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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風雲再起   早在撫漢軍轉戰南北之際,王振和“老洋人”張慶就成爲白朗手下“大旗棚”(衛隊)裏的骨幹,因其交往過密,他們幾十個弟兄還在一起拜過把子,戰爭改變了他們的共同命運,戰爭又使他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戰爭使他倆成爲無話不談的朋友。   “老洋人”張慶,出生在臨汝縣小屯寨,後投親到寶豐的魔冢營,因他長得身材高大魁梧,黃髮藍眼高鼻樑,看上去儼然洋人模樣,人送外號“老洋人”。張慶自小家庭貧困,好打抱不平。1911年夏收時,豫西一帶遭遇天災,糧食幾歉收,而苛捐雜稅清朝政府照收不誤,饑民百姓多數背井離鄉。張慶與哥哥張林一起投奔到白朗率領的撫漢軍裏,成了白朗“大旗棚”(衛隊)裏的一員,隨隊轉戰數省,與張林一起立下汗馬功勞。撫漢軍失敗解體後,爲了生計,他託關係投到豫西鎮守使丁香玲的手下,在巡緝營裏當兵,後被分配到靈寶縣城的巡緝隊當馬兵,雖然常遭白眼的刁難,但有了一個安身喫飯的地方,他也就滿足了。   有一次,張慶隨巡緝隊外出剿匪時,因消息泄露,巡緝隊剛一到山上反被土匪包圍,隊員們個個繳了械。張慶趁隊員們繳械之機,飛身上馬來個蹬裏藏身,想一舉衝出重圍,而土匪封鎖嚴密,致使他在衝出時背部受傷。回到靈寶後,經這緝隊報請縣知事覈准,算是因公負傷,每年給予一定的撫卹金。隊官看張慶老實可欺,每次發放撫卹金時不僅推推拖拖,同時還從中截留一些。張慶多次向縣知事反映,因人微言輕,沒有人站出來替他說句公道話,終究沒個結果。性情暴烈的張慶認爲巡緝隊與縣府官官相護,有理難訴,對原先想通過打入隊伍,憑本事弄個一官半職的幻想十分後悔,於是就憤而離去,回到寶豐魔冢營,再次豎起旗杆,招兵買馬,拉起杆子。   不久,宏威軍擴編,張慶與王振一樣被趙傑收編進入到宏威軍序列,兩人因同在白朗“大旗棚”(衛隊)裏供過事,又是無話不談的摯友,只不過在收編時,王振杆子的人馬多一些,被任命爲巡緝營營長,張慶大馬少一些被任命爲連長。雖然張慶只是個連長,但因其所在營的兵士們,大部分來自魯、寶、郟、汝及附近各縣,且多是在各地蹚過綠林的蹚將痞子,扛槍打仗經驗相當豐富。張慶見趙傑的宏威軍白天是兵,夜晚變匪,紀律渙散,難成大器,加之軍餉常常被剋扣,就看透趙傑不是一個堪負重任之人。他爲此專門找到王振商量,打算舉行兵變,回老家繼續拉桿,不願再當宏威軍的工具和炮灰。   因對趙傑心存希望,王振對張慶說,儘管宏威軍這支隊伍裏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是拿咱當槍使,可自己被放到營長位置,就很不錯了,從一個蹚將轉成正規軍,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這麼輕易放棄實在可惜,如若就此舉事,不僅前功盡棄,當初的願望打水漂,而且可能還會受到宏偉軍的圍剿。   張慶勸告道:“趙倜、趙傑弟兄腦袋膨脹,急於掌控河南,直系吳佩孚也是老謀深算,一山難容二虎,在河南這塊地盤上,他們有可能狗咬狗地大幹一場,誰勝誰敗還很難說清,不如現在脫離宏偉軍,來個坐山觀虎鬥,誰勝誰敗,咱們好鞋不踩那臭狗屎,不摻混進去,只要保存了咱的實力,將來不愁成不了大事,我認爲此時正是關鍵時刻,三十六計不如走。”   王振聽完張慶的話嘿嘿笑了,眨着兩隻小眼道:“咱們現在是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是宏威軍的軍人,軍人就是以打仗爲天職,再說了人家不打仗收撫咱們蹚將幹啥,能供着養老?這樣吧,你們先行一步,遇有機會舉行兵變,我再見機行事。”   張慶見王振執意不走,也就不再勸解,宏威軍與馮玉祥作戰中喫了敗仗退往中牟縣時,張慶等串聯了營內的數百名同鄉,於當夜舉行兵變,手持火把,單獨行動,脫離宏威軍,一舉拿下扶溝縣城,次日率衆返回張慶的老家,寶豐魔冢營、楊旗營一帶進行休整。   魔冢營寨緊臨汝河,處於寶豐、臨汝接壤地帶,地處偏僻,天高皇帝遠,官府統治的觸角在這裏顯得還很薄弱。張慶率隊回到魔冢營,因其曾是白朗“大旗棚”(衛隊)裏的得力干將,所以原先東躲西藏的那些老蹚將們,見有人再次舉旗,也紛紛前來入杆。一時,這個名不經傳的邊遠小寨,頓時熱鬧起來。各地杆子首領聽說後也慕名前來拜訪,騎馬的、扛槍的、背刀的,熙來攘往,街面的牌坊、樹上拴着的騾馬,哞啦哞啦的叫聲聒得人的耳朵轟鳴,幾家小飯館、小幹店裏也常常爆滿,街面上出現了一個村寨少有的繁華。   熟識的、不熟識的那些大小杆頭,有的是前來套交情的,有的是投石問路打算投效的,有的是謀求幫助商談聯合的……紛紛不已,風雲驟起,魔冢營一時成了綠林豪傑聚集的“梁山泊”了。   直系、宏威軍都在忙於戰事,爭奪中原這塊肥肉,誰也無暇顧及這支隊伍的發展壯大,坐看這支所謂的“河南自治軍”成爲繼白朗之後豫西一帶再次打出名號的蹚將隊伍。   就在河南自治軍大量吸收人員的時候,宏威軍徹底垮臺,王振也相機脫離出來,回到鋸齒嶺。未及,就與李鳴盛、陳青雲等率杆衆聯合打開了魯山縣城。三人把人馬拉回去後,還未把“票子”(人質)處理完,就得到消息說新上任的豫督馮玉祥大發雷霆,下決心要剿滅豫西匪患。三個杆頭重新坐下來,就與“老洋人”張慶“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聯合之事進行協商,以使應對將要前來的剿軍。   這些杆頭都是歷經數年戎馬生涯,通過戰爭洗練,從一個小卒而成爲頗具統帥和駕馭戰爭能力的人物,深深懂得兵源、財源和裝備的重要性,而這一切都需要從官軍手中去奪取。要想在官軍包圍、追剿中求得生存和發展,就必須聯合起來,不管是鬆散的結合或是形式上的聯合,只有形成強大的戰鬥集團,纔有能力和戰力與軍閥乃至各種武裝周旋抗衡,才能衝破圍剿,擺脫追擊,攻克堅固的城市。在這樣的情況下,進行遊擊戰和運動戰,殲滅官軍實力,在求得生存的條件下,不斷壯大隊伍。   “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對他們三個杆頭來說不是一件難事,況且與張慶都是熟人,經驗告訴他們聯合是目前的唯一出路,無論如何要儘快與“老洋人”取得聯繫,達成共識,以應對即將來剿的官軍。三人想法一拍即合,於是,先讓副架杆劉二豁子到魔冢營找“老洋人”張慶,投石問路,探知其意與否。   劉二豁子接受任務,不敢有絲毫怠慢,驅馬直奔魔冢營。可是劉二豁子作夢都沒想到,他會在魔冢營寨門口碰了個釘子。當他來到寨門口,昂昂地報說要見“老洋人”張慶時,卻被寨上的嘍羅攔擋在吊橋以外。見不能入寨,劉二豁子着急起來,他越急說話越含糊不清,離得太遠,寨上嘍羅又聽不懂他說些什麼話,也就不肯放下吊橋讓其進寨。   眼看夕陽西沉,暮色迷茫,可他還在寨門外無法入寨,想想三位架杆交代的事情不能完成,劉二豁子竟蹲在寨下傷心地泣不成聲,一邊哭一邊罵“老洋人”不是好東西,是惡魔,是壞種……寨上嘍羅從哭聲裏隱隱約約聽出有埋怨和罵人的意味,飛報“總架杆”(總頭目)張慶。張慶驅馬來到寨門口,讓嘍羅放下吊橋,打開寨門,親自出迎。   劉二豁子聽說張慶來迎,破涕爲笑,一五一十地說明此來的目的。   張慶聽完,哈哈大笑道:“王振是我拜過把子喝過血酒的弟兄,李鳴盛、陳青雲也都在白大哥手下幹過的,我們同是一條道上的弟兄,同是官家的仇敵,應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團結起來,一致對外。實話說吧,如果不是近段雜務事多,我早就去相邀幾位啦,你回去對弟兄們說,我張慶隨時都在恭候諸位。”   劉二豁子喫飽喝足,打着飽哏被張慶送到寨外,他策馬揚鞭連夜趕回鋸齒嶺,把張慶的話圓圓本本,一字不拉地轉告王振、李鳴盛和陳青雲。三人約定了“碰杆”(多股力量合在一起)的時間後,開始分頭準備。   幾天後,三個杆頭騎馬挎槍,沒帶一兵一卒,向魔冢營方向馳騁。樹林、小河、連綿的坡嶺都甩在後邊,一路上,他們天南地北地交談着,說笑着。正午時分,三人來到魔冢營寨外,“老洋人”張慶率衆杆頭早就在那裏迎候了。   “大哥,小弟來遲啦。”王振手握張慶的手時,心情複雜地說。   “不遲,不遲,有你和鳴盛、青雲三個老弟兄加入,我這河南自治軍如虎添翼,咱們曾在一碗裏耍稀稠,如今隨着形勢的變化又走到一起,只要拿出當年在撫漢軍中蹚的勁頭,什麼都督、總統,什麼天王老子,都統統的不在話下。”   弟兄們說笑間,一同走進了汝海酒館。   “弟兄們,這個酒館雖小,但還是很有名氣的,今天大哥請客,咱們來個一醉方休。”張慶把衆人讓進客房時熱情地說。   幾杯酒下肚,王振腳底就有些輕飄飄的了,他站起一碗酒,瞪着血紅的眼睛,說道:“大哥,弟兄們,我王老五說句實話,咱真不願做蹚將,腰裏揣着頭,東奔西顛地受苦受罪,可世事變化無常,咱總是生存,總得有碗飯喫吧。有句話說:兔子急了還咬人。這都是咱的命,亂世嘛,亂世自有亂世的規矩,亂世的規矩就是他孃的有槍便是草頭王,誰跟咱鬥,咱就與他勢不兩立,不怕生於死,就怕沒骨氣,我是把這條小命攉出去了,只要有喫有喝,只要開心快活,什麼槍林彈雨都是他孃的小菜一碟。”   李鳴盛顯得倒是有幾分清醒,他扶着王振肩膀說:“老五哥,你喝多了不是,咱在路上說過,不能多喝,你咋又喝多了。”   陳青雲只顧一個人喫菜,半句話不插。   張慶晃晃悠悠、眼紅耳赤地說:“鳴盛兄你這就見外了,咱們喝着咱寶豐的蓮花酒,不是親切高興嗎?再說了,酒逢知己千杯少,酒場如戰場,你我都是蹚將,是在戰場上是拉得出的虎將,在酒場也不能當孫子,就是喝死也比驢踢死強。趁着酒勁,我也向弟兄們表明我的態度,我張慶做事向來不圖升官發財,只求弟兄們快快活活,咱們的杆子合在一起,不管將來發展如何,我都不讓弟兄們受委曲。我現在說句實話,我已就謀劃好了,官軍不是很快就要來剿嗎,我有辦法對付,拉出去,再蹚一條新路子。”   幾個人喝得天昏地暗,人醉心迷,直到夕陽西下時,才晃晃悠悠出得酒館。張慶拉着王振和陳青去的手說:“咱們今天達成了共識,我很高興,我已安排好了,今晚都住在這裏,如不嫌棄,有幾張‘花票’(大閨女或小媳婦)還有供弟兄們享用,我還要還要去見汝河北郟縣的張得勝、臨汝的樊瞎子等杆頭,相商聯合,共同舉勢,對付剿軍。”   王振雙拳一抱:“既然大哥還有事,那我們弟兄就此告辭了。”   2、旌麾西指   七月的天氣,驕陽似火,熱浪逼人。在烈日的暴曬下,通往魔冢營寨的大路小道上,塵土不時被馬踏人踩揚起,瀰漫四野,路旁樹木、莊稼、青草都蒙上一層厚厚的黃塵。而騎馬、乘車的、坐轎的、推獨輪車的、徒步而行的等各種人物,身着各色服飾,腳蹬大碼布鞋,揹着大刀、鳥銃、長槍、短槍等綠林好漢不停地湧向魔冢營村,他們是趕來參加由“老洋人”張慶組織的蹚將大會的。   經過多日的緊張籌備,各路杆首依次到達魔冢營村,王振、李鳴盛、陳青雲、張得勝、樊瞎子、申麟甲、袁泰生、李成彥、張松亭、郭世魁等附近幾個縣的蹚將杆頭聚集一起,論就下一步統一行動問題進行磋商。   大會會場設在寨中心的龍王廟內,五間大殿、兩邊配殿及院裏都坐滿了人。“老洋人”張慶剛走進廟內,頓時掌聲四起。他站在中間開始了發言:“各路架杆、各路首領、各位朋友:經過大家近段的奔波忙碌,咱們今天終於有機會座在一起商討咱們的事情了。我首先對諸位弟兄的光臨表示感謝,大家這麼看得起我張慶,我一定不辜負大家的期望,使咱們的杆子不斷壯大。眼下,各地軍閥矛盾重重,混戰不止,自顧不暇,想騰開手來剿滅咱們也是捉襟見肘。因此我就想啊,這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好機會,我和耀堂、鳴盛、青雲兄弟都是在白大哥隊伍裏混過的,深知人多勢衆力量強的道理。俗話說得好:獨木不成林,單絲不成線。可如果要大鬧一番,壯大實力,掙個名份,只有團結起來,統一行動。不過,無規矩不成方圓,作爲一支隊伍,我們應該有個明確的思想和統一的戰略主張,我想把咱們這支隊伍稱作:河南自治軍,這只是我個人的意願,不知大家有沒有不同的看法,或者更好的意見。再者,我想一支隊伍,無論如何鬆散,對外對內,形式上也應該是統一的,這樣,遇到戰事能夠相互配合,對付剿軍。我先說到這裏吧。”   “老洋人”張慶說完,王振咳嗽兩聲,站起身來說道:“張大架杆說得很好,把我們心中想說的都說啦,我完全贊成。老實說,在拉桿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水滸傳》裏不是有一百單八名好漢嗎,他們憑着水泊梁山,抵禦宋朝天子的剿伐,令官府無計可施,最後只得派人進行招安。咱們爲何不能佔一處山寨,憑險禦敵,達到起勢的目的?現在看來這種想法是多麼的幼稚可笑,大宋朝那陣子,好漢們憑的是一身武功和八百里水泊,而如今冷槍變成了他媽的熱炮,這傢伙威力可太大了,你想長期佔據某個地方,難啊,沒有強大的炮火優勢,沒有人的優勢,只憑幾個險峻的山頭,根本抵禦不了官軍的炮火。爲了求得生存和發展,光靠一杆不行,咱們只有聯合起來,衆人加柴火焰才高,對付強大的官軍不在話下。經過我們寶豐幾位大架杆的商議,決定組建這支河南自治軍,可有了名號還需要統領者,剛纔張大哥說了,要找一位在官方和蹚將杆子中都能夠接受的人物充當首領,對咱們發展纔有益而無害。大家推來算去,共同舉薦了在軍界和綠林行享有崇高聲望的任應岐擔任總司令,便於協調各杆之間的行動。同時又容易對外聯絡,亦可利用軍閥間的矛盾和省內外反吳勢力,在經濟與裝備上的得到外部的支援。”   李鳴盛站起來激動地說:“有的弟兄也許不知任應岐任司令,有的雖聽說過此人,但是也許不太瞭解,我給大家介紹一下:任大哥家住魯山縣倉頭的劉河村,他曾在咱們的老鄉樊老二(樊鍾秀)的杆內幹過團長,因前些時張福來主豫,縮編隊伍,人員難以安插,任大哥爲了不讓樊總司令爲難,徵得同意,下野回魯山老家閒住。就在一個月前,任大哥把家搬到寶豐大營寨內居住下來,按說,人家有錢有地又有房,日子過得倒也平靜清閒。我和張大架杆、王大架杆曾多次到他那裏拜訪、領教,任大哥做事公道正派,爲人和氣,德高望衆、譽滿一方,作爲老大哥,他對我們杆子的發展提出不少好的建議。所以,我們特地把他請出山來,給咱稱腰壯膽,大家儘可放心跟着幹,現在請陳大架杆宣佈一下隊伍的編排設置和員分配等。”   陳青雲待李鳴盛的話音一落,抖開一張紙站起來唸道:“現在我向大家宣佈,咱們的隊伍定名爲:河南自治軍,各路分排情況如下:總司令:任應岐;軍務會辦(副司令):楚嚴;前敵總指揮:李鳴盛;所有人馬共編十二路,五十個營;第一路司令李鳴盛,第二路司令陳青雲,第三路司令張廷獻,第四路司令張得勝,第五路司令樊三福,第六路司令王振……同時,我們還設置了參謀處、副官處、軍需處、軍醫科等。”   會議結束後,王振和張慶用四抬大轎把任應岐從大營寨接到魔冢營,像供奉皇帝一樣對任應岐言聽計從,任應岐深受感動,覺得自己在隊伍裏混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享受如此待遇。他想,無論如何也要憑着自己多年在軍界的聲望和人際關係,利用各軍閥之間的矛盾,尋求反直派系的支持,尋找一種平衡。早在趙倜主豫時,任應岐與趙倜就打得十分熟識,趙倜弟兄倆被吳佩孚趕走後,聽說經上海、大連至瀋陽,投入到張作霖的麾下,受到器重,成爲張作霖的座上客。同時,幾年前,他就與張作霖以及屬於奉系盤踞山東的張宗昌關係密切。此時,如能通過趙倜從中周旋,求得張作霖的支持,在中原心臟地帶,豎起一支反吳大軍,這該是讓多麼快意的事啊。   幾天後,三名頭腦激靈的小杆頭,帶着任應岐的親筆信和寶豐蓮花酒、魯山絲棉及河南自治軍花名冊等,奉命赴山東與奉系取得聯繫,打算先在糧餉、槍械、彈藥上獲得一些援助。出發前,他們三人專門進行了化裝,打扮成客商的模樣,騎着高頭大馬,沿着官道一路向東馳騁。   三人馬不停蹄,當天傍黑時就趕到郟縣城東門外,當守城兵就要關閉城門時,猛然發現三個穿長袍、騎好馬的人來到城門口。   “站住,搜查。”守城兵眼尖,他們見三個人都是商人打扮,有心敲詐幾個大洋,於是槍一橫,尖着嗓了吼道。   “官爺,我們是商人,經常打這裏路過,您高抬貴手放我們過去吧。”   “丁司令有話,所有過路之人嚴加盤查,決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   三人無奈,只得下馬接受盤查。在他們看來,馬背上馱的是引起有酒和絲棉等,說啥也能矇混過去,再說,這郟縣城城防鬆弛是誰都知道的,大可不必給守城兵丟些散碎銀子。幾個守城兵圍着他們三人搜查得相當詳細,把每個人的衣服和鞋裏都摸索個遍。   “這是什麼?”守城兵幾乎是異口同聲,他們在三人馬鞍下分別搜出兩支德國造短槍,槍裏還壓着子彈。   “聽說這一帶土匪太多,我們帶槍是作防身之用的,官爺放我們走吧?”   “哼,走?沒那麼容易。”一個操着公雞嗓子的守城兵走近來,順着一個個頭高大的小杆頭大襟布衫針線所走的縫細細地捏起來,突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麼祕密,“哧啦”撕開縫線,裏面掉出一沓紙張,守城兵一陣慌亂,迅速衝上來,撿拾紙張一看,竟是河南自治軍文件,內文被發現,祕密全泄,三個小杆頭被繩捆索綁押進郟縣縣衙。   第四剿匪區司令丁香玲發現河南自治軍花名冊及各路司令(杆頭)的名單後,十分震驚,親自在縣衙裏審問這三個小杆頭。事已至此,三個小杆頭也不隱瞞,把所知道的全部招認了。丁香玲讓人把幾個小杆頭帶進監獄,之後,他經過一夜的思考,終於確信魯、寶、郟三縣及周邊地帶的蹚將們,已經組建起號稱什麼河南自治軍的隊伍,並正在加緊醞釀一場更大規模的戰事。一想到這些,他嚇出了一身冷汗,心跳不止,坐立不安,並迅速向吳佩孚巡閱署進行詳盡彙報,吳佩孚大爲驚訝,既不安又興奮,不安的是這幫蹚將不知在中原還要鬧出什麼亂子,興奮地的他們的祕密被他發現了,下一步就是對症下藥,展開徵討了。這樣,吳佩孚暗地裏急調各路人馬,對自治軍提前下手了。   企盼山東援助的消息走露後,社會譁然,連任應岐也大感意外,一時竟無計可施。還是王振頭腦清晰,向任應岐和張慶建議道:“據我所知,鎮嵩軍劉鎮華正在豫、陝邊境地帶擴軍,咱們可以把弟兄們拉向那裏,謀求收編,先保存實力,來日東山再起,也不失爲一條出路。”   張慶聽了王振的話也覺得有些道理,就剿軍突然之間雲集豫西,壓力加大的情況,只能走這條路子。但張慶畢竟也是闖蕩多年的老牌蹚將,他尤其對陝州、靈寶一帶的地理環境,人情世故非常熟悉,對使署縣衙的腐敗深惡痛絕。每每想起自己有家難歸,被逼絕境,投身綠林。他就想到在靈寶入巡緝隊當兵受傷,自己應得的撫卹金無端地被強取豪奪,灼傷猶自疼痛,舊恨新仇記憶猶新。此時,乍一聽王振說的不無道理,可細一琢磨,也決非萬全之計。他想,無論是誰,就是說得天花亂墜,他也不會再入軍隊任人宰割了。   於是,張慶耐着性子對王振說:“咱們弟兄同在白大哥的隊伍裏供事多年,你也許還記得,當年的魯山招撫事件,如果白大哥和秦椒紅(郜永成)當時沒有主見,也跟着湊熱鬧,也就沒有後來的”撫漢軍“了。官軍對待綠林,向來持不信任眼光,咱們經不起更多的折騰,在這一點上,我認爲就是再苦再難,也決不能隨意屈就,如若那樣,也顯得咱賣得太賤了。不過,你的話倒是提醒了我,咱把杆子拉向豫陝交界之地,那一帶我熟悉,能拉到那裏,跳出包圍,咱們就能取得主動權,何愁不能發展?”   正是在這一閃念之間,“老洋人”張慶決定了旌麾西指,再上崤函。這樣,留部分人員在魯、寶地帶活動,以便牽制官軍,其他的各路杆衆總計不下三千人,分別從所在地出發西上,直指豫、陝邊境,以便尋找更大的發展空間。   自治軍各杆是分作兩路同時西進的,一路人馬由臨汝、魯山出發,過下湯、二郎廟,經嵩縣車村、閻莊和宜陽董王莊,至洛寧楊坡,抵達觀音堂;另路由寶豐、郟縣出發,經伊川的白楊,宜陽的韓城,到洛寧楊坡,兩路人馬在觀音堂匯合一處。   這天晚上,當銀盤似的月亮跳出東方的崗嶺坡地,整個踞齒嶺被罩上一層柔軟迷人的輕紗時,王振率領本杆人馬,踏着如水的月色,浩浩蕩蕩,向西北方向開拔。所過之處,沿途民衆互不相擾,當然沒有遇到剿軍的圍追堵截。   人馬行至一個叫白楊寨的村子時,弄不清啥原因,前隊竟與白楊寨民衆發生糾紛,引起一場不必要的戰端。   白楊寨位於伊川縣鳴皋鎮西北,是個不足百戶人家的小山寨。近年來,由於匪患不止,該寨富戶人家共同出錢,請來匠人,常年不斷對寨牆加固,致使寨高壕深,防守嚴密。當王振的人馬鬧鬧嚷嚷地從寨下的黃土路上經過,塵埃囂囂而起時,寨上人都站在牆上看熱鬧,一些杆衆見此情景,就大喊大叫着要寨上吊下些水喝,遭到寨上人的拒絕。   在劉二豁子一杆裏,有個叫穆磙子的嘍羅,乃是伊川縣穆家店人。幾年前,他與白楊寨白姓之女白小妹訂立婚約,白姓在寨子裏屬名門大族,因穆家貧困,加之白家在打聽穆磙子的人品時,穆家店人說他不務正業,白家即行退婚,將白小妹遠嫁鳴皋鎮,這使穆磙子心存一口惡氣,憤而入杆蹚了綠林。本來,蹚了幾年,他對這件事也就淡望得差不多了,可今天正巧路過這裏,白楊寨人還拒絕供水,舊狠新仇一齊湧上心頭,穆磙子想,說啥也得把憋了幾年的惡氣出出來。   寨上寨下吵鬧不休的時候,穆磙子拉上一個夥計,沿小路繞到寨西北角,將繩子套上樹枝,兩人要攀登寨牆,人未立穩就被寨上人發現,三推兩不推,把他們兩推下寨牆,夥計摔在壕溝裏當場死亡,穆磙子滿臉血跡,慌亂地跑回來,添油加醋地述說了寨上人如何囂張,如何大罵等等。   聽着穆磙子的話,王振的臉色由黑到青,由青泛紫,雙目噴火,勃然大怒。他喝住人馬停止前行,就勢分作兩隊,一隊向寨上打槍,一隊抱來柴草堆放寨門下,燃起大火要燒焦寨門。一個小寨,哪用得動這麼大的氣力,杆衆們幾番衝殺,就由燒破的寨門殺入寨內,所過之處,遇男人便殺,女人就拉,見房子點房子,見東西搶東西,雞飛狗咬,煙霧騰騰。穆磙子專門找到白小妹家,將白家老少十多口全部殺死。王振率隊離去時,寨裏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這是西行以來王振杆子掠取的第一個村寨。   3、血洗餘莊   一隊人馬散散亂亂地向前推進,縱向排列有半里來寬,拉拉扯扯數里來長,過村掠寨,殺戮和搶劫逼得雞飛狗跳牆。杆子裏十分混雜,有牛車、馬車、獨輪車,有跨馬的、騎騾的、坐驢的,甚至或有坐滑桿、坐轎的等等,被拉來的“票子”(人質)有紳士,有地方小吏,有部隊俘虜、有私塾教員、有饑民百姓……這麼多人鬧嚷嚷地行進在官道上,塵土飛揚,人聲鼎沸,“拉地硬些”(走得快些)、“拉地軟些”(走得慢些)的聲音在隊伍裏盤旋縈繞,在這叫喊聲裏,長龍似的隊伍時不時地調整着行進速度。也許晝夜連續行進太辛苦,也許沿途擄來的“票子”(人質)體力不支,這些無人來贖的“票子”(人質),總是被追得屁滾尿流,在沒有達到某個目的地時,看有的人走不動或不願走,杆衆們就用棍子打,用馬鞭抽,發現有掉隊跟不上的,用大刀或子彈予以解決。   這就是“老洋人”張慶率領的大隊人馬,自西進以來,一刻不停地緊緊尾隨着王振的杆子。   本來,說好了他們兩杆是分開來行動,保持若既若離,遇到意外也好有個照應。但張慶對王振在西途中並不放心,他怕王振杆被鎮嵩軍招撫,投入鎮嵩軍的懷抱,那他這次行動就算泡湯完蛋了。爲此,張慶多了個心眼,在王振的杆子後面緊緊追隨,這樣倒是苦點累點,弟兄們“喫二饃”(劫掠之後再偷竊)搶不到什麼財物,有些怨言,可這樣穩妥一些。白楊寨一戰後,張慶乾脆與王振合了杆,兩隊人馬攙雜在一起,聲勢更大了。   這次西行乃是一次戰略轉移,“老洋人”張慶和王振都無意去攻打哪個寨,血洗哪個寨,有的只是搶些喫的,並沒有大開殺戒之意。可是,餘莊寨卻遭到了這支隊伍的血洗。   位於洛寧縣城東五公里的餘莊寨共由三個部分組成,分爲西街寨、高平寨和東街寨,三寨不足二百來戶人家,而東街寨內就住一百多戶,五百多口人,稱得上洛寧縣十大重鎮之一。早在清朝時,鄉村行政主事人分別稱鄉約、地方。清道光二十七年,餘莊寨鄉約李鴻道、地方李鑽子和李姓長門人李用,找到西街寨素有狀元之才的大鄉紳郭文錦,提出東西街合建一座大寨,東起李氏祖祠,西到那羅寺,並且表示東街人願把西寨牆也給包打了,只讓街人打西街的南北兩道寨牆,但因郭不意而未說成。於是東街人決定獨自建寨。作爲李姓長門人的李用,弟兄八人他排行老八,家有水旱地八百畝,每年在高平寨一帶種棉花百餘畝,還在東街開了十多間門面的花行,生意興隆,生活富足,村裏稱他家爲花店人。   在李用的堅持下,築寨工程於1847年“二月二”龍抬頭日破土動工,歷時一年才築起莊西頭的上寨,之後又於咸豐、同治年間分別進行修築,打起一圈囊括面積達七千丈的餘莊東街寨圍。在建寨過程中,所需經費,全向寨圍內的所有住戶攤派,先按各戶人口攤,繼而再按房子攤,後來按牲口攤,許多戶被攤得承受不了,那人多、房多、牲口多的花店人,也被攤得元氣大傷,一蹶不振,留下“打起寨,花店敗”的傳言。   築寨的土方工程多數包給魯山、寶豐一帶人幹,要求五寸一茬土,每茬打七遍三夯三杵一石硪。又經三次修建,終於建成江街寨圍,總長約三百三十丈,寨牆底寬丈八,封頂一丈,高丈八,外伸八個丈二見方的炮臺,開東、西、北三道寨門,其中東寨門砌是青磚門樓,鑲有石刻“餘莊鎮”三個大字,向東開炮眼兩個。寨牆頂門外圍是用土打起的厚一尺高五尺寸矮牆,每隔八尺磚圈一個炮眼。北寨牆部分地段的矮牆上還用土坯壘着女牆。爲了搞好寨防,又先後購置了大量的寨防武器,並建立志一套冬春打更制度。   餘莊寨由冀莊裏管轄,裏又叫局子,局子下轄村,村的主事人稱村正和村副,村下是排,排的主事人稱排頭。餘莊鎮的鄉紳人物、冀莊裏的局子頭號稱“七掌櫃”的李虎文,認爲這冀莊裏下轄新店灣、溫莊、馮莊、溪村等寨,而只有餘莊寨因其位於洛陽通往盧氏的要道上,戰略位置特殊。所以,儘管東街寨所處地勢較低,寨外坡崗聳峙,站在坡崗上可俯視寨內,被稱作亮底寨,但因歷來防守嚴密,從未被打開過。   本來,洛寧縣城派來的巡緝隊郭排長要在此駐防,但他帶着人沿寨察看完地形地貌後,說這是個亮底寨,易攻難守,駐防不宜,遂搬到北嶺上的崛山寨駐紮下來。而李虎文卻認爲東街寨是自己的家,雖然亮底,不好守,但爲了父老鄉親的安寧,不好守也要守。   聞訊蹚將不日將到,李虎文認爲餘莊寨只有一百來戶人家,五百來口人,能守寨的青壯年不過二百來人,爲加強防守力量,年過五十的他親自找西街鄉紳能說善言的郭百龍,協商合力守寨,郭以人們住在東街寨外爲由,回絕了李虎文的遊說。於是,李虎文在位於餘莊東街的關帝廟局子裏,召開了由李運生、李天和等二十多個局勇,和村正李書魁,村副李書榮及十個排的排頭會議,商討守寨之策。決定劃分各排守寨區域,原則上是住哪一方守哪一方。司令部紮在西北角高炮臺上,李虎文任總指揮。全寨各家各戶有錢的出錢,無錢的出人,進行防守演練,誓死保寨。他還把寨裏殺傷力極強的火炮,四門“大將軍”炮,四門“二將軍”炮,三門“雞娃子”炮和四十門生鐵墩炮全部抬上寨牆,依次擺放在各寨門,並組織各戶拿出抬槍、土製牌長槍、雁槍、鳥銃等器械,及滾木、壘石、去掉中間齒的桑杈、大刀、土裝等運抵寨上,按人發放,只等蹚將杆子來犯。   那是個夜色混沌、濃郁迷茫晚上,王振和張慶混雜在蹚將隊全裏急急西行,宿在路邊樹上的夜鳥,不時被驚醒驚飛,發出聲聲撕裂肺腑的慘叫。沒有人去理睬,人馬只是一味地行進着。   “轟隆!”   夜靜之時,從餘莊上突然響起一聲震撼天地的聲音,接着一個大大的火球蛋子飛向寨下正走着的蹚將隊伍。   火光沖天的那一刻,趟將隊伍出現了一時的慌亂,走在前面的馬隊散開隊陣,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看到黑乎乎的寨牆上亮起無數燈盞和火把,仿若一條蜿蜒的長龍,而就在此時,寨內也燃起一堆堆篝火,把整個寨渲染得激情悲壯。就在杆衆們還沒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時,“哞哞”的牛角號聲急驟地在寨內四角響起,聽來使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蹚將馬隊沿着大道只管行進,在北寨門口轉彎繞道時,不知寨上誰大叫一聲“打!”   頓時,槍炮轟鳴,火舌亂濺,地動山搖。將軍炮、雞娃炮、生鐵墩、抬槍等各種炮火同時響起,像颳了一陣狂風,又像下了一陣傾盆大雨。   前隊皆是馬隊,乃是蹚將隊伍中的精銳之師,在猝不及防之際,卻被寨上的槍炮轟得人仰馬翻,死的死、傷的傷,罵娘聲、哭叫聲響徹一片。   “老洋人”張慶勃然大怒,問道:“這是什麼地方,竟如此猖狂,我等無意攻寨,真他孃的欺人太甚。”   “大哥,這個寨叫餘莊寨,此寨堅固厚實,各種防禦火炮齊全,加之巡緝隊的人馬,向來不把蹚將刀客放在眼裏,咱今天說啥也得給他們點顏色嚐嚐。”   張慶甩了上衣,暴跳如雷,罵道:“馬隊!步隊!快、快上!怎麼,都他孃的死絕了,快隨老子殺上去。”   “大哥,”王振上前抱住張慶道:“你這樣沉不住氣,對我們攻寨不利呀,你是主帥,咋能讓你親自上前打頭陣呢?這樣吧大哥,你在下面觀陣,看兄弟我來打這一仗,不破此寨決不回來見你!”   在寨上火光的映照中,王振堅毅的臉色看上去如同一個雕塑。他大叫一聲:“弟兄們跟我來!”帶隊沒有硬衝硬打着向寨上殺,而是帶着人折轉北去,登上一高坡處,觀察寨裏的地形走勢,做到知此知彼,心中有數。接着,王振把杆頭們聚集一起,對攻寨做進一步部署:命劉二豁子和歐陽紅蓮一起帶人到近伐樹,趕製雲梯;其他的杆子輪番佯攻寨子,不可有絲毫懈怠。   在急一陣緩一陣的槍聲中,劉二豁子和歐陽紅蓮連夜趕製的十掛雲梯,齊刷刷擺放在餘莊寨北門外的野地裏。   幾堆篝火騰騰燃燒,火光中,王振那張鬍子拉碴的臉蒙着一層羞辱,臉色看上去就像魔鬼畫皮。得知雲梯做好,他猛然甩掉上衣,袒着胸,露出黑乎乎的護心毛,簡直就是一尊羅漢、夜叉。他氣昂昂地大聲對杆衆們說:“弟兄們,咱們蹚將一慣奉行井水不犯河水,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餘莊‘圍子’(村寨或縣城)太無禮,竟然把屎拉到咱們的頭上,這是找死哩,咱今天夜裏不把這‘圍子’(村寨或縣城)給弄個底朝天,就無臉去見江東父老,張大哥剛纔把我叫去,發話說今夜‘破圍子’(攻打村寨)後,弟兄們願搶的搶,願拉的拉,咋樣都不過分,大哥都會原諒,現在‘起風’(攻打)灌寨!”   東寨門的炮火仍在繼續,杆衆大呼小叫佯攻的呼聲一陣緊似一陣。   “灌啊灌,快灌寨,快灌寨,灌進寨裏真不賴,有好酒,有好肉,白麪大煙隨便抽,大閨女屁股白丟丟……”在漆黑的夜色裏,“灌手”(敢死隊)們攻寨的喊叫聲聽來是那麼的刺耳。   東寨門的戰事達到白熱化程度,胡鐵匠和和李小鎖等用雞娃炮打得正起勁,突然“雞娃”瞎了火,胡鐵匠將“雞娃”退出來,眼睛照着雞娃眼往裏看。“轟隆”一聲巨響,“雞娃”炸得粉碎,胡鐵匠當即喪生,周圍人大驚失色。寨下蹚將迅速逼近寨下,硬衝強攻。寨上人用土裝、雁槍極力阻當,將滾木、壘石紛紛砸下,當彈盡石絕之時,就用大刀砍桑杈刺,戰鬥十分激烈。守西寨門上的人員,見東寨門槍聲喫緊,心急火撩,在沒有接到任何命令的情況下,紛紛抱着槍向東寨門奔去助戰,守寨者只剩下十多個人。   此時,王振則率隊帶着新趕製的雲梯,從北寨門沿寨壕悄悄繞至西寨門外,讓“灌手”(敢死隊)以西街稠密的空無一人的民房作掩護,步步逼近西寨牆根,靠上雲梯,接二連三攀緣登寨。寨上的十多個人猛然發現有人登寨,藉着燈光和火把,看到牆上黑壓壓的杆匪正往上爬,守寨嚇得驚恐萬狀,魂飛天外,竟然忘記了開槍射擊,只是站在那裏直着腔大喊大叫起來。   王振站在雲梯上揚起手,“叭叭叭”連放幾槍,十多個守寨人倒地斃命。   大隊人馬由西寨牆往南又往東,舉着火把,長蛇一般遊走在寨牆上。情況緊張,而東寨門上專注射擊的人,在生死決擇之際竟未發現蹚將已然入寨,他們的後背暴露無遺地呈現在蹚將們的槍口之下時仍然酣戰。接着,槍聲、喊殺聲、大刀的碰撞聲,在他背後炸響,守寨人驚得如五雷轟頂,心裂膽破,不管三七二十一紛紛逃竄。   佔據餘莊寨後,爲了報復,杆衆們大開殺戒。上百間房屋化爲灰燼,東街的李四海、李點學和“一本協”雜貨店,西街郭成、郭天爺家的房子熊熊燃燒起來。王振一口氣槍殺二十餘人,他還不解氣,舞着大刀,像一頭髮怒的雄獅在街上亂砍亂剁,直殺得遍身是血,從頭到腳像在紅色染缸裏剛剛撈出來一樣。   劉二豁子在搜索到一堆玉米稈垛時,見裏面有嚓嚓聲,他斷喝道:“裏面的人快出來,不然可要開槍了。”   好大一會兒,從裏邊爬出來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頭上還粘附着玉米葉子。   “你,你家錢財都在哪裏,快說?”劉二豁子用槍托猛頂那人。   “問、問火(我)?火(我)哪有錢財?”劉二豁子聞聽,知道遇上了豁嘴脣,儘管他自己是個豁嘴兒,但他最忌諱的就是遇到裂口的東西,蹚將杆衆亦是如此,只要遇有圍牆、飯碗有缺口或豁嘴的人及兔子,都象徵着不好的兆頭。況且,豁子又最忌諱別人學舌。劉二豁子遇到這個男人,心裏“咯噔”一下,他二話沒說,抽出腰刀向那人砍去……   血洗餘莊寨,王振和張慶等得到極大滿足,接着又一路向西殺去。   蹚將隊伍燒殺姦淫的行徑,使沿途各縣告急電文,接連不斷地飛抵吳佩孚使閱署的案頭,吳佩孚氣急敗壞地急調他的第三師前往追剿,並派陝督劉鎮華率隊全力堵截。   4、力促兵變   兩路人馬齊頭並進,按照預期的設想,在陝州境內的觀音堂附近匯合。張慶、王振與李鳴盛、陳青雲等主持召開臨時會議,就下一步軍事行動進行商討,遵照架杆們的提議,決定拿下觀音堂,再攻取陝州。   地處豫西山地的觀音堂,坐落在陝州東部邊緣地帶,乃是澠池通往西部的一個要道口,是隴海鐵路上一個重要火車站,由於鐵路樞紐的特殊位置,成爲商業繁茂遠近聞名的大集鎮。由“老洋人”張慶等率領的河南自治軍隊伍已經像“山魂子”一樣,覷着幽幽發藍的眼光,張開血盤大口快速奔來,一場前所未有的殺戮就要開始了。   當暗夜來臨,數以千計的蹚將杆子人馬逼近寨下時,寨裏寨外仍未察覺。遙遠的村落裏時不時發出幾聲憂鬱而悲哀的吠叫,過路的火車有節奏地不時響起一陣鳴叫,那天籟般的聲音穿透黑夜,在山嶺間迴盪,長長的軀體像黑色的蟒蛇在夜色裏穿越。   河南自治軍是從四個寨門及火車道入口、出口處同時發起猛攻的,守寨團丁聞聽槍聲進行還擊,寨上寨下,彈雨相向,槍炮聲響徹一片。   杆衆們的腰間大多都纏着一個髒兮兮布袋子,裏面裝着搶來的金貨、銀貨及其貴重物品,他們一路搶劫而來,大多袋子裏已經裝得足夠了,沉甸甸的袋子使他們打起仗來顯得有些笨拙,當號聲吹起時,他們只是站在原地嚎叫、蹦達、打槍,並不用心攻城。王振在南寨門的壕溝邊高舉火把,大呼大叫督戰,其副駕杆歐陽紅蓮也叫囂:“弟兄們,王架杆有話在先,攻進寨去,三天不點名,快灌啊!”   攻寨進入關鍵時刻,打前戰的“灌手”(敢死隊)和“抱火”(負責照明)不時地發起向寨上猛衝,架到上的雲梯不停地被掀翻下來,那些爬上雲梯的弟兄一撥撥像草個兒似的“撲嗵、撲嗵”落入壕溝裏。歐陽紅蓮氣得直跺腳,她趁着火把亮光,舞動雙槍“叭叭叭”向一掛雲梯奔去,當她接近那掛雲時,正好梯子被寨上人推倒過來。她閃開身,讓人重新抬着梯子向上伸,又幾次被掀翻,歐陽紅蓮披頭散髮,瘋了一般大喊叫道:“弟兄們,隨我來!”順着雲梯快速向後衝去……   直到四更天,觀音堂寨四門皆被炎“扛扇”(攻打大門的蹚將)攻破,歐陽紅蓮率人從寨上殺到寨下,直衝火車站。這支小隊搜索前進,她忽然看到幾間房屋裏亮着電燈,似乎有人在說話,說的話嘰哩咕嚕她也一句也聽不懂,她感到好奇,持槍衝進屋裏,叫道:“不許動!”   話音落地,只見兩個穿着制服的中國人乖乖地舉起了手,而那位高鼻樑、深眼窩、卷頭髮的外國人面對黑乎乎的槍口,似乎沒有什麼反應,旁若無人地比劃着還在說話。這使歐陽紅蓮十分氣惱,她用槍指着那兩個中國人說道:“他是什麼人,說的是什麼話?”   “他是我們隴海鐵路僱用的法籍工程師,名叫納諾爾,俺倆是他的助手——助理工程師,他說的是法語,是對你優好地打招呼,說你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噢。”歐陽紅蓮輕輕地點點頭,“我說問話難道他就沒聽見嗎?”   “他不會漢語,我們與他對話也全用法語。”   “那你們告訴他,我們是河南自治軍,讓他這個老毛子放老實點。”   那兩名助理工程師指着歐陽紅蓮嘰哩咕嚕說了一番話,納諾爾眼睛骨碌碌轉動幾下,木吶吶地聳聳肩作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你們站長室在哪裏?”   “他的住室在站臺邊上,就是靠近導向燈的地方。”   歐陽紅蓮讓手下人很客氣地把三個人帶走了,她再又向站長室衝去。   “誰,快滾開!”當歐陽紅連敲響站長室的門時,裏邊甩出了罵聲。   歐陽紅蓮手握駁殼槍,用腳猛揣過去,“啪”的屋門被踢開,見室內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盞馬燈,燈光下,男人一絲沒掛,懷裏正抱着個長髮女人發愣。歐陽紅蓮想回過頭去,可這一幕已經讓她看到了,她把眼一閉道:“你們倆不要臉的豬狗,還不快把衣裳穿上。”   女人見此情景,嚇得在牀上來回滾動着、哭叫着尋找衣服。歐陽紅蓮感到臉火辣辣的,但很快就鎮定下來,用槍指着男人問道:“你是不是站長?”   “是、是……”   “走,跟姑奶奶走一趟。”   黎明時分,觀音堂一戰結束,整個隴海鐵路癱瘓了,交通中斷使往來列車停駛兩天兩夜。   對這次俘獲的外籍人員,張慶和王振不是沒有遇到過,他們猜得出,法國使館定會向北京當局提出抗議,要求儘快釋放被擄人員。對於這樣的事,他們駕輕就熟。記得最早的一次綁架外國人,是在攻取老河口時綁的那名外國傳教士,開了個天價,後來他們曾多次綁外國人的“票子”,每次都通過談判交涉,在得到應得的銀子後安全移交給官府。這次是他們自治軍“西征”以來遇到的頭一遭事情,他們也有意勒索一下吳佩孚,打出了索要現款三千元,外加手槍四十支的價位。   自治軍一面派人對前來“說票”的“花舌子”(說合人)討價還價,一面帶着這些“票子”(人質),浩浩蕩蕩繼續西拉,越過雁翎關、菜園鎮、野鹿村等寨,兵臨陝州城下。   陝州(今陝縣)地處河南省西部,緊靠黃河,其城垣有“四面環山三面水,半城煙樹半城田”之稱。崤山自西南向東北綿延,山勢險要,地勢南高北低,東邊山峯聳峙,西面平坦如砥,向南可進入陝境,向北又是打入山西的門戶,因而,古往今來,這裏就成了一個重要的攻防戰場。秦晉崤山之戰、漢末赤眉軍與馮異崤底大戰及唐朝郭子儀大破安慶緒之戰等都發生在這片土地上。而此時,隴海鐵路橫貫縣境東西,更增添了其所在位置的重要,豫西鎮守使署和丁香玲的河南第一混成團司令部都設在這裏。   幾天前,丁香玲親率部分人馬奔赴臨汝、寶豐、魯山等地,剿除蹚將土匪等民變武裝,只留下丁保成不足二百人的巡緝營和方笑山營的部分馬隊守城。   丁保成家住郟縣城西王樓村,早年間曾隨白朗的蹚將隊伍轉戰幾省,與張慶、王振、李鳴盛、陳青雲等都很熟識。白朗遇難後,丁保成通過友人介紹,投到豫西鎮守使丁香玲部下,兩人同姓一個丁字掰不開。丁香玲又見丁保成善常騎馬打槍,且有一定的統帥能力,對他格外關照,讓其到靈寶縣署先任巡緝隊隊員,爲久任副領官,接着就任鎮守使署手下的巡緝隊隊官。   在攻取陝州之前,張慶和王振商議:“派人到城內說服丁保成,看能否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讓城。”   王振的拍胸脯道:“大架杆,這事交給我來辦,保證成功。”張慶仍不心地說,說說你的想法,人手不夠的話我給推薦個能說會道的。   “大架杆請放心,我手下的這一男一女兩個杆頭,交代的事情從沒有辦不成的,你只等好消息吧。”   告別張慶,王振來到歐陽紅蓮的帳子裏,又讓弁兵把劉二豁子找來,授意二人如何潛入城中,找丁保成說服其讓城。他脆快了當地說:“我雖說沒大架杆立下軍令狀,但我可是拍了胸膛的。我人與丁隊長都是老鄉熟人,如能說服其讓城,則不必動刀動槍,傷害無辜。這次前去事關重大,不可有任何閃失。”   歐陽紅蓮和劉二豁子扮成了一對夫妻,這是他們倆第一次進行這樣的合作,兩人爲此商量了一宿。一個貌如天仙的美女,一個豁嘴脣,外帶微微駝背,扮起夫妻來有點滑稽意味。扮作商人或耍蛇的等又不太像是夫妻,歐陽紅蓮只好在臉上多抹些鍋灰,與劉二豁子扮成討荒要飯的叫花子,揹着破鋪襯爛套子,挑着鍋碗瓢勺子,帶上足夠的銀兩和張慶的親筆信,一路走來,順利通過檢查進入城內。   在巡緝隊駐地,兩人踅摸兩天才見到了身材魁梧,濃眉方臉,相貌威武的丁保城,在說明來意後,神密地掏出張慶的親筆信。   早在撫漢軍隊伍裏時,丁保成對這種說服之事已是駕輕就熟。此時,見張慶寫給自己的信言辭肯切,便動容地說道:“說起來咱們是一窩老鼠,人不親行親,既然張兄這麼看得起我,咋能不給面子呢?即使我不讓城,你們也會照樣打進來的。這樣吧,回去轉告張兄和王兄,到時候一定盡力相幫。”   歐陽紅蓮和劉二豁子一陣驚喜,從破爛筐子裏取出銀兩,放在桌上金燦熾白,看去好似一座小山,三人推推讓讓之際,只聽外面哨兵高喊:“方營長到!”   話音未落,方笑山已跨進屋來,人到話到:“丁隊長忙啊?”   三人還未來得及收拾桌上銀兩,方笑山已經走到裏屋。   “丁隊長,我來的不合時宜呀。”方笑山揶揄地笑笑,他是得到兩個隊員的報告才趕來的。平時,他對丁保成及巡緝隊一幫人就看不慣,總認爲這些隊員帶着一股土匪習氣,但丁保成是丁司令面前的紅人,他看不慣是看不慣,卻無可奈何。現如今蹚將土匪大軍壓境,城內人心惶惶,丁保成隊部突然來兩個陌生的討飯花子,這不能不讓人產生懷疑,因此趕來,竟逮個正着。   幾個人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都感到尷尬,歐陽紅蓮忙不迭地把滿桌的銀兩嘩嘩向袋子裏扒,方笑山嘴角一挑,流露出淡淡的輕蔑的高笑:“丁隊長,有這麼多銀兩可是要發大財的,這兩個討飯花子在哪兒弄來這麼多銀子,是不是外面派來的?”   丁保成是個敢作敢爲的漢子,從不會藏着掖着什麼,此時他的臉色驟然間由紅到黑,由黑變紫,眼睛血紅地說:“方隊長,別來無恙啊,這是我老家來的兩位客人。”   方笑山在屋裏踱着步子,獰笑道:“是朋友是說客你能逃過我姓方的眼睛嗎?”   “方隊長,他們說話那聲調你還聽不出,難道對這也懷疑?”   “丁隊長,別說什麼懷疑不懷疑的,現在丁司令在城外剿匪,一半會兒怕是回不來,‘老洋人’的河南自治軍對破城早就垂涎已久了,作爲軍人,應該以保境安民爲己任,在此風聲鶴唳多事之秋,你人老鄉來看你,怕是還有別的圖謀吧……”“報告,我們被馬隊包圍了。”就在方笑山說話的時候,外面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原來是他的馬隊來了。   丁保成腦袋“嗡”的一下,暗想:看來這事走漏了風聲,瞞是瞞不住了,自己倒沒什麼,可張大哥派來的這兩個使者如果落到方笑山手裏,可是凶多吉少,怎麼辦?緊急關頭,他對歐陽紅蓮和劉二豁子丟個眼色,做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樣子。兩人心領神會,劉二豁子搶前一步說道:“方笑山,既然你知道了,那好,咱明人不做暗事,這件事與丁隊長無關,你把我們倆帶走就是。”   “好,算你聰明,來人……”   方笑山的話剛出口,歐陽紅蓮飛鑣“嗖”的飛出,直刺咽喉,他“啊呀”一聲仰面躺倒在地。   丁保成衝出隊部,包圍的馬隊喊道:“弟兄們,方笑山這小子做事太絕,我早就聽說他對弟兄們人心狠手辣,我們巡緝隊人馬就在你們身後,回頭看看,咱們都是親弟兄,不要再動刀動槍啦。河南自治軍已兵臨城下,咱們不能再當官府的炮灰,願意回去的弟兄請來領取賞錢,願繼續幹下去的隨我丁保成去拉桿,咱們過那自由自在的生活。”   丁保成說完,向天鳴放一槍,大聲喊道:“願意蹚的現在向天鳴槍,告訴城外,我們已經譁變,大開城門,讓自治軍弟兄入城。”   “老洋人”張慶、王振聽到槍聲,率隊架雲梯開始登城時,城門卻大開了。自治軍衝進城裏,人馬湧入使閱署、縣衙、監獄及錢莊、車馬店等,搶劫財物。縣知事王孝胥突聞變故,化妝成饑民百姓混在人羣裏逃走了。陣陣槍聲響過,巡緝隊與自治軍合在一起,搗毀公署,開釋囚犯,打開倉庫,賑濟貧民。   陝州攻陷之後,有人編了一段叫《長歌行》的段子唱開來:寶豐賊首張廷獻,集結數萬向西行。   二十六日陝州陷,官軍恰遇丁保成。   曾在靈寶做幫帶,縣邑虛實無循情。   引賊夜入桃林地,拂曉炮鳴陷邑城。   公私財物已掃淨,房脊井底遍搜清。   男女殘殺以萬計,扯票累累若牽牲。   損失何止千百萬,騾馱車載有餘盈。   陝州區區小縣邑,財物何以稱豐盛。   此中實情原有故,不惜筆禿爲縷呈。   本年五月官道口,巨匪王振動鼓徵。   殘忍古今無其比,鍘刀殺人油鍋烹。   川口朱陽虢略鎮,戶戶逃賊向北行。   ……   1922年9月2日北京《晨報》以《豫西土匪連破數縣之真相》爲標題報道說:豫西宜陽、洛寧、盧氏、魯山、嵩縣數邑多山,素爲土匪出沒之地。趙氏兄弟作亂後,其部下流而爲匪者,多杆皆聚集於此。該匪此次忽然猖獗,連破盧氏、陝州、靈寶數縣。八月十六日,先將陝州攻陷,南關商號悉被掠空,城內燒房百餘院,擊斃居民百數十人,擄去婦女無數。匪跡所過,高廛爲墟。丁香玲部下一營餘,皆隨匪去,知事不知下落。翌日又破靈寶,聞燒燬房八九十院,殺死居民二百多口,掠去財物及姦淫婦女,殊難枚舉,拉去牲畜無算,知事亦云亡無消息。不知者無不驚駭該股匪之敢於橫行。孰知陝、靈陷落,開封方面派委員前往查實,該委員現對記者言,此中實有黑幕,請詳言如下:該匪約五六杆(豫人稱土匪一股爲一杆),合計約萬人,皆得有新式槍,以王老五一杆爲最大。七月初,陝督劉鎮華派其參謀金幹東往嵩縣、汝、魯、寶一帶,與匪接洽,約其由陝、靈、閿鄉一路入潼關,入陝後即編爲正式軍隊。此次攻陷陝州、靈寶,並非該匪蓄意,不過路過,順便做一宗生意,略湊盤纏而已……   5、“內訌”事件   自治軍在崤山腹地幾乎沒遇到什麼官軍堵截,繼續一路西行趟去。當地的不少刀客杆子,在遙相呼應極力配合的同時,像小溪奔向大河,不斷地向這支滾滾激盪的洪流匯聚,自治軍亦如屎殼郎推蛋蛋越滾越大,“帳架(水箱)”(會計)爲張慶和王振等杆頭屈指算了算,若按在寶豐、魯山一帶起程時算起,到現在硬生生多出千餘人馬。人槍膨脹最多的要屬王振的第六路,除原先的百餘名基本隊伍——“死駁子”和鋸齒嶺附近村的一些青壯外,第六路目前脹出的人數比原先多出一倍還多,而一路上收編的這些杆子,不是從部隊譁變出來的官兵,就是跟隨地主的家丁,甚至兵油子、亡命之徒都在之列,人員素質參差不齊,拿王振的話說就是各懷鬼胎。因經,王振將所有人馬重新打亂再次進行編隊,提拔重用在踞齒嶺拉桿時的舊部任營長、連長等,根據實際劃分爲四個營,即:一營營長崔紀華,二營營長劉戰標(即劉二豁子),三營營長劉振江,四營營長張金水。   早在自治軍西行之初,吳佩孚就調動人馬開始對其進行鎮剿,可是因其杆子所住紮的地方分散,一時難以肅清。當這支蹚將隊伍打着自治軍的大旗,獵獵飄舞在豫西山區,攻城破寨之時,吳佩孚也不停地調整追剿計劃,可計劃趕不上變化,他精心設計的每一個方案,總是被這支隊伍撕開個口子,像金魚一樣搖頭包圍而去,搶劫,放火,殺人。   出身蹚將的憨玉琨在陝軍中是個以善打硬仗、大仗而出名的將領,此時官至鎮嵩軍第三十五師師長的他,得知“老洋人”的自治軍殺來,派出一個營的兵力,在閿鄉境內的紅花寨佈下埋伏,只等自治軍入彀。   自治軍兵至閿鄉境內的紅花寨時,正好跳進擊伏圈裏。在這裏負責截擊的是鎮嵩軍第三十五師步兵四營,他們在這裏已經等待三天了。當“老洋人”張慶和王振等率杆衆行進至紅花寨下時,山頭了猛然吹響了“嘟——嘟——嘟——”的號音,接着各種槍炮齊鳴,子彈如雨紛紛而下。短兵相接,自治軍毫不膽怯,分別從中路、左翼、右翼實施強攻,雙方酣戰起來。直到午後光景,步兵四營漸漸不支,而王振卻率悍匪們從左翼突進,越戰越勇,逼近步兵四營陣地,用一排排的獵槍相機掃射,把四營的官兵逼得抬不起頭,只得撤出陣地,退回閿鄉城,閉門不出。   自治軍並沒有去攻取縣城,只是繞過閿鄉,人馬歡騰向前推進,很快就到達陝西潼關的禁溝附近,佔據太峪口、太峪街、北歇馬、萬倉等幾處村莊,紮下營寨,暫緩前進,聚集精力準備一舉拿下潼關。   潼關是豫、陝交界處的一個天然軍事要隘,地勢險峻,以守難攻,素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譽,歷來爲兵家必爭之地。   張慶和王振等率自治軍部衆在對潼關實施強攻時,遭到守關陝軍的頑抗阻擊。守軍憑着深壕高寨,沉着應對,不緊不慢,固守關隘。張慶、王振率衆激戰三天三夜,見天險無法逾越,只得放棄攻關,率隊折轉西南而去。由於不能跨過潼關,自治軍戰略轉移進入陝境的計劃打了水漂,杆衆們的情緒十分低落,進入到洛南地帶後,整個隊伍如發了瘋的狼羣,獸性大現,各杆在鄉間大開殺戒,燒、殺、搶、奸、拉,所到之處,遭踏得數里沒有人煙。   第三十五師師長憨玉琨接到陝督、鎮嵩軍統領劉鎮華的命令後,派其弟憨玉珍率兩營精銳,西去的各個入山路口進行截擊。   張慶、王振覺得來到這蠻荒之地,就虎歸山,鳥入林,完全不需要再繃起神經,提高警惕,對杆衆們的約束也不再那麼嚴歷,任其胡作非爲。得知鎮嵩軍又在入山路口堵截,張慶與王振、李鳴盛等商議,在沒有弄明白鎮嵩軍多少人馬的情況下,只有依靠洛南、盧氏之間的山林,按部就班地打他們善常的“麻雀戰”、“游擊戰”,躲躲藏藏,與鎮嵩軍玩着捉貓膩的遊戲。憨玉珍見截擊不能湊效,只得利用自身的優勢,尋找土匪蹚將股杆,伺機殲滅。但這些滑頭蹚將讓憨玉珍喫盡苦頭,他追到哪裏,哪裏似乎就有眼睛盯着,往往是剿軍未到,自治軍得信撤出,他們則如老虎抓麻雀一般呲着門牙,張開大口,東抓一下,西撓一下,卻總是抓取不到獵物。   憨玉珍越是急抓急撓,尋不到自治軍主力,而他的人馬卻時不時遭到自治軍的襲擊,人馬不是被包圍求救,就是被繳械喫掉,甚至不聲不響地減少,這裏儼然草木皆兵,變成自治軍的游擊區了。半個月後的一天,憨玉珍終於找到自治軍主力,並與之展開一場血戰,結果憨軍被包圍在山中,苦戰不脫,一名營長被擊斃,另外一名營長受傷,三名連長和十多名排長及兵士百餘人,死的死,傷的傷,幾乎全軍覆沒。   劉鎮華聞訊,大爲震驚,親乘汽車趕至潼關,召開緊急會議,研究應對方略。自治軍主力銷聲匿跡了?由於屢戰屢敗,征剿失利,劉鎮華只得採取鎮嵩軍慣用的,也是行之有效的方法——收撫,以求得面子,找個臺階,結束對峙,穩定豫、陝邊界動盪局勢,向吳佩孚交差。   1922年9月19日北京《晨報》以《劉鎮華聯絡豫匪大暴露》爲標題道:“[鄭州通信]此次趙傑所部潰兵,與王老五杆匪糾合一起,大掠陝州、靈寶、閿鄉等縣,鎮嵩軍統領憨玉琨曾一再假電報捷,國人不察,多被欺矇。其實劉(鎮華)、趙(傑)攜手已成不可掩之事實。不然鎮嵩軍連電報捷,何以匪衆不見遠,而竟愈來愈近,現已由閿鄉攻入南原。聞最近又由南原佔據洛南、商南等要地。潼關古稱天險,如用一連精兵,防守金陡關,匪雖兇悍,必不能越雷池一步,何至猖獗如斯,陷南原,擾商洛,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茲據確實消息,憨玉琨與匪預約,一至潼關,即編成下式軍隊。不料該匪到南原時,洛吳一再電催痛剿,劉、憨遂不敢貿然收撫。憨則派其弟玉珍率精銳兩營,直入匪巢,諭令該匪,先竄南山,再議收撫。詎料匪首王老五未能諒解,竟與嵩軍開槍……”   當鎮嵩軍各路人馬雲集,緊鑼密鼓實施圍剿之際,自治軍內部也發生了“內訌”(內部鬧不團結)事件。   早在自治軍成立之初,任應岐的企盼山東援助計劃落空後,王振曾向任應岐和張慶建議,利用鎮嵩軍在豫、陝邊境擴軍,可以謀求收編,保存實力。但卻遭到“老洋人”張慶的極力反對。其實,那時候,憨玉琨就派人前來就招撫之事進行商洽了,因爲西進,又由於憨玉琨並沒有抓緊談判,作爲第六路司令的王振只得隨自治軍西行。眼下,自治軍入陝不得,在這深山裏東躲西藏,王振不能不爲手下弟兄着想,不能不爲自己謀條出路,重提招撫之事。   “咱們在這豫陝邊境界深山裏躲躲藏藏,總不是個長法,讓弟兄們跟着受苦受罪我也於心不忍,不如先投接受鎮嵩軍的改編,尋求暫時棲身之地,以後看機會東山再起。”王振的幾句話雖然聲音不大,卻讓張慶瞼大了眼睛,他像不認識王振似的盯着人看了好一陣,才的感地說:“我對招撫之事早就心灰意冷,誰再提招撫我就和他急,別的事情什麼都可以說,只有這招撫決不能再提起。”   “大哥,你就聽小弟一句勸吧。眼下這種情況,比不得當年白朗白大哥,現如今的官府聽說隊伍到此,不管是什麼樣的隊伍,總會高接遠送或敬而遠之;而一聽說是土匪蹚將,總是想方設法設置障礙拒於門外,甚至引官軍來剿。我等如能到鎮嵩軍裏,起碼是糧餉有保證,弟兄們不再爲糧餉東奔西跑,大家有了安生處,從綠林杆子順利轉入軍界,也算混成個正果,一有機會再譁變拉出也未嘗不可,再者說鎮嵩軍裏的兵們多是收撫的土匪杆子,紀律一向鬆散,與蹚將相比好不到哪裏去,在裏邊幹事,大家相互都有油水可撈。”在王振絮絮叨叨說這些話的時候,張慶無法阻止但卻沒聽不進去。   他聽不進去也有其中的原因。幾年前,撫漢軍失敗,“老洋人”張慶到陝州、靈寶當兵闖蕩,後在宏威軍中當兵,每到一處都受到責難,受盡排擠。他打心眼裏狠官府,是官府逼得他有家難歸,拉桿起勢,投靠官府又使他處處碰壁,新仇舊恨哪能一筆勾銷?他心裏十分清楚,深知作爲一個綠林人物打入軍界後,仍然會落下被排擠的下場,佔着職位的官兒們是不會讓他們這樣的人得到重用的,甚至會把他和這幫弟兄們當作活靶子,弄得你有口難言。官場險惡,軍界險惡。這是“老洋人”的經驗之談,因而一聽到招撫,他打心裏就會產生一種反感。   “讓我咋說你呢,你受官家的排擠還少嗎?官腐吏詐,我瞭解太深,早已深惡痛絕,你怎麼還惦記着弄個狗屁不值的官噹噹?我看你中官的毒種得太深了!”張慶言語犀利地說。   “你聽我說大哥,我是真心爲弟兄們着想……”   “狗屁,要真心爲弟兄們着想,還是拉咱的杆子,管他是坑是隘,大家死活都在一起。”   “大哥……”   “關於招撫之事以後不要再說了!”   王振在張慶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心裏很不是滋味,回到帳棚裏,獨自飲酒,劉二豁子手裏提着半瓶酒也走進帳棚。   兩人就那麼幹坐着,一杯接一杯的碰,最後酩酊大醉。喝罷酒,王振號啕大哭:“我是真心爲弟兄們着想啊,張大哥不領情,我實在沒有辦法,再這樣下去的就要崩潰了。”   “大架杆,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你與張大架杆兩人一開始就有分岐,爲了弟兄們,你說也說了勸也勸了,可沒有任何效果。他是一旦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指望他去受撫,簡直比登天還難,可是不受撫,弟兄們的出路在哪裏,就這樣趟下去,早晚會有被喫掉的可能,不如愁機會拉出去,脫離大杆,咱們也好謀劃受撫。”   王振長嘆一聲道:“也只有如此了,既然他不答應也就別怪咱不義了。”   那是個陰雲蔽日的天氣,河南自治軍各杆聯合起來,準備翻山越嶺向西南部拉,當人馬鬧嚷嚷行進到欒莊村附近的一道山溝時,遭到鎮嵩軍憨玉琨三十五師的截擊。急於衝出包圍的自治軍像發怒的野獸,向三十五師發起全面進攻,三十五師在憨玉琨的指揮下,拚上血本與自治軍展開對戰。雙方一開始其戰事情狀就十分慘烈,那道十多里長的山溝成了雙方的交接點,長長的戰線上,白天硝煙瀰漫,夜晚彈光閃閃,槍炮聲徹夜不息。緊急關頭,駐紮在潼關的官軍及民團也殺出城來,繞道自治軍背後,在緊急時刻,自治軍無暇顧他,各自尋路,潰散退去。   在打這一親嘴仗時,第六路衝在最前面,當然傷亡也最嚴重,幾乎拚上了老底,劉二豁子在保護歐陽紅蓮撤出陣地時,遭遇飛槍陣亡。王振見弟兄們死傷累累,仍然喊殺着硬衝直撞,被歐陽紅蓮抱住了腰……當王振回過神來尋找其他杆子時,各路杆衆都已撤出陣地,連“老洋人”張慶也不知去向,他心裏淤積多日的憤懣一下子爆發出來。雙膝跪倒在地,瘋了一般大呼小叫道:“我王老五哪點對不起你們,都他孃的死哪裏去了!”   1922年9月20日,北京《晨報》以《潼關一帶之匪勢與洛吳使者》報道說:……茲再就在潼關所得北方剿匪的實況,報告一個大概,想亦注意時局者所樂聞。據身經戰役之某軍官說,此次匪勢浩大,而分子複雜,主幹爲宏威軍、毅軍、陝、吳巡緝隊及嵩山著名股匪王老五,共有四千餘人,於陰曆二十三日集中潼關南之太峪口一帶,燒殺共兩晝夜,太峪街、北歇馬、萬倉等處被災最重。時駐潼兵務單弱,不敢迎擊,而在閿鄉的步四營韓營,爲匪摧殘已不可言狀,故亦不能於匪之後路截擊。幸第六混成旅於二十六日趕到,計晨起至日夕,戰約十三個鐘點,匪即不支,向東南逃避,離開陝西境界。該軍官言,是役,救出被匪擄去之婦女有百數十人,大都赤身無衣,已由官給資發落。   6、虛驚一場   當王振的陣地被越來越多的剿軍緊緊圍住的關鍵時刻,半空裏“轟隆”一聲打個炸雷,接着,大雨傾盤而下,各路剿軍無法疾速推進,加之槍炮發潮,失去威力,給王振帶來了逃走的機會。他飛身上馬,大叫一聲:“活着的弟兄跟我走!”拉起剩餘的部分杆衆落荒而逃。   在甩掉了鎮嵩軍憨玉琨部的追趕後,王振勒住馬繮剛要讓杆衆們停下,就聽到前面寨上“嘡嘡嘡”響起一陣急驟的銅鑼聲,之後就聽到寨首王清泰高喊:“蹚將王老五聽真,你們喫了敗仗想打此寨路過,須經我們約法三章:一是不準打我們磨頭寨牆根大路,必須走南邊旗山腳下轉山小路;二是過時要單行,不準停步聚集,如有聚集現象就打;三是從這裏過去,在下八村即底張、古寨、寨根、牛王廟等不準鬧事,要鬧事就不準過。這三條請大架杆王老五上前回話。”   王振氣得吹鬍子瞪眼,不是哪此慘敗經不起折騰,早讓人攻寨了,這真是龍游淺灘被蝦戲,虎落平原被犬欺。無奈,他只好上前回話,寨上所提條件一一接受。寨首王清泰遂命撤去寨外溝沿把守人員,一面讓村民嚴加守寨,一面派出人員在旗山上監督,以防不測。   王振乖乖地按條件要求,率杆衆們路過寨子,秋毫無犯,向深山密林拉去。   磨頭寨抵抗大架杆王振一事,一陣風似的傳遍了附近村村寨寨,也傳進了大股小股蹚將杆子的耳朵裏。從此,磨頭寨村威大振,而王振則像一隻受傷的野狼,只能在深山裏摸索,晝伏夜出,打家劫舍。許多天後,他發現崤山與秦嶺交界的山野密林,大多地方人煙稀少,剿軍從未到過,這給他的蹚將杆子提供了最好的休養生息空間。可地方不錯,就是在這樣的不毛之地上,住戶十分稀少,即使偶爾遇到幾戶人家,也是窮得幾乎扣鍋,窯洞、房屋裏很難尋覓到可喫的食物。   數百人的杆子,在綿延不絕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裏,像一羣無頭的螞蚱東踅踅,西撞撞,又像一羣沒人管的孩子,可憐巴巴地來回摸索。他們整天與狼蟲虎豹爲伍,與飢餓潮露爲伴,時時都面臨着生死的考驗,因土地瘠薄,常年少雨,環境極差,百姓們常年在外逃荒要飯,有的甚至多年不歸,想搶想劫的東西實在有限,尋找填飽肚子的食物相當困難,原先所帶可喫的東西全部喫光了,就連那一匹匹瘦馬也都被殺死喫掉。有時爲了尋找喫的,杆衆們不惜數里奔波,但多是落空。實在無法的時候,他們不管是草根、野菜、樹皮,不管是野兔、老鼠、麻雀,反正逮着啥喫啥,遇到什麼喫什麼,喫啥啥香。但最大的威脅來自於疾病,原先受傷的那些杆衆因其無藥可治,多數傷口感染,死在深山,同時,餓死的、病死的也逐漸增多。   不知翻越多少道山嶺,趟過多少條河流,王振這才意識到,這裏的山嶺看上去比家鄉那裏的山嶺儘管高些大些,但仍然可稱得上是窮山惡水,土質也與魯山、寶豐一帶的土質相差無幾,在這樣的環境裏,想生存下去極其艱難,只有尋求機會,把杆衆們帶出大山,以待東山再起。   眨眼間兩個月就過去了,秋天悄然離去,冬天姍姍來遲。怨言在杆衆們中間愈來愈多,那些受不了苦煎苦熬的杆衆,只希望早些拉出深山,找一個不管名聲好賴,也不管饑荒窮富,只要給口飯喫就歸撫算了,實在不行,另打爐竈另開張重新拉桿,儘管蹚將的命不值錢,但與其在這蠻荒野地裏被餓死凍死或者病死,還不如拉出去與官軍決一死戰,不致於死了落個餓死鬼。而當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拉到要隘路口時,發現鎮嵩軍似乎早已張開大網,嚴格盤查,只等杆衆就犯,無奈之即,只好再回深山,隨王振東躲西藏。   這天清晨,王振在潺潺而流的小溪裏捧喝幾口水,驀地他自己什麼時候成了一個皮包骨頭的“野人”:滿臉的絡腮鬍子和頭髮一起像蒿草般瘋長,即將把兇暴五官蓋嚴實,兩隻無光的眼睛像兩個黑窯洞,深凹進眼眶裏,身上的衣服也變成了一條一條的,曾經壯實得如一頭牛一樣的軀幹快彎成了弓形。   他一屁股蹲在大石上,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此時,站在遠處的歐陽紅蓮叫着笑着向他奔來,說句實話,如果沒有歐陽紅蓮這個奇女子,他王振怕是早就見閻王了。   “女人呀,在大災大難面前,心裏所承的受壓力比男人還強,我一個大老爺們,真他孃的太脆弱,還不如個女人。”王振自言自語地說,“在這樣的山溝溝裏生存真難,現在落到山窮水盡無路可走的地步,別說弟兄們有怨氣就是我王老五都要崩潰了。”   “大架杆,快上來,有好消息了!”歐陽紅蓮站在小溪上游處,把手掌捲成喇叭形對着王振喊道。王振沒有答話,而是站起身慢騰騰地順着小溪向上走。   “大架杆,鎮嵩軍三十五師第二路巡防營統領郭金榜派的使者到了,商談收撫之事哩,大架杆快回呀!”   王振聽得真真切切,他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爲了這一天,他早就望眼欲穿了。他那顆已經死了的心頓時活泛過來,這才加快腳步向山上走去。   郭金榜派來的使者共有兩個人,他們在與王振談了有關改編事項,確定查驗人數地點放在木通溝後,就告辭離去了。臨走時,兩人對王振說:“這次改編非同小可,是憨師長頂着壓力、冒着風險獨自決斷的,特意命我們郭統領要親自過問,確保萬無一失,請老兄要考慮好,儘快玉成其事。”   “這些天來,我天天盼盼日日想要見憨師長,我急得喉嚨裏恨不能長出雙手,到鎮嵩軍裏去,請二位放心,我們一定按照約定提前趕到收編地點。”   送走兩位使者,王振專門召集大家就收撫之事進行商談,大家一拍即合,無論如何不能再拖了,趕早不趕晚,還是儘快上路,以免出現差錯。   王振是個死要面子的人,爲了能在郭金榜面前眩耀一番,他特地讓杆衆找來一個用竹杆製作的滑椅。說是滑椅,其實就是用兩根胳膊粗的青皮竹杆,綁上竹椅,人坐上去,兩人抬着,上下閃動,晃晃悠悠,既有紳士風度,又有幾分霸氣。   兩個嘍羅抬着王振,穿越森林,穿過溝澗,人馬走近高村寨時。就聽到“叭勾!”,一聲冷槍過後,有人高喊:“站住,再往前走就不客氣了。”   坐在滑椅上的王振,手搭涼棚向前面望去,見不遠處一棵一摟抱粗的大椿樹下,趴着幾個人,指指劃劃,一個人喊道:“我們是高村寨程老八和老十的隊伍,再往前走可要摟火了!”   走在隊伍前的歐陽紅蓮大罵道:“什麼程老八程老十的隊伍,我們是去接受鎮嵩軍招撫的,瞎了你們的狗眼,敢攔姑奶奶的路,讓開!”   “哎呀,原來是個老孃們,老孃們還帶蹚將杆子,真是奇了。喂——你們都是老孃們嗎?這山裏有公老虎,小心啊!”對面的幾個人哈哈笑起來。   歐陽紅蓮指示杆衆們一拉溜散開,趴下,各借掩體噼哩啪啦放起槍。對方佔據着大椿樹底下的有利地形,全用獵槍火炮射擊,雙方火,塵土飛揚。   “前面交火的可是‘狗子’(官軍)?”。王振跳下竹製滑椅,來到隊前問歐陽紅蓮。   “這些人報的名號是程什麼老八、老十,不知是‘狗子’(官軍)是‘冷馬’(民團)地蹦子:無足輕重的地方土匪。”歐陽紅蓮紅着臉說。   “噢。”王振知道十掌櫃乃是這一帶“明官暗匪”的總後臺,方園幾十裏內沒人不知黑白兩道上的大人物,不能找他的麻煩。於是他走上前,從一個嘍羅手裏抽出一枝長槍,甩掉衣衫,袒胸露背,頭髮、眉毛、鬍子、護心毛等從頭部到胸部露出灰黑色的粗硬毛髮,高大的身軀加上這些毛髮,一看上去,倒像個野人、猿人。在槍林彈雨的陣地上,他直着腰昂揚威武地向中間地走過去。   “大架杆——危險!”歐陽紅蓮喊道,但王振似乎沒有聽到,只顧向前走。杆衆們誰也不敢再向對面陣地開槍,大椿樹下的人也楞楞地停止了射擊,他們弄不清這個黑煞神樣的野人要幹什麼。   王振來到中間地段的土埂上,雙手“抱拳鞠躬”(土匪間的行禮)道:“槍下留人,對面的可是十掌櫃的人馬?!”   “你們是哪裏的杆子?!”   “我是王振王老五,請弟兄們‘亮子高照’(眼光放亮),兄弟有話相傳十掌櫃。”   “久仰大名,請講,我們十掌櫃聽着呢。”   王振向前又挪幾步,以示禮節:“本人王老五率弟兄們到盧氏木通溝,接受鎮嵩軍的招撫,咱們弟兄‘兩便’(相互間的和睦),請‘借道’(不加干擾地放行)一過!”   “好說好說,都是自家兄弟,再說你們很快就成了鎮嵩軍,我們還仰仗老兄幫忙哩。借道可以,不過,大家對弟兄們還是存有戒心。這樣吧,咱們醜話說到前頭,我有約法三章:一、這裏自東山鎮向西至崇陽,二十五里內不能搶不能掠,不能殺不能燒;二、沿途公買公賣,不準調戲婦女;三、杆子過村過寨,我們沿途設茶水站供應茶水,不可進村騷擾。如王大架杆同意這三條,就可帶弟兄們過去,不同意的話,兄弟也就沒辦法了。”   “好說好說,既然十掌櫃說到這兒,我王老五沒得說的,入鄉隨俗嗎,我等保證這三項條款,咱們後會有期。”   “王架杆,後會有期。”對面的人收槍跨馬回村去了。   王振率杆衆們小心翼翼地走過十多個村寨,秋毫無犯,順利過關。又在木通溝等了三天,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了鎮嵩軍憨玉琨的三十五師第二路巡防營郭金榜派來的使者,帶來一些棉衣、棉鞋和一些藥品、糧餉。王見見郭金榜沒有來,心裏不由得疙疙瘩瘩。   弟兄們好幾個月沒喫過一頓飽飯,眼見使者送來這麼多喫的,不問青紅皁白竟轟搶起來,在山喫海喝之後,還裝的裝,抱的抱,把蒸饃、肉菜等向自己隨身帶的布袋子裏裝。很快,嘍羅們如蠶喫桑葉般,把使者帶來的各種食品搶個乾淨。可是很快就出現了問題,幾個弟兄因喫得太猛太多,肚子漲疼痛得歷害,在地上打滾嚎叫,沒過多久就眼望上吊,一命嗚呼了。更多的抱着肚子,在帳棚內外東倒西歪地哼哧哼哧地亂叫。   王振一見大驚失色,叫來歐陽紅蓮和幾個沒有肚疼的弟兄道:“我王老五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咱們怕是上了鎮嵩軍的當,這兩個傢伙肯定在飯菜裏下了毒藥,專門毒害咱的,去把這兩個傢伙找來,吊在樹上,狠狠地打,無論如何要弄個明白。”   兩個使者被莫名其妙地捆綁起來,吊在帳棚外的一棵樹上,被毒打起來。   “王架杆,冤枉啊,王架杆你不能這樣啊!”   “你們睜開狗眼看看,弟兄們喫了你倆帶來的飯菜,死的死傷的傷,你們說清楚,是不是在飯菜裏下了毒!”王振惡狠狠地審問道。   “大架杆,我們哪有那麼大的膽量,再說這些飯菜都是我們親口嘗過的,哪有什麼毒,你放了我們,我們一定給弄清這是咋回事。”   在兩人苦苦哀求下,王振才讓人把他們倆放下,並找來剩餘沒喫的飯菜讓兩人喫。   兩個使者在王振的逼迫下,每人又喫了一小碗大米和一些涼菜,好久也沒出現肚痛肚脹的一幕。可沒有毒又是什麼呢,王振弄不出個所以然來。   心細歐陽紅蓮猛醒悟過來,提醒道:“我聽說中毒的人都是身子骨發青,七竅出血不治而亡,死的幾個弟兄都沒有這種症狀,不可能是中毒,可那又能是什麼原因呢?不如把他們的肚子剝開,就會一目瞭然。”   王振也來不及多想,下令將死去的幾個弟兄開膛破肚,尋找破綻。   然而,把這些人一個人個開膛破肚後,除發現他們的腸子被撐得又粗又大,白嘩嘩的大米還沒消化,腸子已破爛外,並沒有發現中毒跡象,王振這才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