁世凱如坐鍼氈,他認爲動用大量軍隊,花去大量財力,好不容易勞師糜餉將其逐出中原,遁向陝、甘等荒涼地帶,可怎麼說回來就又要返師中原,這不是放虎歸山,心臟上再被捅一次刀嗎?更無法想象蹚將返歸老巢後還會搗鼓出來什麼亂子,他不敢往深處想,一想起這事就頭疼。於是,連連電令張廣建、陸建章、趙倜等督軍、將軍,要在甘肅、陝西地界沿途堵截,務必把杆匪全部消滅在迴歸路上。同時急電駐豫陝交界劉鎮華的鎮嵩軍,要扼守各路要隘,嚴密盤查過路行人,在各個路口打好伏擊,只能勝、不能敗,如果失利,定按軍法處置,嚴懲不貸,把所有杆匪消滅在入豫之前,決不允許一個蹚將返回豫西興風作浪。
劉鎮華字雪亞,出生在河南省鞏縣神坻村,清朝末期考中秀才,曾在保定北洋優級師範學堂就讀,畢業後任河南中州公學庶務長,在學校加入同盟會。辛亥革命烈火燃起後,新安縣鐵門鎮的張鈁在陝西組織秦隴復漢軍東征潼關,劉鎮華趁機投到張鈁部下效力。南北議和成功,袁世凱當上臨時大總統,縮編革命軍,張鈁的這支隊伍,四千多人是河南豫西一帶的綠林人物,如王天縱、丁同聲等爲推翻滿清帝制立下赫赫戰功。張鈁不忍心讓其散夥,徵得袁世凱同意,將這些人從陝軍中分離出來,改編成地方武裝,劉鎮華上下打點,成爲這支隊伍——鎮嵩軍的統領,按照張鈁的要求共分三個團,柴雲升、張治公、憨玉昆分別任團長,駐防豫西,具體負責清鄉剿匪事宜。
這支隊伍在袁世凱眼裏,根本算不得什麼,因而名義上有編制,但就是不撥款項,讓地方政府自籌,而地方政府也常常捉襟見肘,哪有錢財供應,這支隊伍也就成了沒孃的孩子。這樣一來,鎮嵩軍總是爲糧餉犯愁。爲了生計,這些本身就是土匪出身的官兵,時而爲匪,時而成兵,其作用也就大打折扣了。
劉鎮華內心十分清楚,袁世凱早就想解散這支隊伍,只是一直找不到藉口罷了。此時,接到總統電令,劉鎮華覺得機會來了,這命令非同一般,它是決定着鎮嵩軍生死存亡的大事,在這件事上稍有懈怠,要麼軍隊遭到解散,當官的被懲治,要麼受到器重,官兒們全部升遷。抱着這樣的心裏,劉鎮華即刻把原駐守臨汝、寶豐的張治功部兩個營,急調荊紫關防守,並親自帶領憨玉琨、柴雲升兩團人馬,馳往荊紫關以北三十公里處的富水關、太平溝一帶佈防。
說來倒也可笑,鎮嵩軍在經年滋生土匪的豫西地帶剿匪多年,竟未和白朗的蹚將隊伍真正交過手,劉鎮華憑着年輕氣盛,根本沒有把白朗這些杆匪放在眼裏。在他看來,白朗無非是個拉車耕田的農民,沒進過軍事院校,沒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不懂得戰略戰術,隊伍沒有嚴格的軍事建制,裝備也是拾人家的破爛。說到底,他們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與鎮嵩軍相比,簡直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語。過去所以能讓蹚將隊伍壯大得逞,無非是他們流動速度過快,剿軍行動遲緩,抓摸不住,疲於應付,在追剿中從來沒有爭取主動,從正面接觸打過真正意義上的陣地戰,不能發揮軍隊特有的優勢裝備威力。這次天賜良機,讓他們鎮嵩軍中途截擊,真是送上門來的好事,露一手的千載機遇。可笑那趙倜、陸建章、張廣建之流勞師糜餉,枉跑數省,也奈何不得姓白的,真是窩囊透頂。爲顯示自己的手段和陣法,首奪奇功,劉鎮華抱着僥倖的心裏,親自率兩團人馬,趕到富水關前線陣地埋伏下來。
富水關、太平溝一帶到處是荒山野嶺,人煙稀少,林木遍地,雜草叢生,雖地勢險峻,但缺少能夠對陣的工事,甚至連一處棲息的地方都沒有,官兵更是喝不上一口水。劉鎮華讓每人帶些乾糧和飲水,潛伏在大小道路的林子裏、草叢中,靜候杆匪到來。
正值盛夏季節,赤日炎炎,白天整個山凹如同蒸籠,樹葉草叢都被曬得打了蔫,夜晚蚊蟲似一窩蜂,咬得兵士們難以入睡,耳旁有聲音響起,兩手相擊,手心裏頓時一片黏稠。兵們喫不上飯,睡不好覺,熱得發暈,苦得要命。隊伍卯着勁兒埋伏三天三夜,連蹚將的影子也沒有發現,乾糧喫完了,水也喝光了,兵士們大多身上紅腫,奇癢難忍,有的眼睛腫成一條縫,幾乎連路道坑崖都分不清楚。
“呆在這鬼地方,天曉得土匪在哪裏,再熬兩天,不僅拿不到土匪,連這些人的小命也難保。”兵們再也忍不住了,怨聲四起,紛紛責罵。
更有的嘴上不乾不淨地罵起了娘:“都是他劉雪雅攤的好事,早不讓剿晚不讓剿,非得趁這大熱天來,讓弟兄們受這麼大的洋罪。他孃的只顧眼朝上,屁股朝下,光知道坑害弟兄們,自己摟着妓女度宵夜哩。”
正在兵們牢騷滿腹的時候,扶漢軍在隱蔽前行中已經逼近富水關。
按照事先商定,王振、李鳴盛率隊,要在黎明前趕到富水關右側山頭上,遍插紅旗,連放排槍,然後迅速向西北方向撤離。
雞鳴三遍之後,曙光揭去夜幕的輕紗,富水關上露出了薄明的曙色。在鎮嵩軍兵士們夢遊仙界時,王振、李鳴盛帶着數十名杆衆悄悄爬上富水關右側的山頭上,在顯眼的地方插上小紅旗,並對着空谷連放排槍,槍聲在黎明時空曠靜寂的山谷裏格外刺耳。做完這些事後,兩人迅速撤離山頭,由西北方繞過山右側,向富水關後包抄過去。
夢中的鎮嵩軍將士陡聞槍聲,一下子全被驚醒了,他們揉着惺忪的眼睛,不分東西南北地喊叫起來。他們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蹚將隊伍總算露面了,飢餓疲憊該熬到頭了。於是,官兵們個個爭先恐後,爬出掩體,像羊羣一樣不令而行,滿山亂跑。
順着槍聲響起的方向,官兵們遙望西北,見對面山上紅旗招展,影影綽綽似有人影跑動。不用問,這不是逃離回來的蹚將隊伍嗎?剎那間他們蜂擁着、嗥叫着向西北插着紅旗的山頭奔去。有着臨戰經驗的劉鎮華,一看兵們像潮水般嘈嘈雜雜混亂地向對面山上湧去,漫山遍野儼然哄搶大戶的饑民,簡直亂了套,頓感到大事不妙,急令各營、連停止前進,就地整隊待命。然而,在這關頭,劉鎮華的話也不靈驗了,嗓子喊啞,命令沒人傳,找人找不到,急得他兩手直甩袖子,無計可施。
就在鎮嵩軍向對面山上蜂擁之際,“轟隆”一聲炮響,震得天地搖晃。接着,南、北兩側突然衝出兩杆人馬,這些杆匪如同猛虎出籠、江水開閘一樣衝入鎮嵩軍陣地,霎時步槍、機槍、炮聲響徹雲霄。
“爺爺王老五到此,繳槍不殺!”
“爺爺李鳴盛來了,快拿命來!”
“老白朗殺過來了,活捉劉鎮華呀……”衝殺聲、喊叫聲此起彼伏,響徹富水關的山野長空。
憑多年的征戰經驗,劉鎮華判斷出目前的戰場形勢對鎮嵩軍極爲不利,已處於蹚將的反包圍之中,情勢危急,怎麼辦?三十六計走爲上策,於是劉鎮華顧不得許多,帶着弁兵迅速向東北方向逃去。正在廝殺的憨玉昆、柴雲升等指揮官見劉鎮華騎馬逃走,也帶上自己的親近衛隊隨着溜下山來。羣龍無首,缺少協調,鎮嵩軍更亂了,亂得完全喪失了戰鬥力。經過數小時的衝殺較量,鎮嵩軍傷亡、逃散一千餘人,這次戰事成爲鎮嵩軍建軍後遇到最慘重的一次失敗。
當天,扶漢軍佔據富水關,另路殺入淅川的西坪鎮,之後兩杆人馬同時揮師南下,與駐湘河鎮的孫玉章、張岐雲等幾路夾擊荊紫關。豈料,駐荊紫關的張治功驚聞鎮嵩軍在富水關慘敗的消息後,又見鄂軍自荊紫關附近暗自溜走,已無心再戰,不待人馬攻關,即慌不擇路,棄城而去。
王振率先頭隊伍撲向荊紫關,待行至城門口,卻不見兵卒把守,他會心地大笑起來:“看得出來,鎮嵩軍他娘都嚇破了膽!傳令,讓白大哥及各杆弟兄加速前進,儘快入城!”
王振騎着那匹高頭白馬,昂昂走在前面,高大的軀幹像一尊羅漢,滿臉的絡腮鬍子顯示一種無畏的慓悍。白馬頭上扎着一簇紅櫻子,與他的絡腮鬍子一樣,顯得奪目耀眼,馬脖子裏還掛着一串銅鈴,馬跑開來,“咣!咣!咣!”的鈴聲響得很遠很遠。王振率隊入城後,收取了鎮嵩軍逃跑時棄下的槍械彈藥,等待白朗率衆入城。
次日黎明,白朗率各杆陸續入城。由於各地剿軍一時還沒追趕上來,白朗吩咐大家在城內作短暫停留,進行休整,順便梳理一下,商討下步行動。並與當晚在縣署召開各路杆頭、隊長會議,面對新的形勢,研究制定下一步的方案和策略。
事實上,多數杆衆離家經年,所搶得的財物已是由兩匹馬馱,不僅行動不方便,甚至有可能會拉後腿,因而這些人急於回鄉“插槍”(放棄綠林生活)洗手。而從“巡風”(密探)報來的消息,說河南駐軍不斷增多,防守嚴密,大杆活動有困難。白朗和大家商量還是暫作戰略退卻,化整爲零,分散活動,保存實力,以備將來大舉。
經過議定,除去半道上拉走的那些人馬不提,剩餘的這些杆子分作五路,一路由孫玉章、張岐雲帶領,到鄧縣、內鄉、淅川一帶活動;一路由白瞎子、尹福林(尹老婆)帶領,到舞陽、確山、泌陽一帶活動;一路由宋老年、陳青雲、李鳴盛帶領,到南召、魯山、欒川一帶活動;一路由王振、楊遂、韓祥帶領,到臨汝、宜陽、寶豐之間活動;一路由白朗、婁心安、王振清帶領,回寶豐、郟縣交界地方活動。
分杆活動的消息一經傳出,扶漢軍就像奔跳的鹿羣一樣四散開去,各尋道路,各顧逃命。回頭路上,這些杆子不時遭到追軍的堵截圍剿,大多數被打得七零八落,失散潰敗。
1914年7月,王振逃回鋸齒嶺時,所剩弟兄已不足百人。他只好帶着這些在一起經歷過生死的弟兄在娘娘山、青草嶺一帶東躲西藏,與剿軍捉起迷藏。剿軍越聚越多,壓力越來越大,生存空間越來越小,忽聞白朗在虎狼爬嶺受傷回到甘羅寨一帶遇難,主力杆頭多數被抓,大多弟兄生死不明,王振覺得短期內再次拉桿起勢已無望,只好“插槍”(放棄綠林生活)封刀,把弟兄輸散後,打算潛回家鄉躲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