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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5、美女入彀   王振與劉二豁子率百餘名弟兄在鋸齒嶺重新安營紮寨,頓時,叮叮噹噹的鑿石聲重又響起,砍樹、割草、和泥等勞作的號子聲又激盪在山野。一個多月後,沿鋸齒嶺邊緣地帶,毀壞的石寨牆被修復了,原來的牆基上又建起數十間草房屋,鋸齒嶺再次成爲卡在三縣交界處的一把鋸,無論官商路此地,莫不擔驚受怕。   老牌蹚將王振重新展旗拉桿的消息一經傳出,原先“在杆”(成爲趟將)的那些弟兄及在家生活不下去的一些青壯,三三兩兩向鋸齒嶺匯聚,短短几個月時間,鋸齒嶺上就擁衆三百多人。年關時節,劉二豁子先是派出多路“巡冷子”(警戒哨)對寶豐、魯山、臨汝三縣交界處的一些村寨“插籤”(偵察確定),經過篩選,對那些紳士、大戶進行“飛葉子”(給富戶送信威嚇)、“貼帖子”(送匿名信)、“拉票子”(劫人),甚至“破圍子”(攻打縣城或村寨)、“輦條子”(劫路)……春節前,王振還把搶來的財物一一給“掰花子”(分贓),弟兄們回家團團圓圓過了一個肥實年。   陽春二月間,原野開始脫去枯黃的外套,冬季裏悄無聲息的各種植物開始甦醒了,極力地從樹枝頭、崖壁上、石縫裏鑽出來,吐出嫩芽,露出淡綠,柳含煙,花爭俏,春在枝上鬧。正是這樣一個春光明媚春風和煦的日子,山下走來個花枝招展的女人,上身穿藍底白花的洋布大衿薄襖,下着豆綠色綢緞褲,袖口、領口等衣服邊角,還鑲有寬窄不一的布條辮子,頭髮被刨花水抿得光滑如鏡,腦後梳着海螺樣的髮髻,髮髻上插着個亮閃閃的金簪,儘管腰粗如檁,走起路來卻似風擺楊柳。女人手裏捏着個紅手絹,邊走邊左甩右甩,嘴裏哼着河南梆子戲。她叫吳桂花,乃是魯、寶、郟三縣交界處有名的“花舌子”(說票人),平時,因往來於山上山下“說票”(談判),“巡冷子”(警戒哨)大都認識她,有時他們還會給她開玩笑說:“吳嬸兒,遇到‘黑脊樑溝’(未婚女子)給咱說一個,年來節去我給你送油饃。”   吳桂花總是嘎嘎一笑說道:“你小子,‘快票’(女人)、‘花票’(大閨女或小媳婦)多拉些,天天睡新娘,還用得着吳嬸費唾沫膏,還是存錢給你丈母孃多送油饃吧。”   此時,吳桂花走得渾身冒汗纔來到寨裏,找到王振。吳桂花與王振本是同村,論輩分,他得向吳桂花叫嬸兒。這吳桂花自小好喫懶做,崇信佛教,出嫁後常年奔走於鄉間的廟會上燒香,有時還會到牛市上轉轉,憑着三寸步爛之舌當牲畜“說客”——牛經紀,被稱爲能把死人說活的“鐵嘴”,遇到有人相求做“票子”(人質)“說客”——花舌子,她也樂此不疲。   “吳嬸,山上沒有‘票子’(人質),你來有事嗎?”王振讓伙伕做了一碗肉片湯端上來,在吳桂花動勺的時候問。   “沒、沒事,不過,還有個小事……”   “吳嬸,你平時說話伶牙俐齒,今天是咋了變得結結巴巴,有啥話直說嘛。”   “吳你吳嬸今天要來求你一件事的,不知大侄子答不答應。”   “吳嬸,只要我能辦的一定答應。”   “那我就直說了,半月前,我在眼明寺廟會上,遇到個買牛的老熟人,得知我認識你後,他的二姑娘像個傻小子,非拉着我讓給介紹一下,說是要會會你。她還信口開河地說,要是合適的話,她也想參加拉桿做蹚將。那閨女讓我捎個話,看你敢不敢與她比試,能不能收留她?”   王振聽完,笑得幾乎岔了氣:“吳嬸,拉桿作蹚將是男人們的事,一般女人聽說蹚將,躲還來不及,誰還願意上這條道?你的話只能哄騙小孩。”他嘴上這麼說,心時裏卻暗想,牛經紀連親爹親孃都敢哄騙,別人就更不靠譜了。   “大侄子,這姑娘可是個百裏挑一的美人,實話給你說吧,人家不用搽脂抹粉,梳妝打扮,就長得紅白適中,眉眼端正,就什麼來着——對,叫美豔動人。還有,這姑娘自小不愛扎花描紅,倒喜歡騎馬拉弓,玩槍使劍,可稱得起江湖中人,大侄娃子收留不收留倒無所謂,不過,你開的就是這‘鋪子’,總不能拒之門外吧,如大侄子有意,我這就把她叫來,你們可以會會嗎?”吳桂花嘴上像抹了油,說得天花亂墜。   “吳嬸,你別不是耍我玩的吧,我這裏不缺人,尤其是像你說的什麼女人,試想我這山上一幫老爺們,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喫喝拉撒咋辦呢,多費事,讓我看看都怕是也難看住,沒事的話您老就走吧,我就不送了。”王振雙拳一抱,下了逐客令。   “要是這樣的話,您嬸也給亮明一點,你把她像男人一樣對待就行了。”   “吳嬸,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您就別在這裏添亂了。”   “哎喲大侄子,您說這話我可不愛聽,嬸是喫飽了撐的來給你添亂來啦,今天嬸坐主一回,你見也得見,不見也得見。”   “那好,那好,既然這樣,你現在就去把那姑娘給叫來,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王振臉上露出不耐煩的樣子。   “大侄子你等着,我去去就來。”吳桂花說完,走到山寨門口,對着下面喊道:“歐陽姑娘,快快上山來,歐陽姑娘,快快上來吧!”   大約一袋煙功夫,山下果真有個穿粉藍色衣衫的姑娘出現在大家的視線裏。   王振只看一眼就傻楞地笑起來:“哎呀吳嬸,你這不是給我弄來了老爺愁嘛。”   “大侄子,這姑娘我給你叫來了,瞅不瞅就看你的了。”   只見姑娘上穿粉藍色碎花對襟小夾襖,外罩醬色小坎,沿夾襖邊鑲着寬窄不等的辮子;下身穿草綠色燈籠褲,褲腳繡着幾個粉紅、粉黃色的蝴蝶花,樸素雅觀,高挑的身材,細細的腰,儼然一棵亭亭玉立的小樹,渾身透出一股無拘無束的快活勁兒。   姑娘來到王振面前,落落大方地給王振深深鞠了一躬道:“大架杆,本姑娘這廂有禮了。”   王振正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她,萬沒想到姑娘會行如此大禮,竟愣症着忘了還禮。還是劉二豁子用胳膊肘頂頂他的腰,小聲提醒道:“大哥,人家給你施禮呢?”   “噢、噢……罷了,罷了。”王振嘴裏含糊不清地應承着,老半天還不過勁兒來,暗自琢磨:果真是個“黑脊樑溝”(未婚女子),這要是留到山上,還不讓這幫人給急瘋了。哼,我得想法子把她支兌走,先嚇唬嚇唬她,讓她滾蛋就是了。想到這裏,他將黑臉一板,白眼珠一翻,吼道:“左右,把這個女子給我捆了!”   嘍羅們在山上半年難得見一個女人,此時讓他們捆這個大美女,都磨磨蹭蹭不肯上前。姑娘莞爾一笑:“慢着,大架杆,都說你做事公道,講義氣,本姑娘上得山來,沒說一句話,卻爲何要捆本姑娘呢?”   “這……”王振的手摸着雞毛樣的頭髮,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架杆,現在是民國,民國政府,女人不纏足,男人不留辮子,男女都一樣,本姑娘入杆是相信你,你難道就是這樣對待入杆的嗎?本姑娘是衝着你還算仁義纔來的,難道是不歡迎嗎?”   “不敢,不敢。”王振呲着牙笑了起來,“剛纔我王老五說話有些失禮,還請姑娘見諒,不知姑娘要比什麼?”王振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想,一個女流之輩有何能耐竟敢在爺的面前逞能,看我三下五去二就把你打發走人。   “大架杆,你還沒問本姑娘叫什麼名字呢?你不問,本姑娘也要告訴你:本姑娘乃姓複姓——歐陽,名喚紅蓮,以後叫我紅蓮就是了。說起比試,其實紅蓮是來學習的,別的沒什麼能耐,只是能騎兩下馬會打兩下槍而已,怎敢班門弄斧,老君面前耍大錘,大架杆您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只當收個徒弟,讓本姑娘跟着您學幾招。”   王振嘿嘿笑道:“歐陽紅蓮姑娘,我勸你還是回家多多梳妝打扮,扎花描雲吧,這打打殺殺的不是你姑娘能幹得了的。”   “大架杆不要從門縫裏看人嘛,都說什麼: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遛遛。我今天也把紡車搬到當院裏,亮亮本事,也請王架杆和諸位弟兄多多指正。”   “嗬,你真要比那我就找個弟兄陪你玩玩,比完以後還是趕快回家去吧。”   “本姑娘今天是特地來和您大架杆比的,你難道是怕了不成?”   越發猖狂。王振想,和本架杆比你不敗得一塌糊塗纔怪呢,給你臉你不要臉,看你沒有下臺的機會咋辦。他於是做個請的姿勢道:“也好,是騾子是馬咱就遛遛趟,歐陽紅蓮姑娘,咱有言在先,如果你能把我給比敗了,那定是女中豪傑,我保證收你做個女將,我要是把你給比敗了,也別在這裏丟人現眼,趕快回家嫁個婆家,洗衣做飯侍候男人去。”   “好,只要有大架杆這句話,咱倆就一對一的比試比試。”   “姑娘你先出招吧。”   “大架杆,比啥呢?”   “咱就先比打槍,你先開始吧。”   “不,大架杆,你抬舉歐陽紅蓮,這我知道,可打槍是你大架強項,還是你先動手打吧。”   “那,我可就不客氣啦。”王振抽出槍,抬頭四下望望,見樹梢上幾隻山麻雀正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他手起槍響。“叭勾!”一隻麻雀“撲撲楞楞”落在草叢裏。   “好!神炮,神炮!”圍觀的衆嘍羅大喊大叫着。   “大架杆的槍法不錯,不過,比着本姑娘嘛可能還差那麼一點點。”杆衆們聽了直咧嘴,王振也幾乎氣暈,心裏說:你個小女子竟敢膽大包大與大架杆比試槍法,真不知天高地厚,看你咋收場。   歐陽紅蓮接過王振遞來的槍,頭也不抬,憑感覺槍口朝天“當!”的一槍。正好有幾隻鳥雀掠過頭頂,槍聲響過之後,一隻麻雀“日兒”的一下落在大家面前。   “大架杆,我的槍法不好,獻醜了。”   一嘍羅飛奔過來,撿起小麻雀,驚叫道:“哎呀我媽呀,大架杆,真是出手不凡哪!”   王振驚愕地鼓着一雙小眼,氣沖沖地說:“你說話分清,那是紅蓮姑娘打下的。”他回頭對歐陽紅蓮說,“我王老五看走了眼,這次算你贏了。”“大架杆,這是小菜一碟,下邊還比什麼請大架杆吩咐。”   “來人,把我那匹‘瘋子’(馬)牽過來,咱們比試比試騎馬,你敢嗎?”   “大架杆說比啥咱就比啥,不過是你先騎呢還是我先騎?”   “這次姑娘先騎,讓我也見識見識姑娘騎馬的風姿。”其實,這是王振故意的,他的這匹白馬可是有靈性的,生人騎上去不撂個仰巴叉纔怪,他就是想讓歐陽紅蓮當場出醜,剎剎她的威風。   只見歐陽紅蓮接過馬繮,身輕如燕跨了上去,白馬也許是對這個長髮騎士有些眼生,“咴——”一個前蹄揚起,接着後蹄騰翻尥起蹶子。歐陽紅蓮一點也不驚恐,穩坐在馬上“籲!籲!籲!”叫了幾聲,接着揚起馬鞭,狠狠一抽,白馬四蹄騰空,向山下狂奔……   王振和衆嘍羅幸災樂禍地大笑起來,可白馬沒有把歐陽紅蓮撂下,眨眼間,四蹄騰空風一般向山下奔去,王振擔起心來,手心裏捏着一把汗,他真怕萬一把姑娘摔壞了,該如何向吳嬸和人家父母交代。連日來,由於戰事不多,這匹馬騎的機會就少一些。俗話說:閒馬不騎,閒槍不打。可這歐陽紅蓮倒像個男兒身,不僅打槍還敢騎馬,真是見所未見,可這畢竟是他王老五的馬,不是那麼好駕馭的。   “弟兄們,快拉馬下山去追,別讓馬傷着姑娘了……”正在王振吩咐讓嘍羅下山追尋時,歐陽紅蓮騎着白馬竟又奔了回來。   “大架杆,我回來了!”歐陽紅蓮奇蹟般地喊叫着,歡笑着,那一頭烏髮飄飄揚揚,美麗動人。在距衆人還有幾十步開外時,她來個蹬裏藏身,“叭勾”一槍打過去,樹上的毛桃隨着樹葉紛紛落下。   歐陽紅蓮站在馬上來個閃亮的動作,如同草原上的雄鷹單腿獨立。衆嘍羅啪啪拍起手來,“好,好啊!”   在大家叫好聲中,歐陽紅蓮飛身跳下馬,丟了馬繮,穩穩站在王振面前,杏眼迷成一道縫:“大架杆,這匹馬可是千里良駒呀,讓本姑娘騎着正合適,不如贈給本姑娘吧。”   “這……”王振面露難色,暗想這小娘們口無遮攔信口開河,真是不知二哥貴姓了。他隨便丟給吳桂花一把散碎銀子,道:“你把這小女子帶回去,別讓她再在這裏胡掄八扯了。”   吳桂花接過銀子對歐陽紅蓮說:“姑娘,你、你還是隨我回去吧,別在這裏添亂了。”   歐陽紅蓮聽到這句話,眼裏湧着淚花,她用手一指王振的鼻尖:“大架杆,你吐口唾沫自己喫,說話不如娘兒們,就憑你這忌賢妒能,本姑娘還不跟你呢,嬸兒,咱們走!”   王振哈哈大笑一陣,悠悠地說:“我是個好尿戧風的人,對你這樣的女子實在遇到的不多,本架杆算是見識了,也開個先河,我收下你作我的‘二架子’(副首領)怎麼樣,不願意嗎?”   “真的?!”歐陽紅蓮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雙眼愣住了,倏爾那張瓜子臉笑成了一朵燦爛的山桃花。   6、變亂又起   早在1912年3月10日,袁世凱竊據中華民國大總統之後,就組成了北洋政府,並派其親信表弟張鎮芳督理河南,因1914年白朗的蹚將隊伍日益壯大,張鎮芳應付不了,被袁世凱撤了職,另派陸軍總長段祺瑞兼任河南都督,並調山東省民政長田文烈爲河南省民政長。白朗起義失敗後,袁世凱下令將各省都督一職一律改爲某“威”或某“武”將軍,督理全省軍務,段祺瑞調回京城,仍然陸軍總長,因趙倜鎮壓白朗的反袁軍隊“有功”,升之爲宏威將軍,督理河南全省軍務,其屬下的老毅軍也改稱宏威軍。   名稱變來變去,但換湯不換藥,政府和軍隊搜刮民脂民膏的習性卻不會變。各地軍閥爲了地盤、利益之爭等經常是磨擦不斷,作爲天下之中的河南,更是成爲軍閥們相互爭奪的一塊“肥肉”。   盤踞在踞齒嶺上的王振,對這些亂七八糟的名稱並不感興趣,只要煤窯出煤,只要嘍羅們帶着他的“片子”(名片),到幾十上百里外的村寨“飛葉子”(給富戶送信威嚇),有糧有錢,穩穩當當過日子就滿足了。   然而這樣的平靜被一個人的到來打破了。   1916年,陰曆三月,萬木吐翠,百花竟放,到處是一派鳥語花香。而河南宏偉軍的一名副官帶着幾位隨從,像遊山玩水似的來到鋸齒嶺。   王振在接待了這幫人之前,心裏沒有任何防備。   木弓八瘦得像一隻大蝦,整個身體彎得如同一張弓,頭小臉瘦,眼睛倒是活泛,熠熠溜轉,嘴巴骨也有點功夫。   “久聞王架杆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見乃三生有幸啊。”   “你是河南宏偉軍趙傑統領派來的?”   “是啊是啊,小弟木弓八,乃是逢趙統領之命特來拜會閣下。”   “少來這一套,你們趙什麼統領與我素昧平生,他咋會讓你來拜會我這個蹚將杆匪呢?”   “其實,您的大名早已名滿豫西綠林,拿趙統領的話來說,您是蹚將裏的頭面人物,是豫西綠林界的驕傲,因此特派我等前來拜訪,如果王架杆能屈就到宏威軍裏,我們這支隊伍就會如虎添翼……”   “打住,打住。”王振若有所思地打着手勢道,“啥雞巴子宏威軍,不就是當年追剿我們蹚將的老毅軍嗎?脫了長袍換上馬夾老子就不認識了,當年不是追剿我們立功,那趙倜老兒能弄個河南都座的位置?就是他趙倜老兒追得我們東躲西藏,最後落到慘敗的結局,現如今換了乾爹更名改姓了,哼,皮扯光老子也認得,我們有血仇大恨,今天不是看在劉二豁子的面上,早把你廢了,還來說什麼‘收撫’哩,怕是別有用心,設套讓老子向裏鑽吧,滾、滾蛋,現在就滾蛋!”   “大架杆,咱讓人家把話說完再走不遲,要不然顯得咱們太沒誠意,以後誰還敢與咱打交道呢?”劉二豁子一旁敲着邊鼓。   劉二豁子的提醒使王振覺得話說得過於口滿了,於是臉色由陰轉晴道:“既然這樣,爺就聽聽,有屁就放吧。”   木弓八小眼睛眨了幾眨,大拇指一伸,接着說:“王大架杆真是神人也,這宏威軍是老毅軍改過來的一點不假,可也絕非是當年老毅軍那幫人。俗話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事隔這麼多年了,這支隊伍裏的兵換了幾茬。再說,當年您還只是個小杆頭,如今也作大架杆了,您的這些人馬也不是幾年前的那些弟兄,此一時彼一時嘛。《三國演義》開頭一句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果咱們都只思慮着當年的恩恩怨怨,那絕非英雄之舉,這世上的一切都在不停變化,咱們也是有緣分的,應該摒棄前嫌,共同合作。咱們這裏乃天下之中,得中原者得天下嘛。您知道,如今在這河南的地盤上,有直系和奉系兩大軍閥,都在明裏暗裏極力爭奪,那趙都督是袁世凱面前的紅人,如能穩坐都督位置,穩定河南局勢,咱們弟兄喫香喝辣不就有的是?現在,宏偉軍大擴編,趙統領,也就是趙都督的親兄弟趙傑派我等來作說客,還給您寫了親筆信,請您加入宏偉軍序列。”   王振從木弓八手裏接過信紙,遞給了歐陽紅蓮道:“念——”   歐陽紅蓮一字一句念起來……   幾年前,時任河南護軍使的趙倜在剿除白朗的蹚將對隊時十分邁力,從河南追到陝西,又到甘肅地界,雖然在背後緊追不捨,但交戰的機會並不多。扶漢軍失敗後,各地杆子活動仍很頻繁,中原戰亂不斷,袁世凱隨讓其督理河南軍務。   當時,袁世凱在京城召見趙倜時,曾勉勵說:“項(城)、汝(南)接壤,真是地靈人傑,中原任重,且屬鄉邦,好自爲之,勿負我望。”   趙倜感激涕零地立正鞠躬,連連答道:“是,是,決不辜負大總統栽培。”   因袁世凱是河南項城人,趙倜乃是汝南人,兩縣相距很近,說起來二人算是個小同鄉。袁世凱的鄉土觀念極重,總想選個河南人做河南的督軍,民國元年,他曾任張鎮芳爲豫督,因搞得亂七八糟、怨聲載道被免職,後因剿匪需要,他讓陸軍總長他的親家段祺瑞兼任河南都督。剿除白朗之後,因還大量杆匪活動,同時京城及全國各地都不太平,向來以貌取人的袁世凱,看趙倜體態壯實,相貌端厚,乍看趙倜像個“福將”的樣子,因留有很好的印象,於是,免了段祺瑞的職,讓趙倜接任了豫督。   趙倜接任河南督軍後,爲擴大勢力,掌控中原地帶,電請袁世凱同意,任命寶德全爲豫東鎮守使,駐防商丘,丁香玲爲豫西鎮守使,駐防陝縣,萬有田爲豫北鎮守使,駐防安陽,吳慶桐爲豫南鎮守使,駐防南陽。除吳慶桐外,寶、丁、萬三人均爲跟隨趙倜多年的部下,毅軍二十個營,也隨這三個鎮守使分佈於各處。   可是,隨着軍閥隊伍實力的壯大,中原成了一塊誰都想啃一口的“唐僧肉”,鑑於軍閥勢力的擴張,趙倜不得不考慮建立自己的隊伍。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他藉口原清巡防營遺制暮氣大,無戰力,徒耗公帑,向袁世凱建議,取締了分駐在南陽的前路巡防營,駐豫東的左路巡防營,駐淅川、內鄉的右路巡防營。用原省籌經費組建省防軍——宏威軍,命其弟趙傑爲統領,取消前巡防營建制,大量增編額定爲四百個營。   趙傑充任宏威軍統領後,爲有名義無人馬這個“統領”而着急。他暗自盤算,如果在短時間內周集不到更多的人馬充實到軍中,那他的官職難保不丟,只有多提拔些營團長們,把他們“光桿一條”放出去充當“說客”,吸收各地武裝,以厚實力,不管是哪裏的蹚將、土匪、刀客或者黑幫等,也不問人員素質、曾經做過什麼,只要願意來歸,都發給服裝和槍械,每月還可領到餉錢,最後,按人槍多少確定營團官職大小。這個招兵買馬的辦法實施後,河南地界頓時掀起一股招撫大波,不少曾被官軍視作眼中釘肉中刺的土匪、刀客陸續來歸,宏威軍一下子成了藏污納垢的“大本營”。   王振聽了趙傑的信,並沒有被其所許的職位打動,他不屑一顧地對木弓八道:“官兒們說話向來不算數,歸了你們宏威軍,我不僅要背上黑鍋,讓人家說我是個出爾反爾的小人,當年被你們打得東跑西奔,如今又認賊作父投到你們懷裏,罵我不仁不義,同時,也沒有我現在腳踏兩隻船,既作蹚將又是窯主商人這樣的自由自在。”   木弓八見王振執意不從,也無可奈何地回去交令。   宏威軍統領趙傑聽了木弓八的稟報後,一張佈滿麻坑的臉先是由白變紫,又由紫變白,他嘿嘿一笑道:“我聽說這個王老五人直正硬氣,就是個麥秸火脾氣,對付這樣的人要有策略,策略你們懂不懂啊。我敢保證,只要堅持下去,定然能夠收撫,下一次,你們要帶着錢財和重禮去見,確保成功。”   雙方正爲收編之事奔忙的時候,坐上皇位不久的袁世凱在全國人民的憤怒聲討和唾罵聲中憂懼而死,由副總統黎元洪任北京政府大總統,段祺瑞任國務院總理,接着黎元洪將各省的將軍改稱爲督軍,河南省督軍仍由趙倜擔任,田文烈任省長,雖然職位沒變,但趙倜一下子失去了這個靠山,心裏空落落的。就在此時,直、皖兩系又爲控制河南地盤,由暗到明像狗啃骨頭似的開始了激烈的爭奪,皖系段祺瑞還下令免去趙倜的豫督之職,命其時任長江上游司令的妻弟吳光辛任河南督軍,命國會衆議院祕書長王印川爲河南省長。   爲保住中原這塊地盤,趙倜不得不又與直系結盟,准許吳佩孚從湖南調兵入河南,而後北上進攻河北的皖系。很快,皖系在四面楚歌聲中走向失敗,段祺瑞垮臺了。吳佩孚入據中原,誰知這個老謀深算的吳佩孚早就對中原覷已久,皖系垮掉之後,他反客爲主,鳩佔鵲巢,以洛陽爲大本營,不斷策劃驅逐趙倜活動。   趙倜前門拒狼,後門放虎,本想着利用直系的力量制約皖系,沒想到皖系很快就垮臺了。吳佩孚有了機會,更加盛氣凌人,連連製造磨擦,雙方矛盾不斷升級,已至於達到水火無法相容的地步,圖窮匕首現,最後趙倜只得以兵戎相見了。   爲在軍事上佔據絕對優勢,趙倜一面派人與奉系張作霖部聯繫,徵得支持,共同反直,一面命令趙傑加緊收撫步伐,尤其是儘快完成對豫西各路蹚將杆子的招撫,不管原先是哪一部分的,也不管是否有怨,只要願意歸順,不惜代價,給予杆頭經濟補助,並根據人數多少放給連長、營長、團長職位。   迫於形勢的壓力,趙傑與王振的談判進展得非常迅速。當木弓八往來幾次之後,王振也解除了心中的警戒,招撫之事算是定了盤子。   那天午後光景,王振當着木弓八的面把杆衆們召集起來,雙拳一抱道:“弟兄們,現在有件事需要向大家亮開蓋子,不少弟兄也許早就聽說了,關於招撫之事,咱們與宏威軍談了幾個月,現在總算有個眉目了。咱們這支隊伍將於近日被編入宏威軍,人馬原封不動成爲宏威軍的一個巡輯營。從今往後,咱們也成了正而八經的官軍隊伍啦,我知道好多弟兄拉桿就是爲了這一天,喫糧當兵乃是光宗耀祖的事,弟兄們可以揚眉吐氣了。現在我要說的是,願意喫糧當兵加入宏威軍的,咱就一起走,不願去的咱也不勉強,發給盤纏路費,回去仍然是咱的好夥計。不管咋說,弟兄一場,絕不爲難大家。”   “大架杆放心,你走到哪裏我們跟到哪裏,一切聽從大架杆的安排,請大架杆下令,什麼時候行動,弟兄們做好一切準備,決不誤事!”   “那好,宏威軍派來接應的弟兄們早就等不及啦,咱們現在就換衣服、槍械,明天開撥。”   次日,王振率杆衆就地整編,搖身一變成了宏威軍巡輯營營長。   事不湊巧,王振進入宏宏軍不久,直系曹錕、吳佩孚與奉系張作霖爲爭奪北洋政府的控制權,爆發了第一次直奉軍閥戰爭。因雙方爭奪的戰場在天津,吳佩孚爲打敗奉系,把駐紮在河南的軍隊都調往天津前線。作爲一個戰略要地的鄭州,僅留守王爲蔚的一個旅和馮玉祥部的一個團,直系在豫的兵力總共加起來不到一個師。   趙倜見時機成熟,急忙調趙傑的宏威軍第一師和寶德全的第二師,向開封附近集結,只待直奉戰爭打響後,吳佩孚無力後顧之際,兩師同時乘機發難,與奉軍遙相呼應,企圖一戰成功,把直軍趕出河南。   爲確保後方安全,老謀深算的吳佩孚棋高一招,臨行前暗令陝西都督馮玉祥爲後方總司令,率軍東進河南,坐鎮吳佩孚苦心經營多年的老巢——洛陽,以防趙倜兵變。   直奉戰爭交上火後,雙方力量相當,奉軍略佔優勢。然而,開戰不久,奉軍第十六師在前線倒戈,給直軍可乘之機,直軍全線進攻,致使奉軍潰敗,這場戰爭僅僅打了六天六夜,就以奉軍失敗很快結束。   遠在河南的趙倜,接連收到奉軍發來“大獲全勝”的“告捷”電,他信以爲真。同時,聽說直軍北調時,鄭州只留一個團的兵力,駐在北京的偵探也來電報告說,得到確切消息,吳佩孚已經陣亡。   衝昏了頭腦的趙倜興奮得不能自制,認爲自己的夢想即將變成現實,這可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迫不及待地公開發表“武裝中立”的聲明,宣佈凡參戰客軍(實指直軍)逗留河南即破壞中立。這個中立宣言,實際就是對直軍的宣戰書。   當日,王振隨趙傑第一師,由開封沿隴海路西進,寶德全的第二師也沿黃河南岸西上,佔領黃河大橋,兩路會合,準備攻打鄭州。   王振率巡緝營進抵到二里崗、魏莊時,遇到馮玉祥的陝軍第一師胡景翼和張錫元第四混成旅等援軍強烈的炮火,兩下展開激戰,一開始就十分慘烈。誰知,寶德全部卻不堪一擊,在黃河大橋一戰即被擊潰。趙倜、趙傑在得知奉軍大敗直軍全勝的前線戰況真相後,如夢方醒,後悔一着走錯,全盤皆輸。正在進退兩難無可奈何之即,馮玉祥乘勢發動猛烈反擊,宏威軍如一盤散沙般潰敗下來。   王振在連連喫了敗仗之後,深知自己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難挽回宏威軍慘敗的結局。於是,三十六計走爲上,他率領自己的巡緝營不辭而別,再次回到鋸齒嶺當起了“山大王”。   因督軍垮臺,宏威軍解體,各路軍閥力量自顧不暇,此時的中原一時成爲真空地帶,尤其豫西,沒有了剿匪隊伍,就像頭上去掉了“緊箍咒”,天藍,山青,水綠,青壯們紛紛展旗揭杆,據寨爲王,大小杆子再次崛起,攻城掠寨,渾水摸魚,社會秩序重又限入到混亂之中。   7、合攻魯山   在對蹚將杆子的管理中,王振對杆衆的約束不怎麼嚴,往往睜隻眼閉隻眼,任其隊伍紀律鬆弛,到處搶劫財物。有時爲打開一個大寨,他會慫恿杆衆們:只要打開寨子,三天不點名。這就意味着他默認了任部下像瘋狗一樣的奸、淫、擄、掠。也正因爲他這種特殊的管理方法,使得杆衆們每每攻奪城寨奮不顧身,附近多少大寨都畏怯於他,只要下個貼子,要錢要特物寨道都會派人送上山來。但他只奉行一條,就是兔子不喫窩邊草,對附近村寨絕不驚憂,如果發現有這種“屙門尿戶”行爲,人一定會從嚴懲處,可更多的時候,他的話像放屁,規矩往往被杆衆們打水漂。   隨着各地杆子隊伍的不斷壯大,寶豐西觀音堂的李鳴盛和魯山北部觀音寺的陳青雲的兩股勢力,異軍突起,其杆子人數、槍支幾乎與王振的杆子規模旗鼓相當,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三杆蹚將橫在三縣交界處,誰遇到誰也不買帳,難免產生磕磕絆絆之事。王振、李鳴盛、陳青雲三人又都是出自白朗的蹚將隊伍,三位杆頭倒沒什麼隔閡,可杆衆們之間倒是發生不少過隙,甚至磨擦。   李鳴盛和陳青雲覺得這樣長期發展下去,對他們進一步發展極爲不利,因而兩人相約到鋸齒嶺找王振,商議“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之事。   三個多年未見的弟兄聚到一起,酒是少不了的,王振還吩咐櫥子專門燒烤了豬腿、羊腿、全雞等擺了滿滿一桌子,在黑老碗裏倒上蓮花酒,叫來劉二豁子和歐陽紅蓮等相陪,就在鋸齒嶺上划拳行令,推杯換盞,喝個雲天霧地。   “王兄,咱們的杆子在這魯山、寶豐交界的深山裏剪徑劫道,時不時就遇到一塊了,狗咬骨頭,難免產生不愉快的事情,我倆商量了,都是自家弟兄,咱們能夠聯合起來,推舉你爲”總架杆“(總頭目),以後咱們弟兄要擰成一股繩,相互配合,幹幾件大事。”酒過三巡,李鳴盛開門見山說出了此來的目的。   李鳴盛的幾句話說得王振心花怒放,他有些飄飄然的樣子,但看到歐陽紅蓮遞過來的臉色,他又裝模作樣地強作推辭道:“二位都是當年扶漢軍裏的骨幹,在白大哥那裏學得排兵佈陣之法,推舉我爲”總架杆“(總頭目),這不是拿我開涮嗎?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二位還是另選高明吧。”   “哎,王兄這就見外了不是,我倆是誠心來和王兄商量合杆的,一根筷子容易斷,三極筷子不就難折斷了。咱們合杆無論是對你對我只能有利,絕無害處。”被烈酒燒得面色紅潤的陳青雲一字一頓地說。   “大家的心意我領了,我是說我怕帶不好這支隊伍,怕辜負了大家的誠意,既然二位這麼相信我王老五,那我就尊敬不如從命啦。不過,咱們還按老規矩,明義上是合杆成了一家人,平常仍然各自管各自的人,只是遇到‘破圍子’(攻打縣城或村寨)等大事相互有個照應,我也向二位保證,只要在一個‘瓢子’(碗)裏耍稀稠,我一定會把那些不服管教危害一方的‘地蹦子’(無足輕重的地方土匪)全部清理乾淨,一碗水端平,‘掰花子’(分髒)公公正正,帳目明明白白。”   “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之事進行得十分順利,李鳴盛、陳青雲與王振一起在踞齒嶺,從中午喝到日落西山,掌燈後,李鳴盛站起身拉着王振的手道:“大哥,近來我和青雲遇到一個問題,就是弟兄們不斷增多,可手頭上遇到些問題,不知大哥願不願幫忙,弄些給養讓我倆渡過難關。”   “對、對,李兄說的話也是我的心裏話,咱們蹚了綠林,只講仁意,害得自家都快揭不開鍋了。現如今,咱們河南宏威軍解體,趙倜完了蛋,那吳佩孚忙於戰爭,如還顧得了治理河南,到處亂得一團糟,咱們的杆子如果再不尋找機會有個起色,倒顯得咱太笨蛋了。我就想啊,咱們總不能就這樣窩窩囊囊地在這山溝溝裏藏掖,應該拉出去,攻打幾座縣城,顛倒幾個髒官、紳士,一來讓官家知道,咱們蹚將隊伍不僅沒有死絕,還蹚出精神勁兒來了,二來弄些槍械給養,也好好補充補充。”陳青雲帶着幾分醉意,口無遮攔地說。   “二位兄弟說得極是,我也有同感,實話說吧,這麼多人喫喝拉撒,如果不是我那幾個煤窯支撐着,我上就趴下了。你們從未張過口,至於給養之事,明天派人來取就是了,只不過以後有啥好事別把王老五忘了就成。”   “說起好事,我倒是有一個,凡請王兄拿個主意,我的手下弟兄最近探知魯山縣城成了人孃的無人管的孩子,偌大個縣城竟沒駐一兵一卒,那城裏新貴也不少,弄些給養怕是不成問題。”陳青雲的話驚得讓王振張大了嘴。   “嗨,你咋不早說呢,來罰你酒,罰你酒。”王振端起酒碗送到陳青雲面前,“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應該早說,咱們弟兄合兵一處,槍指一家,說幹就幹,該出手時就得快出手。”   陳青雲接過酒碗,嘴裏喝着流着,但還是含糊不清地說:“只要你王兄發個話,定個日子,咱立刻動……”   酒場上,三人一拍即合,決定於近日攻打魯山城,顛翻幾個髒官,弄些槍械、銀兩,以資用度。   夏周時魯山因地處山之陽而得名:魯陽。縣城位於豫西秦嶺山系東部,伏牛山與外方山交界地段,整個縣域走向爲簸箕形,口往東南開,西與洛陽相望,南與南陽毗鄰,歷史悠久,文化積澱豐厚。   原任知事盧知遠奉命御任剛剛回省城,新任知事李國鈞尚未到任,城內沒有駐軍,只有縣府巡緝隊的六十餘人守禦縣城。巡緝隊長劉鶴亭長着一張皺如桂皮似的臘黃臉,發黃有眼珠幾乎要凸出眼眶,一開口說話,就會露出“二鬼把門”的大金牙,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個心腸歹毒的小吏。早在趙倜督豫時,作爲趙的副官,劉鶴亭多次要求到縣裏任職,因各縣實在沒有空缺,趙倜就把他派往魯山城任巡緝隊隊長。到任以後,他對手下的隊員兇殘狠毒,作風十分惡劣,對上多報空額兵員,對下剋扣隊員糧餉,隊員們是敢怒不敢言,而心中的積憤卻越來越深,遇到戰事則無人願意替他賣命,有時配合駐軍出城剿匪,這些隊員也多與匪私通,買賣軍火,以補給餉錢,拿隊員們的話來說,這叫體內損失體外補。   趙倜轟然倒臺,上任還不足半年的劉鶴亭失去靠山,他打算舍此職位,到省城多花些銀子打點一下,再謀個新職。但原任知事已回省城,新任知事尚示派到,巡緝隊長這個位置他一時還真難以割捨,正好趁此機會,沒有人監管,多撈些油水,待新任知事來到能死皮賴臉留下就留下來,不能留下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   這天夜裏,王振、李鳴盛、陳青雲等三杆人馬從三個地方同時出發,直指魯山城下,憑着人多勢衆對縣城實施強攻硬打。因隊員不足分配,劉鶴亭連夜把城內士紳招集一起,曉以利害,讓其派槍出人,敢不從命者殺無赦。在衆士紳的運作下,數百人護院家丁被派上用場,劉鶴亭憑着這些資本和堅固的城牆,據高臨下指揮堅守。王振等強攻三天三夜,戰鬥中,李鳴盛杆還死傷不少弟兄,見杆衆難以爬上城牆。李鳴盛着急地對王振說:“‘總架杆’(總頭目),弟兄們知道你在綠林行裏是出了名的悍將,可這魯山城防守太嚴,久攻不下,死傷不少弟兄,我看還是先暫緩一下,另想辦法取城。”   “如何取城!就這個彈丸之地都拿不下來,咱們還不得回去喝西北風。”王振粗聲大氣地說。接着,他手提一把鬼頭大刀,率數本杆百餘名弟兄,帶着雲梯衝向北城門,手持火把“抱火”(負責照明)和“灌手”(敢死隊員)喊叫着再次發起攻勢。但是,城上巡緝隊和護院家丁拚死抵抗,王振無數次的強攻都被打退。在最後一次攻城時,突然飛來一顆子彈,把他的胳膊擊傷,還是陳青雲死拉硬抱才把他拽下陣地。   攻城陷入僵局,李鳴盛與王振、陳青雲一起坐下來,商量下一不如何取城。   “三位架杆,這魯山城強攻不下,我倒有個辦法可以賺城。”王振見說話者面生,瞪着眼道:“你是哪個杆的,說話這麼隨便?”   李鳴盛笑了起來道:“我忘介紹了,這是我的‘二架子’(副首領)李振亞,也是我的表弟。喝過不少墨水,不如聽聽他的想法。”   “也好,你說說你的主意。”   “仗打到這一步不能再打下去了,我想還是採用智取的辦法,選派得力人員,對城內巡緝隊進行拉攏收買,等接好線再行動,爲大架杆報這一箭之仇。”   “可這事誰能去辦呢?”王振乍呼着說道。   “三位兄長,兄弟初蹚綠林,寸功未立,咋說也得讓我立個功有個表示吧,這件事交給我去辦。”李振亞眨巴着眼睛說道。   “你,你能行麼?”王振用懷疑的目光盯着李振亞道,“你初來乍到,這事非同小可,我看派別的弟兄去穩妥些。”   “‘總架杆’(總頭目),這件事就交給他去辦吧,我敢保證絕對沒問題。”   三杆人馬垂頭喪氣地撤回深山,因王振胳臂受傷,李鳴盛特地派人把他送往下湯寨西十里的燕莊村拜把子弟兄李克和家裏,讓其淨心養傷,至於如何取城則交給李振亞去辦了。   李振亞派出多名弟兄,扮作雜耍賣藝、打蓮花落、唱梆子戲和討荒要飯的,深入魯山城內外進行摸底,多條線索同時進行。李振亞與小隊長張天啓戴着破草帽搖着“撥郎鼓”,在縣城周圍踅摸,尋找時機打算對巡緝隊員進行策反。   說來也巧,一條線索竟然被他倆發現,並獲得了成功。   在魯山城北門外,臨河岸邊有一塊普通的菜園,菜園裏有十多間草屋,住着王善青一家人。多年來,五善青一家靠四季種植時令蔬菜,逢集到城裏市場上賣菜過日月,有時還送到酒店食堂去。王善青與其妻趙氏乃是一位半老徐娘,但自小能言善辯,轉眼見識。在菜園裏居住,久居荒郊野外,有時難免孤單,王善青上集賣菜,她一個人閒着沒事,遇到官民兵匪,只要進入菜園,不管買菜不買菜,都一概熱情相接,煙茶飯菜小酒招待。因趙氏老於世故,巧於應酬,今天兵來,明天匪到,難免有求於她的地方,她也是古道熱腸,樂意相幫,從而博得不少兵匪的喜歡。   天長日久,趙氏與兵匪的交往越來越深,那些精明能幹者,好多被她認做乾兒子,尤其巡緝隊這幫人,平時總是受劉鶴亭的氣,憋悶一肚子氣到這裏來發泄一番,經趙氏好言相勸常常能煙消雲散。幾年下來,趙氏究竟認了多少個乾兒子,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每遇節假喜慶之日,不需相約,乾兒子們就會到她這裏相聚,兵匪一桌同飲豪喝,稱兄道弟,不分彼此你我。有時,巡緝隊的乾兒子缺錢,土匪幹兒子就在酒桌上掏出大把銀子相送;有時,土匪幹兒子急需彈藥,巡緝隊乾兒子專門帶着成排的子彈到此奉送。這個菜園成了兵匪置換錢物各取所需的交易場所,似乎達成某種契約,誰都心知肚明,誰也沒人說出去,以至於雙方的交往越來越親密,成爲無話不談的朋友。   王善青有三個兒子,大兒子金梁身材魁梧,腿粗腰壯,便人厚道耿實,除了賣菜別的一概不問;次子金玉則聰明刁滑,好喫懶做,搗鬼有術,三朋四友沆瀣一氣,尤其是與他的這些乾哥們打得更是火熱,在城內城外的地面上稱得上一個“光棍兒”。幾年前,因“說票”(談判)認識倉頭寨的土匪小頭目張天啓,而此時,張天啓正好在李鳴盛杆內充任小隊長,當他與李振亞一起在城外轉悠伺機接近巡緝隊時,兩人正巧相遇。王金玉把張天啓請到家中,好酒好肉招待,酒至半酣,張天啓說出了此行的目的,王金玉得知有重重的酬金,拍着胸脯道:“這事交給小弟來辦,我甘願在衆幹兄弟間穿針引線,一定讓王架杆、李架杆等取城馬到成功。”   張天啓密報李振亞,李振亞迅速報與李鳴盛和陳青雲,兩人又專門到燕莊村李克和家,與正在養傷的王振商量如何“插籤”(偵察確定)。傷情已無大礙的王振讓二人到鋸齒嶺上,馬道村煤窯上取出足夠銀兩送與李振亞、張天啓,讓其再次前去“踏線”(收集情況),李振亞攜張天啓帶着三個杆頭的重託和銀兩重新來到北門外的菜園裏,王金玉也把巡緝隊班長李洪林、副班長喬老末請到菜園。   酒桌上,李振亞拿出五百元大洋笑道:“這是王架杆、李架杆的一點心意,請二位回去轉發給弟兄們安家餬口,等城破之日再作重謝。”   “好說,好說,都是自家弟兄,何必客氣。”兩人揣起銀兩說,“只要乾孃和乾弟兄說句話,這事請放心了,包在我倆身上,只是弟兄們攻城之時,咱們要按期行事。”   張天啓點點頭道:“有乾孃和金玉兄弟在此作證,我們決不會食言。”臨別時,張天啓送給王金玉酬金三百元。望着白花花的銀子,王金玉兩隻鼠眼笑成一道縫,臨別時,他拉着幾個人的手說:“雙方按約行事,如有意外,一切由小弟承擔。”   王振的傷也基本痊癒,重回杆內,與李鳴盛、陳青雲率二千餘人,按約於陰曆五月初九拂曉悄悄來到北城門口,見城門樓上燈光暗淡,大門尚未打開。不少弟兄發起了脾氣,罵道:“娘那蛋,說得好好的,咋還不見動靜?”   “快開門,開遲了,小心老子把門砸個稀巴爛!”   城下罵罵咧咧的時候,城門上的巡緝隊員知道杆衆前隊已到,便打着招呼:“弟兄們辛苦啦,少等片刻,這就來。”說着,把事先準備好的在染坊裏買來的幾匹生白布垂下城頭。李鳴盛指示十多個利索弟兄,挽着布匹雙腳蹬得飛快,迅速攀上城頭。與此同時,巡緝隊守城班站在城門不遠處,“叭叭”兩槍,擊落了城門大鎖,有人上前抽掉腰槓,城門洞開。   頓時,城門口、城牆上火把亂竄,“扛扇”(攻打大門的蹚將)、“抱火”(負責照明)和“灌手”(敢死隊)吶喊聲此起彼伏,聲震天外:“灌呀!灌……”   凌晨陡響槍聲,城內民衆尚在夢中,四街已被蹚將杆衆控制。   王振、李鳴盛、陳青去等率杆衆突入城內,有到縣衙收繳巡緝隊槍支彈藥的,有打開監獄,釋放囚犯,放火焚燒監獄房屋的,有劫掠富門大戶和商號貨棧的……城內喊聲、罵聲、哭聲絞在一起,沖天的大火噼裏啪啦響着,映照着大街小巷,嗆鼻的濃煙到處彌散,覆沒了整個魯山城。   歐陽紅蓮是按照王振的吩咐率一隊人馬在魯陽街搜索的,她騎在馬上正行間,忽見一條黑影在衚衕口閃一下從視錢裏消失了,她勒住馬繮命令道:“衚衕裏拐進去有人,快把那人給抓來,看看他是幹什麼的。”   嘍羅們旋風般衝進衚衕,很快就追回一個妝扮成貧民模樣的人。歐陽紅蓮就着火趨近看時,見此人耷拉着腦袋,肉團團胖臉長着一個大大的蔥頭鼻,兩隻暗淡無光的鬥雞眼溜溜飛轉,心細的歐陽紅蓮用槍遙指:“你是什麼人?”   “我是西街的貧戶叫石毛蛋呀,大架杆放我回去吧。”   “想欺騙本姑娘,沒門兒,不說實話,小心宰了你。”   “我真是石毛蛋,昨晚多喝了幾杯酒,五更裏起來灑尿拉屎,聽到槍響你我害怕得要命,我想出去看看正好遇到了您,姑奶奶你行行好,放了我吧……”   歐陽紅蓮猶豫不定,碰巧張天啓帶着一隊人飛奔而來,其中有兩個剛剛入杆的巡緝隊員,一見這場面,巡緝隊員上前指着那人道說:“他就是我們的巡緝隊長劉鶴亭,平常對我等剋扣餉銀,無惡不作,你們可不要心慈手軟放了這小子,他把我們吭得好苦,槍崩他都不虧。”   得知此人就是曾經指揮攻城傷了不少杆衆的劉鶴亭,歐陽紅蓮杏眼圓睜,用槍一指道:“把他押到那個土臺上去。”   “姑奶奶,你行行好,只要放我一條生路,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在向琴臺行進時,劉鶴亭不停地求饒。   “咯咯咯……”歐陽紅蓮爽朗笑聲傳得很遠:“姓劉的,本姑娘纔不稀罕你那臭錢。你剋扣隊員們那麼多錢財不是想着買官升官嗎?好啊,我成全你多好,自入杆以來,本姑娘還從未開過殺戒,但是遇到你這等昏蛋貪官,倒是能讓我試試槍法,你還是到墳墓裏升官去吧!”說完,歐陽紅蓮手起槍響,劉鶴亭一頭栽倒在琴臺的土堆前。   三杆人馬在魯山城停留六天,對城內各大商號、貨棧索討銀錢,凡士紳富戶之家幾乎挖地三尺,搜索錢財。在第七日的晚上“輪子發”(月亮出)時,“巡冷子”(警戒哨)報說剿軍已從四面八方雲集而來,很快將至。王振、李鳴盛、陳青才把劫獲的挪威教會教士加斯太特氏和承審員、管獄員、縣署幕友、機關紳士、富商等“肉票”(人質)兩千餘人,與裝滿搶劫的幾十大車金銀財物,浩浩蕩蕩撤離縣城,向西北方向的青草嶺、踞齒嶺一帶拉去。   北京《晨報》於1922年7月11日,以《剿匪聲中之河南匪患——魯山縣知事無人擔任——匪徒槍斃婦女》爲標題報道:[開封通訊]馮玉祥對於豫境土匪,一意主剿,所有情形計劃,已先後擬定,通令各道縣遵照辦理。惟清鄉自清鄉,土匪自土匪,除周口一帶土匪被馮軍田旅驅回豫西,稍就平息外,豫西各縣匪勢並不減少。因馮督雖一面剿辦,實行清鄉,而靳雲鶚、胡景翼等又派系四處招撫。匪人有恃無恐,有兵來剿,則聲言我等現已與某師某旅接洽,不日歸正,兵去,則仍舊劫掠,有人勸降,則任意要求條件,如不繳械、不他調、完全發餉、中下兩級官長均需就匪杆中遴委等。此各條件,如一一允許,不啻命爲官匪,尚何收撫之可言。聞胡景翼接洽已妥者有兩千以上,靳支鶚接洽之數,則五千數百人。此外,尚有與陝西某軍接洽者。但改編後不願他調一節均尚在爭執中。值此廢督裁兵聲中,而有此等現象,真可謂南轅而北轍矣。河南匪患之最烈者,莫如豫西之魯山。魯山前被匪人攻破,各報均有記載,現在該縣舊任知事盧智遠,已奉命回省,新任知事李國鈞尚未到任,破壞殘局,無人負責,狀況極爲混亂。日前有段某者,假某師名義,收撫巨匪王老五等杆,業經點名一次,不知何故,又發生衝突,段某已逃,王老五率所部赴北山一帶,又大搶而特搶,其勢益張。巨匪李鳴盛一杆,約千餘人,自破魯山後,與王老五分道揚鑣,率衆赴南陽一帶之唐縣(即泌陽),適遇該處防軍(或雲系唐之道所部,或雲系李治雲之軍隊)迎頭痛擊。李匪累戰失利,近又退回魯山,連日謠言甚大,均言大杆不日回魯,仍欲攻城,城內居民又逃避矣。次城破後所起之票,現均在西北山一帶拘押,押票之房叫票房,每日例將各票吊打一次,名濾票,一則審其家產,一則催其家早日回贖。被審斃命者,日有所聞,肉票不值錢者,或贖價不滿其慾望者,即行槍決。並令被拘之票參觀,以示威嚇,名叫敲票。掠去之婦女,多數被勒逼成婚,不準回贖。日前大杆他遷,小匪多貪戀婦女不肯前往,匪首將婦女槍決數十人,匪等始去。聞婦女被逼成婚後,尚詢明婦女住地,令其家人來匪巢認親,家中願求匪保護,前往認親者亦不少,可笑亦復可憐!魯山現無地方官,維持地方秩序者僅有馬志敏所部之魏營一營,住城內,康營一營住西關,人心賴之以安。馬志敏因吳佩孚回洛,擬赴洛謁誤,調駐魯軍隊兩回寶豐填防。魯山人民聞之大恐,電馬挽留軍隊,未知能邀允許否。魯山望馮速派清鄉大隊到縣,至少一旅。而馮軍竟不至,人民甚爲觖望。又兼該處早魃爲虐,秋禾無望。近雙發現瘧疾、瘟疫等傳染病,情景極爲可憫,馮督前在洛與吳使磋商剿匪計劃,內容尚未宣佈,豫人望其早着手,毋徒論空談。   8、假名“劫票”   王振與李鳴盛、陳青雲各自把在魯山所擄來的“票子”(人質),藏在自己所控制的轄區內,有藏在山上的洞穴裏,有藏在偏僻的村寨裏,留下少數嘍羅對“秧子房”(關押票子的地方)嚴加看守,其他杆衆有散居於離“秧子房”不遠的叢林裏,或盤踞在山頭、村寨。   爲儘快弄清所擄“票子”(人質)的真實身份和家裏情況,王振讓劉二豁子和歐陽紅蓮巡迴到各個“秧子房”(關押票子的地方),督促“葉子閻王”(看管肉票的人)濾票。先是粗濾一遍,篩選出“肥票”(有錢人)、“瘦票”(窮人),造冊登記報於王振。然後再次進行過篩過籮“濾葉子”(拷打人質),除去“瘦票”(窮人)外,經過“葉子閻王”(看管肉票的人)反覆“濾葉子”(拷打人質),濾出“雙把葉子”(一家綁走兩人)、“快票”(女人)、“花票”(大閨女或小媳婦),然後派出“巡風(底線)”(密探)根據“票子”所提供的地址和家庭情況進行一一覈實,對那些家裏貧困榨不出什麼的人則放走了事,這種人讓其在杆子裏呆的時間再長,也撈不到什麼錢財,相反還要陪本兒。因而,濾過的“票子”(人質)凡屬“瘦票”(窮人)無論是男人或是女人,一律放回。而在濾票子時,他們卻發現一張“肥票”(有錢人),就是在魯陽絲行里拉出的人質——劉進卿,此人年方十六,滿臉稚氣,兩眼黑而有神,舉手投足都流露出一個富家子弟特有的氣質。   在“葉子閻王”(看管肉票的人)的威逼之下,劉進卿嚇得屙了一褲襠的稀屎,並如實交代了家裏的土地、財產情況。劉二豁子得知劉國明家乃是一富門大戶,有油水可榨,就對其進行特殊照顧,除供好喫好喝外,還專門騰出房屋另行安排住處。同時,拿出紙張讓劉進卿寫了一封家書,派人把書信送到四棵樹村殷商富戶劉大膘家裏,要求劉家限期五天之內送到踞齒嶺一口袋銀元贖人,否則的話,就要按“撕票”(殺死人質)活埋。   劉進卿乃是劉大膘的長孫,劉大膘在四棵樹開着個茂永商行,其鋪面相當大,但他並不滿足於在家鄉賺錢,爲使自家鋪面擴展到魯山,生意更加發達,他把讀着私塾的孫子劉國明送到魯山縣城魯陽絲行裏說是當夥計,其實是讓其學習絲行管理方法,可是,劉進卿剛剛到絲行幫工半個月就被王振等打開縣城,綁了“票子”(人質)。   劉大膘收到孫子的求救信後,全家人愁眉不展,坐臥不寧,唉聲嘆氣,兩天過去了,贖票之事沒有絲毫進展。在茂永絲行打短工的夥計於得合看在眼裏,勸道:“大掌櫃,國明被蹚將綁了票,你應該儘快想辦地纔是,就這樣在家發瞅,時間到了,人家還不得‘撕票’(殺死人質)?”   “哎呀,你就別添亂了,我那孫子被王老五綁了票子,人家要一口袋銀子,我能不急嗎?我就是有那麼多銀子也都在生意裏賺着,透不出來,家裏哪有那麼多銀子,就是借,這三兩天向哪兒借啊,五天不如數送到銀子,人家要埋人哩,這不叫人愁死。”   “那,那咱還不趕快報官,讓官府出面去解救。”   “官府他孃的都是黑心貨,遇到好事,那頭伸得像蘸蒜汁,遇到麻煩看誰把頭往肚裏縮得快,整個魯山城都被打開了,官府還能用個啥。”   “那咱們花錢多找些家丁們去打呀?”   “那可使不得,蹚將隊伍幾百上千號人,又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別說咱們弄不來百二八十人,就是弄來那槍咋解決哩。再說,要是去打人家,人家還能留活口,不‘撕票’(殺死人質)纔怪哩。”   於得合聽了這話也急得直搓手,他在院裏轉悠好一陣子,又回來對劉大膘說:“大掌櫃,不如這樣,我是耿集人,家裏還有幾個朋友,前些時也蹚過綠林,現在雖然洗手不幹了,但好多杆子隊伍裏有他們的朋友,不如這樣,我回去找兩個朋友一起到踞齒嶺,先暗地裏打探一番,看看進卿是否活着,再做下步打算。”   “那好吧,我們也只有如此,你帶些銀兩先去,多多拜託各位,打聽到個準信咱們再合計。”   於得合回到耿集找了兩個朋友,以入杆爲名,深入到鋸齒嶺、青草嶺一帶探訪劉進卿下落。經過了解,在焦口村找到了關押劉進卿的地方,並見到劉進卿本人,兩人迅速返回四棵樹村,把所見到的情況給劉大膘家一五一十地說了。   劉大膘及全家人得知劉進卿進卿不僅沒有被殺,還被蹚將們特殊對待,好喫好喝,心裏才稍稍寬慰一些。但期限早已過去,一袋銀元又難辦到,進卿就是活着,也會隨時就有被活埋的可能,一家人想到這些更是仿如油煎,一籌莫展。   “大伯,進卿是我的侄子,但我平時就像看待我的兒子一樣,大哥不在家,這事就由我來管。我想,如果用奇襲猛攻的辦法,興許還能湊效。”說話的是進卿的二大劉國昌,在村裏機智善變、有勇有謀,算得上一條漢子。平時,雖然因家族之事不常來往,但遇到侄子進卿被綁了票,也來到了大哥家。   “那你細說說如何用這個辦法去救人?”攻打魯山城之前,“大伯,我聽說總架杆是王老五,曾在下湯西十里燕莊村的李克家養過傷,兩人還是朋友關係。王老五是當年白朗隊伍裏的老人,做事還算公道,名聲也說得過去,第一次攻打魯山時,他受了槍傷,因怕在附近養傷被官軍抓到,李鳴盛就反他送到燕莊李克和家,當時,李克和說此處離區政府太近,又臨着官道,官兵來往過密,不怎麼安全。不如去四棵樹西大山前莊我岳父何之仁家,較爲妥善。他雖然富裕,但算是個開明紳士,如在他家常住養傷,可保安然無恙。王老五聽後非常滿意,就隨李克和到了前莊,李克和把王老五送到何家介紹情況後,何之仁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用藥、飲食等照料得非常細緻。那王老五在何之仁家住了幾個月,直到康復後才離去,臨走時,王老五感恩不盡無以報答,於是留下一張名片對何說,以後遇到大小杆子,只要拿出我的名片可保全家無事。”   劉國昌說到這裏,拿眼看看大伯和衆人,接着說:“我覺得如果能將何之仁手裏的明片弄到手就有辦法了。”   劉大膘聽完,一拍大腿道:“國昌你咋不早說,這樣吧,我這就給你置些禮品去前莊,把情況給何之仁說說,看人家願不願幫這個忙,實在不行,多送些銀子也行,要多說好話。”   劉國昌攜帶厚禮來到前莊何之仁家,把侄子國明被綁票之事祥述一遍。何之仁聽了,十分慷慨地取出王振的名片,囑咐道:“人命關天,既然這張片子能派上用場,請拿去一用,分文不取。”   手握王振的名片,劉國昌激動得渾身是勁,回到家裏立即召集賈錫珍、胡彥俊、路金鼎等與自己要好的三十多個膽大心細,打槍準頭又好的朋友讓其幫忙。路金鼎等提出沒有馬匹怎麼辦,劉國昌讓其自行去租借,至於租金由我們劉家出。   翌日清晨,大家騎馬到劉大膘家,喫過早飯,各由劉國昌帶隊,於得合領路,衆人各背快槍,帶足子彈,騎着快馬走雞冢、草店山路捷徑,直奔踞齒嶺下的焦口村。   正午時分,正值驕陽當空,劉國昌率衆人接近焦口村。   “站住,你們是幹什麼的?”村口樹陰下,兩名前哨橫槍攔住問道。   “我們是李架杆派來的,怎麼不讓進去?”   “好說好說,既然是李架杆的人,那就請罷。”   劉國昌等人走近兩名崗哨,看看左右並沒有別的嘍羅,撲上去將兩人摁倒在地,摘掉槍,用破布堵住嘴,蒙上眼,換了衣服,捆在村邊的小樹林裏,留下兩人在村口放哨,並在村口處佈置了埋伏,剩下的十多個人,隨着於得合迅速向村裏關押劉國明的“秧子房”(關押票子的地方)衝去。   剛到街口處,又遇到兩名內哨攔截喝問:“幹什麼的?”   幾個人剛要閃身躲起來開槍,被劉國昌用手勢制止了。他大步走上前去,抽出兩支洋菸卷遞過去,笑道:“我們是逢王架杆之令來提‘票子’(人質)的,喏,這是王架杆的片子。”說着,劉國昌從懷裏取出王振的片子讓二人看。   兩嘍羅一見片子,變得客客氣氣地說:“誤回了,自家弟兄,請進。”   劉國昌等人隨於得合一起,拐了幾道彎纔來到一僻靜的巷裏,在一家四合頭院門口停下,劉國昌上前敲開門,威嚴地對院裏的“葉子閻王”(看管肉票的人)喊道:“肉票中有個劉國明,是老架杆的表侄,特派我們來提這張票子,事情緊迫不能停留。”   “你們可有憑證?”   “有,給這是王架杆的名片,您保存好。”接着他高喊道,“誰是劉進卿,快出來!”   劉國明聽到喊聲,一看是二叔帶人到了,答應着跑了出來,幾個人躥上去拉住就向外走。   “葉子閻王”(看管肉票的人)們一見事有蹊蹺,大叫道:“稍等一下,待我們報與王總架杆。”   但劉國昌已經帶人到了院門口,持槍邊退邊喊道:“都是自家弟兄,別自找苦頭。”   這些嘍囉一頭霧水,感到不妙,不知這夥人究竟是幹啥的,有心攔阻,但此時正值中午,人員不多,對方黑洞洞的槍口對着他們,殺氣騰騰,無法開槍,眼睜睜看着這夥人將一張“肥票”(有錢人)劉國明劫走。   當劉二豁子聽到緊急的信號槍聲趕到“秧子房”(關押票子的地方)時,參與劫票的劉國昌等人已衝到村口。劉二豁子率衆嘍羅在後面緊緊追趕,劉國昌等人到村口時,劉二豁子也追隨了上來。頓時,雙方交起了火。   劉國昌等打了一陣槍後,跨馬飛奔而去。劉二割子組織人馬也衝出村口,剛出村就遭到村口埋伏的人的激烈阻擊。劉二豁子沒有弄清伏擊者人數,不敢貿然採取強攻措施,坐看票了被劫走。   ……   劉進卿順利回家的消息傳出後,劉大膘全家及其親戚、鄰居等都來祝賀,並詢問劉國明被蹚將擄走後如何喫飯、睡覺、受刑等。劉大膘擺下宴席,在犒賞參與劫票的人員時說:“大家能捨命從蹚將王老五手裏劫票,救出我孫子,這是我劉家祖上的陰德和造化。不過,也得謝謝諸位的相幫,你們能虎口拔牙,龍嘴拔鬚,都是我劉家的功臣,我這老頭子十分感激大家,爲了有所表示,我給大夥準備一些銀錢,不多,每人五十塊大洋,誰有困難還可以提。另外,我的夥計於得合這次出力不小,他又是個光棍,我作主將國昌的表妹許配給他,今晚要完婚成家,大家可要賞臉來喝喜酒。”   王振得知“肥票”(有錢人)被劫,大發雷霆,當下將在焦口樹林裏找回的兩名嘍羅和“秧子房”(關押票子的地方)裏看管肉票的人全部捆綁起來,一陣毒打。   魯山城殘遭蹂躪這件事一經傳開,省城乃各縣輿論譁然。在當局者看來,不日前,蹚將匪杆還僅僅是跳樑小醜,只在深山、鄉間劫掠,並不敢與官軍作正面對仗。可自馮玉祥督豫以後,魯山、扶溝等縣城相繼被破,多少民衆被擄,卻屢屢不得禁止。同時,匪杆能明目張膽破寨攻城,佔據地方政治、經濟中心,看來有再起大杆之勢,真是可氣可惱。   又經報端接二連三披露,說剿辦豫西、豫南之匪已到克不容緩的地步。迫於壓力,豫督馮玉祥只得與吳佩孚商議應對之策,以便早日肅清匪類,穩定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