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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1、心为情动   夜深了,空中的阴风冷雨就那不紧不慢地飘落着,长长的锯齿岭、青草岭在这风雨夜里显得安详而神密,两道岭像两只横卧的睡狮打着盹,一切都沉沉睡去,就像死了一般的寂静。石龙河则如一条七拐八扭的苍龙,在山间来回缠绕,闪着一串蓝幽幽的光,只有汩汩的流水声在长年累月的重复着,证明这个世界还有活物。大野森森,一切都笼罩在鬼一样的黝黑里。   王振像这山里的一只猿猴,一个鬼怪幽灵,在藏藏躲躲中向青草岭下的马道村趋近。他心里清楚,各路剿军云集,遍地撒下大网,明探暗探乱窜,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成为官军觑视的猎物。他寻个地方埋了枪支、子弹,沿着曲里拐弯的山间小道,在河沟、埂子间像只野兔三步一躲,五步一藏,直到人脚定时才溜着墙根来到自家院落篱笆墙外,尽管雨不大,但他的身上早已被淋湿,破烂的衣服缠在身上,像穿了一身紧铠甲,笨拙而沉闷,出口气都感到急促困难。   他伸手摇晃了几下柴门,刚要喊叫,突然“唔——”的一声窜过来一只大黑狗。王振头皮直麻,伏身在地上随便摸索一下,黑狗“汪汪汪”狂咬着往回逃去,唧唧咛咛躲在灶台间。王振知道,那里是狗的窝儿,可自己连这样一个藏身的窝都没有啊!狗它妈的被逼急了还知道回到狗窝,而我王振又能回哪个窝呢?生逢乱世,一个堂堂大男人还不如一条狗。   三年前,他在锯齿岭架起杆子时,把抢得的钱财全分给了几个哥哥,这些钱都派上了用场。他们不仅相继成了家,购置了车辆牛犋,还都建起了各自的宅院,在这乱世光景里,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就算得上好日子了。这次插枪回来,一家人正好可以团聚团聚。   他在王老大的柴门外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有些犹豫,他知道自己这次回来,没蹚出个什么名堂,哥们能接受,嫂子们也都能接受吗?   “大哥!大哥!……”王振用低低的声音喊叫道。   “谁呀?这么晚了还喊门?”王振叫过三遍之后,屋里飞出女人的声音,如同这雨夜里的草垫子,湿漉漉的。   “大嫂,我是老五呀!”   “你是哪个老五?”   “我是耀堂?快给我开开门。”   “老大这个死鬼天天在外混,赌起来没完没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屋里骂着的时候,亮起了黄黄的灯光。从影子里,王振知道大嫂在穿衣服。一会儿,大嫂边系扣子边走到柴门前。   “回来的人都说你死在外面了,你没死?”大嫂轻轻地问道。   “大嫂,我命大着哩,哪能死?我还没蹚够哩!”   “别逞能耍嘴皮子,外面下着雨,快进屋来吧。”   王振随大嫂闪进屋里,灯光下,女人弄不清他身上是雨水或是血水,吓得惊叫一声:“我的天呀,你、你、你是不是杀人了?”   “大嫂,我在山上躲了半月,人也没有了,也没吃没喝的了,快饿死了,你先给我找点能吃的填饱肚子吧。”   女人从柜子里端出剩下的三个黑窝窝头,王振狼吞虎咽地吃个净光,又到灶堂里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这才还过气儿来。   “嫂子,家里咋样?”   “官府张贴告示,说什么清乡查匪,各家各户如有匪不报按通匪论处,全家问斩。现在,官军天天到村里搜查抓人,发现可疑人员就抓起来,送到县衙,别想活着回来。前天,东头狗剩他爹蹚回来了,不知谁告的密,当晚就被官军在热被窝里揪起来,连狗剩他娘一起五花大绑带走了,昨个儿听说城门上挂出一男一女两颗头,有人认得说那是狗剩的爹和娘。”   “咱村里还有黑心烂肺告密的人?”   “可不,告发有奖哩,人都穷到这份上,连良心也不要啦。”   “大嫂,那我该怎么办?”   “你大哥也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说话怕你不爱听。”   “大嫂,你说,我咋能不听呢?”   “那我问你,这次回来是长住或是短住?”   “长住怎么样,短住又怎么说。”   “短住一天两天也许还中,怕是不能长住。这我也是为你好,万一被官军发现,咱这一大家子人怕是都要跟着受连累的。”   不知咋的,王振听了这句话,才觉得刚刚喝进肚里的凉水似乎太凉了,从胸口一直凉到脚跟。在这个家里,父母死得早,长兄为父是这里的习惯,可大哥待人总是那么凶巴巴的,屁材料没有,一身坏毛病倒不少,吃酒赌博,好吃懒做。试想,他这样不是坐吃山空吗?好在自打他蹚了绿林,时不时周济几个哥哥,几年下来,都娶了媳妇,盖了房子,日子往好处过了。可如今自己落到了难处,他先是到三哥家,咋敲都没敲开门,再到二哥家,也被拒之门外,而来到这大哥家,本想躲藏一段,再到杨寨去看看岳父,可从大嫂的话里,他听出了其中的隐情:他们都怕连累了自己呀。   王振暗自思忖,哥没赖哥,嫂子们竟没一个好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他们下巴下面求口水?本想站起身立刻就走,但他肚里竟疼痛难忍,他知道,这都是拉杆做蹚将,长期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病,吃凉馍喝凉水,不疼才怪呢。他捂着肚子,脸色几乎扭曲了,在灯光下十分难看。   “耀堂,你这是怎么了?”   “大嫂,我肚子疼,你给我倒口热水喝喝。”   “哎呀,这么晚了哪有热水啊,要不我把煤火捣开给你烧?”   “不必了,我这就走,走。”王振眼里涌满泪水。   “那哪能呢,你还没见你哥呢?天还下着雨,你去哪儿?”   “不必见了,我去我应该去的地方。”王振说着蹒跚地跨过门槛,再次向雨夜里走去。   雨住了,丝丝的凉风吹得他直打哆嗦,王振觉得那是心里发的冷。他本想回锯齿岭,但折腾了一夜,浑身困乏,东方又即将发白,他想就这身打扮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有多少个王老五也休想活命,这么想着的时候,他仿佛觉得自己可能变成了一个野鬼,一个游魂。   逃离村北没多远,忽然想起在后山的僻静处有一处墓穴,青砖砌的墓冢还没有被扒去。小时候,给王财主家放牛,遇到雨天,他就和小伙伴们到那墓穴里背雨,现在遍地都湿透,到那里躲避可能是最好的去处了。他打算,一有机会再到临汝杨寨村找翠香去,这么想着的时候,王振就拐上了去墓穴的小路。   雨后放晴,刚刚洗过的天空格外洁净,缥缈的月光像乳脂一样倾泻在山谷、森林、田野和村庄,沟沟坎坎都披上了银色的轻纱,显得空旷而神秘。天壁上,繁星点点,闪闪烁烁,跳荡着细小的亮点,那么的高远而晶莹。山岭、村寨在隐约的月光里像海上的岛屿,仿佛在召唤夜航的船只。   杨寨还是那么的破破烂烂,街巷还是那么的窄狭,月光下树影婆娑,偶尔有丝丝缕缕的亮光从老屋里飘逝而出。王振的心情极其复杂,当他走进寨子里,心中就有说不出的苦涩,他急急赶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与翠香见一面么?是为了感激这家人的救命之恩吗?他给这家带来的是福?是祸?不得而知。在路上他是那么的心急,巴不得一步赶到。及至到了,心中咋就犹豫不决了呢?在那片刻之间,他真有点茫然了。一个蹚了黑道被摔在悬崖下的人被人家救下,这家人冒着杀头的危险给他请医抓药,悉心照料,还张罗着为他完婚。对于这样这一家人,你带给他们的是什么?那天晚上他逃走后,一别三年,连一个信都没给捎,如今杆子散了,自己成了个人见人怕的通缉犯,连自家的亲弟兄都怕连累,不敢留住,这程家父女还认他这个女婿么?但无论怎样也得见翠香一面,毕竟他这条命还是人家给捡来的。   因风雨的侵蚀,这个木制的大门也被腐蚀得几乎散架了,一动就掉落碎劈儿。他轻轻敲好一阵子,屋里依然没有亮灯,难道翠香一家搬走了?是不是出啥事儿了?王振心里忐忑不安,接着又敲。   “谁呀?半夜三更还敲门。”屋里传来翠香那熟悉的声音。   “我,你开开门!”王振压低了声音。   屋里灯光亮了,接着翠香走出屋门,打开院门。   “你是谁呀半夜三更敲门,有啥子事儿?”   “翠香,我是耀堂啊,你快开门。”   “你一走三年没个音信,回来的人说你在死在西省了,连尸首都找不到。你、你、你是人是鬼?”门里的翠香颤声问道。   “哪有的事呀,我没有死,活得好好的。”   “听说白朗都死在虎狼爬岭,你还能活着回来,分明是骗俺的吧?”   “我真的没死,快开开门吧。”   “别、别着急哩,那、那你把手伸过来让俺摸摸。”   王振把右手从门缝伸过去,翠香捉住那只手好一阵摩挲。当确信这双熟悉的大手不仅不冰凉,还带着热乎劲时,她一下子打开院门,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王振闪进院猛将翠香抱起来,翠香被他箍得紧紧的,但还是用无力的拳头捶打着王振的胸脯,嘴里嗔怪地骂着,不知是惊喜过度还是痛苦太多,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滚地流淌起来,洒在王振脸上、胸腔上。   王振紧紧的抱着、吻着,像抱着一只受伤的羊羔,一步一步向屋里趋去。   当他迫不及待地把她放在床上,手忙脚乱地宽衣解带时,忽然发现床铺上动了一下。   “有人!”王振丢下翠香,下意识地倒退几步,惊愕地低声问:“床上是谁?”   翠香先是一愣,接着理理散乱的头发咯咯笑起来:“你不记得了,咱们新婚之夜的那天五更里,官兵来清户,你逃了出去,蹚了几年把啥事都忘了?”翠香脸上现出一片红晕,“那天晚上,你、你就把种子播下了,这、这是咱的儿子,快两岁了……”   “这是咱的儿子?”王振睁大了眼睛,僵僵地站在那儿,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可嘴里却默念着,“我有儿子啦?我王老五也有儿子啦!”   接下来,他却把脸一拉道:“不可能的事,你分明是在骗我。”   “我咋骗你的,骗你什么了,我不是你王老五明媒正娶的吗?你知道你这一走,给我们家带来多大的灾难吗?”   “可那毕竟只有一次呀?”   “是啊,新婚之夜就那一次呀,可那一次你是多么的疯狂,你的精血是多么的旺盛,难道你都忘了?如果忘了也可以,你不是蹚将吗?你干脆把我们母子也给杀了算了,为了你,我们已经家破人亡了。”翠香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悲悲切切地恸哭起来。   王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一边拉着翠香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一边劝道:“翠香,我错怪你了,我不是人,你打我吧骂我吧……”   “哇”的一声,床上的孩子大哭起,嗓门特别大,把王振吓了一跳。翠香赶快去抱起孩子,揭开衣衫,“扑棱”露出两只白白的大奶,她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孩子止住了哭声。   王振走过去,望着翠香怀里孩子那圆圆的、胖胖的脸蛋,心里产生一种愧疚,他不该这样对待翠香,她太难了啊。孩子在翠香怀里又呼呼睡去,鼻翕轻轻的颤动着。   说不清是激动还是兴奋,王振的嘴唇和喉咙蠕动着,眼前模糊起来。他凝视着这个小生命,伏下身,用胡子拉碴的脸亲啊亲啊……   “翠香,咱有儿子啦,以后做蹚将也有接班人啦。”王振半开玩笑地说道,“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我会偿还的……”   “你一个光尾巴溜猴蹚将,拿什么偿还?”   王振已从腰间解下一条破旧布袋,高高提起,倒着口向下就那么耸几耸,哗哗啦啦,金灿灿、明晃晃的元宝、银元流泄地上。   “翠香,咱有钱啦,以后苦日熬到头儿了,你放心,我会让你享尽人间荣华富贵!”   “有这么多钱,你答应我,以后别再蹚了,中不?”   “好、好,以后再也不蹚了,好好过咱的小日子……”王振说这话时,打量着妻子,见翠香苍白的脸上飞过一片绯红,那是一种暗示,一种渴求的暗示。他一下子就想得来,血管骤然膨胀,血液汩汩流淌,煎熬数百天的情欲之火开始烈烈燃烧,澎湃咆哮。就在四目相对时,他抱起她的腰,把嘴放进她的怀里,像婴儿般对着她的乳房揉搓吮吸起来,而下身却火辣辣的在燃烧。他三下两下扯掉她的衣服一丝不挂的把她放倒床上,挺起阳刚之气,发疯般狂轰滥炸……而她早已成了一汪清水,一滩软泥。好一阵子,当他将炽热的浆液射向她时,瘫了一般咬着她的秀发喃喃地说:“翠香,你真好,翠香,你真好……”   而翠香却嘤嘤啜泣起来,越来越伤心。显然,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新婚之夜丈夫就被逼逃离家门,几年间杳无音信。父亲被扣以通匪的罪名抓到县衙,在母亲的打点下,半年后才释放回来,可身体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十分的虚弱,孩子出世没多久,老人就在病榻上走完了他的人生路程。母亲受不了沉重的打击,整日以泪洗面,半年前撒手人圜。以后的日子使她这个要强的女人更加难以承受,邻居们说她救的是一个丧门星、白眼狼,多少飞短流长,多少白眼冷漠,多少好心人的规劝……她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心灰意意冷,万念俱灰。   正是怀里的孩子给了她生活的勇气和力量,月月的初一、十五,她就要带着一颗要裂的心,到香山寺给观世音菩萨上香,祈祷千手千眼的菩萨保佑男人平安归来。由于对儿子疼爱,对男人的企盼,才使她以泪洗面,顽强地生活下来。如今,她日日盼夜夜想的真实的男人就在面前,她恍惚觉得还是在梦中那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生怕一下子抓不住他再远走高飞。她就那么躺在男人宽厚的臂弯里,泪水怎么也擦不干。也许是实在太疲惫了,也许男人臂弯太温暖了,她的眼皮像两扇重重大门终于合上了,她睡得是那么香甜,那么迷醉。   王振却睡意全无,蹚将杆子解体了,而青草岭、锯齿岭一带围剿的大军还在云集。不少“插枪”(放弃绿林生活)回家的弟兄有的扒门寻路,疏通关节,打入官军内部,隐藏身份,摇身变成了正统官家,有的还在深山里担惊受怕,但回去的大多被抓去砍了头,听说驻扎在宝丰、鲁山两个县城的剿军仅每天枪杀刀砍蹚将的人头,就需几辆土牛车向城外拉……   豫西一带出现了暂时的平静,架杆蹚绿林走到了低谷。三年前,他在这个院里的地窖里躲过无数次搜捕,如今就像驴拉磨又转了一圈,再次回到熟悉的地窖藏身,而就这样要躲避到何年何月?似乎没有个尽期。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因地盘、利益等种种问题,使得各地军阀无端地拉人马、抢地盘,互不相让,像多得狗争食驴对踢,狼烟再起,神州大地尤其中原地带一时成为各方对战的主战场。又一轮大分裂、大动荡、大组合的时代来临了,军阀们要把精力用于解决自身矛盾,对剿匪之事,谁也不愿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和精力,有的地方草草收场,有的搁延下来,更有的暗地里与匪达成某种默契,甚至把匪杆变成自己的队伍。王振得到消息,兴奋得几夜都没合眼,他把寨子里的保长、甲长及绅士们等请到一起,好酒好菜几番招待,“黑名单”里他这个被通缉的对象被抹去了,由暗转明,重见天日,王振像重新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敢于和翠香一起明目张胆地在村前村后活动了。   2、血溅煤窑   那是暮春里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王振带着女人和儿子回马道村串亲时,才知道三哥已死去多日了。   他瞪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追问王老大:“大哥,我三哥是咋走的?”   王老大吭哧好半天没放出个响屁,王振两眼血红:“你咋就恁窝囊哩,人咋走的总得有句话吧。”   还是把三嫂从娘家叫回来,他才弄清事情的真象。   原来,这青草岭地下蕴藏着大量的煤资源,煤层浅薄,煤质又好,适宜土法开采。自明朝始,这里的地主绅士,包括驻军都参与开办小煤窑。绵绵延延几百年来,从未间断过,此时,沿岭周遭还有大小煤窑二十多个,出煤量很大,方圆几百数千里,百姓们生火做饭都是用这里的煤。多少年来,在煤窑里挖煤的煤工统称为“活驳子”,因而煤窑就叫“活驳子”窑,大约从前清初期,这里煤窑的用工就出现了“死驳子”,随之就有了“死驳子”窑。   “死驳子”皆是为生活所迫的贫民,有的是被迫,有的是被骗而卖身于煤窑的。他们入窑以后,就终身成为雇主的奴隶,没有丝毫的人身自由。每天从早到晚,都在黑暗潮湿的窑底下,为窑主背煤,窑主除供饭食外,不予分毫报酬。这些人在背煤时,脚步必须飞快,如稍为怠慢,立即会遭到旁边监工的鞭打。如此做苦工至死方罢,所以叫“死驳子”,意思是入窑以后就等于身死,不死永远也难以再见天日。   这种极端原始野蛮的用工方式,在民国初年,政府曾明令予以禁止,但法纪荡然,政令松驰,官府说话如同打屁。煤窑主们一头扎进钱眼儿里,依旧我行我素,明里暗里逮人下井,丝毫没有收敛。   “活驳子”窑的情况却有所不同,一般由窑主的亲戚、邻居担任工头、井口、井底起吊等关键部位的活路,煤工则多为附近贫民,因生活所迫,而“自愿”入窑做工的,下井挖煤、背煤干完一昼夜还可升窑歇息,按约定付给工钱。   这些用木制的辘轳套上箩筐绞着出煤的小窑,因煤层太薄,只有三、五尺厚,煤工在巷道里半卧半躺,拉动箩筐,既危险又繁重,得煤还极其有限。但是,就是这样的窑也大多被当地官府有头有面的人物或地主、绅士垄断经营,开挖者称为“老总”,做苦力的被他们称作煤工,煤工在地面上受“领驳子”的管束,在井下受“窑头”的支配。入窑后,每天挖煤有最低的数量限制,没有达到最低标准的,要挨窑头的殴打。规模稍大的煤窑,“老总”手下还设有“窑头”,“窑头”之下有“棚房”。“棚房”不仅对窑下采煤负责技术指导,同时还是监工,可任意殴打煤工。煤工干完一天出井后,由“棚房”统计结算,领取工钱。以后是否继续下窑做工,则悉听自便。因为他们来去自由,所以叫做“活驳子”。   煤工们在窑下挖煤背煤,其条件相当艰苦,每干够二十四小时能得到三斤热馍,三百文钱。很多时候,窑中积水甚深,煤工赤身赤脚在水中挖煤,常遇“水火炮”或“游西湖”的惨事。所谓“水火炮”就是窑中猛然发水或瓦斯爆炸,伤人致死;“游西湖”是在巷道里专门挖掘的坑槽,用来积水叫“水眼”,吸取巷道内渗出的水。由于坑口小,坑身大,煤工不小心掉进去,总是有进无出,淹死的多。身死以后,窑主或工头根本不负任何责任,在最好的情况下,死者家属也许能得到几串钱,但更多的人是白白死掉。因此,煤工每天入井,都是用生命去冒险,今天进去谁也保证不了明天能否活着出来。王老三就是在马立本的窑里背煤时,掉进“水眼”里被活活淹死的。   三嫂哭诉了老三的死因,王振问:“那,窑上赔了多少钱?”   三嫂哭得更伤心了,她哽哽咽咽地说:“不说包钱不生气,你三哥去后,我和咱大哥一道去窑上论理,本来乡里乡亲的,咱能讹诈他们?可那马立本就能拉下脸来,说我故意找茬,王三死是自找的,与他无干,大哥多说几句,窑上的一帮打手把大哥摁倒在窑口毒打一顿。为这事,大哥在床上躺了多天起不了床……”   “他奶奶的,他马立本听说老子死在外面了,才这么猖狂,如此欺负人,说啥也不能咽下这口恶气,咱不讨个说法也太窝囊,干蹚将那阵不知杀了多少人,我就不信他多长几个头。走!大哥、二哥咱们现在就找他娘的说理去!”   “兄弟,你往哪说理?”   “找马立本啊。”   “人家有钱有势,还与县府衙门的官老爷来往过密,谁都知道你跟着白朗蹚了几年,可白朗在虎狼爬岭死了。你如今回来,人家不去报官就高看你了,还去找人家的事,这、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王振一屁股蹲在石凳上,眼睛瞪得浑园:“那,那你说这仇就不报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过日子,咱斗不过人家,别逞强好胜了。”   “大哥,俗话说:生小气娶小(老婆)过继,生大气打窑供戏。咱就是碰个头破血流,也要争这口气,你们不去,我去!”王振抄起一根木棍向寨南面的河滩里走去。   “老三,不是大哥不让你去,现在你找马立本讨公道,恐怕还得爬大堂台,你坐监的事就忘了?”   “我没有忘,但咱不找事,也决不能怕事。”任凭王老大、翠花怎么喊,王振像一头犟牛直昂昂地出了门,顺着官道向村南走去。   老实说,跟随白朗蹚了这么几年工夫,王振的个头长高了,胆量趟大了,脾气也趟暴躁了。在他面前死的人何止百二八十,他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生死对他来说就跟赶一趟集,对马立本这样为富不仁的财主,他能就此罢休吗?   王振手持木棍奔向马家煤窑时,早被护窑队堵在窑场外,他没有丝毫胆怯,手中木棍舞乍得呼呼生风,十多名队员竟没不是他的对手,一个个被打得哭爹喊娘。马立本拄着文明杖赶到窑场时,王振正对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护窑队喋喋不休地大骂。他捻着嘴巴下一缕玉米缨子似的黄胡子,讪笑着说:“老五兄弟,你消消气,谁得罪你了我来调教他。”   “呸,你个啃骨头不吐脆骨的家伙,快还我三哥命来。”   “老五兄弟,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商量嘛,何必发那么大的火,动那么大气。你三哥在我的窑上死了不假,有那么多窑工作证,他还签有契约,咱只有按契约来办吗。不过你也在外蹚了几年,说起来也是头朝外的人,你既然来了,咱们还可以商量,这样总行了吧?”   “有啥好商量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还我三哥命来。”   “哎,我说老五兄弟,这话我可不爱听,你总不能打死和尚要和尚吧。这样,看在你的面子上,老三家也困难,我给他解决两担粮食,这样总该成了吧。”   “我三哥的命就白送了,你总得有个说法,他是咋死的。”   “这个就别再提了吧,窑下的活哪有不伤人命的?”马立本吩咐左右道:“快,去弄两担粮食给王三家送去。”   “谁稀罕你的粮食,还我哥命来。”王振说着奔向马立本。   “哼,你小子,给你脸你不要脸,别以为在外蹚两年回来就无法无天了,给你马爷玩这个,你还嫩了点,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捆起来,朝死处打!”   随他而来的护院队、护窑队队员们各持刀、枪等兵器,将王振围了起来。经过半个时辰的厮杀,王振被毒打得遍体鳞伤。   马立本捻着胡须奸笑着走过来道:“我说老五兄弟,你是个糊涂脑子,咱们两家没仇没怨,我能害你三哥?今天你来找事,要按我的一贯做法,把人打后投入窑口,连尸首都是不会留的,可今天我妄开一面,毕竟咱是街坊邻居,乡里乡亲的,我也佩服你是条汉子,今天放你一条小命,如果再来找事,我姓马的决不留情。”   早被吓破了胆的王老大,跪爬着在地上求马立本开恩……马立本走后,他背起王振,与抱着孩子赶来的翠香哭着走着,路上,洒下一滴滴的鲜血。   3、解救“驳子”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振被殴打之事很快就传遍了附近的村寨,沸沸扬扬,越传越玄乎。有说收拾王振的马立本还扬言说什么:蹚将没啥子可怕,都是些嬎软蛋的缩头乌龟。这些话王振并没有听到,也没人敢对他说,但有一个人却坐不住了,那就是当年王振任第十路杆头时,在其手下任小队长的刘二豁子。此人,生来唇裂,后来经几次缝补,在嘴唇上落下一道凸出的疤痕,说话还受点影响,因受人岐视,在家无法呆下去,就到汝河上游的北杨山上拉起了杆子,后因各路剿军云集,他就解散了众弟兄,只身逃往母猪峡加入了白朗的杆子。之后一直在王振手下出任队长,抚汉军失败,他到外省躲避起来,直到官府在查匪治乱上的政策有些松动,他才潜回家里,得已重见天日。而听说王架杆被打的消息,他恨得指天骂娘,无法忍受这口恶气,可又不知真假,就赶到马道村想弄个清楚。   这天夜里,刘二豁子趟过汝河水,走了一天一夜来到马道村,探视了王振的伤情后,气呼呼地说啥要去找马立本报仇。王老大一把给拉住了:“兄弟,哥知道你和耀堂是朋友,可我们毕竟和马家是一个村的,人家有钱有势,咱别拿鸡蛋和石头碰,再说你打了人远走高飞,留下一屁股青菜屎还得我们擦。”   “大哥,您是一个村的,拉不下脸儿,我明白,可三哥被害,五哥挨打,这于我们弟兄面子上也无光,如果我们不去报仇,别人咋看待我们,我们咋在这江湖上立脚?你放心,这件事绝对与大哥您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看我咋收拾他。”   刘二豁子是个不要命的主儿,他掂着两把锃明瓦亮的盒子慢悠悠地来到马家一盘窑上,摆着架子说要见马立本。护窑队看他那吊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当下就挡了架。刘二豁子也不多说话,他抽出双枪“叭叭”几下,就撂倒两名队员,剩下的也不敢再靠前,飞快去报马立本。   马立本闻听窑上来个横得不要命的人,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就决定会会这个“豁子嘴”,挎着双枪来到窑上。   “敢问英雄尊姓大名?”马立本抱拳很客气地说道,“为兄来迟照顾不周,还望兄弟见谅。”   “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刘二豁子。”   “噢……”马立本点点头道,“那么英雄是没饭吃还是缺钱花了,需要我马立本帮忙?”   “爷爷一不缺钱二不短穿,也不求你好忙,就是来教训你的。”   “你、你个毛蛋孩子胆子不小,撒野撒到马爷头上,不识字也不看看招牌。”马立本脸拉了下来,“快滚,走晚了小心爷扒了你的皮。”   “嘿,滚,滚是从你个老骚胡嘴里说出来的,爷爷手下几百人,跺跺脚吓破你的胆,你个糟老头子,这地方现在是你的赶明儿不定就不是你的了。”   马立本哈哈一笑道:“哼,你这号人爷见的多了,就这两下子还蒙人,老实告诉你,蹚将他妈的早就让剿军给杀绝了,在谁的裤裆里钻出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艺儿,快滚,走晚了小心爷要了你的小命儿!”   “嘿,爷还真的就不信,这堂堂民国政府,乾坤朗朗,谁能让爷怎么样。听说马掌柜也是老牌蹚将,说来咱算是人不亲行亲,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了,走的路比我过的桥都多,不会不知道规距。咱俩今天来赌一把,咋样?”   “你、你说赌啥?”   “赌啥?赌命!”   “赌命……咋个赌法?”   “你痛快一点,先说敢不敢赌。”   “爷赌这命还是头一遭,赌就赌,孙子才不敢赌呢。”   “唉,你先别说头一遭,你我都是赌过命的人,当蹚将的哪个不是拿命下的赌注。”   “对对对,咱都是赌命出身的人,你说咋赌吧?”   “要我说,咱俩到山那边去,一对一拉开距离,对着面站立,同时喊预备,同时开枪,你把爷爷打死了,算爷的命短,咋样,敢不敢赌?”   马立本倒抽一口凉气,暗想:今天算是遇到了这不要命的主儿,比王老五还鲁莽还无赖,真不好惹。赌命绝对不可能,我一个万贯家资的人,咋能与这种穷光蛋赌性命呢?对,想个法子把这家伙支兑走不就得了。想到此,他凑近刘二豁子,露出狡黠的笑容道:“我说刘家兄弟,都是自家人,何必动刀动枪呢,只要你说一声想要什么,哥给你不就成了。”   刘二豁子见马立本软塌下来,咧开大嘴叉子哈哈大笑几声道:“传言说你马掌柜是‘滚刀肉’,生死不怕,想不到你活了几十年,糟蹋那么多粮饭,还是熊包一人。好吧,既然你服输了,爷就给你留个面子,你也知道爷爷是啥样的人,一千两银子,总不致于难倒你这头肥猪吧。”   “啊!”马立本惊愕得张大了嘴,如木头人般愣在那里。   “要是不愿意的话,你刘爷不会勉强,不过……”   “不不,是、是,我答应、我答应。”   刘二豁子信步一趟下来,凭着横劲儿应是死皮赖脸地从马立本处讨得一千两银子。当他兴高采烈地去见王振时,竟被臭骂一顿。   “王架杆,咱们曾一起蹚过数省,是生死之交的弟兄,小弟深知没有人枪做不成事,现在军阀开始混战,天下大乱,咱们应该多买些枪支增加拉杆资本,这一千两银元是孝敬您的,您用在哪里我都没意见。不过,我总觉得如果咱们不抓住时机重新拉杆,怕是在家没啥出路。树欲静而风不止吗,俗话不是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现在咱们该为长远打算。”   听了刘二豁子的话,王振长叹一声道:“四五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平静的生活多好啊,我真的不愿再蹚了。”   “大架杆,你可不能打退堂鼓啊。”刘二豁子着急了,“我都打听了,这青草岭一带的煤窑用的窑工多是‘死驳子’,他们都是些被抓来的穷苦弟兄,早在几年前的清朝官府,都明令禁止不让用‘死驳子’挖煤,进入民国官家还三令五申,可煤窑主却我行我素全然不顾,明里暗里仍用‘死驳子’,有了银子可以买枪,再到煤窑上救些‘死驳子’,歪好抓挠一下,不又是一大杆人马吗。”   这主意倒是正合王振的心思,他伸出巴掌屈指算算,挨石龙河就有几十个窑口,窑主们凭着财大气粗有靠山,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地用“死驳子”挖煤。就马立本的三盘窑口,就有两个用的是“死驳子”,如果不给这些穷苦弟兄解救出来,他们怕是永远也见不到天日了,不为别的,就为这些弟兄,也要把这些人给解救出来。想到这儿,他对刘二豁子说:“你是逼着我再拉杆蹚啊,不过这样的事我愿意干,你先把杨山上的十多人弟兄带过来,先从马家下手,把‘死驳子’救出来,他们愿走就让他们走,不愿走的留下来跟着咱蹚也中。”   其实,马立本拿出一千两白哗哗的银子,比割他身上的肉还难受,可刘二豁子那狠劲倒让他有几分胆怯和佩服,佩服归佩服,他决不能就此罢休,况且那王老五也不是省油的灯,肯定还会来上门找事,说什么也不能再等了,得赶快招兵买马,加强训练,以备急用。   果不出马立本所料,夏天过后,王振和刘二豁子带十几个蹚将找上门来了。   马家的宅院依山势而建,整个宅院均为起大脊高挑檐的瓦房,墙以青石作基,青砖到顶,又高又陡,厚重结实。墙上留有小窗,墙角掏有枪眼。黑漆大门包着一层洋铁皮,有事没事都紧紧闭着,护院家丁日夜持枪守护。马掌柜自恃当年拉杆干过蹚将,算是蹚将杆子的爷子辈,金盆洗水手用劫来的钱财购买了数百亩土地,还在县城购置了几处房产,并采用多种手段低价买了这几个煤窑,现如今在方圆数十里也算是个头面人物,刘二豁子凭一股狠劲讹了他一千两银子,他心里存着一口恶气,暗想这一定是王振所为,说什么也要报此仇。   王振和刘二豁子带人接近马家大院门口时,马立本在院里一蹦大高,粗声大气骂道:“王老五、刘豁嘴您听清,你们脚滑根儿浅,跟马爷还排不上辈分儿,讹我银子我不计较了,还下巴颌下靠梯子——上脸儿来了,我看你们这些穷鬼真是活腻了!”   “马立本你个鳖孙,站着像黑炭桩,卧着像个老蛆虫,一肚子的坏水,有几个臭钱就烧得不知姓啥名谁,横行八道起来了,睁眼瞅瞅老子是弄啥哩,讹你龟孙算什么,还要你的小命哩。快开门,逼急了爷爷杀进去,非灭你全家不可!”   “你马大头真是做精,竟敢和蹚将对着干,我刘二豁子岂能饶你,你恁有种,今天怎么变成缩头乌龟,连洞穴也不敢出了,算球什么人物!”   任凭王振和刘二豁子怎么骂,马立本就是不开门,在院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对着骂,他知道自己的人不多,更不是对手,打起来的话肯定吃亏,于是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拖延时间,只等县城民团来,把这俩小子给解决了。   刘二豁子骂急了,对着大门“乒乒乒”放了几枪,洋铁皮上起了几个白点。作为回敬,马立本也从枪眼里往外放几枪。王振急了,让人搬来两挂梯子,连接起来,找个死角往上攀爬,两个弟兄刚从房脊上露出半截身子,便被里面抛出的飞镖击中肩膀,惨叫着滚下房脊。   马立本哈哈大声笑着骂道:“王老五回去吧,你才穿几天刹裆裤子,就找揍来了,真是三天不挨打,上房子揭瓦!”   王振急得直跺脚,刘二豁子道:“大架杆别着急,弟兄们手里有几颗木柄炸弹,倒不如拿来吓唬吓唬他。”   “你咋不早说呢,快去拿来。”   不长时间,有几个弟兄气喘吁吁地背来几个炸弹。王振接过一个,细细察看一遍,而后退了几步,左手将细绳一拽,只听“哧啦”,一缕白烟顺着木柄直往外冒,他扬手甩出去。大家眼盯着炸弹甩了个弧形,越过墙院,凌空炸响,只见院子上方腾起一团淡蓝色的硝烟,缓缓向四处弥漫。   院里顿时哭叫起来,乱作一团。   接着,刘二豁子又投掷一颗,就听“轰隆”一声巨响,碎砖瓦片溅到院外。   “听着马立本,老子有的是炸弹,乖乖开门咱好说,再对抗下去,老子把你这宅子轰平!”   马立本乖乖地打开大门,他新找的护院家丁及那些无赖全被缴械,有几个被炸得血肉模糊,趴在地上哭叫着。刘二豁子立刻指使弟兄将马立本捆吊起来,王振这才悠然迈着长腿走近马立本,用手里的盒子枪点着他的脑门道:“今天我看看是马爷厉害还是王爷厉害,你服不服?”   马立本一拧脖子道:“你小子有炸弹,爷们没炸弹,这点本事马爷不服。”   王振将盒子掖进腰间,从裹腿里抽出两把匕首,声言道:“今儿叫你见识见识王爷的本事!”说罢,他猛跳过去,只见寒光一闪,马立本的左耳朵被削去半拉。   “有种你把马爷杀了。”马立本仍不服气地哭丧着脸骂。   “哼,杀你?那不太便宜你了吗?马爷要是真有种,站稳别动。再尝尝你王爷的刀上工夫,爷们先给你说清楚,王爷这头一刀走的是明路,二一刀走的是暗路。头一刀削耳朵,二一刀可是扎泥鳅,只此两刀,我看是你传宗接代的玩意儿硬还是我的刀硬。”   一语出口,马立本脸色大变,他家里娶了三房姨太,城里还有两个,五个老婆竟没生个老鼠娃儿,这么大的家业,没个传宗接代的,使他说话也没得底气,更对不起列祖列宗。一听王振要削裆里的玩艺儿,他再也称不起精神劲头,两腿夹紧,趴在地上磕头求饶:“王兄弟,不,是王爷,我算是服了你啦,你说要啥咱给就是了,只要把这玩艺儿留着别割了。”   王振收起刀,笑吟吟地说:“咱乡里乡亲的,其实也没啥,我也是为你好,你手里有多少‘死驳子’给我算啦,这小鸡鸡就给你留下,给不给?”   马立本哭丧着脸道:“你也知现如今的行情,一个‘死驳子’少说也值二十多块大洋,我现有六十多个,要转手卖给其他窑主,少说也值一千五六百块,钱好说,关键是现在官府查得紧,不好买了,你能不能留几个。”   “一个不留,你给不给?!”王振翻转着手中的匕首咄咄逼人。   马立本闭上眼,好一阵子才长叹一声说:“你小子真狠哪。”   王振和刘二豁子带人到马立本的两个煤窑上,放下吊筐,把窑下的“死驳子”一个个拉上来。这些长期在几百米地下的人,个个赤身裸体,须发蓬乱,形如干柴,状类鬼怪。除了眼偶尔转动一下,看着像个活物外,其他的地方几与死人相仿。这些人被解救出来,阳光乍然一照,有的当场晕眩过去。有的像是在十八层地狱转了一圈又回到人间,弄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一下子看见天日,惊喜交加,悲欢俱生,有十多个竟然疯跑起来,更多的也不知是哭是笑,就那么干嚎着,喊叫着。   刘二豁子让弟兄们把那这些人全弄到屋里,拿来衣服让他们遮住羞,不由得暗骂马立本黑透了心。   一不做二不休。王振和刘二豁子带着弟兄,干脆抢战了马家的两盘煤窑,又到附近几个窑上,把里边的“死驳子”解救出来。这些“死驳子”身体彻底垮了的、疯了的不少,但大部分进些饭食后,将养一段时间,身体也就逐渐恢复过来。   这些人都是埋了没死,在阴间走过一遭的,个个把王振、刘二豁子视为再生父母,来世爹娘,没有一个人不愿到他们的煤窑上干活,拉杆。   4、突起变故   岁月如同石龙河的哗哗流水悠然而去,眨眼之间三年的时光随河水流淌过去。制服了马立本后,王振和刘二豁子从他手里接管的两个煤窑,马立本因坑骗窑工钱财太多,被窑工们追着讨要,跑到城里看管他的商铺,再不敢回村了。这才使王振得已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在开管煤窑的同时,他还不失时机地让刘二豁子与张得胜合杆,打开郏县薛店乡的肖庄和安良的高楼,并打开茨芭的段磨……   短短几年间,王振和刘二豁子就接管了四个小煤窑,与张得胜等合杆还打开多个村寨,开窑、拉杆两误。几个井口向外出煤,那简直就是滚滚乌金,管理着这些小煤窑,对于王振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因而每天进账不菲,他也更加放荡起来,不是抽大烟、饮酒、玩女人,就是带着人到附近山上打猎……一个骁勇善战、放荡不羁的蹚将杆头变成一个腰缠万贯家资、富甲一方的煤窑主。随着地位的改变,他也习惯了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方式,不必担惊受怕,不必东奔西颠,不必杀人放火,就那么颐指气使,就那么大大咧咧,嘿,大把大把的票子就流进了腰包,王家几代人渴望的日子在他手里实现了。虽然有钱了,可他并没有把钱财看得很重,只要街坊邻居张口借钱或者用煤,他都会满口应承,尽力相帮。   生活质量提高了,可王振的心里却经常发虚。往往在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想起拉杆作蹚将时的打打杀杀,那才叫痛快,那才叫过瘾。不过,有时他也想,作煤窑主与拉杆也有相通的地方,窑下是一片黑世界,窑工们在里边挖煤,八块石头加块肉,条件相当恶劣;而蹚将也是与黑暗打交道的,风高放火,月黑杀人,只不过作窑工没有作蹚将那种“唯我是从,老子独尊”的感觉。干煤窑就是一场赌博,是拿钱财作赌注,有一夜间暴富的,也有赔得身无分文,甚至搭上性命的;而作蹚将也是一场赌博,只不过这种赌方式不一样,风险大了一些,是拿生命作赌注,赔了赚了只有自己和天知道。虽然干煤窑比拉杆子可能会稳妥一些,但更多的还有军队骚扰,地方官员讹诈,加上赋税捐抽等,哪个头磕不到都有你的小鞋穿,都可能让你赔得血本无归。拉杆作蹚将也要缴税课捐,只不过那是另外的一种形式——购买枪支弹药。一个地皮无赖在一个村一个乡或一个县耍,也有可能干煤窑,但他们与蹚将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蹚将敢于与大都督、大总统这些当政者耍赖,在痛快和畅达中寻找刺激,这一点是干煤窑、耍无赖都无以能比的。人,谁不珍惜生命,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嫉恶如仇、扶弱抑强的正义感,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气魄,还能有什么事不敢做的,有什么事做不成的,人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不就是赌一把的吗?   这样的生活对王振来说应该是舒坦满足的了,但他心头却时时笼罩着莫名的抑郁,往往会有一种烦躁,于是就用喝酒、玩女人、抽大烟,来发泄憋在胸中的郁闷,有时甚至会用拳头捶打自己脑袋、胸脯。然而,这些都不能排解,随着时间的推移,无名之火、冲天怒火常常把他烧得几乎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因为有了钱财?或是受到什么刺激及其他原因?谁也说不清道不明,有时连翠香和孩子都不敢靠近,家里有了钱,可日子竟变得一塌糊涂。   王振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人最理解最清楚,那就是刘二豁子。   又一个污秽天气,茫茫云雾像是湿透水的抹布,抚摸着青草岭、娘娘山上的山石树木,一层一层弥漫开来,暴雨就随着浓雾很快就要来临。王振半躲半卧在床塌上,吞云吐雾般抽着烟土,翠花亲自为他点火、烧烟,刘二豁子一脸的兴奋走进屋道:“嫂子,给我哥烧烟呢,外面要下雨了,绳上还有衣裳呢,你不快收?”   翠香慌得跑出门收衣服去了。   刘二豁子趁机趴在王振的耳旁,神秘兮兮地说:“五哥,有好生意了,不知你弄不弄?”   王振慢悠悠睁开眼,吐出一股蓝烟,不紧不慢地说:“弄这些个烂窑整天操不完的心,烦死人了,有啥球好事?说罢。”   “最近,听说东乡张八桥、苗李一带过了不少溃军,都是些打伤了的鹌鹑斗败的鸡,我思量着咱们这么多弟兄,几杆破笨炮,子弹也不多,何不趁机弄一家伙,把逃兵的枪炮变成咱的枪炮,如若战乱再起,岂不是有更多的资本吗?”   王振惊愕得呼地折起身,瞪着小眼追问道:“真有这事?”   “在你面前我能说假话吗。”   “奶奶的,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坐、坐,再细说说……”   “……我有个亲戚,在逃兵手里买了几支枪,他听那些兵说,后面还有一帮段祺瑞的学生军,打临汝路过,要向东南方向去,我估计他们在天黑前是赶不到宝丰城了。”   “学生军?”王振一摆手道:“一帮学生,搁不住打,算了算了。”   “哎哟我的大架杆,他们虽说是学生军,可都有枪和子弹,足有一个连呢。”   “唉呀……”王振摸着光光的头皮,犹豫不决。   刘二豁子着急地说:“这样吧,我先带几个弟兄去查清楚学生军有多少人,带多少支枪,宿在哪里,再见机行事。”   “去吧去吧。”王振甩着手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说。   也就是一袋烟工夫,刘二豁子安排去打探的弟兄回来了,说前天直系和皖系军阀在洛阳发生一次大规模的战争,段祺瑞吃了败仗,溃军向东南逃窜,经临汝、大营向南阳方向去,这帮学生军约一百多人,但因为吃了败仗,现在没有任何作战能力。   王振听了这话,一下子从床榻上跳起来,让刘二豁子快把窑下的弟兄全提上来,饱餐一顿,每人发给两块大洋。   王振站在窑口上,爽爽朗朗地说:“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晚,我王老五要干一件大事。什么事呢?就是劫道,你们别怕,这是一帮狗日的军阀学生军,只要拦住他们,我敢保证定会把他们吓得浑身筛糠,甚至拉稀窜鞭杆,便宜嘛不占白不占,你们愿不愿去?!”   “俺的命都是你给的,有啥愿不愿的,就是抹脖子俺都愿意!”   “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赴汤蹈火跟着干!”   王振眯起小眼开心地笑了起来。   “咔嚓”一声劈雷炸响,接着大雨倾盘而下,雷声隆隆,闪电乱飞。刘二豁子派去打探的第二拨人冒雨赶回来说,学生军已经到了甘罗山上,看样子要夜宿。   “学生军虽没有作战能力,可都是能人呀,他们有没有提防?”   “哼,连命都难保,还提防个啥。”   “好,真是天助我也!派人盯紧,别让他们跑了,咱们现在就行动。”   甘罗山位于宝丰城西10公里处,东西长两公里左右,南北宽不足二里,远远望去,更像个“道士帽”,曾经叫道士山。山上林木繁茂,乱石累累,杂草纵生,沿山周遭,间或存有断断续续的石垒寨墙。山顶是一片状如打麦场大小的开阔地,块块平滑如镜的大石板上,不规则地开凿有数百个二尺来深的圆筒形小坑,坑里存满了水。相传秦甘罗与楚会盟于此,会盟时曾在山上驻扎多日,由于山上缺水,专门挖掘出数千个坑穴,接上天之雨水,以备屯兵之用。后来,当地人把“道士山”改成了甘罗山,因甘罗会盟时,山上留下不少石房石屋形如大寨,人们把山顶处称为:甘罗寨。每遇战乱,当地百姓就会带着家里值钱东西到山上避难,因此,这里俨然成了当地百姓的避难所。同时,历朝历代,文人骚客都有到此游览的,明朝时,曹轸到此游历后,还在大石板上刻诗称赞:登高遥上土胚胎,云是甘罗旧日台。   独步时名奇弱冠,曾如对齿尚婴孩。   云龙庆会逢佳运,麋鹿经游忆俊才。   剥落断碑成草草,东风回首半荒苔。   因打了败仗,段祺瑞的学生军走起路来无精打采,远望南阳,路途遥遥,在走到甘罗山附近时,夜色悄然而降,加之雨大路滑,他们只好拉到山上夜宿,等待次日放晴再行赶路。可他们哪里知道,这鲁、宝、郏三县地界乃是当时赫赫有名的“蹚将窝”,虽然几年来,这里还算风平浪静,但就像大海一样,它短时的平静有时蕴藏的却是更大的风浪,而此时就有一群饿狼正悄悄地逼近。   王振与刘二豁子率众窑工赶奔到甘罗山下时,黑夜已抱紧大地,除了寨下净肠河水的喧哗,打破雨夜山村的寂静,到处都黑沉沉的。王振带着众人摸索到山脊处,猛然放了一阵枪,接着高喊:“我们是宝丰县大队,你们被包围了,缴枪不杀!”   这些学生军本来都是些纨绔子弟,皆是掏门找路花钱送进段祺瑞兵营学习军事知识的,还只是在学习军事理论阶段,从未遇到过阵仗,没有实战经验,因几天前的洛阳一战,段祺瑞打了败仗,也就把学生军抛在脑后,置之不管。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一路走来,不是被打,就是遭劫,早已成惊弓之鸟,此时听说宝丰县大队包围,纷纷哭爹叫娘,无计可施。纷纷求饶道:“咱们都是一家人,给俺留条生路吧。”   “好说好说,只要把枪弹留下,其他的好商量!”   “我们把枪缴了,你们还杀不杀我们?”   “我们县大队说话算数,只要不反抗,把枪弹留下来,你们只管走你们的路,我们保证决不伤害你们。”   经过半个多时辰数十次的喊话,学生军只求给条生路缴枪走人。对于他们来说,带着这些枪和子弹既是一种负担,又是一种包袱。他们十分清楚,洛阳无法再回,南阳路途遥遥,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岭沟壑间行走,从这个蹚将匪杆多如牛毛的被称作匪区地带顺顺当当过去,带着枪弹是极不容易的,这里的大人小孩都知道枪弹的作用有多大,尤其是存心拉杆图谋不轨的人至为重要。既然有人出来拦道,很可能他们早就被人掌控之中,同时不知还会有多少这样的人,虎视眈眈地在暗处瞄着他们这些人的枪弹,与其晚缴不如早缴,图个路上轻轻松松,不致于再窜出一伙人劫道伤人。   学生军很快把枪弹堆放一处,让人去点验。王振把持着出路口,刘二豁子带人去查验枪弹,查验后刘二豁子报了数目,竟有快枪百余支,子弹十多箱,王振这才放开口子让学生军一个个走出去。   王振带人返回煤窑时,远处天边露出一线曙色,迎着清新的晨曦,他站在煤堆上粗声大气地说:“弟兄们,我王老五是个蹚将出身,曾跟随白朗大哥的队伍趟过几个省,是从死人堆阎王殿里爬出来的人。白大哥在虎狼爬岭遇难后,我回到家算是金盆洗手了,后来从马立本手里夺过煤窑,咱靠诚信经营发了,如今要吃有吃要喝有喝,按说也该知足了,我曾跪在地上对着老婆和儿子发过誓,决不拉杆再蹚。可你们看见没有,现在又他娘的天下大乱,官府腐败,军阀混战,百姓遭秧,挣几个钱不够他们三折两扣,有钱的没钱的心里都窝气啊。我就想,天下啥时候才能太平呢,如果天下太平,咱小老百姓各干各的活,各吃各的饭,谁也不欺谁,那该多好。可生不逢时,偏偏遇到这乱世光景,你想平平安安地生活都不可能,因而我们要顺应时代朝流,再次拉杆起势,为完成白朗大哥未尽的心愿,在这乱世里寻找一种平衡,卖个孩子买合笼——争口气,不成功,便成仁……弟兄们,是男子汉的随我王老五趟了,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咱这几盘窑口,有咱手里这百八十枝枪,不敢说让弟兄们天天鸡鸭鱼肉,起码有一口饭吃,你们都愿不愿意作蹚将啊?!”   “愿意!”   “咱这条命都是您给的,咋不蹚呢?”   “作蹚将有吃有喝有女人,谁不愿意!”   ……   王振咧开大嘴嘿嘿大笑起来,站在煤堆下边的人也都笑了。   他迈着步子像检阅似的走在大家中间,摸摸这个人的枪,动动那个人的子弹袋,还拍着一个黑大个儿的肩膀,大拇指一竖道:“咱们俩是一路货,黑得趴在煤堆里都找不到,胡子球毛一般长,好好干,不能给咱祖宗丢脸!”   那黑大个儿摸着脑后咧开嘴嘿嘿笑起来。   为便于行动,王振与刘二豁子把这些人暂时分作两队,留下一部分干煤窑,拉走的带着炊具、白面和常用家什上了锯齿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