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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1、心爲情動   夜深了,空中的陰風冷雨就那不緊不慢地飄落着,長長的鋸齒嶺、青草嶺在這風雨夜裏顯得安詳而神密,兩道嶺像兩隻橫臥的睡獅打着盹,一切都沉沉睡去,就像死了一般的寂靜。石龍河則如一條七拐八扭的蒼龍,在山間來回纏繞,閃着一串藍幽幽的光,只有汩汩的流水聲在長年累月的重複着,證明這個世界還有活物。大野森森,一切都籠罩在鬼一樣的黝黑裏。   王振像這山裏的一隻猿猴,一個鬼怪幽靈,在藏藏躲躲中向青草嶺下的馬道村趨近。他心裏清楚,各路剿軍雲集,遍地撒下大網,明探暗探亂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成爲官軍覷視的獵物。他尋個地方埋了槍支、子彈,沿着曲裏拐彎的山間小道,在河溝、埂子間像只野兔三步一躲,五步一藏,直到人腳定時才溜着牆根來到自家院落籬笆牆外,儘管雨不大,但他的身上早已被淋溼,破爛的衣服纏在身上,像穿了一身緊鎧甲,笨拙而沉悶,出口氣都感到急促困難。   他伸手搖晃了幾下柴門,剛要喊叫,突然“唔——”的一聲竄過來一隻大黑狗。王振頭皮直麻,伏身在地上隨便摸索一下,黑狗“汪汪汪”狂咬着往回逃去,唧唧嚀嚀躲在竈臺間。王振知道,那裏是狗的窩兒,可自己連這樣一個藏身的窩都沒有啊!狗它媽的被逼急了還知道回到狗窩,而我王振又能回哪個窩呢?生逢亂世,一個堂堂大男人還不如一條狗。   三年前,他在鋸齒嶺架起杆子時,把搶得的錢財全分給了幾個哥哥,這些錢都派上了用場。他們不僅相繼成了家,購置了車輛牛犋,還都建起了各自的宅院,在這亂世光景裏,能過上這樣的日子就算得上好日子了。這次插槍回來,一家人正好可以團聚團聚。   他在王老大的柴門外這麼想着的時候,心裏有些猶豫,他知道自己這次回來,沒蹚出個什麼名堂,哥們能接受,嫂子們也都能接受嗎?   “大哥!大哥!……”王振用低低的聲音喊叫道。   “誰呀?這麼晚了還喊門?”王振叫過三遍之後,屋裏飛出女人的聲音,如同這雨夜裏的草墊子,溼漉漉的。   “大嫂,我是老五呀!”   “你是哪個老五?”   “我是耀堂?快給我開開門。”   “老大這個死鬼天天在外混,賭起來沒完沒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屋裏罵着的時候,亮起了黃黃的燈光。從影子裏,王振知道大嫂在穿衣服。一會兒,大嫂邊係扣子邊走到柴門前。   “回來的人都說你死在外面了,你沒死?”大嫂輕輕地問道。   “大嫂,我命大着哩,哪能死?我還沒蹚夠哩!”   “別逞能耍嘴皮子,外面下着雨,快進屋來吧。”   王振隨大嫂閃進屋裏,燈光下,女人弄不清他身上是雨水或是血水,嚇得驚叫一聲:“我的天呀,你、你、你是不是殺人了?”   “大嫂,我在山上躲了半月,人也沒有了,也沒喫沒喝的了,快餓死了,你先給我找點能喫的填飽肚子吧。”   女人從櫃子裏端出剩下的三個黑窩窩頭,王振狼吞虎嚥地喫個淨光,又到竈堂裏舀了一瓢涼水灌下去,這才還過氣兒來。   “嫂子,家裏咋樣?”   “官府張貼告示,說什麼清鄉查匪,各家各戶如有匪不報按通匪論處,全家問斬。現在,官軍天天到村裏搜查抓人,發現可疑人員就抓起來,送到縣衙,別想活着回來。前天,東頭狗剩他爹蹚回來了,不知誰告的密,當晚就被官軍在熱被窩裏揪起來,連狗剩他娘一起五花大綁帶走了,昨個兒聽說城門上掛出一男一女兩顆頭,有人認得說那是狗剩的爹和娘。”   “咱村裏還有黑心爛肺告密的人?”   “可不,告發有獎哩,人都窮到這份上,連良心也不要啦。”   “大嫂,那我該怎麼辦?”   “你大哥也不在家,我一個婦道人家說話怕你不愛聽。”   “大嫂,你說,我咋能不聽呢?”   “那我問你,這次回來是長住或是短住?”   “長住怎麼樣,短住又怎麼說。”   “短住一天兩天也許還中,怕是不能長住。這我也是爲你好,萬一被官軍發現,咱這一大家子人怕是都要跟着受連累的。”   不知咋的,王振聽了這句話,才覺得剛剛喝進肚裏的涼水似乎太涼了,從胸口一直涼到腳跟。在這個家裏,父母死得早,長兄爲父是這裏的習慣,可大哥待人總是那麼兇巴巴的,屁材料沒有,一身壞毛病倒不少,喫酒賭博,好喫懶做。試想,他這樣不是坐喫山空嗎?好在自打他蹚了綠林,時不時賙濟幾個哥哥,幾年下來,都娶了媳婦,蓋了房子,日子往好處過了。可如今自己落到了難處,他先是到三哥家,咋敲都沒敲開門,再到二哥家,也被拒之門外,而來到這大哥家,本想躲藏一段,再到楊寨去看看岳父,可從大嫂的話裏,他聽出了其中的隱情:他們都怕連累了自己呀。   王振暗自思忖,哥沒賴哥,嫂子們竟沒一個好的,無論如何也不能在他們下巴下面求口水?本想站起身立刻就走,但他肚裏竟疼痛難忍,他知道,這都是拉桿做蹚將,長期飢一頓飽一頓落下的病,喫涼饃喝涼水,不疼纔怪呢。他捂着肚子,臉色幾乎扭曲了,在燈光下十分難看。   “耀堂,你這是怎麼了?”   “大嫂,我肚子疼,你給我倒口熱水喝喝。”   “哎呀,這麼晚了哪有熱水啊,要不我把煤火搗開給你燒?”   “不必了,我這就走,走。”王振眼裏湧滿淚水。   “那哪能呢,你還沒見你哥呢?天還下着雨,你去哪兒?”   “不必見了,我去我應該去的地方。”王振說着蹣跚地跨過門檻,再次向雨夜裏走去。   雨住了,絲絲的涼風吹得他直打哆嗦,王振覺得那是心裏發的冷。他本想回鋸齒嶺,但折騰了一夜,渾身睏乏,東方又即將發白,他想就這身打扮走在光天化日之下,有多少個王老五也休想活命,這麼想着的時候,他彷彿覺得自己可能變成了一個野鬼,一個遊魂。   逃離村北沒多遠,忽然想起在後山的僻靜處有一處墓穴,青磚砌的墓冢還沒有被扒去。小時候,給王財主家放牛,遇到雨天,他就和小夥伴們到那墓穴裏背雨,現在遍地都溼透,到那裏躲避可能是最好的去處了。他打算,一有機會再到臨汝楊寨村找翠香去,這麼想着的時候,王振就拐上了去墓穴的小路。   雨後放晴,剛剛洗過的天空格外潔淨,縹緲的月光像乳脂一樣傾瀉在山谷、森林、田野和村莊,溝溝坎坎都披上了銀色的輕紗,顯得空曠而神祕。天壁上,繁星點點,閃閃爍爍,跳蕩着細小的亮點,那麼的高遠而晶瑩。山嶺、村寨在隱約的月光裏像海上的島嶼,彷彿在召喚夜航的船隻。   楊寨還是那麼的破破爛爛,街巷還是那麼的窄狹,月光下樹影婆娑,偶爾有絲絲縷縷的亮光從老屋裏飄逝而出。王振的心情極其複雜,當他走進寨子裏,心中就有說不出的苦澀,他急急趕到這裏是爲了什麼?就是爲了與翠香見一面麼?是爲了感激這家人的救命之恩嗎?他給這家帶來的是福?是禍?不得而知。在路上他是那麼的心急,巴不得一步趕到。及至到了,心中咋就猶豫不決了呢?在那片刻之間,他真有點茫然了。一個蹚了黑道被摔在懸崖下的人被人家救下,這家人冒着殺頭的危險給他請醫抓藥,悉心照料,還張羅着爲他完婚。對於這樣這一家人,你帶給他們的是什麼?那天晚上他逃走後,一別三年,連一個信都沒給捎,如今杆子散了,自己成了個人見人怕的通緝犯,連自家的親弟兄都怕連累,不敢留住,這程家父女還認他這個女婿麼?但無論怎樣也得見翠香一面,畢竟他這條命還是人家給撿來的。   因風雨的侵蝕,這個木製的大門也被腐蝕得幾乎散架了,一動就掉落碎劈兒。他輕輕敲好一陣子,屋裏依然沒有亮燈,難道翠香一家搬走了?是不是出啥事兒了?王振心裏忐忑不安,接着又敲。   “誰呀?半夜三更還敲門。”屋裏傳來翠香那熟悉的聲音。   “我,你開開門!”王振壓低了聲音。   屋裏燈光亮了,接着翠香走出屋門,打開院門。   “你是誰呀半夜三更敲門,有啥子事兒?”   “翠香,我是耀堂啊,你快開門。”   “你一走三年沒個音信,回來的人說你在死在西省了,連屍首都找不到。你、你、你是人是鬼?”門裏的翠香顫聲問道。   “哪有的事呀,我沒有死,活得好好的。”   “聽說白朗都死在虎狼爬嶺,你還能活着回來,分明是騙俺的吧?”   “我真的沒死,快開開門吧。”   “別、彆着急哩,那、那你把手伸過來讓俺摸摸。”   王振把右手從門縫伸過去,翠香捉住那隻手好一陣摩挲。當確信這雙熟悉的大手不僅不冰涼,還帶着熱乎勁時,她一下子打開院門,半截木頭般愣愣地戳在那兒。王振閃進院猛將翠香抱起來,翠香被他箍得緊緊的,但還是用無力的拳頭捶打着王振的胸脯,嘴裏嗔怪地罵着,不知是驚喜過度還是痛苦太多,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滾滾地流淌起來,灑在王振臉上、胸腔上。   王振緊緊的抱着、吻着,像抱着一隻受傷的羊羔,一步一步向屋裏趨去。   當他迫不及待地把她放在牀上,手忙腳亂地寬衣解帶時,忽然發現牀鋪上動了一下。   “有人!”王振丟下翠香,下意識地倒退幾步,驚愕地低聲問:“牀上是誰?”   翠香先是一愣,接着理理散亂的頭髮咯咯笑起來:“你不記得了,咱們新婚之夜的那天五更裏,官兵來清戶,你逃了出去,蹚了幾年把啥事都忘了?”翠香臉上現出一片紅暈,“那天晚上,你、你就把種子播下了,這、這是咱的兒子,快兩歲了……”   “這是咱的兒子?”王振睜大了眼睛,僵僵地站在那兒,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實。可嘴裏卻默唸着,“我有兒子啦?我王老五也有兒子啦!”   接下來,他卻把臉一拉道:“不可能的事,你分明是在騙我。”   “我咋騙你的,騙你什麼了,我不是你王老五明媒正娶的嗎?你知道你這一走,給我們家帶來多大的災難嗎?”   “可那畢竟只有一次呀?”   “是啊,新婚之夜就那一次呀,可那一次你是多麼的瘋狂,你的精血是多麼的旺盛,難道你都忘了?如果忘了也可以,你不是蹚將嗎?你乾脆把我們母子也給殺了算了,爲了你,我們已經家破人亡了。”翠香的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悲悲切切地慟哭起來。   王振手足無措的樣子,他一邊拉着翠香的手往自己臉上打,一邊勸道:“翠香,我錯怪你了,我不是人,你打我吧罵我吧……”   “哇”的一聲,牀上的孩子大哭起,嗓門特別大,把王振嚇了一跳。翠香趕快去抱起孩子,揭開衣衫,“撲棱”露出兩隻白白的大奶,她把奶頭塞進孩子嘴裏,孩子止住了哭聲。   王振走過去,望着翠香懷裏孩子那圓圓的、胖胖的臉蛋,心裏產生一種愧疚,他不該這樣對待翠香,她太難了啊。孩子在翠香懷裏又呼呼睡去,鼻翕輕輕的顫動着。   說不清是激動還是興奮,王振的嘴脣和喉嚨蠕動着,眼前模糊起來。他凝視着這個小生命,伏下身,用鬍子拉碴的臉親啊親啊……   “翠香,咱有兒子啦,以後做蹚將也有接班人啦。”王振半開玩笑地說道,“我這輩子欠你的太多,我會償還的……”   “你一個光尾巴溜猴蹚將,拿什麼償還?”   王振已從腰間解下一條破舊布袋,高高提起,倒着口向下就那麼聳幾聳,嘩嘩啦啦,金燦燦、明晃晃的元寶、銀元流泄地上。   “翠香,咱有錢啦,以後苦日熬到頭兒了,你放心,我會讓你享盡人間榮華富貴!”   “有這麼多錢,你答應我,以後別再蹚了,中不?”   “好、好,以後再也不蹚了,好好過咱的小日子……”王振說這話時,打量着妻子,見翠香蒼白的臉上飛過一片緋紅,那是一種暗示,一種渴求的暗示。他一下子就想得來,血管驟然膨脹,血液汩汩流淌,煎熬數百天的情慾之火開始烈烈燃燒,澎湃咆哮。就在四目相對時,他抱起她的腰,把嘴放進她的懷裏,像嬰兒般對着她的乳房揉搓吮吸起來,而下身卻火辣辣的在燃燒。他三下兩下扯掉她的衣服一絲不掛的把她放倒牀上,挺起陽剛之氣,發瘋般狂轟濫炸……而她早已成了一汪清水,一灘軟泥。好一陣子,當他將熾熱的漿液射向她時,癱了一般咬着她的秀髮喃喃地說:“翠香,你真好,翠香,你真好……”   而翠香卻嚶嚶啜泣起來,越來越傷心。顯然,對於一個少女來說,新婚之夜丈夫就被逼逃離家門,幾年間杳無音信。父親被扣以通匪的罪名抓到縣衙,在母親的打點下,半年後才釋放回來,可身體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十分的虛弱,孩子出世沒多久,老人就在病榻上走完了他的人生路程。母親受不了沉重的打擊,整日以淚洗面,半年前撒手人圜。以後的日子使她這個要強的女人更加難以承受,鄰居們說她救的是一個喪門星、白眼狼,多少飛短流長,多少白眼冷漠,多少好心人的規勸……她好像掉進了冰窟窿裏,心灰意意冷,萬念俱灰。   正是懷裏的孩子給了她生活的勇氣和力量,月月的初一、十五,她就要帶着一顆要裂的心,到香山寺給觀世音菩薩上香,祈禱千手千眼的菩薩保佑男人平安歸來。由於對兒子疼愛,對男人的企盼,才使她以淚洗面,頑強地生活下來。如今,她日日盼夜夜想的真實的男人就在面前,她恍惚覺得還是在夢中那種虛無縹緲的不真實感,生怕一下子抓不住他再遠走高飛。她就那麼躺在男人寬厚的臂彎裏,淚水怎麼也擦不幹。也許是實在太疲憊了,也許男人臂彎太溫暖了,她的眼皮像兩扇重重大門終於合上了,她睡得是那麼香甜,那麼迷醉。   王振卻睡意全無,蹚將杆子解體了,而青草嶺、鋸齒嶺一帶圍剿的大軍還在雲集。不少“插槍”(放棄綠林生活)回家的弟兄有的扒門尋路,疏通關節,打入官軍內部,隱藏身份,搖身變成了正統官家,有的還在深山裏擔驚受怕,但回去的大多被抓去砍了頭,聽說駐紮在寶豐、魯山兩個縣城的剿軍僅每天槍殺刀砍蹚將的人頭,就需幾輛土牛車向城外拉……   豫西一帶出現了暫時的平靜,架杆蹚綠林走到了低谷。三年前,他在這個院裏的地窖裏躲過無數次搜捕,如今就像驢拉磨又轉了一圈,再次回到熟悉的地窖藏身,而就這樣要躲避到何年何月?似乎沒有個盡期。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因地盤、利益等種種問題,使得各地軍閥無端地拉人馬、搶地盤,互不相讓,像多得狗爭食驢對踢,狼煙再起,神州大地尤其中原地帶一時成爲各方對戰的主戰場。又一輪大分裂、大動盪、大組合的時代來臨了,軍閥們要把精力用於解決自身矛盾,對剿匪之事,誰也不願花費更多的人力、物力和精力,有的地方草草收場,有的擱延下來,更有的暗地裏與匪達成某種默契,甚至把匪杆變成自己的隊伍。王振得到消息,興奮得幾夜都沒閤眼,他把寨子裏的保長、甲長及紳士們等請到一起,好酒好菜幾番招待,“黑名單”裏他這個被通緝的對象被抹去了,由暗轉明,重見天日,王振像重新獲得了第二次生命,敢於和翠香一起明目張膽地在村前村後活動了。   2、血濺煤窯   那是暮春裏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王振帶着女人和兒子回馬道村串親時,才知道三哥已死去多日了。   他瞪着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追問王老大:“大哥,我三哥是咋走的?”   王老大吭哧好半天沒放出個響屁,王振兩眼血紅:“你咋就恁窩囊哩,人咋走的總得有句話吧。”   還是把三嫂從孃家叫回來,他才弄清事情的真象。   原來,這青草嶺地下蘊藏着大量的煤資源,煤層淺薄,煤質又好,適宜土法開採。自明朝始,這裏的地主紳士,包括駐軍都參與開辦小煤窯。綿綿延延幾百年來,從未間斷過,此時,沿嶺周遭還有大小煤窯二十多個,出煤量很大,方圓幾百數千裏,百姓們生火做飯都是用這裏的煤。多少年來,在煤窯裏挖煤的煤工統稱爲“活駁子”,因而煤窯就叫“活駁子”窯,大約從前清初期,這裏煤窯的用工就出現了“死駁子”,隨之就有了“死駁子”窯。   “死駁子”皆是爲生活所迫的貧民,有的是被迫,有的是被騙而賣身於煤窯的。他們入窯以後,就終身成爲僱主的奴隸,沒有絲毫的人身自由。每天從早到晚,都在黑暗潮溼的窯底下,爲窯主背煤,窯主除供飯食外,不予分毫報酬。這些人在背煤時,腳步必須飛快,如稍爲怠慢,立即會遭到旁邊監工的鞭打。如此做苦工至死方罷,所以叫“死駁子”,意思是入窯以後就等於身死,不死永遠也難以再見天日。   這種極端原始野蠻的用工方式,在民國初年,政府曾明令予以禁止,但法紀蕩然,政令松馳,官府說話如同打屁。煤窯主們一頭扎進錢眼兒裏,依舊我行我素,明裏暗裏逮人下井,絲毫沒有收斂。   “活駁子”窯的情況卻有所不同,一般由窯主的親戚、鄰居擔任工頭、井口、井底起吊等關鍵部位的活路,煤工則多爲附近貧民,因生活所迫,而“自願”入窯做工的,下井挖煤、背煤幹完一晝夜還可升窯歇息,按約定付給工錢。   這些用木製的轆轤套上籮筐絞着出煤的小窯,因煤層太薄,只有三、五尺厚,煤工在巷道里半臥半躺,拉動籮筐,既危險又繁重,得煤還極其有限。但是,就是這樣的窯也大多被當地官府有頭有面的人物或地主、紳士壟斷經營,開挖者稱爲“老總”,做苦力的被他們稱作煤工,煤工在地面上受“領駁子”的管束,在井下受“窯頭”的支配。入窯後,每天挖煤有最低的數量限制,沒有達到最低標準的,要挨窯頭的毆打。規模稍大的煤窯,“老總”手下還設有“窯頭”,“窯頭”之下有“棚房”。“棚房”不僅對窯下采煤負責技術指導,同時還是監工,可任意毆打煤工。煤工幹完一天出井後,由“棚房”統計結算,領取工錢。以後是否繼續下窯做工,則悉聽自便。因爲他們來去自由,所以叫做“活駁子”。   煤工們在窯下挖煤背煤,其條件相當艱苦,每幹夠二十四小時能得到三斤熱饃,三百文錢。很多時候,窯中積水甚深,煤工赤身赤腳在水中挖煤,常遇“水火炮”或“遊西湖”的慘事。所謂“水火炮”就是窯中猛然發水或瓦斯爆炸,傷人致死;“遊西湖”是在巷道里專門挖掘的坑槽,用來積水叫“水眼”,吸取巷道內滲出的水。由於坑口小,坑身大,煤工不小心掉進去,總是有進無出,淹死的多。身死以後,窯主或工頭根本不負任何責任,在最好的情況下,死者家屬也許能得到幾串錢,但更多的人是白白死掉。因此,煤工每天入井,都是用生命去冒險,今天進去誰也保證不了明天能否活着出來。王老三就是在馬立本的窯裏背煤時,掉進“水眼”裏被活活淹死的。   三嫂哭訴了老三的死因,王振問:“那,窯上賠了多少錢?”   三嫂哭得更傷心了,她哽哽咽咽地說:“不說包錢不生氣,你三哥去後,我和咱大哥一道去窯上論理,本來鄉里鄉親的,咱能訛詐他們?可那馬立本就能拉下臉來,說我故意找茬,王三死是自找的,與他無干,大哥多說幾句,窯上的一幫打手把大哥摁倒在窯口毒打一頓。爲這事,大哥在牀上躺了多天起不了牀……”   “他奶奶的,他馬立本聽說老子死在外面了,才這麼猖狂,如此欺負人,說啥也不能嚥下這口惡氣,咱不討個說法也太窩囊,幹蹚將那陣不知殺了多少人,我就不信他多長几個頭。走!大哥、二哥咱們現在就找他孃的說理去!”   “兄弟,你往哪說理?”   “找馬立本啊。”   “人家有錢有勢,還與縣府衙門的官老爺來往過密,誰都知道你跟着白朗蹚了幾年,可白朗在虎狼爬嶺死了。你如今回來,人家不去報官就高看你了,還去找人家的事,這、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王振一屁股蹲在石凳上,眼睛瞪得渾園:“那,那你說這仇就不報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已經死了,活人還要過日子,咱鬥不過人家,別逞強好勝了。”   “大哥,俗話說:生小氣娶小(老婆)過繼,生大氣打窯供戲。咱就是碰個頭破血流,也要爭這口氣,你們不去,我去!”王振抄起一根木棍向寨南面的河灘裏走去。   “老三,不是大哥不讓你去,現在你找馬立本討公道,恐怕還得爬大堂臺,你坐監的事就忘了?”   “我沒有忘,但咱不找事,也決不能怕事。”任憑王老大、翠花怎麼喊,王振像一頭犟牛直昂昂地出了門,順着官道向村南走去。   老實說,跟隨白朗蹚了這麼幾年工夫,王振的個頭長高了,膽量趟大了,脾氣也趟暴躁了。在他面前死的人何止百二八十,他也是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生死對他來說就跟趕一趟集,對馬立本這樣爲富不仁的財主,他能就此罷休嗎?   王振手持木棍奔向馬家煤窯時,早被護窯隊堵在窯場外,他沒有絲毫膽怯,手中木棍舞乍得呼呼生風,十多名隊員竟沒不是他的對手,一個個被打得哭爹喊娘。馬立本拄着文明杖趕到窯場時,王振正對着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護窯隊喋喋不休地大罵。他捻着嘴巴下一縷玉米纓子似的黃鬍子,訕笑着說:“老五兄弟,你消消氣,誰得罪你了我來調教他。”   “呸,你個啃骨頭不吐脆骨的傢伙,快還我三哥命來。”   “老五兄弟,咱都是鄉里鄉親的,有話好商量嘛,何必發那麼大的火,動那麼大氣。你三哥在我的窯上死了不假,有那麼多窯工作證,他還簽有契約,咱只有按契約來辦嗎。不過你也在外蹚了幾年,說起來也是頭朝外的人,你既然來了,咱們還可以商量,這樣總行了吧?”   “有啥好商量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還我三哥命來。”   “哎,我說老五兄弟,這話我可不愛聽,你總不能打死和尚要和尚吧。這樣,看在你的面子上,老三家也困難,我給他解決兩擔糧食,這樣總該成了吧。”   “我三哥的命就白送了,你總得有個說法,他是咋死的。”   “這個就別再提了吧,窯下的活哪有不傷人命的?”馬立本吩咐左右道:“快,去弄兩擔糧食給王三家送去。”   “誰稀罕你的糧食,還我哥命來。”王振說着奔向馬立本。   “哼,你小子,給你臉你不要臉,別以爲在外蹚兩年回來就無法無天了,給你馬爺玩這個,你還嫩了點,來人,把這小子給我捆起來,朝死處打!”   隨他而來的護院隊、護窯隊隊員們各持刀、槍等兵器,將王振圍了起來。經過半個時辰的廝殺,王振被毒打得遍體鱗傷。   馬立本捻着鬍鬚奸笑着走過來道:“我說老五兄弟,你是個糊塗腦子,咱們兩家沒仇沒怨,我能害你三哥?今天你來找事,要按我的一貫做法,把人打後投入窯口,連屍首都是不會留的,可今天我妄開一面,畢竟咱是街坊鄰居,鄉里鄉親的,我也佩服你是條漢子,今天放你一條小命,如果再來找事,我姓馬的決不留情。”   早被嚇破了膽的王老大,跪爬着在地上求馬立本開恩……馬立本走後,他背起王振,與抱着孩子趕來的翠香哭着走着,路上,灑下一滴滴的鮮血。   3、解救“駁子”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王振被毆打之事很快就傳遍了附近的村寨,沸沸揚揚,越傳越玄乎。有說收拾王振的馬立本還揚言說什麼:蹚將沒啥子可怕,都是些嬎軟蛋的縮頭烏龜。這些話王振並沒有聽到,也沒人敢對他說,但有一個人卻坐不住了,那就是當年王振任第十路杆頭時,在其手下任小隊長的劉二豁子。此人,生來脣裂,後來經幾次縫補,在嘴脣上落下一道凸出的疤痕,說話還受點影響,因受人岐視,在家無法呆下去,就到汝河上游的北楊山上拉起了杆子,後因各路剿軍雲集,他就解散了衆弟兄,隻身逃往母豬峽加入了白朗的杆子。之後一直在王振手下出任隊長,撫漢軍失敗,他到外省躲避起來,直到官府在查匪治亂上的政策有些鬆動,他才潛回家裏,得已重見天日。而聽說王架杆被打的消息,他恨得指天罵娘,無法忍受這口惡氣,可又不知真假,就趕到馬道村想弄個清楚。   這天夜裏,劉二豁子趟過汝河水,走了一天一夜來到馬道村,探視了王振的傷情後,氣呼呼地說啥要去找馬立本報仇。王老大一把給拉住了:“兄弟,哥知道你和耀堂是朋友,可我們畢竟和馬家是一個村的,人家有錢有勢,咱別拿雞蛋和石頭碰,再說你打了人遠走高飛,留下一屁股青菜屎還得我們擦。”   “大哥,您是一個村的,拉不下臉兒,我明白,可三哥被害,五哥捱打,這於我們弟兄面子上也無光,如果我們不去報仇,別人咋看待我們,我們咋在這江湖上立腳?你放心,這件事絕對與大哥您無關,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看我咋收拾他。”   劉二豁子是個不要命的主兒,他掂着兩把鋥明瓦亮的盒子慢悠悠地來到馬家一盤窯上,擺着架子說要見馬立本。護窯隊看他那吊樣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人,當下就擋了架。劉二豁子也不多說話,他抽出雙槍“叭叭”幾下,就撂倒兩名隊員,剩下的也不敢再靠前,飛快去報馬立本。   馬立本聞聽窯上來個橫得不要命的人,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就決定會會這個“豁子嘴”,挎着雙槍來到窯上。   “敢問英雄尊姓大名?”馬立本抱拳很客氣地說道,“爲兄來遲照顧不周,還望兄弟見諒。”   “爺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劉二豁子。”   “噢……”馬立本點點頭道,“那麼英雄是沒飯喫還是缺錢花了,需要我馬立本幫忙?”   “爺爺一不缺錢二不短穿,也不求你好忙,就是來教訓你的。”   “你、你個毛蛋孩子膽子不小,撒野撒到馬爺頭上,不識字也不看看招牌。”馬立本臉拉了下來,“快滾,走晚了小心爺扒了你的皮。”   “嘿,滾,滾是從你個老騷胡嘴裏說出來的,爺爺手下幾百人,跺跺腳嚇破你的膽,你個糟老頭子,這地方現在是你的趕明兒不定就不是你的了。”   馬立本哈哈一笑道:“哼,你這號人爺見的多了,就這兩下子還蒙人,老實告訴你,蹚將他媽的早就讓剿軍給殺絕了,在誰的褲襠裏鑽出你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玩藝兒,快滾,走晚了小心爺要了你的小命兒!”   “嘿,爺還真的就不信,這堂堂民國政府,乾坤朗朗,誰能讓爺怎麼樣。聽說馬掌櫃也是老牌蹚將,說來咱算是人不親行親,你闖蕩江湖這麼多年了,走的路比我過的橋都多,不會不知道規距。咱倆今天來賭一把,咋樣?”   “你、你說賭啥?”   “賭啥?賭命!”   “賭命……咋個賭法?”   “你痛快一點,先說敢不敢賭。”   “爺賭這命還是頭一遭,賭就賭,孫子纔不敢賭呢。”   “唉,你先別說頭一遭,你我都是賭過命的人,當蹚將的哪個不是拿命下的賭注。”   “對對對,咱都是賭命出身的人,你說咋賭吧?”   “要我說,咱倆到山那邊去,一對一拉開距離,對着面站立,同時喊預備,同時開槍,你把爺爺打死了,算爺的命短,咋樣,敢不敢賭?”   馬立本倒抽一口涼氣,暗想:今天算是遇到了這不要命的主兒,比王老五還魯莽還無賴,真不好惹。賭命絕對不可能,我一個萬貫家資的人,咋能與這種窮光蛋賭性命呢?對,想個法子把這傢伙支兌走不就得了。想到此,他湊近劉二豁子,露出狡黠的笑容道:“我說劉家兄弟,都是自家人,何必動刀動槍呢,只要你說一聲想要什麼,哥給你不就成了。”   劉二豁子見馬立本軟塌下來,咧開大嘴叉子哈哈大笑幾聲道:“傳言說你馬掌櫃是‘滾刀肉’,生死不怕,想不到你活了幾十年,糟蹋那麼多糧飯,還是熊包一人。好吧,既然你服輸了,爺就給你留個面子,你也知道爺爺是啥樣的人,一千兩銀子,總不致於難倒你這頭肥豬吧。”   “啊!”馬立本驚愕得張大了嘴,如木頭人般愣在那裏。   “要是不願意的話,你劉爺不會勉強,不過……”   “不不,是、是,我答應、我答應。”   劉二豁子信步一趟下來,憑着橫勁兒應是死皮賴臉地從馬立本處討得一千兩銀子。當他興高采烈地去見王振時,竟被臭罵一頓。   “王架杆,咱們曾一起蹚過數省,是生死之交的弟兄,小弟深知沒有人槍做不成事,現在軍閥開始混戰,天下大亂,咱們應該多買些槍支增加拉桿資本,這一千兩銀元是孝敬您的,您用在哪裏我都沒意見。不過,我總覺得如果咱們不抓住時機重新拉桿,怕是在家沒啥出路。樹欲靜而風不止嗎,俗話不是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現在咱們該爲長遠打算。”   聽了劉二豁子的話,王振長嘆一聲道:“四五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這平靜的生活多好啊,我真的不願再蹚了。”   “大架杆,你可不能打退堂鼓啊。”劉二豁子着急了,“我都打聽了,這青草嶺一帶的煤窯用的窯工多是‘死駁子’,他們都是些被抓來的窮苦弟兄,早在幾年前的清朝官府,都明令禁止不讓用‘死駁子’挖煤,進入民國官家還三令五申,可煤窯主卻我行我素全然不顧,明裏暗裏仍用‘死駁子’,有了銀子可以買槍,再到煤窯上救些‘死駁子’,歪好抓撓一下,不又是一大杆人馬嗎。”   這主意倒是正合王振的心思,他伸出巴掌屈指算算,挨石龍河就有幾十個窯口,窯主們憑着財大氣粗有靠山,或明目張膽或偷偷摸摸地用“死駁子”挖煤。就馬立本的三盤窯口,就有兩個用的是“死駁子”,如果不給這些窮苦弟兄解救出來,他們怕是永遠也見不到天日了,不爲別的,就爲這些弟兄,也要把這些人給解救出來。想到這兒,他對劉二豁子說:“你是逼着我再拉桿蹚啊,不過這樣的事我願意幹,你先把楊山上的十多人弟兄帶過來,先從馬家下手,把‘死駁子’救出來,他們願走就讓他們走,不願走的留下來跟着咱蹚也中。”   其實,馬立本拿出一千兩白嘩嘩的銀子,比割他身上的肉還難受,可劉二豁子那狠勁倒讓他有幾分膽怯和佩服,佩服歸佩服,他決不能就此罷休,況且那王老五也不是省油的燈,肯定還會來上門找事,說什麼也不能再等了,得趕快招兵買馬,加強訓練,以備急用。   果不出馬立本所料,夏天過後,王振和劉二豁子帶十幾個蹚將找上門來了。   馬家的宅院依山勢而建,整個宅院均爲起大脊高挑檐的瓦房,牆以青石作基,青磚到頂,又高又陡,厚重結實。牆上留有小窗,牆角掏有槍眼。黑漆大門包着一層洋鐵皮,有事沒事都緊緊閉着,護院家丁日夜持槍守護。馬掌櫃自恃當年拉桿幹過蹚將,算是蹚將杆子的爺子輩,金盆洗水手用劫來的錢財購買了數百畝土地,還在縣城購置了幾處房產,並採用多種手段低價買了這幾個煤窯,現如今在方圓數十里也算是個頭面人物,劉二豁子憑一股狠勁訛了他一千兩銀子,他心裏存着一口惡氣,暗想這一定是王振所爲,說什麼也要報此仇。   王振和劉二豁子帶人接近馬家大院門口時,馬立本在院裏一蹦大高,粗聲大氣罵道:“王老五、劉豁嘴您聽清,你們腳滑根兒淺,跟馬爺還排不上輩分兒,訛我銀子我不計較了,還下巴頜下靠梯子——上臉兒來了,我看你們這些窮鬼真是活膩了!”   “馬立本你個鱉孫,站着像黑炭樁,臥着像個老蛆蟲,一肚子的壞水,有幾個臭錢就燒得不知姓啥名誰,橫行八道起來了,睜眼瞅瞅老子是弄啥哩,訛你龜孫算什麼,還要你的小命哩。快開門,逼急了爺爺殺進去,非滅你全家不可!”   “你馬大頭真是做精,竟敢和蹚將對着幹,我劉二豁子豈能饒你,你恁有種,今天怎麼變成縮頭烏龜,連洞穴也不敢出了,算球什麼人物!”   任憑王振和劉二豁子怎麼罵,馬立本就是不開門,在院裏高一聲低一聲地對着罵,他知道自己的人不多,更不是對手,打起來的話肯定喫虧,於是就那麼不緊不慢地拖延時間,只等縣城民團來,把這倆小子給解決了。   劉二豁子罵急了,對着大門“乒乒乒”放了幾槍,洋鐵皮上起了幾個白點。作爲回敬,馬立本也從槍眼裏往外放幾槍。王振急了,讓人搬來兩掛梯子,連接起來,找個死角往上攀爬,兩個弟兄剛從房脊上露出半截身子,便被裏面拋出的飛鏢擊中肩膀,慘叫着滾下房脊。   馬立本哈哈大聲笑着罵道:“王老五回去吧,你才穿幾天剎襠褲子,就找揍來了,真是三天不捱打,上房子揭瓦!”   王振急得直跺腳,劉二豁子道:“大架杆彆着急,弟兄們手裏有幾顆木柄炸彈,倒不如拿來嚇唬嚇唬他。”   “你咋不早說呢,快去拿來。”   不長時間,有幾個弟兄氣喘吁吁地背來幾個炸彈。王振接過一個,細細察看一遍,而後退了幾步,左手將細繩一拽,只聽“哧啦”,一縷白煙順着木柄直往外冒,他揚手甩出去。大家眼盯着炸彈甩了個弧形,越過牆院,凌空炸響,只見院子上方騰起一團淡藍色的硝煙,緩緩向四處瀰漫。   院裏頓時哭叫起來,亂作一團。   接着,劉二豁子又投擲一顆,就聽“轟隆”一聲巨響,碎磚瓦片濺到院外。   “聽着馬立本,老子有的是炸彈,乖乖開門咱好說,再對抗下去,老子把你這宅子轟平!”   馬立本乖乖地打開大門,他新找的護院家丁及那些無賴全被繳械,有幾個被炸得血肉模糊,趴在地上哭叫着。劉二豁子立刻指使弟兄將馬立本捆吊起來,王振這才悠然邁着長腿走近馬立本,用手裏的盒子槍點着他的腦門道:“今天我看看是馬爺厲害還是王爺厲害,你服不服?”   馬立本一擰脖子道:“你小子有炸彈,爺們沒炸彈,這點本事馬爺不服。”   王振將盒子掖進腰間,從裹腿裏抽出兩把匕首,聲言道:“今兒叫你見識見識王爺的本事!”說罷,他猛跳過去,只見寒光一閃,馬立本的左耳朵被削去半拉。   “有種你把馬爺殺了。”馬立本仍不服氣地哭喪着臉罵。   “哼,殺你?那不太便宜你了嗎?馬爺要是真有種,站穩別動。再嚐嚐你王爺的刀上工夫,爺們先給你說清楚,王爺這頭一刀走的是明路,二一刀走的是暗路。頭一刀削耳朵,二一刀可是扎泥鰍,只此兩刀,我看是你傳宗接代的玩意兒硬還是我的刀硬。”   一語出口,馬立本臉色大變,他家裏娶了三房姨太,城裏還有兩個,五個老婆竟沒生個老鼠娃兒,這麼大的家業,沒個傳宗接代的,使他說話也沒得底氣,更對不起列祖列宗。一聽王振要削襠裏的玩藝兒,他再也稱不起精神勁頭,兩腿夾緊,趴在地上磕頭求饒:“王兄弟,不,是王爺,我算是服了你啦,你說要啥咱給就是了,只要把這玩藝兒留着別割了。”   王振收起刀,笑吟吟地說:“咱鄉里鄉親的,其實也沒啥,我也是爲你好,你手裏有多少‘死駁子’給我算啦,這小雞雞就給你留下,給不給?”   馬立本哭喪着臉道:“你也知現如今的行情,一個‘死駁子’少說也值二十多塊大洋,我現有六十多個,要轉手賣給其他窯主,少說也值一千五六百塊,錢好說,關鍵是現在官府查得緊,不好買了,你能不能留幾個。”   “一個不留,你給不給?!”王振翻轉着手中的匕首咄咄逼人。   馬立本閉上眼,好一陣子才長嘆一聲說:“你小子真狠哪。”   王振和劉二豁子帶人到馬立本的兩個煤窯上,放下吊筐,把窯下的“死駁子”一個個拉上來。這些長期在幾百米地下的人,個個赤身裸體,鬚髮蓬亂,形如干柴,狀類鬼怪。除了眼偶爾轉動一下,看着像個活物外,其他的地方几與死人相仿。這些人被解救出來,陽光乍然一照,有的當場暈眩過去。有的像是在十八層地獄轉了一圈又回到人間,弄不清自己是死了還是活着,一下子看見天日,驚喜交加,悲歡俱生,有十多個竟然瘋跑起來,更多的也不知是哭是笑,就那麼幹嚎着,喊叫着。   劉二豁子讓弟兄們把那這些人全弄到屋裏,拿來衣服讓他們遮住羞,不由得暗罵馬立本黑透了心。   一不做二不休。王振和劉二豁子帶着弟兄,乾脆搶戰了馬家的兩盤煤窯,又到附近幾個窯上,把裏邊的“死駁子”解救出來。這些“死駁子”身體徹底垮了的、瘋了的不少,但大部分進些飯食後,將養一段時間,身體也就逐漸恢復過來。   這些人都是埋了沒死,在陰間走過一遭的,個個把王振、劉二豁子視爲再生父母,來世爹孃,沒有一個人不願到他們的煤窯上幹活,拉桿。   4、突起變故   歲月如同石龍河的嘩嘩流水悠然而去,眨眼之間三年的時光隨河水流淌過去。制服了馬立本後,王振和劉二豁子從他手裏接管的兩個煤窯,馬立本因坑騙窯工錢財太多,被窯工們追着討要,跑到城裏看管他的商鋪,再不敢回村了。這才使王振得已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在開管煤窯的同時,他還不失時機地讓劉二豁子與張得勝合杆,打開郟縣薛店鄉的肖莊和安良的高樓,並打開茨芭的段磨……   短短几年間,王振和劉二豁子就接管了四個小煤窯,與張得勝等合杆還打開多個村寨,開窯、拉桿兩誤。幾個井口向外出煤,那簡直就是滾滾烏金,管理着這些小煤窯,對於王振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因而每天進賬不菲,他也更加放蕩起來,不是抽大煙、飲酒、玩女人,就是帶着人到附近山上打獵……一個驍勇善戰、放蕩不羈的蹚將杆頭變成一個腰纏萬貫家資、富甲一方的煤窯主。隨着地位的改變,他也習慣了這種養尊處優的生活方式,不必擔驚受怕,不必東奔西顛,不必殺人放火,就那麼頤指氣使,就那麼大大咧咧,嘿,大把大把的票子就流進了腰包,王家幾代人渴望的日子在他手裏實現了。雖然有錢了,可他並沒有把錢財看得很重,只要街坊鄰居張口借錢或者用煤,他都會滿口應承,盡力相幫。   生活質量提高了,可王振的心裏卻經常發虛。往往在他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就想起拉桿作蹚將時的打打殺殺,那才叫痛快,那才叫過癮。不過,有時他也想,作煤窯主與拉桿也有相通的地方,窯下是一片黑世界,窯工們在裏邊挖煤,八塊石頭加塊肉,條件相當惡劣;而蹚將也是與黑暗打交道的,風高放火,月黑殺人,只不過作窯工沒有作蹚將那種“唯我是從,老子獨尊”的感覺。幹煤窯就是一場賭博,是拿錢財作賭注,有一夜間暴富的,也有賠得身無分文,甚至搭上性命的;而作蹚將也是一場賭博,只不過這種賭方式不一樣,風險大了一些,是拿生命作賭注,賠了賺了只有自己和天知道。雖然幹煤窯比拉桿子可能會穩妥一些,但更多的還有軍隊騷擾,地方官員訛詐,加上賦稅捐抽等,哪個頭磕不到都有你的小鞋穿,都可能讓你賠得血本無歸。拉桿作蹚將也要繳稅課捐,只不過那是另外的一種形式——購買槍支彈藥。一個地皮無賴在一個村一個鄉或一個縣耍,也有可能幹煤窯,但他們與蹚將相比,則是小巫見大巫,蹚將敢於與大都督、大總統這些當政者耍賴,在痛快和暢達中尋找刺激,這一點是幹煤窯、耍無賴都無以能比的。人,誰不珍惜生命,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有嫉惡如仇、扶弱抑強的正義感,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氣魄,還能有什麼事不敢做的,有什麼事做不成的,人赤條條來到這個世界,不就是賭一把的嗎?   這樣的生活對王振來說應該是舒坦滿足的了,但他心頭卻時時籠罩着莫名的抑鬱,往往會有一種煩躁,於是就用喝酒、玩女人、抽大煙,來發泄憋在胸中的鬱悶,有時甚至會用拳頭捶打自己腦袋、胸脯。然而,這些都不能排解,隨着時間的推移,無名之火、沖天怒火常常把他燒得幾乎變成另外一個人,一個喜怒無常的人。因爲有了錢財?或是受到什麼刺激及其他原因?誰也說不清道不明,有時連翠香和孩子都不敢靠近,家裏有了錢,可日子竟變得一塌糊塗。   王振的所作所爲,只有一個人最理解最清楚,那就是劉二豁子。   又一個污穢天氣,茫茫雲霧像是溼透水的抹布,撫摸着青草嶺、娘娘山上的山石樹木,一層一層瀰漫開來,暴雨就隨着濃霧很快就要來臨。王振半躲半臥在牀塌上,吞雲吐霧般抽着煙土,翠花親自爲他點火、燒煙,劉二豁子一臉的興奮走進屋道:“嫂子,給我哥燒煙呢,外面要下雨了,繩上還有衣裳呢,你不快收?”   翠香慌得跑出門收衣服去了。   劉二豁子趁機趴在王振的耳旁,神祕兮兮地說:“五哥,有好生意了,不知你弄不弄?”   王振慢悠悠睜開眼,吐出一股藍煙,不緊不慢地說:“弄這些個爛窯整天操不完的心,煩死人了,有啥球好事?說罷。”   “最近,聽說東鄉張八橋、苗李一帶過了不少潰軍,都是些打傷了的鵪鶉鬥敗的雞,我思量着咱們這麼多弟兄,幾桿破笨炮,子彈也不多,何不趁機弄一傢伙,把逃兵的槍炮變成咱的槍炮,如若戰亂再起,豈不是有更多的資本嗎?”   王振驚愕得呼地折起身,瞪着小眼追問道:“真有這事?”   “在你面前我能說假話嗎。”   “奶奶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坐、坐,再細說說……”   “……我有個親戚,在逃兵手裏買了幾支槍,他聽那些兵說,後面還有一幫段祺瑞的學生軍,打臨汝路過,要向東南方向去,我估計他們在天黑前是趕不到寶豐城了。”   “學生軍?”王振一擺手道:“一幫學生,擱不住打,算了算了。”   “哎喲我的大架杆,他們雖說是學生軍,可都有槍和子彈,足有一個連呢。”   “唉呀……”王振摸着光光的頭皮,猶豫不決。   劉二豁子着急地說:“這樣吧,我先帶幾個弟兄去查清楚學生軍有多少人,帶多少支槍,宿在哪裏,再見機行事。”   “去吧去吧。”王振甩着手顯得有些不耐煩的樣子說。   也就是一袋煙工夫,劉二豁子安排去打探的弟兄回來了,說前天直系和皖系軍閥在洛陽發生一次大規模的戰爭,段祺瑞喫了敗仗,潰軍向東南逃竄,經臨汝、大營向南陽方向去,這幫學生軍約一百多人,但因爲喫了敗仗,現在沒有任何作戰能力。   王振聽了這話,一下子從牀榻上跳起來,讓劉二豁子快把窯下的弟兄全提上來,飽餐一頓,每人發給兩塊大洋。   王振站在窯口上,爽爽朗朗地說:“弟兄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晚,我王老五要幹一件大事。什麼事呢?就是劫道,你們別怕,這是一幫狗日的軍閥學生軍,只要攔住他們,我敢保證定會把他們嚇得渾身篩糠,甚至拉稀竄鞭杆,便宜嘛不佔白不佔,你們願不願去?!”   “俺的命都是你給的,有啥願不願的,就是抹脖子俺都願意!”   “只要您一句話,我們赴湯蹈火跟着幹!”   王振眯起小眼開心地笑了起來。   “咔嚓”一聲劈雷炸響,接着大雨傾盤而下,雷聲隆隆,閃電亂飛。劉二豁子派去打探的第二撥人冒雨趕回來說,學生軍已經到了甘羅山上,看樣子要夜宿。   “學生軍雖沒有作戰能力,可都是能人呀,他們有沒有提防?”   “哼,連命都難保,還提防個啥。”   “好,真是天助我也!派人盯緊,別讓他們跑了,咱們現在就行動。”   甘羅山位於寶豐城西10公里處,東西長兩公里左右,南北寬不足二里,遠遠望去,更像個“道士帽”,曾經叫道士山。山上林木繁茂,亂石累累,雜草縱生,沿山周遭,間或存有斷斷續續的石壘寨牆。山頂是一片狀如打麥場大小的開闊地,塊塊平滑如鏡的大石板上,不規則地開鑿有數百個二尺來深的圓筒形小坑,坑裏存滿了水。相傳秦甘羅與楚會盟於此,會盟時曾在山上駐紮多日,由於山上缺水,專門挖掘出數千個坑穴,接上天之雨水,以備屯兵之用。後來,當地人把“道士山”改成了甘羅山,因甘羅會盟時,山上留下不少石房石屋形如大寨,人們把山頂處稱爲:甘羅寨。每遇戰亂,當地百姓就會帶着家裏值錢東西到山上避難,因此,這裏儼然成了當地百姓的避難所。同時,歷朝歷代,文人騷客都有到此遊覽的,明朝時,曹軫到此遊歷後,還在大石板上刻詩稱讚:登高遙上土胚胎,雲是甘羅舊日臺。   獨步時名奇弱冠,曾如對齒尚嬰孩。   雲龍慶會逢佳運,麋鹿經遊憶俊才。   剝落斷碑成草草,東風回首半荒苔。   因打了敗仗,段祺瑞的學生軍走起路來無精打采,遠望南陽,路途遙遙,在走到甘羅山附近時,夜色悄然而降,加之雨大路滑,他們只好拉到山上夜宿,等待次日放晴再行趕路。可他們哪裏知道,這魯、寶、郟三縣地界乃是當時赫赫有名的“蹚將窩”,雖然幾年來,這裏還算風平浪靜,但就像大海一樣,它短時的平靜有時蘊藏的卻是更大的風浪,而此時就有一羣餓狼正悄悄地逼近。   王振與劉二豁子率衆窯工趕奔到甘羅山下時,黑夜已抱緊大地,除了寨下淨腸河水的喧譁,打破雨夜山村的寂靜,到處都黑沉沉的。王振帶着衆人摸索到山脊處,猛然放了一陣槍,接着高喊:“我們是寶豐縣大隊,你們被包圍了,繳槍不殺!”   這些學生軍本來都是些紈絝子弟,皆是掏門找路花錢送進段祺瑞兵營學習軍事知識的,還只是在學習軍事理論階段,從未遇到過陣仗,沒有實戰經驗,因幾天前的洛陽一戰,段祺瑞打了敗仗,也就把學生軍拋在腦後,置之不管。這些十五六歲的孩子一路走來,不是被打,就是遭劫,早已成驚弓之鳥,此時聽說寶豐縣大隊包圍,紛紛哭爹叫娘,無計可施。紛紛求饒道:“咱們都是一家人,給俺留條生路吧。”   “好說好說,只要把槍彈留下,其他的好商量!”   “我們把槍繳了,你們還殺不殺我們?”   “我們縣大隊說話算數,只要不反抗,把槍彈留下來,你們只管走你們的路,我們保證決不傷害你們。”   經過半個多時辰數十次的喊話,學生軍只求給條生路繳槍走人。對於他們來說,帶着這些槍和子彈既是一種負擔,又是一種包袱。他們十分清楚,洛陽無法再回,南陽路途遙遙,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山嶺溝壑間行走,從這個蹚將匪杆多如牛毛的被稱作匪區地帶順順當當過去,帶着槍彈是極不容易的,這裏的大人小孩都知道槍彈的作用有多大,尤其是存心拉桿圖謀不軌的人至爲重要。既然有人出來攔道,很可能他們早就被人掌控之中,同時不知還會有多少這樣的人,虎視眈眈地在暗處瞄着他們這些人的槍彈,與其晚繳不如早繳,圖個路上輕輕鬆鬆,不致於再竄出一夥人劫道傷人。   學生軍很快把槍彈堆放一處,讓人去點驗。王振把持着出路口,劉二豁子帶人去查驗槍彈,查驗後劉二豁子報了數目,竟有快槍百餘支,子彈十多箱,王振這才放開口子讓學生軍一個個走出去。   王振帶人返回煤窯時,遠處天邊露出一線曙色,迎着清新的晨曦,他站在煤堆上粗聲大氣地說:“弟兄們,我王老五是個蹚將出身,曾跟隨白朗大哥的隊伍趟過幾個省,是從死人堆閻王殿裏爬出來的人。白大哥在虎狼爬嶺遇難後,我回到家算是金盆洗手了,後來從馬立本手裏奪過煤窯,咱靠誠信經營發了,如今要喫有喫要喝有喝,按說也該知足了,我曾跪在地上對着老婆和兒子發過誓,決不拉桿再蹚。可你們看見沒有,現在又他孃的天下大亂,官府腐敗,軍閥混戰,百姓遭秧,掙幾個錢不夠他們三折兩扣,有錢的沒錢的心裏都窩氣啊。我就想,天下啥時候才能太平呢,如果天下太平,咱小老百姓各幹各的活,各喫各的飯,誰也不欺誰,那該多好。可生不逢時,偏偏遇到這亂世光景,你想平平安安地生活都不可能,因而我們要順應時代朝流,再次拉桿起勢,爲完成白朗大哥未盡的心願,在這亂世裏尋找一種平衡,賣個孩子買合籠——爭口氣,不成功,便成仁……弟兄們,是男子漢的隨我王老五趟了,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咱這幾盤窯口,有咱手裏這百八十枝槍,不敢說讓弟兄們天天雞鴨魚肉,起碼有一口飯喫,你們都願不願意作蹚將啊?!”   “願意!”   “咱這條命都是您給的,咋不蹚呢?”   “作蹚將有喫有喝有女人,誰不願意!”   ……   王振咧開大嘴嘿嘿大笑起來,站在煤堆下邊的人也都笑了。   他邁着步子像檢閱似的走在大家中間,摸摸這個人的槍,動動那個人的子彈袋,還拍着一個黑大個兒的肩膀,大拇指一豎道:“咱們倆是一路貨,黑得趴在煤堆裏都找不到,鬍子球毛一般長,好好幹,不能給咱祖宗丟臉!”   那黑大個兒摸着腦後咧開嘴嘿嘿笑起來。   爲便於行動,王振與劉二豁子把這些人暫時分作兩隊,留下一部分幹煤窯,拉走的帶着炊具、白麪和常用傢什上了鋸齒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