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5、美女入彀
王振与刘二豁子率百余名弟兄在锯齿岭重新安营扎寨,顿时,叮叮当当的凿石声重又响起,砍树、割草、和泥等劳作的号子声又激荡在山野。一个多月后,沿锯齿岭边缘地带,毁坏的石寨墙被修复了,原来的墙基上又建起数十间草房屋,锯齿岭再次成为卡在三县交界处的一把锯,无论官商路此地,莫不担惊受怕。
老牌蹚将王振重新展旗拉杆的消息一经传出,原先“在杆”(成为趟将)的那些弟兄及在家生活不下去的一些青壮,三三两两向锯齿岭汇聚,短短几个月时间,锯齿岭上就拥众三百多人。年关时节,刘二豁子先是派出多路“巡冷子”(警戒哨)对宝丰、鲁山、临汝三县交界处的一些村寨“插签”(侦察确定),经过筛选,对那些绅士、大户进行“飞叶子”(给富户送信威吓)、“贴帖子”(送匿名信)、“拉票子”(劫人),甚至“破围子”(攻打县城或村寨)、“辇条子”(劫路)……春节前,王振还把抢来的财物一一给“掰花子”(分赃),弟兄们回家团团圆圆过了一个肥实年。
阳春二月间,原野开始脱去枯黄的外套,冬季里悄无声息的各种植物开始苏醒了,极力地从树枝头、崖壁上、石缝里钻出来,吐出嫩芽,露出淡绿,柳含烟,花争俏,春在枝上闹。正是这样一个春光明媚春风和煦的日子,山下走来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上身穿蓝底白花的洋布大衿薄袄,下着豆绿色绸缎裤,袖口、领口等衣服边角,还镶有宽窄不一的布条辫子,头发被刨花水抿得光滑如镜,脑后梳着海螺样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个亮闪闪的金簪,尽管腰粗如檩,走起路来却似风摆杨柳。女人手里捏着个红手绢,边走边左甩右甩,嘴里哼着河南梆子戏。她叫吴桂花,乃是鲁、宝、郏三县交界处有名的“花舌子”(说票人),平时,因往来于山上山下“说票”(谈判),“巡冷子”(警戒哨)大都认识她,有时他们还会给她开玩笑说:“吴婶儿,遇到‘黑脊梁沟’(未婚女子)给咱说一个,年来节去我给你送油馍。”
吴桂花总是嘎嘎一笑说道:“你小子,‘快票’(女人)、‘花票’(大闺女或小媳妇)多拉些,天天睡新娘,还用得着吴婶费唾沫膏,还是存钱给你丈母娘多送油馍吧。”
此时,吴桂花走得浑身冒汗才来到寨里,找到王振。吴桂花与王振本是同村,论辈分,他得向吴桂花叫婶儿。这吴桂花自小好吃懒做,崇信佛教,出嫁后常年奔走于乡间的庙会上烧香,有时还会到牛市上转转,凭着三寸步烂之舌当牲畜“说客”——牛经纪,被称为能把死人说活的“铁嘴”,遇到有人相求做“票子”(人质)“说客”——花舌子,她也乐此不疲。
“吴婶,山上没有‘票子’(人质),你来有事吗?”王振让伙夫做了一碗肉片汤端上来,在吴桂花动勺的时候问。
“没、没事,不过,还有个小事……”
“吴婶,你平时说话伶牙俐齿,今天是咋了变得结结巴巴,有啥话直说嘛。”
“吴你吴婶今天要来求你一件事的,不知大侄子答不答应。”
“吴婶,只要我能办的一定答应。”
“那我就直说了,半月前,我在眼明寺庙会上,遇到个买牛的老熟人,得知我认识你后,他的二姑娘像个傻小子,非拉着我让给介绍一下,说是要会会你。她还信口开河地说,要是合适的话,她也想参加拉杆做蹚将。那闺女让我捎个话,看你敢不敢与她比试,能不能收留她?”
王振听完,笑得几乎岔了气:“吴婶,拉杆作蹚将是男人们的事,一般女人听说蹚将,躲还来不及,谁还愿意上这条道?你的话只能哄骗小孩。”他嘴上这么说,心时里却暗想,牛经纪连亲爹亲娘都敢哄骗,别人就更不靠谱了。
“大侄子,这姑娘可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实话给你说吧,人家不用搽脂抹粉,梳妆打扮,就长得红白适中,眉眼端正,就什么来着——对,叫美艳动人。还有,这姑娘自小不爱扎花描红,倒喜欢骑马拉弓,玩枪使剑,可称得起江湖中人,大侄娃子收留不收留倒无所谓,不过,你开的就是这‘铺子’,总不能拒之门外吧,如大侄子有意,我这就把她叫来,你们可以会会吗?”吴桂花嘴上像抹了油,说得天花乱坠。
“吴婶,你别不是耍我玩的吧,我这里不缺人,尤其是像你说的什么女人,试想我这山上一帮老爷们,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吃喝拉撒咋办呢,多费事,让我看看都怕是也难看住,没事的话您老就走吧,我就不送了。”王振双拳一抱,下了逐客令。
“要是这样的话,您婶也给亮明一点,你把她像男人一样对待就行了。”
“吴婶,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您就别在这里添乱了。”
“哎哟大侄子,您说这话我可不爱听,婶是吃饱了撑的来给你添乱来啦,今天婶坐主一回,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那好,那好,既然这样,你现在就去把那姑娘给叫来,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王振脸上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大侄子你等着,我去去就来。”吴桂花说完,走到山寨门口,对着下面喊道:“欧阳姑娘,快快上山来,欧阳姑娘,快快上来吧!”
大约一袋烟功夫,山下果真有个穿粉蓝色衣衫的姑娘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王振只看一眼就傻楞地笑起来:“哎呀吴婶,你这不是给我弄来了老爷愁嘛。”
“大侄子,这姑娘我给你叫来了,瞅不瞅就看你的了。”
只见姑娘上穿粉蓝色碎花对襟小夹袄,外罩酱色小坎,沿夹袄边镶着宽窄不等的辫子;下身穿草绿色灯笼裤,裤脚绣着几个粉红、粉黄色的蝴蝶花,朴素雅观,高挑的身材,细细的腰,俨然一棵亭亭玉立的小树,浑身透出一股无拘无束的快活劲儿。
姑娘来到王振面前,落落大方地给王振深深鞠了一躬道:“大架杆,本姑娘这厢有礼了。”
王振正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她,万没想到姑娘会行如此大礼,竟愣症着忘了还礼。还是刘二豁子用胳膊肘顶顶他的腰,小声提醒道:“大哥,人家给你施礼呢?”
“噢、噢……罢了,罢了。”王振嘴里含糊不清地应承着,老半天还不过劲儿来,暗自琢磨:果真是个“黑脊梁沟”(未婚女子),这要是留到山上,还不让这帮人给急疯了。哼,我得想法子把她支兑走,先吓唬吓唬她,让她滚蛋就是了。想到这里,他将黑脸一板,白眼珠一翻,吼道:“左右,把这个女子给我捆了!”
喽罗们在山上半年难得见一个女人,此时让他们捆这个大美女,都磨磨蹭蹭不肯上前。姑娘莞尔一笑:“慢着,大架杆,都说你做事公道,讲义气,本姑娘上得山来,没说一句话,却为何要捆本姑娘呢?”
“这……”王振的手摸着鸡毛样的头发,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架杆,现在是民国,民国政府,女人不缠足,男人不留辫子,男女都一样,本姑娘入杆是相信你,你难道就是这样对待入杆的吗?本姑娘是冲着你还算仁义才来的,难道是不欢迎吗?”
“不敢,不敢。”王振呲着牙笑了起来,“刚才我王老五说话有些失礼,还请姑娘见谅,不知姑娘要比什么?”王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一个女流之辈有何能耐竟敢在爷的面前逞能,看我三下五去二就把你打发走人。
“大架杆,你还没问本姑娘叫什么名字呢?你不问,本姑娘也要告诉你:本姑娘乃姓复姓——欧阳,名唤红莲,以后叫我红莲就是了。说起比试,其实红莲是来学习的,别的没什么能耐,只是能骑两下马会打两下枪而已,怎敢班门弄斧,老君面前耍大锤,大架杆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只当收个徒弟,让本姑娘跟着您学几招。”
王振嘿嘿笑道:“欧阳红莲姑娘,我劝你还是回家多多梳妆打扮,扎花描云吧,这打打杀杀的不是你姑娘能干得了的。”
“大架杆不要从门缝里看人嘛,都说什么: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我今天也把纺车搬到当院里,亮亮本事,也请王架杆和诸位弟兄多多指正。”
“嗬,你真要比那我就找个弟兄陪你玩玩,比完以后还是赶快回家去吧。”
“本姑娘今天是特地来和您大架杆比的,你难道是怕了不成?”
越发猖狂。王振想,和本架杆比你不败得一塌糊涂才怪呢,给你脸你不要脸,看你没有下台的机会咋办。他于是做个请的姿势道:“也好,是骡子是马咱就遛遛趟,欧阳红莲姑娘,咱有言在先,如果你能把我给比败了,那定是女中豪杰,我保证收你做个女将,我要是把你给比败了,也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赶快回家嫁个婆家,洗衣做饭侍候男人去。”
“好,只要有大架杆这句话,咱俩就一对一的比试比试。”
“姑娘你先出招吧。”
“大架杆,比啥呢?”
“咱就先比打枪,你先开始吧。”
“不,大架杆,你抬举欧阳红莲,这我知道,可打枪是你大架强项,还是你先动手打吧。”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王振抽出枪,抬头四下望望,见树梢上几只山麻雀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手起枪响。“叭勾!”一只麻雀“扑扑楞楞”落在草丛里。
“好!神炮,神炮!”围观的众喽罗大喊大叫着。
“大架杆的枪法不错,不过,比着本姑娘嘛可能还差那么一点点。”杆众们听了直咧嘴,王振也几乎气晕,心里说:你个小女子竟敢胆大包大与大架杆比试枪法,真不知天高地厚,看你咋收场。
欧阳红莲接过王振递来的枪,头也不抬,凭感觉枪口朝天“当!”的一枪。正好有几只鸟雀掠过头顶,枪声响过之后,一只麻雀“日儿”的一下落在大家面前。
“大架杆,我的枪法不好,献丑了。”
一喽罗飞奔过来,捡起小麻雀,惊叫道:“哎呀我妈呀,大架杆,真是出手不凡哪!”
王振惊愕地鼓着一双小眼,气冲冲地说:“你说话分清,那是红莲姑娘打下的。”他回头对欧阳红莲说,“我王老五看走了眼,这次算你赢了。”“大架杆,这是小菜一碟,下边还比什么请大架杆吩咐。”
“来人,把我那匹‘疯子’(马)牵过来,咱们比试比试骑马,你敢吗?”
“大架杆说比啥咱就比啥,不过是你先骑呢还是我先骑?”
“这次姑娘先骑,让我也见识见识姑娘骑马的风姿。”其实,这是王振故意的,他的这匹白马可是有灵性的,生人骑上去不撂个仰巴叉才怪,他就是想让欧阳红莲当场出丑,刹刹她的威风。
只见欧阳红莲接过马缰,身轻如燕跨了上去,白马也许是对这个长发骑士有些眼生,“咴——”一个前蹄扬起,接着后蹄腾翻尥起蹶子。欧阳红莲一点也不惊恐,稳坐在马上“吁!吁!吁!”叫了几声,接着扬起马鞭,狠狠一抽,白马四蹄腾空,向山下狂奔……
王振和众喽罗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可白马没有把欧阳红莲撂下,眨眼间,四蹄腾空风一般向山下奔去,王振担起心来,手心里捏着一把汗,他真怕万一把姑娘摔坏了,该如何向吴婶和人家父母交代。连日来,由于战事不多,这匹马骑的机会就少一些。俗话说:闲马不骑,闲枪不打。可这欧阳红莲倒像个男儿身,不仅打枪还敢骑马,真是见所未见,可这毕竟是他王老五的马,不是那么好驾驭的。
“弟兄们,快拉马下山去追,别让马伤着姑娘了……”正在王振吩咐让喽罗下山追寻时,欧阳红莲骑着白马竟又奔了回来。
“大架杆,我回来了!”欧阳红莲奇迹般地喊叫着,欢笑着,那一头乌发飘飘扬扬,美丽动人。在距众人还有几十步开外时,她来个蹬里藏身,“叭勾”一枪打过去,树上的毛桃随着树叶纷纷落下。
欧阳红莲站在马上来个闪亮的动作,如同草原上的雄鹰单腿独立。众喽罗啪啪拍起手来,“好,好啊!”
在大家叫好声中,欧阳红莲飞身跳下马,丢了马缰,稳稳站在王振面前,杏眼迷成一道缝:“大架杆,这匹马可是千里良驹呀,让本姑娘骑着正合适,不如赠给本姑娘吧。”
“这……”王振面露难色,暗想这小娘们口无遮拦信口开河,真是不知二哥贵姓了。他随便丢给吴桂花一把散碎银子,道:“你把这小女子带回去,别让她再在这里胡抡八扯了。”
吴桂花接过银子对欧阳红莲说:“姑娘,你、你还是随我回去吧,别在这里添乱了。”
欧阳红莲听到这句话,眼里涌着泪花,她用手一指王振的鼻尖:“大架杆,你吐口唾沫自己吃,说话不如娘儿们,就凭你这忌贤妒能,本姑娘还不跟你呢,婶儿,咱们走!”
王振哈哈大笑一阵,悠悠地说:“我是个好尿戗风的人,对你这样的女子实在遇到的不多,本架杆算是见识了,也开个先河,我收下你作我的‘二架子’(副首领)怎么样,不愿意吗?”
“真的?!”欧阳红莲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双眼愣住了,倏尔那张瓜子脸笑成了一朵灿烂的山桃花。
6、变乱又起
早在1912年3月10日,袁世凯窃据中华民国大总统之后,就组成了北洋政府,并派其亲信表弟张镇芳督理河南,因1914年白朗的蹚将队伍日益壮大,张镇芳应付不了,被袁世凯撤了职,另派陆军总长段祺瑞兼任河南都督,并调山东省民政长田文烈为河南省民政长。白朗起义失败后,袁世凯下令将各省都督一职一律改为某“威”或某“武”将军,督理全省军务,段祺瑞调回京城,仍然陆军总长,因赵倜镇压白朗的反袁军队“有功”,升之为宏威将军,督理河南全省军务,其属下的老毅军也改称宏威军。
名称变来变去,但换汤不换药,政府和军队搜刮民脂民膏的习性却不会变。各地军阀为了地盘、利益之争等经常是磨擦不断,作为天下之中的河南,更是成为军阀们相互争夺的一块“肥肉”。
盘踞在踞齿岭上的王振,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名称并不感兴趣,只要煤窑出煤,只要喽罗们带着他的“片子”(名片),到几十上百里外的村寨“飞叶子”(给富户送信威吓),有粮有钱,稳稳当当过日子就满足了。
然而这样的平静被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
1916年,阴历三月,万木吐翠,百花竟放,到处是一派鸟语花香。而河南宏伟军的一名副官带着几位随从,像游山玩水似的来到锯齿岭。
王振在接待了这帮人之前,心里没有任何防备。
木弓八瘦得像一只大虾,整个身体弯得如同一张弓,头小脸瘦,眼睛倒是活泛,熠熠溜转,嘴巴骨也有点功夫。
“久闻王架杆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见乃三生有幸啊。”
“你是河南宏伟军赵杰统领派来的?”
“是啊是啊,小弟木弓八,乃是逢赵统领之命特来拜会阁下。”
“少来这一套,你们赵什么统领与我素昧平生,他咋会让你来拜会我这个蹚将杆匪呢?”
“其实,您的大名早已名满豫西绿林,拿赵统领的话来说,您是蹚将里的头面人物,是豫西绿林界的骄傲,因此特派我等前来拜访,如果王架杆能屈就到宏威军里,我们这支队伍就会如虎添翼……”
“打住,打住。”王振若有所思地打着手势道,“啥鸡巴子宏威军,不就是当年追剿我们蹚将的老毅军吗?脱了长袍换上马夹老子就不认识了,当年不是追剿我们立功,那赵倜老儿能弄个河南都座的位置?就是他赵倜老儿追得我们东躲西藏,最后落到惨败的结局,现如今换了干爹更名改姓了,哼,皮扯光老子也认得,我们有血仇大恨,今天不是看在刘二豁子的面上,早把你废了,还来说什么‘收抚’哩,怕是别有用心,设套让老子向里钻吧,滚、滚蛋,现在就滚蛋!”
“大架杆,咱让人家把话说完再走不迟,要不然显得咱们太没诚意,以后谁还敢与咱打交道呢?”刘二豁子一旁敲着边鼓。
刘二豁子的提醒使王振觉得话说得过于口满了,于是脸色由阴转晴道:“既然这样,爷就听听,有屁就放吧。”
木弓八小眼睛眨了几眨,大拇指一伸,接着说:“王大架杆真是神人也,这宏威军是老毅军改过来的一点不假,可也绝非是当年老毅军那帮人。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事隔这么多年了,这支队伍里的兵换了几茬。再说,当年您还只是个小杆头,如今也作大架杆了,您的这些人马也不是几年前的那些弟兄,此一时彼一时嘛。《三国演义》开头一句就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果咱们都只思虑着当年的恩恩怨怨,那绝非英雄之举,这世上的一切都在不停变化,咱们也是有缘分的,应该摒弃前嫌,共同合作。咱们这里乃天下之中,得中原者得天下嘛。您知道,如今在这河南的地盘上,有直系和奉系两大军阀,都在明里暗里极力争夺,那赵都督是袁世凯面前的红人,如能稳坐都督位置,稳定河南局势,咱们弟兄吃香喝辣不就有的是?现在,宏伟军大扩编,赵统领,也就是赵都督的亲兄弟赵杰派我等来作说客,还给您写了亲笔信,请您加入宏伟军序列。”
王振从木弓八手里接过信纸,递给了欧阳红莲道:“念——”
欧阳红莲一字一句念起来……
几年前,时任河南护军使的赵倜在剿除白朗的蹚将对队时十分迈力,从河南追到陕西,又到甘肃地界,虽然在背后紧追不舍,但交战的机会并不多。扶汉军失败后,各地杆子活动仍很频繁,中原战乱不断,袁世凯随让其督理河南军务。
当时,袁世凯在京城召见赵倜时,曾勉励说:“项(城)、汝(南)接壤,真是地灵人杰,中原任重,且属乡邦,好自为之,勿负我望。”
赵倜感激涕零地立正鞠躬,连连答道:“是,是,决不辜负大总统栽培。”
因袁世凯是河南项城人,赵倜乃是汝南人,两县相距很近,说起来二人算是个小同乡。袁世凯的乡土观念极重,总想选个河南人做河南的督军,民国元年,他曾任张镇芳为豫督,因搞得乱七八糟、怨声载道被免职,后因剿匪需要,他让陆军总长他的亲家段祺瑞兼任河南都督。剿除白朗之后,因还大量杆匪活动,同时京城及全国各地都不太平,向来以貌取人的袁世凯,看赵倜体态壮实,相貌端厚,乍看赵倜像个“福将”的样子,因留有很好的印象,于是,免了段祺瑞的职,让赵倜接任了豫督。
赵倜接任河南督军后,为扩大势力,掌控中原地带,电请袁世凯同意,任命宝德全为豫东镇守使,驻防商丘,丁香玲为豫西镇守使,驻防陕县,万有田为豫北镇守使,驻防安阳,吴庆桐为豫南镇守使,驻防南阳。除吴庆桐外,宝、丁、万三人均为跟随赵倜多年的部下,毅军二十个营,也随这三个镇守使分布于各处。
可是,随着军阀队伍实力的壮大,中原成了一块谁都想啃一口的“唐僧肉”,鉴于军阀势力的扩张,赵倜不得不考虑建立自己的队伍。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借口原清巡防营遗制暮气大,无战力,徒耗公帑,向袁世凯建议,取缔了分驻在南阳的前路巡防营,驻豫东的左路巡防营,驻淅川、内乡的右路巡防营。用原省筹经费组建省防军——宏威军,命其弟赵杰为统领,取消前巡防营建制,大量增编额定为四百个营。
赵杰充任宏威军统领后,为有名义无人马这个“统领”而着急。他暗自盘算,如果在短时间内周集不到更多的人马充实到军中,那他的官职难保不丢,只有多提拔些营团长们,把他们“光杆一条”放出去充当“说客”,吸收各地武装,以厚实力,不管是哪里的蹚将、土匪、刀客或者黑帮等,也不问人员素质、曾经做过什么,只要愿意来归,都发给服装和枪械,每月还可领到饷钱,最后,按人枪多少确定营团官职大小。这个招兵买马的办法实施后,河南地界顿时掀起一股招抚大波,不少曾被官军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土匪、刀客陆续来归,宏威军一下子成了藏污纳垢的“大本营”。
王振听了赵杰的信,并没有被其所许的职位打动,他不屑一顾地对木弓八道:“官儿们说话向来不算数,归了你们宏威军,我不仅要背上黑锅,让人家说我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当年被你们打得东跑西奔,如今又认贼作父投到你们怀里,骂我不仁不义,同时,也没有我现在脚踏两只船,既作蹚将又是窑主商人这样的自由自在。”
木弓八见王振执意不从,也无可奈何地回去交令。
宏威军统领赵杰听了木弓八的禀报后,一张布满麻坑的脸先是由白变紫,又由紫变白,他嘿嘿一笑道:“我听说这个王老五人直正硬气,就是个麦秸火脾气,对付这样的人要有策略,策略你们懂不懂啊。我敢保证,只要坚持下去,定然能够收抚,下一次,你们要带着钱财和重礼去见,确保成功。”
双方正为收编之事奔忙的时候,坐上皇位不久的袁世凯在全国人民的愤怒声讨和唾骂声中忧惧而死,由副总统黎元洪任北京政府大总统,段祺瑞任国务院总理,接着黎元洪将各省的将军改称为督军,河南省督军仍由赵倜担任,田文烈任省长,虽然职位没变,但赵倜一下子失去了这个靠山,心里空落落的。就在此时,直、皖两系又为控制河南地盘,由暗到明像狗啃骨头似的开始了激烈的争夺,皖系段祺瑞还下令免去赵倜的豫督之职,命其时任长江上游司令的妻弟吴光辛任河南督军,命国会众议院秘书长王印川为河南省长。
为保住中原这块地盘,赵倜不得不又与直系结盟,准许吴佩孚从湖南调兵入河南,而后北上进攻河北的皖系。很快,皖系在四面楚歌声中走向失败,段祺瑞垮台了。吴佩孚入据中原,谁知这个老谋深算的吴佩孚早就对中原觑已久,皖系垮掉之后,他反客为主,鸠占鹊巢,以洛阳为大本营,不断策划驱逐赵倜活动。
赵倜前门拒狼,后门放虎,本想着利用直系的力量制约皖系,没想到皖系很快就垮台了。吴佩孚有了机会,更加盛气凌人,连连制造磨擦,双方矛盾不断升级,已至于达到水火无法相容的地步,图穷匕首现,最后赵倜只得以兵戎相见了。
为在军事上占据绝对优势,赵倜一面派人与奉系张作霖部联系,征得支持,共同反直,一面命令赵杰加紧收抚步伐,尤其是尽快完成对豫西各路蹚将杆子的招抚,不管原先是哪一部分的,也不管是否有怨,只要愿意归顺,不惜代价,给予杆头经济补助,并根据人数多少放给连长、营长、团长职位。
迫于形势的压力,赵杰与王振的谈判进展得非常迅速。当木弓八往来几次之后,王振也解除了心中的警戒,招抚之事算是定了盘子。
那天午后光景,王振当着木弓八的面把杆众们召集起来,双拳一抱道:“弟兄们,现在有件事需要向大家亮开盖子,不少弟兄也许早就听说了,关于招抚之事,咱们与宏威军谈了几个月,现在总算有个眉目了。咱们这支队伍将于近日被编入宏威军,人马原封不动成为宏威军的一个巡辑营。从今往后,咱们也成了正而八经的官军队伍啦,我知道好多弟兄拉杆就是为了这一天,吃粮当兵乃是光宗耀祖的事,弟兄们可以扬眉吐气了。现在我要说的是,愿意吃粮当兵加入宏威军的,咱就一起走,不愿去的咱也不勉强,发给盘缠路费,回去仍然是咱的好伙计。不管咋说,弟兄一场,绝不为难大家。”
“大架杆放心,你走到哪里我们跟到哪里,一切听从大架杆的安排,请大架杆下令,什么时候行动,弟兄们做好一切准备,决不误事!”
“那好,宏威军派来接应的弟兄们早就等不及啦,咱们现在就换衣服、枪械,明天开拨。”
次日,王振率杆众就地整编,摇身一变成了宏威军巡辑营营长。
事不凑巧,王振进入宏宏军不久,直系曹锟、吴佩孚与奉系张作霖为争夺北洋政府的控制权,爆发了第一次直奉军阀战争。因双方争夺的战场在天津,吴佩孚为打败奉系,把驻扎在河南的军队都调往天津前线。作为一个战略要地的郑州,仅留守王为蔚的一个旅和冯玉祥部的一个团,直系在豫的兵力总共加起来不到一个师。
赵倜见时机成熟,急忙调赵杰的宏威军第一师和宝德全的第二师,向开封附近集结,只待直奉战争打响后,吴佩孚无力后顾之际,两师同时乘机发难,与奉军遥相呼应,企图一战成功,把直军赶出河南。
为确保后方安全,老谋深算的吴佩孚棋高一招,临行前暗令陕西都督冯玉祥为后方总司令,率军东进河南,坐镇吴佩孚苦心经营多年的老巢——洛阳,以防赵倜兵变。
直奉战争交上火后,双方力量相当,奉军略占优势。然而,开战不久,奉军第十六师在前线倒戈,给直军可乘之机,直军全线进攻,致使奉军溃败,这场战争仅仅打了六天六夜,就以奉军失败很快结束。
远在河南的赵倜,接连收到奉军发来“大获全胜”的“告捷”电,他信以为真。同时,听说直军北调时,郑州只留一个团的兵力,驻在北京的侦探也来电报告说,得到确切消息,吴佩孚已经阵亡。
冲昏了头脑的赵倜兴奋得不能自制,认为自己的梦想即将变成现实,这可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迫不及待地公开发表“武装中立”的声明,宣布凡参战客军(实指直军)逗留河南即破坏中立。这个中立宣言,实际就是对直军的宣战书。
当日,王振随赵杰第一师,由开封沿陇海路西进,宝德全的第二师也沿黄河南岸西上,占领黄河大桥,两路会合,准备攻打郑州。
王振率巡缉营进抵到二里岗、魏庄时,遇到冯玉祥的陕军第一师胡景翼和张锡元第四混成旅等援军强烈的炮火,两下展开激战,一开始就十分惨烈。谁知,宝德全部却不堪一击,在黄河大桥一战即被击溃。赵倜、赵杰在得知奉军大败直军全胜的前线战况真相后,如梦方醒,后悔一着走错,全盘皆输。正在进退两难无可奈何之即,冯玉祥乘势发动猛烈反击,宏威军如一盘散沙般溃败下来。
王振在连连吃了败仗之后,深知自己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挽回宏威军惨败的结局。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他率领自己的巡缉营不辞而别,再次回到锯齿岭当起了“山大王”。
因督军垮台,宏威军解体,各路军阀力量自顾不暇,此时的中原一时成为真空地带,尤其豫西,没有了剿匪队伍,就像头上去掉了“紧箍咒”,天蓝,山青,水绿,青壮们纷纷展旗揭杆,据寨为王,大小杆子再次崛起,攻城掠寨,浑水摸鱼,社会秩序重又限入到混乱之中。
7、合攻鲁山
在对蹚将杆子的管理中,王振对杆众的约束不怎么严,往往睁只眼闭只眼,任其队伍纪律松弛,到处抢劫财物。有时为打开一个大寨,他会怂恿杆众们:只要打开寨子,三天不点名。这就意味着他默认了任部下像疯狗一样的奸、淫、掳、掠。也正因为他这种特殊的管理方法,使得杆众们每每攻夺城寨奋不顾身,附近多少大寨都畏怯于他,只要下个贴子,要钱要特物寨道都会派人送上山来。但他只奉行一条,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对附近村寨绝不惊忧,如果发现有这种“屙门尿户”行为,人一定会从严惩处,可更多的时候,他的话像放屁,规矩往往被杆众们打水漂。
随着各地杆子队伍的不断壮大,宝丰西观音堂的李鸣盛和鲁山北部观音寺的陈青云的两股势力,异军突起,其杆子人数、枪支几乎与王振的杆子规模旗鼓相当,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三杆蹚将横在三县交界处,谁遇到谁也不买帐,难免产生磕磕绊绊之事。王振、李鸣盛、陈青云三人又都是出自白朗的蹚将队伍,三位杆头倒没什么隔阂,可杆众们之间倒是发生不少过隙,甚至磨擦。
李鸣盛和陈青云觉得这样长期发展下去,对他们进一步发展极为不利,因而两人相约到锯齿岭找王振,商议“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之事。
三个多年未见的弟兄聚到一起,酒是少不了的,王振还吩咐橱子专门烧烤了猪腿、羊腿、全鸡等摆了满满一桌子,在黑老碗里倒上莲花酒,叫来刘二豁子和欧阳红莲等相陪,就在锯齿岭上划拳行令,推杯换盏,喝个云天雾地。
“王兄,咱们的杆子在这鲁山、宝丰交界的深山里剪径劫道,时不时就遇到一块了,狗咬骨头,难免产生不愉快的事情,我俩商量了,都是自家弟兄,咱们能够联合起来,推举你为”总架杆“(总头目),以后咱们弟兄要拧成一股绳,相互配合,干几件大事。”酒过三巡,李鸣盛开门见山说出了此来的目的。
李鸣盛的几句话说得王振心花怒放,他有些飘飘然的样子,但看到欧阳红莲递过来的脸色,他又装模作样地强作推辞道:“二位都是当年扶汉军里的骨干,在白大哥那里学得排兵布阵之法,推举我为”总架杆“(总头目),这不是拿我开涮吗?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二位还是另选高明吧。”
“哎,王兄这就见外了不是,我俩是诚心来和王兄商量合杆的,一根筷子容易断,三极筷子不就难折断了。咱们合杆无论是对你对我只能有利,绝无害处。”被烈酒烧得面色红润的陈青云一字一顿地说。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我是说我怕带不好这支队伍,怕辜负了大家的诚意,既然二位这么相信我王老五,那我就尊敬不如从命啦。不过,咱们还按老规矩,明义上是合杆成了一家人,平常仍然各自管各自的人,只是遇到‘破围子’(攻打县城或村寨)等大事相互有个照应,我也向二位保证,只要在一个‘瓢子’(碗)里耍稀稠,我一定会把那些不服管教危害一方的‘地蹦子’(无足轻重的地方土匪)全部清理干净,一碗水端平,‘掰花子’(分脏)公公正正,帐目明明白白。”
“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李鸣盛、陈青云与王振一起在踞齿岭,从中午喝到日落西山,掌灯后,李鸣盛站起身拉着王振的手道:“大哥,近来我和青云遇到一个问题,就是弟兄们不断增多,可手头上遇到些问题,不知大哥愿不愿帮忙,弄些给养让我俩渡过难关。”
“对、对,李兄说的话也是我的心里话,咱们蹚了绿林,只讲仁意,害得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现如今,咱们河南宏威军解体,赵倜完了蛋,那吴佩孚忙于战争,如还顾得了治理河南,到处乱得一团糟,咱们的杆子如果再不寻找机会有个起色,倒显得咱太笨蛋了。我就想啊,咱们总不能就这样窝窝囊囊地在这山沟沟里藏掖,应该拉出去,攻打几座县城,颠倒几个脏官、绅士,一来让官家知道,咱们蹚将队伍不仅没有死绝,还蹚出精神劲儿来了,二来弄些枪械给养,也好好补充补充。”陈青云带着几分醉意,口无遮拦地说。
“二位兄弟说得极是,我也有同感,实话说吧,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如果不是我那几个煤窑支撑着,我上就趴下了。你们从未张过口,至于给养之事,明天派人来取就是了,只不过以后有啥好事别把王老五忘了就成。”
“说起好事,我倒是有一个,凡请王兄拿个主意,我的手下弟兄最近探知鲁山县城成了人娘的无人管的孩子,偌大个县城竟没驻一兵一卒,那城里新贵也不少,弄些给养怕是不成问题。”陈青云的话惊得让王振张大了嘴。
“嗨,你咋不早说呢,来罚你酒,罚你酒。”王振端起酒碗送到陈青云面前,“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应该早说,咱们弟兄合兵一处,枪指一家,说干就干,该出手时就得快出手。”
陈青云接过酒碗,嘴里喝着流着,但还是含糊不清地说:“只要你王兄发个话,定个日子,咱立刻动……”
酒场上,三人一拍即合,决定于近日攻打鲁山城,颠翻几个脏官,弄些枪械、银两,以资用度。
夏周时鲁山因地处山之阳而得名:鲁阳。县城位于豫西秦岭山系东部,伏牛山与外方山交界地段,整个县域走向为簸箕形,口往东南开,西与洛阳相望,南与南阳毗邻,历史悠久,文化积淀丰厚。
原任知事卢知远奉命御任刚刚回省城,新任知事李国钧尚未到任,城内没有驻军,只有县府巡缉队的六十余人守御县城。巡缉队长刘鹤亭长着一张皱如桂皮似的腊黄脸,发黄有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一开口说话,就会露出“二鬼把门”的大金牙,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心肠歹毒的小吏。早在赵倜督豫时,作为赵的副官,刘鹤亭多次要求到县里任职,因各县实在没有空缺,赵倜就把他派往鲁山城任巡缉队队长。到任以后,他对手下的队员凶残狠毒,作风十分恶劣,对上多报空额兵员,对下克扣队员粮饷,队员们是敢怒不敢言,而心中的积愤却越来越深,遇到战事则无人愿意替他卖命,有时配合驻军出城剿匪,这些队员也多与匪私通,买卖军火,以补给饷钱,拿队员们的话来说,这叫体内损失体外补。
赵倜轰然倒台,上任还不足半年的刘鹤亭失去靠山,他打算舍此职位,到省城多花些银子打点一下,再谋个新职。但原任知事已回省城,新任知事尚示派到,巡缉队长这个位置他一时还真难以割舍,正好趁此机会,没有人监管,多捞些油水,待新任知事来到能死皮赖脸留下就留下来,不能留下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这天夜里,王振、李鸣盛、陈青云等三杆人马从三个地方同时出发,直指鲁山城下,凭着人多势众对县城实施强攻硬打。因队员不足分配,刘鹤亭连夜把城内士绅招集一起,晓以利害,让其派枪出人,敢不从命者杀无赦。在众士绅的运作下,数百人护院家丁被派上用场,刘鹤亭凭着这些资本和坚固的城墙,据高临下指挥坚守。王振等强攻三天三夜,战斗中,李鸣盛杆还死伤不少弟兄,见杆众难以爬上城墙。李鸣盛着急地对王振说:“‘总架杆’(总头目),弟兄们知道你在绿林行里是出了名的悍将,可这鲁山城防守太严,久攻不下,死伤不少弟兄,我看还是先暂缓一下,另想办法取城。”
“如何取城!就这个弹丸之地都拿不下来,咱们还不得回去喝西北风。”王振粗声大气地说。接着,他手提一把鬼头大刀,率数本杆百余名弟兄,带着云梯冲向北城门,手持火把“抱火”(负责照明)和“灌手”(敢死队员)喊叫着再次发起攻势。但是,城上巡缉队和护院家丁拚死抵抗,王振无数次的强攻都被打退。在最后一次攻城时,突然飞来一颗子弹,把他的胳膊击伤,还是陈青云死拉硬抱才把他拽下阵地。
攻城陷入僵局,李鸣盛与王振、陈青云一起坐下来,商量下一不如何取城。
“三位架杆,这鲁山城强攻不下,我倒有个办法可以赚城。”王振见说话者面生,瞪着眼道:“你是哪个杆的,说话这么随便?”
李鸣盛笑了起来道:“我忘介绍了,这是我的‘二架子’(副首领)李振亚,也是我的表弟。喝过不少墨水,不如听听他的想法。”
“也好,你说说你的主意。”
“仗打到这一步不能再打下去了,我想还是采用智取的办法,选派得力人员,对城内巡缉队进行拉拢收买,等接好线再行动,为大架杆报这一箭之仇。”
“可这事谁能去办呢?”王振乍呼着说道。
“三位兄长,兄弟初蹚绿林,寸功未立,咋说也得让我立个功有个表示吧,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李振亚眨巴着眼睛说道。
“你,你能行么?”王振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李振亚道,“你初来乍到,这事非同小可,我看派别的弟兄去稳妥些。”
“‘总架杆’(总头目),这件事就交给他去办吧,我敢保证绝对没问题。”
三杆人马垂头丧气地撤回深山,因王振胳臂受伤,李鸣盛特地派人把他送往下汤寨西十里的燕庄村拜把子弟兄李克和家里,让其净心养伤,至于如何取城则交给李振亚去办了。
李振亚派出多名弟兄,扮作杂耍卖艺、打莲花落、唱梆子戏和讨荒要饭的,深入鲁山城内外进行摸底,多条线索同时进行。李振亚与小队长张天启戴着破草帽摇着“拨郎鼓”,在县城周围踅摸,寻找时机打算对巡缉队员进行策反。
说来也巧,一条线索竟然被他俩发现,并获得了成功。
在鲁山城北门外,临河岸边有一块普通的菜园,菜园里有十多间草屋,住着王善青一家人。多年来,五善青一家靠四季种植时令蔬菜,逢集到城里市场上卖菜过日月,有时还送到酒店食堂去。王善青与其妻赵氏乃是一位半老徐娘,但自小能言善辩,转眼见识。在菜园里居住,久居荒郊野外,有时难免孤单,王善青上集卖菜,她一个人闲着没事,遇到官民兵匪,只要进入菜园,不管买菜不买菜,都一概热情相接,烟茶饭菜小酒招待。因赵氏老于世故,巧于应酬,今天兵来,明天匪到,难免有求于她的地方,她也是古道热肠,乐意相帮,从而博得不少兵匪的喜欢。
天长日久,赵氏与兵匪的交往越来越深,那些精明能干者,好多被她认做干儿子,尤其巡缉队这帮人,平时总是受刘鹤亭的气,憋闷一肚子气到这里来发泄一番,经赵氏好言相劝常常能烟消云散。几年下来,赵氏究竟认了多少个干儿子,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每遇节假喜庆之日,不需相约,干儿子们就会到她这里相聚,兵匪一桌同饮豪喝,称兄道弟,不分彼此你我。有时,巡缉队的干儿子缺钱,土匪干儿子就在酒桌上掏出大把银子相送;有时,土匪干儿子急需弹药,巡缉队干儿子专门带着成排的子弹到此奉送。这个菜园成了兵匪置换钱物各取所需的交易场所,似乎达成某种契约,谁都心知肚明,谁也没人说出去,以至于双方的交往越来越亲密,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王善青有三个儿子,大儿子金梁身材魁梧,腿粗腰壮,便人厚道耿实,除了卖菜别的一概不问;次子金玉则聪明刁滑,好吃懒做,捣鬼有术,三朋四友沆瀣一气,尤其是与他的这些干哥们打得更是火热,在城内城外的地面上称得上一个“光棍儿”。几年前,因“说票”(谈判)认识仓头寨的土匪小头目张天启,而此时,张天启正好在李鸣盛杆内充任小队长,当他与李振亚一起在城外转悠伺机接近巡缉队时,两人正巧相遇。王金玉把张天启请到家中,好酒好肉招待,酒至半酣,张天启说出了此行的目的,王金玉得知有重重的酬金,拍着胸脯道:“这事交给小弟来办,我甘愿在众干兄弟间穿针引线,一定让王架杆、李架杆等取城马到成功。”
张天启密报李振亚,李振亚迅速报与李鸣盛和陈青云,两人又专门到燕庄村李克和家,与正在养伤的王振商量如何“插签”(侦察确定)。伤情已无大碍的王振让二人到锯齿岭上,马道村煤窑上取出足够银两送与李振亚、张天启,让其再次前去“踏线”(收集情况),李振亚携张天启带着三个杆头的重托和银两重新来到北门外的菜园里,王金玉也把巡缉队班长李洪林、副班长乔老末请到菜园。
酒桌上,李振亚拿出五百元大洋笑道:“这是王架杆、李架杆的一点心意,请二位回去转发给弟兄们安家糊口,等城破之日再作重谢。”
“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弟兄,何必客气。”两人揣起银两说,“只要干娘和干弟兄说句话,这事请放心了,包在我俩身上,只是弟兄们攻城之时,咱们要按期行事。”
张天启点点头道:“有干娘和金玉兄弟在此作证,我们决不会食言。”临别时,张天启送给王金玉酬金三百元。望着白花花的银子,王金玉两只鼠眼笑成一道缝,临别时,他拉着几个人的手说:“双方按约行事,如有意外,一切由小弟承担。”
王振的伤也基本痊愈,重回杆内,与李鸣盛、陈青云率二千余人,按约于阴历五月初九拂晓悄悄来到北城门口,见城门楼上灯光暗淡,大门尚未打开。不少弟兄发起了脾气,骂道:“娘那蛋,说得好好的,咋还不见动静?”
“快开门,开迟了,小心老子把门砸个稀巴烂!”
城下骂骂咧咧的时候,城门上的巡缉队员知道杆众前队已到,便打着招呼:“弟兄们辛苦啦,少等片刻,这就来。”说着,把事先准备好的在染坊里买来的几匹生白布垂下城头。李鸣盛指示十多个利索弟兄,挽着布匹双脚蹬得飞快,迅速攀上城头。与此同时,巡缉队守城班站在城门不远处,“叭叭”两枪,击落了城门大锁,有人上前抽掉腰杠,城门洞开。
顿时,城门口、城墙上火把乱窜,“扛扇”(攻打大门的蹚将)、“抱火”(负责照明)和“灌手”(敢死队)呐喊声此起彼伏,声震天外:“灌呀!灌……”
凌晨陡响枪声,城内民众尚在梦中,四街已被蹚将杆众控制。
王振、李鸣盛、陈青去等率杆众突入城内,有到县衙收缴巡缉队枪支弹药的,有打开监狱,释放囚犯,放火焚烧监狱房屋的,有劫掠富门大户和商号货栈的……城内喊声、骂声、哭声绞在一起,冲天的大火噼里啪啦响着,映照着大街小巷,呛鼻的浓烟到处弥散,覆没了整个鲁山城。
欧阳红莲是按照王振的吩咐率一队人马在鲁阳街搜索的,她骑在马上正行间,忽见一条黑影在胡同口闪一下从视钱里消失了,她勒住马缰命令道:“胡同里拐进去有人,快把那人给抓来,看看他是干什么的。”
喽罗们旋风般冲进胡同,很快就追回一个妆扮成贫民模样的人。欧阳红莲就着火趋近看时,见此人耷拉着脑袋,肉团团胖脸长着一个大大的葱头鼻,两只暗淡无光的斗鸡眼溜溜飞转,心细的欧阳红莲用枪遥指:“你是什么人?”
“我是西街的贫户叫石毛蛋呀,大架杆放我回去吧。”
“想欺骗本姑娘,没门儿,不说实话,小心宰了你。”
“我真是石毛蛋,昨晚多喝了几杯酒,五更里起来洒尿拉屎,听到枪响你我害怕得要命,我想出去看看正好遇到了您,姑奶奶你行行好,放了我吧……”
欧阳红莲犹豫不定,碰巧张天启带着一队人飞奔而来,其中有两个刚刚入杆的巡缉队员,一见这场面,巡缉队员上前指着那人道说:“他就是我们的巡缉队长刘鹤亭,平常对我等克扣饷银,无恶不作,你们可不要心慈手软放了这小子,他把我们吭得好苦,枪崩他都不亏。”
得知此人就是曾经指挥攻城伤了不少杆众的刘鹤亭,欧阳红莲杏眼圆睁,用枪一指道:“把他押到那个土台上去。”
“姑奶奶,你行行好,只要放我一条生路,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在向琴台行进时,刘鹤亭不停地求饶。
“咯咯咯……”欧阳红莲爽朗笑声传得很远:“姓刘的,本姑娘才不稀罕你那臭钱。你克扣队员们那么多钱财不是想着买官升官吗?好啊,我成全你多好,自入杆以来,本姑娘还从未开过杀戒,但是遇到你这等昏蛋贪官,倒是能让我试试枪法,你还是到坟墓里升官去吧!”说完,欧阳红莲手起枪响,刘鹤亭一头栽倒在琴台的土堆前。
三杆人马在鲁山城停留六天,对城内各大商号、货栈索讨银钱,凡士绅富户之家几乎挖地三尺,搜索钱财。在第七日的晚上“轮子发”(月亮出)时,“巡冷子”(警戒哨)报说剿军已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很快将至。王振、李鸣盛、陈青才把劫获的挪威教会教士加斯太特氏和承审员、管狱员、县署幕友、机关绅士、富商等“肉票”(人质)两千余人,与装满抢劫的几十大车金银财物,浩浩荡荡撤离县城,向西北方向的青草岭、踞齿岭一带拉去。
北京《晨报》于1922年7月11日,以《剿匪声中之河南匪患——鲁山县知事无人担任——匪徒枪毙妇女》为标题报道:[开封通讯]冯玉祥对于豫境土匪,一意主剿,所有情形计划,已先后拟定,通令各道县遵照办理。惟清乡自清乡,土匪自土匪,除周口一带土匪被冯军田旅驱回豫西,稍就平息外,豫西各县匪势并不减少。因冯督虽一面剿办,实行清乡,而靳云鹗、胡景翼等又派系四处招抚。匪人有恃无恐,有兵来剿,则声言我等现已与某师某旅接洽,不日归正,兵去,则仍旧劫掠,有人劝降,则任意要求条件,如不缴械、不他调、完全发饷、中下两级官长均需就匪杆中遴委等。此各条件,如一一允许,不啻命为官匪,尚何收抚之可言。闻胡景翼接洽已妥者有两千以上,靳支鹗接洽之数,则五千数百人。此外,尚有与陕西某军接洽者。但改编后不愿他调一节均尚在争执中。值此废督裁兵声中,而有此等现象,真可谓南辕而北辙矣。河南匪患之最烈者,莫如豫西之鲁山。鲁山前被匪人攻破,各报均有记载,现在该县旧任知事卢智远,已奉命回省,新任知事李国钧尚未到任,破坏残局,无人负责,状况极为混乱。日前有段某者,假某师名义,收抚巨匪王老五等杆,业经点名一次,不知何故,又发生冲突,段某已逃,王老五率所部赴北山一带,又大抢而特抢,其势益张。巨匪李鸣盛一杆,约千余人,自破鲁山后,与王老五分道扬镳,率众赴南阳一带之唐县(即泌阳),适遇该处防军(或云系唐之道所部,或云系李治云之军队)迎头痛击。李匪累战失利,近又退回鲁山,连日谣言甚大,均言大杆不日回鲁,仍欲攻城,城内居民又逃避矣。次城破后所起之票,现均在西北山一带拘押,押票之房叫票房,每日例将各票吊打一次,名滤票,一则审其家产,一则催其家早日回赎。被审毙命者,日有所闻,肉票不值钱者,或赎价不满其欲望者,即行枪决。并令被拘之票参观,以示威吓,名叫敲票。掠去之妇女,多数被勒逼成婚,不准回赎。日前大杆他迁,小匪多贪恋妇女不肯前往,匪首将妇女枪决数十人,匪等始去。闻妇女被逼成婚后,尚询明妇女住地,令其家人来匪巢认亲,家中愿求匪保护,前往认亲者亦不少,可笑亦复可怜!鲁山现无地方官,维持地方秩序者仅有马志敏所部之魏营一营,住城内,康营一营住西关,人心赖之以安。马志敏因吴佩孚回洛,拟赴洛谒误,调驻鲁军队两回宝丰填防。鲁山人民闻之大恐,电马挽留军队,未知能邀允许否。鲁山望冯速派清乡大队到县,至少一旅。而冯军竟不至,人民甚为觖望。又兼该处早魃为虐,秋禾无望。近双发现疟疾、瘟疫等传染病,情景极为可悯,冯督前在洛与吴使磋商剿匪计划,内容尚未宣布,豫人望其早着手,毋徒论空谈。
8、假名“劫票”
王振与李鸣盛、陈青云各自把在鲁山所掳来的“票子”(人质),藏在自己所控制的辖区内,有藏在山上的洞穴里,有藏在偏僻的村寨里,留下少数喽罗对“秧子房”(关押票子的地方)严加看守,其他杆众有散居于离“秧子房”不远的丛林里,或盘踞在山头、村寨。
为尽快弄清所掳“票子”(人质)的真实身份和家里情况,王振让刘二豁子和欧阳红莲巡回到各个“秧子房”(关押票子的地方),督促“叶子阎王”(看管肉票的人)滤票。先是粗滤一遍,筛选出“肥票”(有钱人)、“瘦票”(穷人),造册登记报于王振。然后再次进行过筛过箩“滤叶子”(拷打人质),除去“瘦票”(穷人)外,经过“叶子阎王”(看管肉票的人)反复“滤叶子”(拷打人质),滤出“双把叶子”(一家绑走两人)、“快票”(女人)、“花票”(大闺女或小媳妇),然后派出“巡风(底线)”(密探)根据“票子”所提供的地址和家庭情况进行一一核实,对那些家里贫困榨不出什么的人则放走了事,这种人让其在杆子里呆的时间再长,也捞不到什么钱财,相反还要陪本儿。因而,滤过的“票子”(人质)凡属“瘦票”(穷人)无论是男人或是女人,一律放回。而在滤票子时,他们却发现一张“肥票”(有钱人),就是在鲁阳丝行里拉出的人质——刘进卿,此人年方十六,满脸稚气,两眼黑而有神,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个富家子弟特有的气质。
在“叶子阎王”(看管肉票的人)的威逼之下,刘进卿吓得屙了一裤裆的稀屎,并如实交代了家里的土地、财产情况。刘二豁子得知刘国明家乃是一富门大户,有油水可榨,就对其进行特殊照顾,除供好吃好喝外,还专门腾出房屋另行安排住处。同时,拿出纸张让刘进卿写了一封家书,派人把书信送到四棵树村殷商富户刘大膘家里,要求刘家限期五天之内送到踞齿岭一口袋银元赎人,否则的话,就要按“撕票”(杀死人质)活埋。
刘进卿乃是刘大膘的长孙,刘大膘在四棵树开着个茂永商行,其铺面相当大,但他并不满足于在家乡赚钱,为使自家铺面扩展到鲁山,生意更加发达,他把读着私塾的孙子刘国明送到鲁山县城鲁阳丝行里说是当伙计,其实是让其学习丝行管理方法,可是,刘进卿刚刚到丝行帮工半个月就被王振等打开县城,绑了“票子”(人质)。
刘大膘收到孙子的求救信后,全家人愁眉不展,坐卧不宁,唉声叹气,两天过去了,赎票之事没有丝毫进展。在茂永丝行打短工的伙计于得合看在眼里,劝道:“大掌柜,国明被蹚将绑了票,你应该尽快想办地才是,就这样在家发瞅,时间到了,人家还不得‘撕票’(杀死人质)?”
“哎呀,你就别添乱了,我那孙子被王老五绑了票子,人家要一口袋银子,我能不急吗?我就是有那么多银子也都在生意里赚着,透不出来,家里哪有那么多银子,就是借,这三两天向哪儿借啊,五天不如数送到银子,人家要埋人哩,这不叫人愁死。”
“那,那咱还不赶快报官,让官府出面去解救。”
“官府他娘的都是黑心货,遇到好事,那头伸得像蘸蒜汁,遇到麻烦看谁把头往肚里缩得快,整个鲁山城都被打开了,官府还能用个啥。”
“那咱们花钱多找些家丁们去打呀?”
“那可使不得,蹚将队伍几百上千号人,又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别说咱们弄不来百二八十人,就是弄来那枪咋解决哩。再说,要是去打人家,人家还能留活口,不‘撕票’(杀死人质)才怪哩。”
于得合听了这话也急得直搓手,他在院里转悠好一阵子,又回来对刘大膘说:“大掌柜,不如这样,我是耿集人,家里还有几个朋友,前些时也蹚过绿林,现在虽然洗手不干了,但好多杆子队伍里有他们的朋友,不如这样,我回去找两个朋友一起到踞齿岭,先暗地里打探一番,看看进卿是否活着,再做下步打算。”
“那好吧,我们也只有如此,你带些银两先去,多多拜托各位,打听到个准信咱们再合计。”
于得合回到耿集找了两个朋友,以入杆为名,深入到锯齿岭、青草岭一带探访刘进卿下落。经过了解,在焦口村找到了关押刘进卿的地方,并见到刘进卿本人,两人迅速返回四棵树村,把所见到的情况给刘大膘家一五一十地说了。
刘大膘及全家人得知刘进卿进卿不仅没有被杀,还被蹚将们特殊对待,好吃好喝,心里才稍稍宽慰一些。但期限早已过去,一袋银元又难办到,进卿就是活着,也会随时就有被活埋的可能,一家人想到这些更是仿如油煎,一筹莫展。
“大伯,进卿是我的侄子,但我平时就像看待我的儿子一样,大哥不在家,这事就由我来管。我想,如果用奇袭猛攻的办法,兴许还能凑效。”说话的是进卿的二大刘国昌,在村里机智善变、有勇有谋,算得上一条汉子。平时,虽然因家族之事不常来往,但遇到侄子进卿被绑了票,也来到了大哥家。
“那你细说说如何用这个办法去救人?”攻打鲁山城之前,“大伯,我听说总架杆是王老五,曾在下汤西十里燕庄村的李克家养过伤,两人还是朋友关系。王老五是当年白朗队伍里的老人,做事还算公道,名声也说得过去,第一次攻打鲁山时,他受了枪伤,因怕在附近养伤被官军抓到,李鸣盛就反他送到燕庄李克和家,当时,李克和说此处离区政府太近,又临着官道,官兵来往过密,不怎么安全。不如去四棵树西大山前庄我岳父何之仁家,较为妥善。他虽然富裕,但算是个开明绅士,如在他家常住养伤,可保安然无恙。王老五听后非常满意,就随李克和到了前庄,李克和把王老五送到何家介绍情况后,何之仁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用药、饮食等照料得非常细致。那王老五在何之仁家住了几个月,直到康复后才离去,临走时,王老五感恩不尽无以报答,于是留下一张名片对何说,以后遇到大小杆子,只要拿出我的名片可保全家无事。”
刘国昌说到这里,拿眼看看大伯和众人,接着说:“我觉得如果能将何之仁手里的明片弄到手就有办法了。”
刘大膘听完,一拍大腿道:“国昌你咋不早说,这样吧,我这就给你置些礼品去前庄,把情况给何之仁说说,看人家愿不愿帮这个忙,实在不行,多送些银子也行,要多说好话。”
刘国昌携带厚礼来到前庄何之仁家,把侄子国明被绑票之事祥述一遍。何之仁听了,十分慷慨地取出王振的名片,嘱咐道:“人命关天,既然这张片子能派上用场,请拿去一用,分文不取。”
手握王振的名片,刘国昌激动得浑身是劲,回到家里立即召集贾锡珍、胡彦俊、路金鼎等与自己要好的三十多个胆大心细,打枪准头又好的朋友让其帮忙。路金鼎等提出没有马匹怎么办,刘国昌让其自行去租借,至于租金由我们刘家出。
翌日清晨,大家骑马到刘大膘家,吃过早饭,各由刘国昌带队,于得合领路,众人各背快枪,带足子弹,骑着快马走鸡冢、草店山路捷径,直奔踞齿岭下的焦口村。
正午时分,正值骄阳当空,刘国昌率众人接近焦口村。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村口树阴下,两名前哨横枪拦住问道。
“我们是李架杆派来的,怎么不让进去?”
“好说好说,既然是李架杆的人,那就请罢。”
刘国昌等人走近两名岗哨,看看左右并没有别的喽罗,扑上去将两人摁倒在地,摘掉枪,用破布堵住嘴,蒙上眼,换了衣服,捆在村边的小树林里,留下两人在村口放哨,并在村口处布置了埋伏,剩下的十多个人,随着于得合迅速向村里关押刘国明的“秧子房”(关押票子的地方)冲去。
刚到街口处,又遇到两名内哨拦截喝问:“干什么的?”
几个人刚要闪身躲起来开枪,被刘国昌用手势制止了。他大步走上前去,抽出两支洋烟卷递过去,笑道:“我们是逢王架杆之令来提‘票子’(人质)的,喏,这是王架杆的片子。”说着,刘国昌从怀里取出王振的片子让二人看。
两喽罗一见片子,变得客客气气地说:“误回了,自家弟兄,请进。”
刘国昌等人随于得合一起,拐了几道弯才来到一僻静的巷里,在一家四合头院门口停下,刘国昌上前敲开门,威严地对院里的“叶子阎王”(看管肉票的人)喊道:“肉票中有个刘国明,是老架杆的表侄,特派我们来提这张票子,事情紧迫不能停留。”
“你们可有凭证?”
“有,给这是王架杆的名片,您保存好。”接着他高喊道,“谁是刘进卿,快出来!”
刘国明听到喊声,一看是二叔带人到了,答应着跑了出来,几个人蹿上去拉住就向外走。
“叶子阎王”(看管肉票的人)们一见事有蹊跷,大叫道:“稍等一下,待我们报与王总架杆。”
但刘国昌已经带人到了院门口,持枪边退边喊道:“都是自家弟兄,别自找苦头。”
这些喽啰一头雾水,感到不妙,不知这伙人究竟是干啥的,有心拦阻,但此时正值中午,人员不多,对方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杀气腾腾,无法开枪,眼睁睁看着这伙人将一张“肥票”(有钱人)刘国明劫走。
当刘二豁子听到紧急的信号枪声赶到“秧子房”(关押票子的地方)时,参与劫票的刘国昌等人已冲到村口。刘二豁子率众喽罗在后面紧紧追赶,刘国昌等人到村口时,刘二豁子也追随了上来。顿时,双方交起了火。
刘国昌等打了一阵枪后,跨马飞奔而去。刘二割子组织人马也冲出村口,刚出村就遭到村口埋伏的人的激烈阻击。刘二豁子没有弄清伏击者人数,不敢贸然采取强攻措施,坐看票了被劫走。
……
刘进卿顺利回家的消息传出后,刘大膘全家及其亲戚、邻居等都来祝贺,并询问刘国明被蹚将掳走后如何吃饭、睡觉、受刑等。刘大膘摆下宴席,在犒赏参与劫票的人员时说:“大家能舍命从蹚将王老五手里劫票,救出我孙子,这是我刘家祖上的阴德和造化。不过,也得谢谢诸位的相帮,你们能虎口拔牙,龙嘴拔须,都是我刘家的功臣,我这老头子十分感激大家,为了有所表示,我给大伙准备一些银钱,不多,每人五十块大洋,谁有困难还可以提。另外,我的伙计于得合这次出力不小,他又是个光棍,我作主将国昌的表妹许配给他,今晚要完婚成家,大家可要赏脸来喝喜酒。”
王振得知“肥票”(有钱人)被劫,大发雷霆,当下将在焦口树林里找回的两名喽罗和“秧子房”(关押票子的地方)里看管肉票的人全部捆绑起来,一阵毒打。
鲁山城残遭蹂躏这件事一经传开,省城乃各县舆论哗然。在当局者看来,不日前,蹚将匪杆还仅仅是跳梁小丑,只在深山、乡间劫掠,并不敢与官军作正面对仗。可自冯玉祥督豫以后,鲁山、扶沟等县城相继被破,多少民众被掳,却屡屡不得禁止。同时,匪杆能明目张胆破寨攻城,占据地方政治、经济中心,看来有再起大杆之势,真是可气可恼。
又经报端接二连三披露,说剿办豫西、豫南之匪已到克不容缓的地步。迫于压力,豫督冯玉祥只得与吴佩孚商议应对之策,以便早日肃清匪类,稳定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