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风云再起
早在抚汉军转战南北之际,王振和“老洋人”张庆就成为白朗手下“大旗棚”(卫队)里的骨干,因其交往过密,他们几十个弟兄还在一起拜过把子,战争改变了他们的共同命运,战争又使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战争使他俩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老洋人”张庆,出生在临汝县小屯寨,后投亲到宝丰的魔冢营,因他长得身材高大魁梧,黄发蓝眼高鼻梁,看上去俨然洋人模样,人送外号“老洋人”。张庆自小家庭贫困,好打抱不平。1911年夏收时,豫西一带遭遇天灾,粮食几歉收,而苛捐杂税清朝政府照收不误,饥民百姓多数背井离乡。张庆与哥哥张林一起投奔到白朗率领的抚汉军里,成了白朗“大旗棚”(卫队)里的一员,随队转战数省,与张林一起立下汗马功劳。抚汉军失败解体后,为了生计,他托关系投到豫西镇守使丁香玲的手下,在巡缉营里当兵,后被分配到灵宝县城的巡缉队当马兵,虽然常遭白眼的刁难,但有了一个安身吃饭的地方,他也就满足了。
有一次,张庆随巡缉队外出剿匪时,因消息泄露,巡缉队刚一到山上反被土匪包围,队员们个个缴了械。张庆趁队员们缴械之机,飞身上马来个蹬里藏身,想一举冲出重围,而土匪封锁严密,致使他在冲出时背部受伤。回到灵宝后,经这缉队报请县知事核准,算是因公负伤,每年给予一定的抚恤金。队官看张庆老实可欺,每次发放抚恤金时不仅推推拖拖,同时还从中截留一些。张庆多次向县知事反映,因人微言轻,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终究没个结果。性情暴烈的张庆认为巡缉队与县府官官相护,有理难诉,对原先想通过打入队伍,凭本事弄个一官半职的幻想十分后悔,于是就愤而离去,回到宝丰魔冢营,再次竖起旗杆,招兵买马,拉起杆子。
不久,宏威军扩编,张庆与王振一样被赵杰收编进入到宏威军序列,两人因同在白朗“大旗棚”(卫队)里供过事,又是无话不谈的挚友,只不过在收编时,王振杆子的人马多一些,被任命为巡缉营营长,张庆大马少一些被任命为连长。虽然张庆只是个连长,但因其所在营的兵士们,大部分来自鲁、宝、郏、汝及附近各县,且多是在各地蹚过绿林的蹚将痞子,扛枪打仗经验相当丰富。张庆见赵杰的宏威军白天是兵,夜晚变匪,纪律涣散,难成大器,加之军饷常常被克扣,就看透赵杰不是一个堪负重任之人。他为此专门找到王振商量,打算举行兵变,回老家继续拉杆,不愿再当宏威军的工具和炮灰。
因对赵杰心存希望,王振对张庆说,尽管宏威军这支队伍里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是拿咱当枪使,可自己被放到营长位置,就很不错了,从一个蹚将转成正规军,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这么轻易放弃实在可惜,如若就此举事,不仅前功尽弃,当初的愿望打水漂,而且可能还会受到宏伟军的围剿。
张庆劝告道:“赵倜、赵杰弟兄脑袋膨胀,急于掌控河南,直系吴佩孚也是老谋深算,一山难容二虎,在河南这块地盘上,他们有可能狗咬狗地大干一场,谁胜谁败还很难说清,不如现在脱离宏伟军,来个坐山观虎斗,谁胜谁败,咱们好鞋不踩那臭狗屎,不掺混进去,只要保存了咱的实力,将来不愁成不了大事,我认为此时正是关键时刻,三十六计不如走。”
王振听完张庆的话嘿嘿笑了,眨着两只小眼道:“咱们现在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是宏威军的军人,军人就是以打仗为天职,再说了人家不打仗收抚咱们蹚将干啥,能供着养老?这样吧,你们先行一步,遇有机会举行兵变,我再见机行事。”
张庆见王振执意不走,也就不再劝解,宏威军与冯玉祥作战中吃了败仗退往中牟县时,张庆等串联了营内的数百名同乡,于当夜举行兵变,手持火把,单独行动,脱离宏威军,一举拿下扶沟县城,次日率众返回张庆的老家,宝丰魔冢营、杨旗营一带进行休整。
魔冢营寨紧临汝河,处于宝丰、临汝接壤地带,地处偏僻,天高皇帝远,官府统治的触角在这里显得还很薄弱。张庆率队回到魔冢营,因其曾是白朗“大旗棚”(卫队)里的得力干将,所以原先东躲西藏的那些老蹚将们,见有人再次举旗,也纷纷前来入杆。一时,这个名不经传的边远小寨,顿时热闹起来。各地杆子首领听说后也慕名前来拜访,骑马的、扛枪的、背刀的,熙来攘往,街面的牌坊、树上拴着的骡马,哞啦哞啦的叫声聒得人的耳朵轰鸣,几家小饭馆、小干店里也常常爆满,街面上出现了一个村寨少有的繁华。
熟识的、不熟识的那些大小杆头,有的是前来套交情的,有的是投石问路打算投效的,有的是谋求帮助商谈联合的……纷纷不已,风云骤起,魔冢营一时成了绿林豪杰聚集的“梁山泊”了。
直系、宏威军都在忙于战事,争夺中原这块肥肉,谁也无暇顾及这支队伍的发展壮大,坐看这支所谓的“河南自治军”成为继白朗之后豫西一带再次打出名号的蹚将队伍。
就在河南自治军大量吸收人员的时候,宏威军彻底垮台,王振也相机脱离出来,回到锯齿岭。未及,就与李鸣盛、陈青云等率杆众联合打开了鲁山县城。三人把人马拉回去后,还未把“票子”(人质)处理完,就得到消息说新上任的豫督冯玉祥大发雷霆,下决心要剿灭豫西匪患。三个杆头重新坐下来,就与“老洋人”张庆“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联合之事进行协商,以使应对将要前来的剿军。
这些杆头都是历经数年戎马生涯,通过战争洗练,从一个小卒而成为颇具统帅和驾驭战争能力的人物,深深懂得兵源、财源和装备的重要性,而这一切都需要从官军手中去夺取。要想在官军包围、追剿中求得生存和发展,就必须联合起来,不管是松散的结合或是形式上的联合,只有形成强大的战斗集团,才有能力和战力与军阀乃至各种武装周旋抗衡,才能冲破围剿,摆脱追击,攻克坚固的城市。在这样的情况下,进行游击战和运动战,歼灭官军实力,在求得生存的条件下,不断壮大队伍。
“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对他们三个杆头来说不是一件难事,况且与张庆都是熟人,经验告诉他们联合是目前的唯一出路,无论如何要尽快与“老洋人”取得联系,达成共识,以应对即将来剿的官军。三人想法一拍即合,于是,先让副架杆刘二豁子到魔冢营找“老洋人”张庆,投石问路,探知其意与否。
刘二豁子接受任务,不敢有丝毫怠慢,驱马直奔魔冢营。可是刘二豁子作梦都没想到,他会在魔冢营寨门口碰了个钉子。当他来到寨门口,昂昂地报说要见“老洋人”张庆时,却被寨上的喽罗拦挡在吊桥以外。见不能入寨,刘二豁子着急起来,他越急说话越含糊不清,离得太远,寨上喽罗又听不懂他说些什么话,也就不肯放下吊桥让其进寨。
眼看夕阳西沉,暮色迷茫,可他还在寨门外无法入寨,想想三位架杆交代的事情不能完成,刘二豁子竟蹲在寨下伤心地泣不成声,一边哭一边骂“老洋人”不是好东西,是恶魔,是坏种……寨上喽罗从哭声里隐隐约约听出有埋怨和骂人的意味,飞报“总架杆”(总头目)张庆。张庆驱马来到寨门口,让喽罗放下吊桥,打开寨门,亲自出迎。
刘二豁子听说张庆来迎,破涕为笑,一五一十地说明此来的目的。
张庆听完,哈哈大笑道:“王振是我拜过把子喝过血酒的弟兄,李鸣盛、陈青云也都在白大哥手下干过的,我们同是一条道上的弟兄,同是官家的仇敌,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实话说吧,如果不是近段杂务事多,我早就去相邀几位啦,你回去对弟兄们说,我张庆随时都在恭候诸位。”
刘二豁子吃饱喝足,打着饱哏被张庆送到寨外,他策马扬鞭连夜赶回锯齿岭,把张庆的话圆圆本本,一字不拉地转告王振、李鸣盛和陈青云。三人约定了“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的时间后,开始分头准备。
几天后,三个杆头骑马挎枪,没带一兵一卒,向魔冢营方向驰骋。树林、小河、连绵的坡岭都甩在后边,一路上,他们天南地北地交谈着,说笑着。正午时分,三人来到魔冢营寨外,“老洋人”张庆率众杆头早就在那里迎候了。
“大哥,小弟来迟啦。”王振手握张庆的手时,心情复杂地说。
“不迟,不迟,有你和鸣盛、青云三个老弟兄加入,我这河南自治军如虎添翼,咱们曾在一碗里耍稀稠,如今随着形势的变化又走到一起,只要拿出当年在抚汉军中蹚的劲头,什么都督、总统,什么天王老子,都统统的不在话下。”
弟兄们说笑间,一同走进了汝海酒馆。
“弟兄们,这个酒馆虽小,但还是很有名气的,今天大哥请客,咱们来个一醉方休。”张庆把众人让进客房时热情地说。
几杯酒下肚,王振脚底就有些轻飘飘的了,他站起一碗酒,瞪着血红的眼睛,说道:“大哥,弟兄们,我王老五说句实话,咱真不愿做蹚将,腰里揣着头,东奔西颠地受苦受罪,可世事变化无常,咱总是生存,总得有碗饭吃吧。有句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这都是咱的命,乱世嘛,乱世自有乱世的规矩,乱世的规矩就是他娘的有枪便是草头王,谁跟咱斗,咱就与他势不两立,不怕生于死,就怕没骨气,我是把这条小命攉出去了,只要有吃有喝,只要开心快活,什么枪林弹雨都是他娘的小菜一碟。”
李鸣盛显得倒是有几分清醒,他扶着王振肩膀说:“老五哥,你喝多了不是,咱在路上说过,不能多喝,你咋又喝多了。”
陈青云只顾一个人吃菜,半句话不插。
张庆晃晃悠悠、眼红耳赤地说:“鸣盛兄你这就见外了,咱们喝着咱宝丰的莲花酒,不是亲切高兴吗?再说了,酒逢知己千杯少,酒场如战场,你我都是蹚将,是在战场上是拉得出的虎将,在酒场也不能当孙子,就是喝死也比驴踢死强。趁着酒劲,我也向弟兄们表明我的态度,我张庆做事向来不图升官发财,只求弟兄们快快活活,咱们的杆子合在一起,不管将来发展如何,我都不让弟兄们受委曲。我现在说句实话,我已就谋划好了,官军不是很快就要来剿吗,我有办法对付,拉出去,再蹚一条新路子。”
几个人喝得天昏地暗,人醉心迷,直到夕阳西下时,才晃晃悠悠出得酒馆。张庆拉着王振和陈青去的手说:“咱们今天达成了共识,我很高兴,我已安排好了,今晚都住在这里,如不嫌弃,有几张‘花票’(大闺女或小媳妇)还有供弟兄们享用,我还要还要去见汝河北郏县的张得胜、临汝的樊瞎子等杆头,相商联合,共同举势,对付剿军。”
王振双拳一抱:“既然大哥还有事,那我们弟兄就此告辞了。”
2、旌麾西指
七月的天气,骄阳似火,热浪逼人。在烈日的暴晒下,通往魔冢营寨的大路小道上,尘土不时被马踏人踩扬起,弥漫四野,路旁树木、庄稼、青草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黄尘。而骑马、乘车的、坐轿的、推独轮车的、徒步而行的等各种人物,身着各色服饰,脚蹬大码布鞋,背着大刀、鸟铳、长枪、短枪等绿林好汉不停地涌向魔冢营村,他们是赶来参加由“老洋人”张庆组织的蹚将大会的。
经过多日的紧张筹备,各路杆首依次到达魔冢营村,王振、李鸣盛、陈青云、张得胜、樊瞎子、申麟甲、袁泰生、李成彦、张松亭、郭世魁等附近几个县的蹚将杆头聚集一起,论就下一步统一行动问题进行磋商。
大会会场设在寨中心的龙王庙内,五间大殿、两边配殿及院里都坐满了人。“老洋人”张庆刚走进庙内,顿时掌声四起。他站在中间开始了发言:“各路架杆、各路首领、各位朋友:经过大家近段的奔波忙碌,咱们今天终于有机会座在一起商讨咱们的事情了。我首先对诸位弟兄的光临表示感谢,大家这么看得起我张庆,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使咱们的杆子不断壮大。眼下,各地军阀矛盾重重,混战不止,自顾不暇,想腾开手来剿灭咱们也是捉襟见肘。因此我就想啊,这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好机会,我和耀堂、鸣盛、青云兄弟都是在白大哥队伍里混过的,深知人多势众力量强的道理。俗话说得好: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可如果要大闹一番,壮大实力,挣个名份,只有团结起来,统一行动。不过,无规矩不成方圆,作为一支队伍,我们应该有个明确的思想和统一的战略主张,我想把咱们这支队伍称作:河南自治军,这只是我个人的意愿,不知大家有没有不同的看法,或者更好的意见。再者,我想一支队伍,无论如何松散,对外对内,形式上也应该是统一的,这样,遇到战事能够相互配合,对付剿军。我先说到这里吧。”
“老洋人”张庆说完,王振咳嗽两声,站起身来说道:“张大架杆说得很好,把我们心中想说的都说啦,我完全赞成。老实说,在拉杆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水浒传》里不是有一百单八名好汉吗,他们凭着水泊梁山,抵御宋朝天子的剿伐,令官府无计可施,最后只得派人进行招安。咱们为何不能占一处山寨,凭险御敌,达到起势的目的?现在看来这种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大宋朝那阵子,好汉们凭的是一身武功和八百里水泊,而如今冷枪变成了他妈的热炮,这家伙威力可太大了,你想长期占据某个地方,难啊,没有强大的炮火优势,没有人的优势,只凭几个险峻的山头,根本抵御不了官军的炮火。为了求得生存和发展,光靠一杆不行,咱们只有联合起来,众人加柴火焰才高,对付强大的官军不在话下。经过我们宝丰几位大架杆的商议,决定组建这支河南自治军,可有了名号还需要统领者,刚才张大哥说了,要找一位在官方和蹚将杆子中都能够接受的人物充当首领,对咱们发展才有益而无害。大家推来算去,共同举荐了在军界和绿林行享有崇高声望的任应岐担任总司令,便于协调各杆之间的行动。同时又容易对外联络,亦可利用军阀间的矛盾和省内外反吴势力,在经济与装备上的得到外部的支援。”
李鸣盛站起来激动地说:“有的弟兄也许不知任应岐任司令,有的虽听说过此人,但是也许不太了解,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任大哥家住鲁山县仓头的刘河村,他曾在咱们的老乡樊老二(樊钟秀)的杆内干过团长,因前些时张福来主豫,缩编队伍,人员难以安插,任大哥为了不让樊总司令为难,征得同意,下野回鲁山老家闲住。就在一个月前,任大哥把家搬到宝丰大营寨内居住下来,按说,人家有钱有地又有房,日子过得倒也平静清闲。我和张大架杆、王大架杆曾多次到他那里拜访、领教,任大哥做事公道正派,为人和气,德高望众、誉满一方,作为老大哥,他对我们杆子的发展提出不少好的建议。所以,我们特地把他请出山来,给咱称腰壮胆,大家尽可放心跟着干,现在请陈大架杆宣布一下队伍的编排设置和员分配等。”
陈青云待李鸣盛的话音一落,抖开一张纸站起来念道:“现在我向大家宣布,咱们的队伍定名为:河南自治军,各路分排情况如下:总司令:任应岐;军务会办(副司令):楚严;前敌总指挥:李鸣盛;所有人马共编十二路,五十个营;第一路司令李鸣盛,第二路司令陈青云,第三路司令张廷献,第四路司令张得胜,第五路司令樊三福,第六路司令王振……同时,我们还设置了参谋处、副官处、军需处、军医科等。”
会议结束后,王振和张庆用四抬大轿把任应岐从大营寨接到魔冢营,像供奉皇帝一样对任应岐言听计从,任应岐深受感动,觉得自己在队伍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享受如此待遇。他想,无论如何也要凭着自己多年在军界的声望和人际关系,利用各军阀之间的矛盾,寻求反直派系的支持,寻找一种平衡。早在赵倜主豫时,任应岐与赵倜就打得十分熟识,赵倜弟兄俩被吴佩孚赶走后,听说经上海、大连至沈阳,投入到张作霖的麾下,受到器重,成为张作霖的座上客。同时,几年前,他就与张作霖以及属于奉系盘踞山东的张宗昌关系密切。此时,如能通过赵倜从中周旋,求得张作霖的支持,在中原心脏地带,竖起一支反吴大军,这该是让多么快意的事啊。
几天后,三名头脑激灵的小杆头,带着任应岐的亲笔信和宝丰莲花酒、鲁山丝棉及河南自治军花名册等,奉命赴山东与奉系取得联系,打算先在粮饷、枪械、弹药上获得一些援助。出发前,他们三人专门进行了化装,打扮成客商的模样,骑着高头大马,沿着官道一路向东驰骋。
三人马不停蹄,当天傍黑时就赶到郏县城东门外,当守城兵就要关闭城门时,猛然发现三个穿长袍、骑好马的人来到城门口。
“站住,搜查。”守城兵眼尖,他们见三个人都是商人打扮,有心敲诈几个大洋,于是枪一横,尖着嗓了吼道。
“官爷,我们是商人,经常打这里路过,您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吧。”
“丁司令有话,所有过路之人严加盘查,决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三人无奈,只得下马接受盘查。在他们看来,马背上驮的是引起有酒和丝棉等,说啥也能蒙混过去,再说,这郏县城城防松弛是谁都知道的,大可不必给守城兵丢些散碎银子。几个守城兵围着他们三人搜查得相当详细,把每个人的衣服和鞋里都摸索个遍。
“这是什么?”守城兵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在三人马鞍下分别搜出两支德国造短枪,枪里还压着子弹。
“听说这一带土匪太多,我们带枪是作防身之用的,官爷放我们走吧?”
“哼,走?没那么容易。”一个操着公鸡嗓子的守城兵走近来,顺着一个个头高大的小杆头大襟布衫针线所走的缝细细地捏起来,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哧啦”撕开缝线,里面掉出一沓纸张,守城兵一阵慌乱,迅速冲上来,捡拾纸张一看,竟是河南自治军文件,内文被发现,秘密全泄,三个小杆头被绳捆索绑押进郏县县衙。
第四剿匪区司令丁香玲发现河南自治军花名册及各路司令(杆头)的名单后,十分震惊,亲自在县衙里审问这三个小杆头。事已至此,三个小杆头也不隐瞒,把所知道的全部招认了。丁香玲让人把几个小杆头带进监狱,之后,他经过一夜的思考,终于确信鲁、宝、郏三县及周边地带的蹚将们,已经组建起号称什么河南自治军的队伍,并正在加紧酝酿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事。一想到这些,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心跳不止,坐立不安,并迅速向吴佩孚巡阅署进行详尽汇报,吴佩孚大为惊讶,既不安又兴奋,不安的是这帮蹚将不知在中原还要闹出什么乱子,兴奋地的他们的秘密被他发现了,下一步就是对症下药,展开征讨了。这样,吴佩孚暗地里急调各路人马,对自治军提前下手了。
企盼山东援助的消息走露后,社会哗然,连任应岐也大感意外,一时竟无计可施。还是王振头脑清晰,向任应岐和张庆建议道:“据我所知,镇嵩军刘镇华正在豫、陕边境地带扩军,咱们可以把弟兄们拉向那里,谋求收编,先保存实力,来日东山再起,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张庆听了王振的话也觉得有些道理,就剿军突然之间云集豫西,压力加大的情况,只能走这条路子。但张庆毕竟也是闯荡多年的老牌蹚将,他尤其对陕州、灵宝一带的地理环境,人情世故非常熟悉,对使署县衙的腐败深恶痛绝。每每想起自己有家难归,被逼绝境,投身绿林。他就想到在灵宝入巡缉队当兵受伤,自己应得的抚恤金无端地被强取豪夺,灼伤犹自疼痛,旧恨新仇记忆犹新。此时,乍一听王振说的不无道理,可细一琢磨,也决非万全之计。他想,无论是谁,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他也不会再入军队任人宰割了。
于是,张庆耐着性子对王振说:“咱们弟兄同在白大哥的队伍里供事多年,你也许还记得,当年的鲁山招抚事件,如果白大哥和秦椒红(郜永成)当时没有主见,也跟着凑热闹,也就没有后来的”抚汉军“了。官军对待绿林,向来持不信任眼光,咱们经不起更多的折腾,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就是再苦再难,也决不能随意屈就,如若那样,也显得咱卖得太贱了。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咱把杆子拉向豫陕交界之地,那一带我熟悉,能拉到那里,跳出包围,咱们就能取得主动权,何愁不能发展?”
正是在这一闪念之间,“老洋人”张庆决定了旌麾西指,再上崤函。这样,留部分人员在鲁、宝地带活动,以便牵制官军,其他的各路杆众总计不下三千人,分别从所在地出发西上,直指豫、陕边境,以便寻找更大的发展空间。
自治军各杆是分作两路同时西进的,一路人马由临汝、鲁山出发,过下汤、二郎庙,经嵩县车村、阎庄和宜阳董王庄,至洛宁杨坡,抵达观音堂;另路由宝丰、郏县出发,经伊川的白杨,宜阳的韩城,到洛宁杨坡,两路人马在观音堂汇合一处。
这天晚上,当银盘似的月亮跳出东方的岗岭坡地,整个踞齿岭被罩上一层柔软迷人的轻纱时,王振率领本杆人马,踏着如水的月色,浩浩荡荡,向西北方向开拔。所过之处,沿途民众互不相扰,当然没有遇到剿军的围追堵截。
人马行至一个叫白杨寨的村子时,弄不清啥原因,前队竟与白杨寨民众发生纠纷,引起一场不必要的战端。
白杨寨位于伊川县鸣皋镇西北,是个不足百户人家的小山寨。近年来,由于匪患不止,该寨富户人家共同出钱,请来匠人,常年不断对寨墙加固,致使寨高壕深,防守严密。当王振的人马闹闹嚷嚷地从寨下的黄土路上经过,尘埃嚣嚣而起时,寨上人都站在墙上看热闹,一些杆众见此情景,就大喊大叫着要寨上吊下些水喝,遭到寨上人的拒绝。
在刘二豁子一杆里,有个叫穆磙子的喽罗,乃是伊川县穆家店人。几年前,他与白杨寨白姓之女白小妹订立婚约,白姓在寨子里属名门大族,因穆家贫困,加之白家在打听穆磙子的人品时,穆家店人说他不务正业,白家即行退婚,将白小妹远嫁鸣皋镇,这使穆磙子心存一口恶气,愤而入杆蹚了绿林。本来,蹚了几年,他对这件事也就淡望得差不多了,可今天正巧路过这里,白杨寨人还拒绝供水,旧狠新仇一齐涌上心头,穆磙子想,说啥也得把憋了几年的恶气出出来。
寨上寨下吵闹不休的时候,穆磙子拉上一个伙计,沿小路绕到寨西北角,将绳子套上树枝,两人要攀登寨墙,人未立稳就被寨上人发现,三推两不推,把他们两推下寨墙,伙计摔在壕沟里当场死亡,穆磙子满脸血迹,慌乱地跑回来,添油加醋地述说了寨上人如何嚣张,如何大骂等等。
听着穆磙子的话,王振的脸色由黑到青,由青泛紫,双目喷火,勃然大怒。他喝住人马停止前行,就势分作两队,一队向寨上打枪,一队抱来柴草堆放寨门下,燃起大火要烧焦寨门。一个小寨,哪用得动这么大的气力,杆众们几番冲杀,就由烧破的寨门杀入寨内,所过之处,遇男人便杀,女人就拉,见房子点房子,见东西抢东西,鸡飞狗咬,烟雾腾腾。穆磙子专门找到白小妹家,将白家老少十多口全部杀死。王振率队离去时,寨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这是西行以来王振杆子掠取的第一个村寨。
3、血洗余庄
一队人马散散乱乱地向前推进,纵向排列有半里来宽,拉拉扯扯数里来长,过村掠寨,杀戮和抢劫逼得鸡飞狗跳墙。杆子里十分混杂,有牛车、马车、独轮车,有跨马的、骑骡的、坐驴的,甚至或有坐滑杆、坐轿的等等,被拉来的“票子”(人质)有绅士,有地方小吏,有部队俘虏、有私塾教员、有饥民百姓……这么多人闹嚷嚷地行进在官道上,尘土飞扬,人声鼎沸,“拉地硬些”(走得快些)、“拉地软些”(走得慢些)的声音在队伍里盘旋萦绕,在这叫喊声里,长龙似的队伍时不时地调整着行进速度。也许昼夜连续行进太辛苦,也许沿途掳来的“票子”(人质)体力不支,这些无人来赎的“票子”(人质),总是被追得屁滚尿流,在没有达到某个目的地时,看有的人走不动或不愿走,杆众们就用棍子打,用马鞭抽,发现有掉队跟不上的,用大刀或子弹予以解决。
这就是“老洋人”张庆率领的大队人马,自西进以来,一刻不停地紧紧尾随着王振的杆子。
本来,说好了他们两杆是分开来行动,保持若既若离,遇到意外也好有个照应。但张庆对王振在西途中并不放心,他怕王振杆被镇嵩军招抚,投入镇嵩军的怀抱,那他这次行动就算泡汤完蛋了。为此,张庆多了个心眼,在王振的杆子后面紧紧追随,这样倒是苦点累点,弟兄们“吃二馍”(劫掠之后再偷窃)抢不到什么财物,有些怨言,可这样稳妥一些。白杨寨一战后,张庆干脆与王振合了杆,两队人马搀杂在一起,声势更大了。
这次西行乃是一次战略转移,“老洋人”张庆和王振都无意去攻打哪个寨,血洗哪个寨,有的只是抢些吃的,并没有大开杀戒之意。可是,余庄寨却遭到了这支队伍的血洗。
位于洛宁县城东五公里的余庄寨共由三个部分组成,分为西街寨、高平寨和东街寨,三寨不足二百来户人家,而东街寨内就住一百多户,五百多口人,称得上洛宁县十大重镇之一。早在清朝时,乡村行政主事人分别称乡约、地方。清道光二十七年,余庄寨乡约李鸿道、地方李钻子和李姓长门人李用,找到西街寨素有状元之才的大乡绅郭文锦,提出东西街合建一座大寨,东起李氏祖祠,西到那罗寺,并且表示东街人愿把西寨墙也给包打了,只让街人打西街的南北两道寨墙,但因郭不意而未说成。于是东街人决定独自建寨。作为李姓长门人的李用,弟兄八人他排行老八,家有水旱地八百亩,每年在高平寨一带种棉花百余亩,还在东街开了十多间门面的花行,生意兴隆,生活富足,村里称他家为花店人。
在李用的坚持下,筑寨工程于1847年“二月二”龙抬头日破土动工,历时一年才筑起庄西头的上寨,之后又于咸丰、同治年间分别进行修筑,打起一圈囊括面积达七千丈的余庄东街寨围。在建寨过程中,所需经费,全向寨围内的所有住户摊派,先按各户人口摊,继而再按房子摊,后来按牲口摊,许多户被摊得承受不了,那人多、房多、牲口多的花店人,也被摊得元气大伤,一蹶不振,留下“打起寨,花店败”的传言。
筑寨的土方工程多数包给鲁山、宝丰一带人干,要求五寸一茬土,每茬打七遍三夯三杵一石硪。又经三次修建,终于建成江街寨围,总长约三百三十丈,寨墙底宽丈八,封顶一丈,高丈八,外伸八个丈二见方的炮台,开东、西、北三道寨门,其中东寨门砌是青砖门楼,镶有石刻“余庄镇”三个大字,向东开炮眼两个。寨墙顶门外围是用土打起的厚一尺高五尺寸矮墙,每隔八尺砖圈一个炮眼。北寨墙部分地段的矮墙上还用土坯垒着女墙。为了搞好寨防,又先后购置了大量的寨防武器,并建立志一套冬春打更制度。
余庄寨由冀庄里管辖,里又叫局子,局子下辖村,村的主事人称村正和村副,村下是排,排的主事人称排头。余庄镇的乡绅人物、冀庄里的局子头号称“七掌柜”的李虎文,认为这冀庄里下辖新店湾、温庄、冯庄、溪村等寨,而只有余庄寨因其位于洛阳通往卢氏的要道上,战略位置特殊。所以,尽管东街寨所处地势较低,寨外坡岗耸峙,站在坡岗上可俯视寨内,被称作亮底寨,但因历来防守严密,从未被打开过。
本来,洛宁县城派来的巡缉队郭排长要在此驻防,但他带着人沿寨察看完地形地貌后,说这是个亮底寨,易攻难守,驻防不宜,遂搬到北岭上的崛山寨驻扎下来。而李虎文却认为东街寨是自己的家,虽然亮底,不好守,但为了父老乡亲的安宁,不好守也要守。
闻讯蹚将不日将到,李虎文认为余庄寨只有一百来户人家,五百来口人,能守寨的青壮年不过二百来人,为加强防守力量,年过五十的他亲自找西街乡绅能说善言的郭百龙,协商合力守寨,郭以人们住在东街寨外为由,回绝了李虎文的游说。于是,李虎文在位于余庄东街的关帝庙局子里,召开了由李运生、李天和等二十多个局勇,和村正李书魁,村副李书荣及十个排的排头会议,商讨守寨之策。决定划分各排守寨区域,原则上是住哪一方守哪一方。司令部扎在西北角高炮台上,李虎文任总指挥。全寨各家各户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人,进行防守演练,誓死保寨。他还把寨里杀伤力极强的火炮,四门“大将军”炮,四门“二将军”炮,三门“鸡娃子”炮和四十门生铁墩炮全部抬上寨墙,依次摆放在各寨门,并组织各户拿出抬枪、土制牌长枪、雁枪、鸟铳等器械,及滚木、垒石、去掉中间齿的桑杈、大刀、土装等运抵寨上,按人发放,只等蹚将杆子来犯。
那是个夜色混沌、浓郁迷茫晚上,王振和张庆混杂在蹚将队全里急急西行,宿在路边树上的夜鸟,不时被惊醒惊飞,发出声声撕裂肺腑的惨叫。没有人去理睬,人马只是一味地行进着。
“轰隆!”
夜静之时,从余庄上突然响起一声震撼天地的声音,接着一个大大的火球蛋子飞向寨下正走着的蹚将队伍。
火光冲天的那一刻,趟将队伍出现了一时的慌乱,走在前面的马队散开队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看到黑乎乎的寨墙上亮起无数灯盏和火把,仿若一条蜿蜒的长龙,而就在此时,寨内也燃起一堆堆篝火,把整个寨渲染得激情悲壮。就在杆众们还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时,“哞哞”的牛角号声急骤地在寨内四角响起,听来使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蹚将马队沿着大道只管行进,在北寨门口转弯绕道时,不知寨上谁大叫一声“打!”
顿时,枪炮轰鸣,火舌乱溅,地动山摇。将军炮、鸡娃炮、生铁墩、抬枪等各种炮火同时响起,像刮了一阵狂风,又像下了一阵倾盆大雨。
前队皆是马队,乃是蹚将队伍中的精锐之师,在猝不及防之际,却被寨上的枪炮轰得人仰马翻,死的死、伤的伤,骂娘声、哭叫声响彻一片。
“老洋人”张庆勃然大怒,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竟如此猖狂,我等无意攻寨,真他娘的欺人太甚。”
“大哥,这个寨叫余庄寨,此寨坚固厚实,各种防御火炮齐全,加之巡缉队的人马,向来不把蹚将刀客放在眼里,咱今天说啥也得给他们点颜色尝尝。”
张庆甩了上衣,暴跳如雷,骂道:“马队!步队!快、快上!怎么,都他娘的死绝了,快随老子杀上去。”
“大哥,”王振上前抱住张庆道:“你这样沉不住气,对我们攻寨不利呀,你是主帅,咋能让你亲自上前打头阵呢?这样吧大哥,你在下面观阵,看兄弟我来打这一仗,不破此寨决不回来见你!”
在寨上火光的映照中,王振坚毅的脸色看上去如同一个雕塑。他大叫一声:“弟兄们跟我来!”带队没有硬冲硬打着向寨上杀,而是带着人折转北去,登上一高坡处,观察寨里的地形走势,做到知此知彼,心中有数。接着,王振把杆头们聚集一起,对攻寨做进一步部署:命刘二豁子和欧阳红莲一起带人到近伐树,赶制云梯;其他的杆子轮番佯攻寨子,不可有丝毫懈怠。
在急一阵缓一阵的枪声中,刘二豁子和欧阳红莲连夜赶制的十挂云梯,齐刷刷摆放在余庄寨北门外的野地里。
几堆篝火腾腾燃烧,火光中,王振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蒙着一层羞辱,脸色看上去就像魔鬼画皮。得知云梯做好,他猛然甩掉上衣,袒着胸,露出黑乎乎的护心毛,简直就是一尊罗汉、夜叉。他气昂昂地大声对杆众们说:“弟兄们,咱们蹚将一惯奉行井水不犯河水,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余庄‘围子’(村寨或县城)太无礼,竟然把屎拉到咱们的头上,这是找死哩,咱今天夜里不把这‘围子’(村寨或县城)给弄个底朝天,就无脸去见江东父老,张大哥刚才把我叫去,发话说今夜‘破围子’(攻打村寨)后,弟兄们愿抢的抢,愿拉的拉,咋样都不过分,大哥都会原谅,现在‘起风’(攻打)灌寨!”
东寨门的炮火仍在继续,杆众大呼小叫佯攻的呼声一阵紧似一阵。
“灌啊灌,快灌寨,快灌寨,灌进寨里真不赖,有好酒,有好肉,白面大烟随便抽,大闺女屁股白丢丢……”在漆黑的夜色里,“灌手”(敢死队)们攻寨的喊叫声听来是那么的刺耳。
东寨门的战事达到白热化程度,胡铁匠和和李小锁等用鸡娃炮打得正起劲,突然“鸡娃”瞎了火,胡铁匠将“鸡娃”退出来,眼睛照着鸡娃眼往里看。“轰隆”一声巨响,“鸡娃”炸得粉碎,胡铁匠当即丧生,周围人大惊失色。寨下蹚将迅速逼近寨下,硬冲强攻。寨上人用土装、雁枪极力阻当,将滚木、垒石纷纷砸下,当弹尽石绝之时,就用大刀砍桑杈刺,战斗十分激烈。守西寨门上的人员,见东寨门枪声吃紧,心急火撩,在没有接到任何命令的情况下,纷纷抱着枪向东寨门奔去助战,守寨者只剩下十多个人。
此时,王振则率队带着新赶制的云梯,从北寨门沿寨壕悄悄绕至西寨门外,让“灌手”(敢死队)以西街稠密的空无一人的民房作掩护,步步逼近西寨墙根,靠上云梯,接二连三攀缘登寨。寨上的十多个人猛然发现有人登寨,借着灯光和火把,看到墙上黑压压的杆匪正往上爬,守寨吓得惊恐万状,魂飞天外,竟然忘记了开枪射击,只是站在那里直着腔大喊大叫起来。
王振站在云梯上扬起手,“叭叭叭”连放几枪,十多个守寨人倒地毙命。
大队人马由西寨墙往南又往东,举着火把,长蛇一般游走在寨墙上。情况紧张,而东寨门上专注射击的人,在生死决择之际竟未发现蹚将已然入寨,他们的后背暴露无遗地呈现在蹚将们的枪口之下时仍然酣战。接着,枪声、喊杀声、大刀的碰撞声,在他背后炸响,守寨人惊得如五雷轰顶,心裂胆破,不管三七二十一纷纷逃窜。
占据余庄寨后,为了报复,杆众们大开杀戒。上百间房屋化为灰烬,东街的李四海、李点学和“一本协”杂货店,西街郭成、郭天爷家的房子熊熊燃烧起来。王振一口气枪杀二十余人,他还不解气,舞着大刀,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在街上乱砍乱剁,直杀得遍身是血,从头到脚像在红色染缸里刚刚捞出来一样。
刘二豁子在搜索到一堆玉米秆垛时,见里面有嚓嚓声,他断喝道:“里面的人快出来,不然可要开枪了。”
好大一会儿,从里边爬出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头上还粘附着玉米叶子。
“你,你家钱财都在哪里,快说?”刘二豁子用枪托猛顶那人。
“问、问火(我)?火(我)哪有钱财?”刘二豁子闻听,知道遇上了豁嘴唇,尽管他自己是个豁嘴儿,但他最忌讳的就是遇到裂口的东西,蹚将杆众亦是如此,只要遇有围墙、饭碗有缺口或豁嘴的人及兔子,都象征着不好的兆头。况且,豁子又最忌讳别人学舌。刘二豁子遇到这个男人,心里“咯噔”一下,他二话没说,抽出腰刀向那人砍去……
血洗余庄寨,王振和张庆等得到极大满足,接着又一路向西杀去。
蹚将队伍烧杀奸淫的行径,使沿途各县告急电文,接连不断地飞抵吴佩孚使阅署的案头,吴佩孚气急败坏地急调他的第三师前往追剿,并派陕督刘镇华率队全力堵截。
4、力促兵变
两路人马齐头并进,按照预期的设想,在陕州境内的观音堂附近汇合。张庆、王振与李鸣盛、陈青云等主持召开临时会议,就下一步军事行动进行商讨,遵照架杆们的提议,决定拿下观音堂,再攻取陕州。
地处豫西山地的观音堂,坐落在陕州东部边缘地带,乃是渑池通往西部的一个要道口,是陇海铁路上一个重要火车站,由于铁路枢纽的特殊位置,成为商业繁茂远近闻名的大集镇。由“老洋人”张庆等率领的河南自治军队伍已经像“山魂子”一样,觑着幽幽发蓝的眼光,张开血盘大口快速奔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杀戮就要开始了。
当暗夜来临,数以千计的蹚将杆子人马逼近寨下时,寨里寨外仍未察觉。遥远的村落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忧郁而悲哀的吠叫,过路的火车有节奏地不时响起一阵鸣叫,那天籁般的声音穿透黑夜,在山岭间回荡,长长的躯体像黑色的蟒蛇在夜色里穿越。
河南自治军是从四个寨门及火车道入口、出口处同时发起猛攻的,守寨团丁闻听枪声进行还击,寨上寨下,弹雨相向,枪炮声响彻一片。
杆众们的腰间大多都缠着一个脏兮兮布袋子,里面装着抢来的金货、银货及其贵重物品,他们一路抢劫而来,大多袋子里已经装得足够了,沉甸甸的袋子使他们打起仗来显得有些笨拙,当号声吹起时,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嚎叫、蹦达、打枪,并不用心攻城。王振在南寨门的壕沟边高举火把,大呼大叫督战,其副驾杆欧阳红莲也叫嚣:“弟兄们,王架杆有话在先,攻进寨去,三天不点名,快灌啊!”
攻寨进入关键时刻,打前战的“灌手”(敢死队)和“抱火”(负责照明)不时地发起向寨上猛冲,架到上的云梯不停地被掀翻下来,那些爬上云梯的弟兄一拨拨像草个儿似的“扑嗵、扑嗵”落入壕沟里。欧阳红莲气得直跺脚,她趁着火把亮光,舞动双枪“叭叭叭”向一挂云梯奔去,当她接近那挂云时,正好梯子被寨上人推倒过来。她闪开身,让人重新抬着梯子向上伸,又几次被掀翻,欧阳红莲披头散发,疯了一般大喊叫道:“弟兄们,随我来!”顺着云梯快速向后冲去……
直到四更天,观音堂寨四门皆被炎“扛扇”(攻打大门的蹚将)攻破,欧阳红莲率人从寨上杀到寨下,直冲火车站。这支小队搜索前进,她忽然看到几间房屋里亮着电灯,似乎有人在说话,说的话叽哩咕噜她也一句也听不懂,她感到好奇,持枪冲进屋里,叫道:“不许动!”
话音落地,只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中国人乖乖地举起了手,而那位高鼻梁、深眼窝、卷头发的外国人面对黑乎乎的枪口,似乎没有什么反应,旁若无人地比划着还在说话。这使欧阳红莲十分气恼,她用枪指着那两个中国人说道:“他是什么人,说的是什么话?”
“他是我们陇海铁路雇用的法籍工程师,名叫纳诺尔,俺俩是他的助手——助理工程师,他说的是法语,是对你优好地打招呼,说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噢。”欧阳红莲轻轻地点点头,“我说问话难道他就没听见吗?”
“他不会汉语,我们与他对话也全用法语。”
“那你们告诉他,我们是河南自治军,让他这个老毛子放老实点。”
那两名助理工程师指着欧阳红莲叽哩咕噜说了一番话,纳诺尔眼睛骨碌碌转动几下,木呐呐地耸耸肩作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你们站长室在哪里?”
“他的住室在站台边上,就是靠近导向灯的地方。”
欧阳红莲让手下人很客气地把三个人带走了,她再又向站长室冲去。
“谁,快滚开!”当欧阳红连敲响站长室的门时,里边甩出了骂声。
欧阳红莲手握驳壳枪,用脚猛揣过去,“啪”的屋门被踢开,见室内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盏马灯,灯光下,男人一丝没挂,怀里正抱着个长发女人发愣。欧阳红莲想回过头去,可这一幕已经让她看到了,她把眼一闭道:“你们俩不要脸的猪狗,还不快把衣裳穿上。”
女人见此情景,吓得在床上来回滚动着、哭叫着寻找衣服。欧阳红莲感到脸火辣辣的,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用枪指着男人问道:“你是不是站长?”
“是、是……”
“走,跟姑奶奶走一趟。”
黎明时分,观音堂一战结束,整个陇海铁路瘫痪了,交通中断使往来列车停驶两天两夜。
对这次俘获的外籍人员,张庆和王振不是没有遇到过,他们猜得出,法国使馆定会向北京当局提出抗议,要求尽快释放被掳人员。对于这样的事,他们驾轻就熟。记得最早的一次绑架外国人,是在攻取老河口时绑的那名外国传教士,开了个天价,后来他们曾多次绑外国人的“票子”,每次都通过谈判交涉,在得到应得的银子后安全移交给官府。这次是他们自治军“西征”以来遇到的头一遭事情,他们也有意勒索一下吴佩孚,打出了索要现款三千元,外加手枪四十支的价位。
自治军一面派人对前来“说票”的“花舌子”(说合人)讨价还价,一面带着这些“票子”(人质),浩浩荡荡继续西拉,越过雁翎关、菜园镇、野鹿村等寨,兵临陕州城下。
陕州(今陕县)地处河南省西部,紧靠黄河,其城垣有“四面环山三面水,半城烟树半城田”之称。崤山自西南向东北绵延,山势险要,地势南高北低,东边山峰耸峙,西面平坦如砥,向南可进入陕境,向北又是打入山西的门户,因而,古往今来,这里就成了一个重要的攻防战场。秦晋崤山之战、汉末赤眉军与冯异崤底大战及唐朝郭子仪大破安庆绪之战等都发生在这片土地上。而此时,陇海铁路横贯县境东西,更增添了其所在位置的重要,豫西镇守使署和丁香玲的河南第一混成团司令部都设在这里。
几天前,丁香玲亲率部分人马奔赴临汝、宝丰、鲁山等地,剿除蹚将土匪等民变武装,只留下丁保成不足二百人的巡缉营和方笑山营的部分马队守城。
丁保成家住郏县城西王楼村,早年间曾随白朗的蹚将队伍转战几省,与张庆、王振、李鸣盛、陈青云等都很熟识。白朗遇难后,丁保成通过友人介绍,投到豫西镇守使丁香玲部下,两人同姓一个丁字掰不开。丁香玲又见丁保成善常骑马打枪,且有一定的统帅能力,对他格外关照,让其到灵宝县署先任巡缉队队员,为久任副领官,接着就任镇守使署手下的巡缉队队官。
在攻取陕州之前,张庆和王振商议:“派人到城内说服丁保成,看能否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让城。”
王振的拍胸脯道:“大架杆,这事交给我来办,保证成功。”张庆仍不心地说,说说你的想法,人手不够的话我给推荐个能说会道的。
“大架杆请放心,我手下的这一男一女两个杆头,交代的事情从没有办不成的,你只等好消息吧。”
告别张庆,王振来到欧阳红莲的帐子里,又让弁兵把刘二豁子找来,授意二人如何潜入城中,找丁保成说服其让城。他脆快了当地说:“我虽说没大架杆立下军令状,但我可是拍了胸膛的。我人与丁队长都是老乡熟人,如能说服其让城,则不必动刀动枪,伤害无辜。这次前去事关重大,不可有任何闪失。”
欧阳红莲和刘二豁子扮成了一对夫妻,这是他们俩第一次进行这样的合作,两人为此商量了一宿。一个貌如天仙的美女,一个豁嘴唇,外带微微驼背,扮起夫妻来有点滑稽意味。扮作商人或耍蛇的等又不太像是夫妻,欧阳红莲只好在脸上多抹些锅灰,与刘二豁子扮成讨荒要饭的叫花子,背着破铺衬烂套子,挑着锅碗瓢勺子,带上足够的银两和张庆的亲笔信,一路走来,顺利通过检查进入城内。
在巡缉队驻地,两人踅摸两天才见到了身材魁梧,浓眉方脸,相貌威武的丁保城,在说明来意后,神密地掏出张庆的亲笔信。
早在抚汉军队伍里时,丁保成对这种说服之事已是驾轻就熟。此时,见张庆写给自己的信言辞肯切,便动容地说道:“说起来咱们是一窝老鼠,人不亲行亲,既然张兄这么看得起我,咋能不给面子呢?即使我不让城,你们也会照样打进来的。这样吧,回去转告张兄和王兄,到时候一定尽力相帮。”
欧阳红莲和刘二豁子一阵惊喜,从破烂筐子里取出银两,放在桌上金灿炽白,看去好似一座小山,三人推推让让之际,只听外面哨兵高喊:“方营长到!”
话音未落,方笑山已跨进屋来,人到话到:“丁队长忙啊?”
三人还未来得及收拾桌上银两,方笑山已经走到里屋。
“丁队长,我来的不合时宜呀。”方笑山揶揄地笑笑,他是得到两个队员的报告才赶来的。平时,他对丁保成及巡缉队一帮人就看不惯,总认为这些队员带着一股土匪习气,但丁保成是丁司令面前的红人,他看不惯是看不惯,却无可奈何。现如今蹚将土匪大军压境,城内人心惶惶,丁保成队部突然来两个陌生的讨饭花子,这不能不让人产生怀疑,因此赶来,竟逮个正着。
几个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感到尴尬,欧阳红莲忙不迭地把满桌的银两哗哗向袋子里扒,方笑山嘴角一挑,流露出淡淡的轻蔑的高笑:“丁队长,有这么多银两可是要发大财的,这两个讨饭花子在哪儿弄来这么多银子,是不是外面派来的?”
丁保成是个敢作敢为的汉子,从不会藏着掖着什么,此时他的脸色骤然间由红到黑,由黑变紫,眼睛血红地说:“方队长,别来无恙啊,这是我老家来的两位客人。”
方笑山在屋里踱着步子,狞笑道:“是朋友是说客你能逃过我姓方的眼睛吗?”
“方队长,他们说话那声调你还听不出,难道对这也怀疑?”
“丁队长,别说什么怀疑不怀疑的,现在丁司令在城外剿匪,一半会儿怕是回不来,‘老洋人’的河南自治军对破城早就垂涎已久了,作为军人,应该以保境安民为己任,在此风声鹤唳多事之秋,你人老乡来看你,怕是还有别的图谋吧……”“报告,我们被马队包围了。”就在方笑山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原来是他的马队来了。
丁保成脑袋“嗡”的一下,暗想:看来这事走漏了风声,瞒是瞒不住了,自己倒没什么,可张大哥派来的这两个使者如果落到方笑山手里,可是凶多吉少,怎么办?紧急关头,他对欧阳红莲和刘二豁子丢个眼色,做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样子。两人心领神会,刘二豁子抢前一步说道:“方笑山,既然你知道了,那好,咱明人不做暗事,这件事与丁队长无关,你把我们俩带走就是。”
“好,算你聪明,来人……”
方笑山的话刚出口,欧阳红莲飞镳“嗖”的飞出,直刺咽喉,他“啊呀”一声仰面躺倒在地。
丁保成冲出队部,包围的马队喊道:“弟兄们,方笑山这小子做事太绝,我早就听说他对弟兄们人心狠手辣,我们巡缉队人马就在你们身后,回头看看,咱们都是亲弟兄,不要再动刀动枪啦。河南自治军已兵临城下,咱们不能再当官府的炮灰,愿意回去的弟兄请来领取赏钱,愿继续干下去的随我丁保成去拉杆,咱们过那自由自在的生活。”
丁保成说完,向天鸣放一枪,大声喊道:“愿意蹚的现在向天鸣枪,告诉城外,我们已经哗变,大开城门,让自治军弟兄入城。”
“老洋人”张庆、王振听到枪声,率队架云梯开始登城时,城门却大开了。自治军冲进城里,人马涌入使阅署、县衙、监狱及钱庄、车马店等,抢劫财物。县知事王孝胥突闻变故,化妆成饥民百姓混在人群里逃走了。阵阵枪声响过,巡缉队与自治军合在一起,捣毁公署,开释囚犯,打开仓库,赈济贫民。
陕州攻陷之后,有人编了一段叫《长歌行》的段子唱开来:宝丰贼首张廷献,集结数万向西行。
二十六日陕州陷,官军恰遇丁保成。
曾在灵宝做帮带,县邑虚实无循情。
引贼夜入桃林地,拂晓炮鸣陷邑城。
公私财物已扫净,房脊井底遍搜清。
男女残杀以万计,扯票累累若牵牲。
损失何止千百万,骡驮车载有余盈。
陕州区区小县邑,财物何以称丰盛。
此中实情原有故,不惜笔秃为缕呈。
本年五月官道口,巨匪王振动鼓征。
残忍古今无其比,铡刀杀人油锅烹。
川口朱阳虢略镇,户户逃贼向北行。
……
1922年9月2日北京《晨报》以《豫西土匪连破数县之真相》为标题报道说:豫西宜阳、洛宁、卢氏、鲁山、嵩县数邑多山,素为土匪出没之地。赵氏兄弟作乱后,其部下流而为匪者,多杆皆聚集于此。该匪此次忽然猖獗,连破卢氏、陕州、灵宝数县。八月十六日,先将陕州攻陷,南关商号悉被掠空,城内烧房百余院,击毙居民百数十人,掳去妇女无数。匪迹所过,高廛为墟。丁香玲部下一营余,皆随匪去,知事不知下落。翌日又破灵宝,闻烧毁房八九十院,杀死居民二百多口,掠去财物及奸淫妇女,殊难枚举,拉去牲畜无算,知事亦云亡无消息。不知者无不惊骇该股匪之敢于横行。孰知陕、灵陷落,开封方面派委员前往查实,该委员现对记者言,此中实有黑幕,请详言如下:该匪约五六杆(豫人称土匪一股为一杆),合计约万人,皆得有新式枪,以王老五一杆为最大。七月初,陕督刘镇华派其参谋金干东往嵩县、汝、鲁、宝一带,与匪接洽,约其由陕、灵、阌乡一路入潼关,入陕后即编为正式军队。此次攻陷陕州、灵宝,并非该匪蓄意,不过路过,顺便做一宗生意,略凑盘缠而已……
5、“内讧”事件
自治军在崤山腹地几乎没遇到什么官军堵截,继续一路西行趟去。当地的不少刀客杆子,在遥相呼应极力配合的同时,像小溪奔向大河,不断地向这支滚滚激荡的洪流汇聚,自治军亦如屎壳郎推蛋蛋越滚越大,“帐架(水箱)”(会计)为张庆和王振等杆头屈指算了算,若按在宝丰、鲁山一带起程时算起,到现在硬生生多出千余人马。人枪膨胀最多的要属王振的第六路,除原先的百余名基本队伍——“死驳子”和锯齿岭附近村的一些青壮外,第六路目前胀出的人数比原先多出一倍还多,而一路上收编的这些杆子,不是从部队哗变出来的官兵,就是跟随地主的家丁,甚至兵油子、亡命之徒都在之列,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拿王振的话说就是各怀鬼胎。因经,王振将所有人马重新打乱再次进行编队,提拔重用在踞齿岭拉杆时的旧部任营长、连长等,根据实际划分为四个营,即:一营营长崔纪华,二营营长刘战标(即刘二豁子),三营营长刘振江,四营营长张金水。
早在自治军西行之初,吴佩孚就调动人马开始对其进行镇剿,可是因其杆子所住扎的地方分散,一时难以肃清。当这支蹚将队伍打着自治军的大旗,猎猎飘舞在豫西山区,攻城破寨之时,吴佩孚也不停地调整追剿计划,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精心设计的每一个方案,总是被这支队伍撕开个口子,像金鱼一样摇头包围而去,抢劫,放火,杀人。
出身蹚将的憨玉琨在陕军中是个以善打硬仗、大仗而出名的将领,此时官至镇嵩军第三十五师师长的他,得知“老洋人”的自治军杀来,派出一个营的兵力,在阌乡境内的红花寨布下埋伏,只等自治军入彀。
自治军兵至阌乡境内的红花寨时,正好跳进击伏圈里。在这里负责截击的是镇嵩军第三十五师步兵四营,他们在这里已经等待三天了。当“老洋人”张庆和王振等率杆众行进至红花寨下时,山头了猛然吹响了“嘟——嘟——嘟——”的号音,接着各种枪炮齐鸣,子弹如雨纷纷而下。短兵相接,自治军毫不胆怯,分别从中路、左翼、右翼实施强攻,双方酣战起来。直到午后光景,步兵四营渐渐不支,而王振却率悍匪们从左翼突进,越战越勇,逼近步兵四营阵地,用一排排的猎枪相机扫射,把四营的官兵逼得抬不起头,只得撤出阵地,退回阌乡城,闭门不出。
自治军并没有去攻取县城,只是绕过阌乡,人马欢腾向前推进,很快就到达陕西潼关的禁沟附近,占据太峪口、太峪街、北歇马、万仓等几处村庄,扎下营寨,暂缓前进,聚集精力准备一举拿下潼关。
潼关是豫、陕交界处的一个天然军事要隘,地势险峻,以守难攻,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誉,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张庆和王振等率自治军部众在对潼关实施强攻时,遭到守关陕军的顽抗阻击。守军凭着深壕高寨,沉着应对,不紧不慢,固守关隘。张庆、王振率众激战三天三夜,见天险无法逾越,只得放弃攻关,率队折转西南而去。由于不能跨过潼关,自治军战略转移进入陕境的计划打了水漂,杆众们的情绪十分低落,进入到洛南地带后,整个队伍如发了疯的狼群,兽性大现,各杆在乡间大开杀戒,烧、杀、抢、奸、拉,所到之处,遭踏得数里没有人烟。
第三十五师师长憨玉琨接到陕督、镇嵩军统领刘镇华的命令后,派其弟憨玉珍率两营精锐,西去的各个入山路口进行截击。
张庆、王振觉得来到这蛮荒之地,就虎归山,鸟入林,完全不需要再绷起神经,提高警惕,对杆众们的约束也不再那么严历,任其胡作非为。得知镇嵩军又在入山路口堵截,张庆与王振、李鸣盛等商议,在没有弄明白镇嵩军多少人马的情况下,只有依靠洛南、卢氏之间的山林,按部就班地打他们善常的“麻雀战”、“游击战”,躲躲藏藏,与镇嵩军玩着捉猫腻的游戏。憨玉珍见截击不能凑效,只得利用自身的优势,寻找土匪蹚将股杆,伺机歼灭。但这些滑头蹚将让憨玉珍吃尽苦头,他追到哪里,哪里似乎就有眼睛盯着,往往是剿军未到,自治军得信撤出,他们则如老虎抓麻雀一般呲着门牙,张开大口,东抓一下,西挠一下,却总是抓取不到猎物。
憨玉珍越是急抓急挠,寻不到自治军主力,而他的人马却时不时遭到自治军的袭击,人马不是被包围求救,就是被缴械吃掉,甚至不声不响地减少,这里俨然草木皆兵,变成自治军的游击区了。半个月后的一天,憨玉珍终于找到自治军主力,并与之展开一场血战,结果憨军被包围在山中,苦战不脱,一名营长被击毙,另外一名营长受伤,三名连长和十多名排长及兵士百余人,死的死,伤的伤,几乎全军覆没。
刘镇华闻讯,大为震惊,亲乘汽车赶至潼关,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应对方略。自治军主力销声匿迹了?由于屡战屡败,征剿失利,刘镇华只得采取镇嵩军惯用的,也是行之有效的方法——收抚,以求得面子,找个台阶,结束对峙,稳定豫、陕边界动荡局势,向吴佩孚交差。
1922年9月19日北京《晨报》以《刘镇华联络豫匪大暴露》为标题道:“[郑州通信]此次赵杰所部溃兵,与王老五杆匪纠合一起,大掠陕州、灵宝、阌乡等县,镇嵩军统领憨玉琨曾一再假电报捷,国人不察,多被欺蒙。其实刘(镇华)、赵(杰)携手已成不可掩之事实。不然镇嵩军连电报捷,何以匪众不见远,而竟愈来愈近,现已由阌乡攻入南原。闻最近又由南原占据洛南、商南等要地。潼关古称天险,如用一连精兵,防守金陡关,匪虽凶悍,必不能越雷池一步,何至猖獗如斯,陷南原,扰商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兹据确实消息,憨玉琨与匪预约,一至潼关,即编成下式军队。不料该匪到南原时,洛吴一再电催痛剿,刘、憨遂不敢贸然收抚。憨则派其弟玉珍率精锐两营,直入匪巢,谕令该匪,先窜南山,再议收抚。讵料匪首王老五未能谅解,竟与嵩军开枪……”
当镇嵩军各路人马云集,紧锣密鼓实施围剿之际,自治军内部也发生了“内讧”(内部闹不团结)事件。
早在自治军成立之初,任应岐的企盼山东援助计划落空后,王振曾向任应岐和张庆建议,利用镇嵩军在豫、陕边境扩军,可以谋求收编,保存实力。但却遭到“老洋人”张庆的极力反对。其实,那时候,憨玉琨就派人前来就招抚之事进行商洽了,因为西进,又由于憨玉琨并没有抓紧谈判,作为第六路司令的王振只得随自治军西行。眼下,自治军入陕不得,在这深山里东躲西藏,王振不能不为手下弟兄着想,不能不为自己谋条出路,重提招抚之事。
“咱们在这豫陕边境界深山里躲躲藏藏,总不是个长法,让弟兄们跟着受苦受罪我也于心不忍,不如先投接受镇嵩军的改编,寻求暂时栖身之地,以后看机会东山再起。”王振的几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让张庆睑大了眼睛,他像不认识王振似的盯着人看了好一阵,才的感地说:“我对招抚之事早就心灰意冷,谁再提招抚我就和他急,别的事情什么都可以说,只有这招抚决不能再提起。”
“大哥,你就听小弟一句劝吧。眼下这种情况,比不得当年白朗白大哥,现如今的官府听说队伍到此,不管是什么样的队伍,总会高接远送或敬而远之;而一听说是土匪蹚将,总是想方设法设置障碍拒于门外,甚至引官军来剿。我等如能到镇嵩军里,起码是粮饷有保证,弟兄们不再为粮饷东奔西跑,大家有了安生处,从绿林杆子顺利转入军界,也算混成个正果,一有机会再哗变拉出也未尝不可,再者说镇嵩军里的兵们多是收抚的土匪杆子,纪律一向松散,与蹚将相比好不到哪里去,在里边干事,大家相互都有油水可捞。”在王振絮絮叨叨说这些话的时候,张庆无法阻止但却没听不进去。
他听不进去也有其中的原因。几年前,抚汉军失败,“老洋人”张庆到陕州、灵宝当兵闯荡,后在宏威军中当兵,每到一处都受到责难,受尽排挤。他打心眼里狠官府,是官府逼得他有家难归,拉杆起势,投靠官府又使他处处碰壁,新仇旧恨哪能一笔勾销?他心里十分清楚,深知作为一个绿林人物打入军界后,仍然会落下被排挤的下场,占着职位的官儿们是不会让他们这样的人得到重用的,甚至会把他和这帮弟兄们当作活靶子,弄得你有口难言。官场险恶,军界险恶。这是“老洋人”的经验之谈,因而一听到招抚,他打心里就会产生一种反感。
“让我咋说你呢,你受官家的排挤还少吗?官腐吏诈,我了解太深,早已深恶痛绝,你怎么还惦记着弄个狗屁不值的官当当?我看你中官的毒种得太深了!”张庆言语犀利地说。
“你听我说大哥,我是真心为弟兄们着想……”
“狗屁,要真心为弟兄们着想,还是拉咱的杆子,管他是坑是隘,大家死活都在一起。”
“大哥……”
“关于招抚之事以后不要再说了!”
王振在张庆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很不是滋味,回到帐棚里,独自饮酒,刘二豁子手里提着半瓶酒也走进帐棚。
两人就那么干坐着,一杯接一杯的碰,最后酩酊大醉。喝罢酒,王振号啕大哭:“我是真心为弟兄们着想啊,张大哥不领情,我实在没有办法,再这样下去的就要崩溃了。”
“大架杆,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与张大架杆两人一开始就有分岐,为了弟兄们,你说也说了劝也劝了,可没有任何效果。他是一旦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指望他去受抚,简直比登天还难,可是不受抚,弟兄们的出路在哪里,就这样趟下去,早晚会有被吃掉的可能,不如愁机会拉出去,脱离大杆,咱们也好谋划受抚。”
王振长叹一声道:“也只有如此了,既然他不答应也就别怪咱不义了。”
那是个阴云蔽日的天气,河南自治军各杆联合起来,准备翻山越岭向西南部拉,当人马闹嚷嚷行进到栾庄村附近的一道山沟时,遭到镇嵩军憨玉琨三十五师的截击。急于冲出包围的自治军像发怒的野兽,向三十五师发起全面进攻,三十五师在憨玉琨的指挥下,拚上血本与自治军展开对战。双方一开始其战事情状就十分惨烈,那道十多里长的山沟成了双方的交接点,长长的战线上,白天硝烟弥漫,夜晚弹光闪闪,枪炮声彻夜不息。紧急关头,驻扎在潼关的官军及民团也杀出城来,绕道自治军背后,在紧急时刻,自治军无暇顾他,各自寻路,溃散退去。
在打这一亲嘴仗时,第六路冲在最前面,当然伤亡也最严重,几乎拚上了老底,刘二豁子在保护欧阳红莲撤出阵地时,遭遇飞枪阵亡。王振见弟兄们死伤累累,仍然喊杀着硬冲直撞,被欧阳红莲抱住了腰……当王振回过神来寻找其他杆子时,各路杆众都已撤出阵地,连“老洋人”张庆也不知去向,他心里淤积多日的愤懑一下子爆发出来。双膝跪倒在地,疯了一般大呼小叫道:“我王老五哪点对不起你们,都他娘的死哪里去了!”
1922年9月20日,北京《晨报》以《潼关一带之匪势与洛吴使者》报道说:……兹再就在潼关所得北方剿匪的实况,报告一个大概,想亦注意时局者所乐闻。据身经战役之某军官说,此次匪势浩大,而分子复杂,主干为宏威军、毅军、陕、吴巡缉队及嵩山著名股匪王老五,共有四千余人,于阴历二十三日集中潼关南之太峪口一带,烧杀共两昼夜,太峪街、北歇马、万仓等处被灾最重。时驻潼兵务单弱,不敢迎击,而在阌乡的步四营韩营,为匪摧残已不可言状,故亦不能于匪之后路截击。幸第六混成旅于二十六日赶到,计晨起至日夕,战约十三个钟点,匪即不支,向东南逃避,离开陕西境界。该军官言,是役,救出被匪掳去之妇女有百数十人,大都赤身无衣,已由官给资发落。
6、虚惊一场
当王振的阵地被越来越多的剿军紧紧围住的关键时刻,半空里“轰隆”一声打个炸雷,接着,大雨倾盘而下,各路剿军无法疾速推进,加之枪炮发潮,失去威力,给王振带来了逃走的机会。他飞身上马,大叫一声:“活着的弟兄跟我走!”拉起剩余的部分杆众落荒而逃。
在甩掉了镇嵩军憨玉琨部的追赶后,王振勒住马缰刚要让杆众们停下,就听到前面寨上“嘡嘡嘡”响起一阵急骤的铜锣声,之后就听到寨首王清泰高喊:“蹚将王老五听真,你们吃了败仗想打此寨路过,须经我们约法三章:一是不准打我们磨头寨墙根大路,必须走南边旗山脚下转山小路;二是过时要单行,不准停步聚集,如有聚集现象就打;三是从这里过去,在下八村即底张、古寨、寨根、牛王庙等不准闹事,要闹事就不准过。这三条请大架杆王老五上前回话。”
王振气得吹胡子瞪眼,不是哪此惨败经不起折腾,早让人攻寨了,这真是龙游浅滩被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无奈,他只好上前回话,寨上所提条件一一接受。寨首王清泰遂命撤去寨外沟沿把守人员,一面让村民严加守寨,一面派出人员在旗山上监督,以防不测。
王振乖乖地按条件要求,率杆众们路过寨子,秋毫无犯,向深山密林拉去。
磨头寨抵抗大架杆王振一事,一阵风似的传遍了附近村村寨寨,也传进了大股小股蹚将杆子的耳朵里。从此,磨头寨村威大振,而王振则像一只受伤的野狼,只能在深山里摸索,昼伏夜出,打家劫舍。许多天后,他发现崤山与秦岭交界的山野密林,大多地方人烟稀少,剿军从未到过,这给他的蹚将杆子提供了最好的休养生息空间。可地方不错,就是在这样的不毛之地上,住户十分稀少,即使偶尔遇到几户人家,也是穷得几乎扣锅,窑洞、房屋里很难寻觅到可吃的食物。
数百人的杆子,在绵延不绝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里,像一群无头的蚂蚱东踅踅,西撞撞,又像一群没人管的孩子,可怜巴巴地来回摸索。他们整天与狼虫虎豹为伍,与饥饿潮露为伴,时时都面临着生死的考验,因土地瘠薄,常年少雨,环境极差,百姓们常年在外逃荒要饭,有的甚至多年不归,想抢想劫的东西实在有限,寻找填饱肚子的食物相当困难,原先所带可吃的东西全部吃光了,就连那一匹匹瘦马也都被杀死吃掉。有时为了寻找吃的,杆众们不惜数里奔波,但多是落空。实在无法的时候,他们不管是草根、野菜、树皮,不管是野兔、老鼠、麻雀,反正逮着啥吃啥,遇到什么吃什么,吃啥啥香。但最大的威胁来自于疾病,原先受伤的那些杆众因其无药可治,多数伤口感染,死在深山,同时,饿死的、病死的也逐渐增多。
不知翻越多少道山岭,趟过多少条河流,王振这才意识到,这里的山岭看上去比家乡那里的山岭尽管高些大些,但仍然可称得上是穷山恶水,土质也与鲁山、宝丰一带的土质相差无几,在这样的环境里,想生存下去极其艰难,只有寻求机会,把杆众们带出大山,以待东山再起。
眨眼间两个月就过去了,秋天悄然离去,冬天姗姗来迟。怨言在杆众们中间愈来愈多,那些受不了苦煎苦熬的杆众,只希望早些拉出深山,找一个不管名声好赖,也不管饥荒穷富,只要给口饭吃就归抚算了,实在不行,另打炉灶另开张重新拉杆,尽管蹚将的命不值钱,但与其在这蛮荒野地里被饿死冻死或者病死,还不如拉出去与官军决一死战,不致于死了落个饿死鬼。而当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拉到要隘路口时,发现镇嵩军似乎早已张开大网,严格盘查,只等杆众就犯,无奈之即,只好再回深山,随王振东躲西藏。
这天清晨,王振在潺潺而流的小溪里捧喝几口水,蓦地他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一个皮包骨头的“野人”:满脸的络腮胡子和头发一起像蒿草般疯长,即将把凶暴五官盖严实,两只无光的眼睛像两个黑窑洞,深凹进眼眶里,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一条一条的,曾经壮实得如一头牛一样的躯干快弯成了弓形。
他一屁股蹲在大石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此时,站在远处的欧阳红莲叫着笑着向他奔来,说句实话,如果没有欧阳红莲这个奇女子,他王振怕是早就见阎王了。
“女人呀,在大灾大难面前,心里所承的受压力比男人还强,我一个大老爷们,真他娘的太脆弱,还不如个女人。”王振自言自语地说,“在这样的山沟沟里生存真难,现在落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地步,别说弟兄们有怨气就是我王老五都要崩溃了。”
“大架杆,快上来,有好消息了!”欧阳红莲站在小溪上游处,把手掌卷成喇叭形对着王振喊道。王振没有答话,而是站起身慢腾腾地顺着小溪向上走。
“大架杆,镇嵩军三十五师第二路巡防营统领郭金榜派的使者到了,商谈收抚之事哩,大架杆快回呀!”
王振听得真真切切,他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这一天,他早就望眼欲穿了。他那颗已经死了的心顿时活泛过来,这才加快脚步向山上走去。
郭金榜派来的使者共有两个人,他们在与王振谈了有关改编事项,确定查验人数地点放在木通沟后,就告辞离去了。临走时,两人对王振说:“这次改编非同小可,是憨师长顶着压力、冒着风险独自决断的,特意命我们郭统领要亲自过问,确保万无一失,请老兄要考虑好,尽快玉成其事。”
“这些天来,我天天盼盼日日想要见憨师长,我急得喉咙里恨不能长出双手,到镇嵩军里去,请二位放心,我们一定按照约定提前赶到收编地点。”
送走两位使者,王振专门召集大家就收抚之事进行商谈,大家一拍即合,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了,赶早不赶晚,还是尽快上路,以免出现差错。
王振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为了能在郭金榜面前眩耀一番,他特地让杆众找来一个用竹杆制作的滑椅。说是滑椅,其实就是用两根胳膊粗的青皮竹杆,绑上竹椅,人坐上去,两人抬着,上下闪动,晃晃悠悠,既有绅士风度,又有几分霸气。
两个喽罗抬着王振,穿越森林,穿过沟涧,人马走近高村寨时。就听到“叭勾!”,一声冷枪过后,有人高喊:“站住,再往前走就不客气了。”
坐在滑椅上的王振,手搭凉棚向前面望去,见不远处一棵一搂抱粗的大椿树下,趴着几个人,指指划划,一个人喊道:“我们是高村寨程老八和老十的队伍,再往前走可要搂火了!”
走在队伍前的欧阳红莲大骂道:“什么程老八程老十的队伍,我们是去接受镇嵩军招抚的,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拦姑奶奶的路,让开!”
“哎呀,原来是个老娘们,老娘们还带蹚将杆子,真是奇了。喂——你们都是老娘们吗?这山里有公老虎,小心啊!”对面的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欧阳红莲指示杆众们一拉溜散开,趴下,各借掩体噼哩啪啦放起枪。对方占据着大椿树底下的有利地形,全用猎枪火炮射击,双方火,尘土飞扬。
“前面交火的可是‘狗子’(官军)?”。王振跳下竹制滑椅,来到队前问欧阳红莲。
“这些人报的名号是程什么老八、老十,不知是‘狗子’(官军)是‘冷马’(民团)地蹦子:无足轻重的地方土匪。”欧阳红莲红着脸说。
“噢。”王振知道十掌柜乃是这一带“明官暗匪”的总后台,方园几十里内没人不知黑白两道上的大人物,不能找他的麻烦。于是他走上前,从一个喽罗手里抽出一枝长枪,甩掉衣衫,袒胸露背,头发、眉毛、胡子、护心毛等从头部到胸部露出灰黑色的粗硬毛发,高大的身躯加上这些毛发,一看上去,倒像个野人、猿人。在枪林弹雨的阵地上,他直着腰昂扬威武地向中间地走过去。
“大架杆——危险!”欧阳红莲喊道,但王振似乎没有听到,只顾向前走。杆众们谁也不敢再向对面阵地开枪,大椿树下的人也楞楞地停止了射击,他们弄不清这个黑煞神样的野人要干什么。
王振来到中间地段的土埂上,双手“抱拳鞠躬”(土匪间的行礼)道:“枪下留人,对面的可是十掌柜的人马?!”
“你们是哪里的杆子?!”
“我是王振王老五,请弟兄们‘亮子高照’(眼光放亮),兄弟有话相传十掌柜。”
“久仰大名,请讲,我们十掌柜听着呢。”
王振向前又挪几步,以示礼节:“本人王老五率弟兄们到卢氏木通沟,接受镇嵩军的招抚,咱们弟兄‘两便’(相互间的和睦),请‘借道’(不加干扰地放行)一过!”
“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再说你们很快就成了镇嵩军,我们还仰仗老兄帮忙哩。借道可以,不过,大家对弟兄们还是存有戒心。这样吧,咱们丑话说到前头,我有约法三章:一、这里自东山镇向西至崇阳,二十五里内不能抢不能掠,不能杀不能烧;二、沿途公买公卖,不准调戏妇女;三、杆子过村过寨,我们沿途设茶水站供应茶水,不可进村骚扰。如王大架杆同意这三条,就可带弟兄们过去,不同意的话,兄弟也就没办法了。”
“好说好说,既然十掌柜说到这儿,我王老五没得说的,入乡随俗吗,我等保证这三项条款,咱们后会有期。”
“王架杆,后会有期。”对面的人收枪跨马回村去了。
王振率杆众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十多个村寨,秋毫无犯,顺利过关。又在木通沟等了三天,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镇嵩军憨玉琨的三十五师第二路巡防营郭金榜派来的使者,带来一些棉衣、棉鞋和一些药品、粮饷。王见见郭金榜没有来,心里不由得疙疙瘩瘩。
弟兄们好几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眼见使者送来这么多吃的,不问青红皂白竟轰抢起来,在山吃海喝之后,还装的装,抱的抱,把蒸馍、肉菜等向自己随身带的布袋子里装。很快,喽罗们如蚕吃桑叶般,把使者带来的各种食品抢个干净。可是很快就出现了问题,几个弟兄因吃得太猛太多,肚子涨疼痛得历害,在地上打滚嚎叫,没过多久就眼望上吊,一命呜呼了。更多的抱着肚子,在帐棚内外东倒西歪地哼哧哼哧地乱叫。
王振一见大惊失色,叫来欧阳红莲和几个没有肚疼的弟兄道:“我王老五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咱们怕是上了镇嵩军的当,这两个家伙肯定在饭菜里下了毒药,专门毒害咱的,去把这两个家伙找来,吊在树上,狠狠地打,无论如何要弄个明白。”
两个使者被莫名其妙地捆绑起来,吊在帐棚外的一棵树上,被毒打起来。
“王架杆,冤枉啊,王架杆你不能这样啊!”
“你们睁开狗眼看看,弟兄们吃了你俩带来的饭菜,死的死伤的伤,你们说清楚,是不是在饭菜里下了毒!”王振恶狠狠地审问道。
“大架杆,我们哪有那么大的胆量,再说这些饭菜都是我们亲口尝过的,哪有什么毒,你放了我们,我们一定给弄清这是咋回事。”
在两人苦苦哀求下,王振才让人把他们俩放下,并找来剩余没吃的饭菜让两人吃。
两个使者在王振的逼迫下,每人又吃了一小碗大米和一些凉菜,好久也没出现肚痛肚胀的一幕。可没有毒又是什么呢,王振弄不出个所以然来。
心细欧阳红莲猛醒悟过来,提醒道:“我听说中毒的人都是身子骨发青,七窍出血不治而亡,死的几个弟兄都没有这种症状,不可能是中毒,可那又能是什么原因呢?不如把他们的肚子剥开,就会一目了然。”
王振也来不及多想,下令将死去的几个弟兄开膛破肚,寻找破绽。
然而,把这些人一个人个开膛破肚后,除发现他们的肠子被撑得又粗又大,白哗哗的大米还没消化,肠子已破烂外,并没有发现中毒迹象,王振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