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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6、憨胡血戰   劉鎮華、憨玉琨及鎮嵩軍內持主客之見者,借雙方在禹縣的武裝衝突爲由,以“豫人治豫,陝人治陝”,鼓動驅胡。憨玉琨固守虎牢關,劉鎮華飭柴雲升師嚴防渭北,使國民二軍內外不能聯繫,欲分而擊之,一鼓殲滅。而原吳佩孚部田維勤、靳雲鄂均率殘部數千人盤踞在豫南,與劉鎮華、憨玉琨及其部衆們取得聯絡,互爲聲緩。劉、憨估計當時形勢,打敗胡軍還頗有把握。遂調馬水旺師先來東洛陽,加入東線作戰調漢中鎮守使吳新田守西安,代理督軍兼省長,牽制渭北。   就在劉鎮華、憨玉琨一邊乍乍乎乎製造輿論,一邊調兵遣將分派佈置準備血戰的時候,胡景翼也加緊了備戰。從憨玉琨處到開封的吳滄洲爲逼免事態發展,勸道:“戰事一開,勝敗難斷,多年征戰讓能活到今天真是萬幸了,胡老弟還要三思呀。”胡景翼心情複雜地一言不發。   這時,譯電員快步進屋道:“禹縣前線急電,憨玉琨師王振團同柴雲升之一部向白沙鎮我軍猛攻。”   胡景翼着急地朝吳滄洲望了望道:“真是怕處有鬼,說來可來了。柴雲升不是在陝西嗎,咋這麼快也到了禹縣?王振在禹縣殺了我們那麼多軍官家眷和居民,還嫌不夠,不知還要殺多少人哩。”   吳滄洲嘆口氣道:“潤卿(憨玉琨)是被劉鎮華綁在戰車上,不得已而爲之呀!”   “哼,我是看他是昏了頭。”胡景翼憤憤地說,“劉鎮華是要驅逐我,他是嫌陝西地貧人家,要喫河南這塊肥肉。可潤卿跟着起啥哄,即使鎮嵩軍佔了河南,他就能當上督軍了?我看仗是非打不可了。”   “結局難以預料,弄不好會兩敗俱傷啊!”吳滄洲神色闇然說:胡景翼見局勢不可逆轉,急調李虎臣、蔣朗亭兩旅前往助戰,並先發制人,以精銳部隊,兵分數路猛攻滎陽,襲取虎牢關。   憨玉琨驅胡平時只是在口頭上嚷嚷,心裏卻認爲自己曾與胡景翼八拜之交,誰也不會輕易給誰辦的過於難堪,不可能撕破臉皮真的動武,因而準備不足,多方滯後。當王振在禹縣的屠殺事件發生後,也爲王振的做法大爲震驚。但他知道王振畢竟積習難改開了殺戒,暗自埋怨:王振啊王振,給你個雞毛你就當了令箭,叫你放手幹,你就不問青紅皁白亂殺一氣,看來對匪性不改的人不可稍有絲毫放縱,只有自己背黑鍋、落罵名了。可事已至此,只有硬着頭皮同胡景翼一比高低。當國民二軍鋪天蓋地的強大攻勢,使他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不得不倉促調整佈置,調動人馬迎戰,並急電劉鎮華增援。   戰爭開始,鎮嵩軍前線指揮官姜宏模謀求死守滎陽、汜水關,而由嶽維峻、李虎臣率領的國民二軍主力則正面發起攻擊。   在徵得劉鎮華的同意後,憨玉琨把精銳部隊楊景榮、憨玉珍旅擺在正面,迎擊國民二軍第二師;柴雲升師、王振和李振亞分兩路,迎戰鄧寶珊、蔣朗亭、樊鍾秀部,同時電催張治公儘快趕赴戰場……   連續幾天幾夜,王振與柴雲升部在白沙鎮與胡景翼部的李虎臣、蔣朗亭兩旅展開血戰。   樊鍾秀字醒民,因在弟兄中排行老二,故外號稱樊老二,乃是豫西綠林中的一位血性男兒。1923年時,陳炯明背叛孫中山,樊鍾秀曾奔赴廣州“救駕”,被孫中山先生“欽賜”:建國豫軍,號稱“天下第一軍”,在當時軍界享有很高的信譽。此人長得清秀文雅,爲人直正,俠肝義膽,一諾千金,驍勇無畢,善打硬仗。早在憨、胡備戰前夕,都曾派員爭取,但因樊鍾秀一直仰慕於孫中山先生,而國民軍又是孫中山組織起來的隊伍,且他在陝西與胡景翼同隸靖國軍。臨戰前,樊鍾秀才決定參與到胡景翼的國民二軍序列裏。但就是這樣一個豫西蹚將,卻像天平上的一個砝碼,改變了這場戰爭的結局。樊鍾秀率千餘人經禹縣、登封向洛河南偃師一帶側面襲擊。國民二軍依隴海鐵路運輸之便,勢同閃電,拔滎陽,進虎牢,搶佔鞏縣兵工廠。   緊急關頭,劉鎮華在洛陽西工召開軍融會貫通議,一方面說能戰始能和,一方面請調停人進行調和息兵。兩手作法,有聲有色。但前方喫緊,柴軍未到。駐臨汝的張治軍與憨玉琨有矛盾,按兵不前,並罵憨多事。經劉鎮華婉言哀求,才允從命。靳雲鄂、田維勤則有意坐山“觀虎鬥”,遲遲不發兵。就在這時,樊鍾秀一進入登封陣地,就導致李振亞旅臨陣倒戈,在前線“反水”(背叛),遂又直趨鵝嶺口,進入偃師境內,馬水旺師到偃師後,因其官兵多是樊的舊部,一經接觸,多投樊部,馬水旺化裝逃走。而守邙山防地的嚴際明旅潰敗後,劉鎮華又調袁英旅增援,戰場上,袁旅竟然不堪一擊,剛剛接戰,人馬就逃走大半,陣地拱手相讓……儘管憨玉琨的基本部隊拚命苦戰,但因種種條件所限,還是挽救護不了慘敗的厄運。   佔據禹縣與登封的王振,連續幾天幾夜,都在與國民二軍廝殺。這是一場惡戰,雙方對峙的機會不多,更多的都是你奪我奪的陣地戰,兵員消耗也大,但分不出勝負。這天,炮聲隆隆,響了一整天,傍晚時節,當王振率隊在殺進對方陣地,親嘴戰打得難分難解時,緊要關頭,傳來前線全線潰敗的消息,王振只得下令撤出戰鬥。   王振打仗兇悍,但在他內心深處也有保存實力的顧慮,見隊伍敗退,人心已散,面對滾滾如洪流般的對方氣勢,他不得不慮謀下一步的打算。在憨玉琨全線敗退的時候,他也就隨着自己剩下的三千多人,節節敗退。   那天的夜色顯得幽深迷幻,山上、路邊的荊棘、樹叢都像怪獸一樣,張着血盆大口。王振分不清東西南北,心驚膽戰地只顧向後逃奔,忽然,馬失前蹄一下子把他撂進泥潭裏,他掙扎着想爬出來,但用幾次力氣都沒能拔出。   “抓活的,別放跑這些狗孃養的!”   “快,這裏還有一個。”   一個隊騎兵追殺過來,有個黑影手裏舉起閃閃發亮的馬刀,揮刀砍來。王振嚇得冷汗涔涔,他閃身躲開,可那馬又回過頭,黑影手裏的刀又舉了起來。   就在王振命在旦夕的千鈞一髮時刻,忽聽“叭、叭、叭”幾聲槍響,那幫騎兵早人仰馬翻,黑影手裏的刀落到半空就“噹啷啷”飛在地上。   緊接着,一匹白色戰馬飛馳而來。   “王旅長,我來救你。”隨着聲音落地,一條長長的絲帶飄到王振面前。   王振聽出是歐陽紅蓮的聲音,伸手抓起絲帶,用力一步步從泥潭裏爬出來。   “快上馬,抱緊我的腰!”歐陽紅蓮大聲喊道。   王振早已成了泥人,他什麼也顧不得了,跳上歐陽紅蓮的馬,緊緊抱着她纖細的腰,在黑魆魆的暗夜裏,不管是溝崖坎坷,不管是河岔泥濘,白馬只管飛奔,飛奔……   各路人馬誰也顧不得誰,紛紛向西潰敗。張治公的第二師經嵩縣退到伊川,柴雲升的第一師和憨玉琨的三十五師殘部則從盧氏退到欒川潭頭。王振隨劉鎮會華退到澠池時,柴雲升的生力軍正好趕到,背陵佈防,阻止追兵,收容潰軍,企圖恢復。並派人速與憨玉琨、張治公聯繫,希望收容潰軍,由龍門進攻洛陽。   被河南人稱之爲“憨胡鬧”的“憨胡之戰”導致了憨玉琨的慘敗,憨玉琨率殘兵敗將回到嵩縣老家,感到戰爭殘敗於己有責,無顏見中州父老,他恨張治公關鍵時候不與之合作,罵劉鎮華指揮不力誤事,有意召集殘部,重整再戰。而親信旅長楊向齋等先是避而不見,繼而則說:“兵敗至此,不中了。”不願再戰。憨玉琨躺在屋裏的牀榻上,心如錐剜,思前想後,欲哭無淚,一手持大煙,一手持手槍,向部屬說:“誰進屋來,我打死誰。”遂在屋裏吞大煙身亡。   退出戰鬥的幾部人馬尚存二萬餘衆,但羣龍無首,各部之間相互埋怨,相互指責起來。   憨玉珍罵張治公見死不救,王振怪張治公在一旁看笑話,張治公在竭力爲自己辯解外,更指責憨玉琨剛愎自用,自作主張,過於冒失,爲了豫督一職,拿鎮嵩軍十萬官兵的腦袋作賭注……由於各執一詞,相互推諉,各不相讓,各部之間大有一觸即發,幾於“內訌”(內部鬧分裂),眼看就要發生火拼事件。   劉鎮華見局面混亂,難以統領,通電下野,過黃河跑到閻錫山處住處了一個月,到天津租界的劉鎮乾處作起了寓公。   “早在楊山拉桿時,都叫你好好先生,今天你可不能再做好人了。昔日咱鎮嵩軍十萬之衆,何其強盛,今天就剩這兩萬來人還互相攻訐,同室操戈,真是令人痛心。現在大敵當前,如不趕快轉移,還在糾纏那根本無法算清的舊帳,等國民軍殺到,大家只好同歸於盡。現在,雪帥(劉鎮華)不在軍中,玉珍、耀堂與幹臣那幫人相互不服,恨不得喫了對方。你資格老,爲人隨和,各方面都能說上話,只有你出面調停,纔有可能平息事態。”還是參議邢德榮見這樣亂成一團麻,誰也說服不了誰,十分痛心地對柴雲升說。   柴雲升聽了邢德榮的話,良久沒有作聲。他慢慢抬起頭,心情沉重地說:“你說得對,雪帥不在軍中,凡事應以大局爲重,不能盡幹一些親者痛仇者快的傻事,我馬上出面,說服憨玉珍、王振和張治公,大家捐棄前嫌,先把人馬拉往陝南,好有個落腳的地方。”   鎮嵩軍殘部經朱陽關、富水關、商南,到達丹江上游的龍駒寨,終於擺脫了國民二軍的追擊,進入陝南。   就各師各部駐紮問題,王振和幾個主要將領,一同來到柴雲升的臨時指揮部,請其協商。經過柴雲升往來周旋,終於確定他的部隊駐紮安康,張治公部駐白河,三十五師殘部駐商南、盧氏一帶。   剛剛安解決了駐防問題,忽然接到報告,說陝軍一個旅從西安方向撲過來,想趁鎮嵩軍立足未穩,將其逐出陝境。   王振聽了,“嚯”地站起來罵道:“奶奶個屁,國民軍欺負咱,陝軍這老混蛋也想欺負咱。咱他媽的是草料布袋,誰想啃一口就啃一口?揍他小子,先驅驅這黴氣再說。”   張治公也咧咧嘴說:“老子在陝西八年了,這裏就是我的家,今天回家來,看那舅子敢把咱攆走?”   聽完王振和張治公的話,柴雲升乾咳了兩聲,其他幾個將領也都把目光轉過來。他看了看衆人,然後沉着臉道:“各位,我看入陝這第一仗非打不可,要不然他們不知道馬王爺還長着三隻眼。俗話說,船破還有三千釘,這小小陝軍一個旅真不知天高地厚,想來欺負咱。這樣吧,三十五師這一次損失不小,玉珍和耀堂你們就歇着吧。我和幹臣哥聯合出兵,集中咱們的精銳,一定把陝軍拒之門外,讓他知道我們鎮嵩軍並不是光打敗仗的。”   一、二兩師同時出兵,真的一鼓作氣把陝軍擊退二十餘里。   在各部按預定方案開始向各地進駐時,陝西省代理軍務督辦吳新田卻派人給柴雲升送來一封急信,說段祺瑞令他收容鎮嵩軍,他也願意與鎮嵩軍合作,共同拒抵國民二、三軍,希望柴雲升將第一師開往關中,防地和餉彈不必擔憂。   這些官兵,不少人在關中都有產業家室,吳新田的信正中下懷,他們紛紛要求柴雲升同吳新田合作,恨不得立馬回到關中,同日夜思念的家人團聚。   柴雲升此時卻十分冷靜地持反對意見,他說:“吳新田歡迎我們是個陰謀,他是想用我們當炮灰,爲他抵擋即將攻陝的李虎臣部隊。大家想想,國民軍打了勝仗,士氣正盛,吳新田抵擋不住,這才拉我們墊背。我知道大家都想回西安,我又何曾不想回去看看妻兒老小,但那是死路一條,萬萬去不得,現在儘管我們是殘兵敗將,但大家合兵一處,仍有兩萬多人。一般的隊伍就是有喫掉咱們的心,也沒喫掉咱們的胃口,決不能上這個當。”   於是,柴雲升的一師駐安康,張治公的第二師駐白河,王振與憨玉珍等也分別達到駐紮地。幾天後,傳來了李虎臣趕走吳新田的消息,當上了陝西督軍。   7、阻擊報仇   胡景翼率國民軍,擊敗號稱十萬之衆的鎮嵩軍,實現了中原地界形式上的統一。接着,李虎臣師開拔到陝,輕而易舉舉地取代了吳新田,成爲陝西督軍。這樣,豫、陝兩省連成一片,成爲國民二軍的一統天下。   馬敲金蹬響,鞭湊凱歌還。夙願已償的胡景翼志得意滿,神采飛揚,如癡如狂地回到開封,準備與國民三軍聯合起來,南進湖北,北圖河北,東取山東,雄心勃勃要大展宏圖。不料,樂極生悲,因興奮過度其臂部所患的癤子發作,經醫治無效突然死亡,但因交接之事一時沒有確定,連續多天沒有發喪,直到第二師師長嶽維峻接替了他的職務後,一切處理停當纔對外發喪公報。   嶽維峻繼任河南督辦後,覺得胡景翼的戰略部署過於保守,不適合國民二軍快速發展的需要。他接受孔庚、續西峯等人的建議,擬用奇兵襲取太原,此計劃遭到失敗,與閻錫山的關係緊張起來。而河南境內形勢並不樂觀,鎮嵩軍殘部盤踞豫西南部和陝西東南部,圖謀再起;靳雲鄂、田維勤、任應岐等部盤踞汝南、光山、固始一帶,割據一方;吳佩孚的殘部散佈在豫鄂邊區,虎視眈眈,時刻準備北犯;豫北劉春榮等部,名義上服從國民二軍,實際上野心勃勃;各地紅槍會組織和地主武裝,紛紛築寨自衛;因馮玉祥與張作霖在北京磨擦,魯西奉軍對二軍威脅甚大。數來算去,只有樊鍾秀部以汝、魯、寶、郟爲根據地,稱得上是二軍的友軍。西征,打開困境不易,西征失利,只有考慮東進山東了。於是他自作主張,決意取山東擴展地盤。幕僚和下屬們皆好言相勸,但他卻剛愎自用,輕者一口回絕,重者清理出去,根本聽不進去任何不同的意見和建議。他一意孤行與孫傳芳商定,讓孫軍先在上海附近發起反奉戰爭,國民二軍則在魯西以南發動反奉戰爭,討伐奉魯軍張宗昌,然後南北夾擊,想一舉殲滅奉軍。   鎮嵩軍自憨、胡戰爭失敗,劉鎮華下野後,殘部在安康、白河、雒南一帶逐漸集結,但軍內無主,羣龍無首,各自爲政。張治公與吳佩孚聯繫密切,又經張鈁從中調和,委張治公爲鎮嵩軍總司令,爲了能夠統領這幫人,他還委柴雲升和王振爲副司令,儘管如此,他對鎮嵩軍卻統率不了。柴雲升、王振、梅發魁等諸將官根本就不把什麼官職放在眼裏,也不把他這人“窩囊菜”往眼裏夾,明一套暗一套,陽逢陰違,各行其是,仍然殺人越貨,綁票勒索。張治公切切實實感到日子不好過,正好直奉合作,全力對付國民軍,吳佩孚急於利用這支力量,電邀劉鎮華,並委以豫陝甘剿匪總司令,讓其重整鎮嵩軍,恢復實力,再圖發展。聽說劉鎮華回來準確消息,柴雲升、王振找到張治公,帶領幾十名將官驅馬百餘里,迎接劉鎮華,讓其回來重掌軍隊。說真的,張治公發自內心並不希望劉鎮華歸來,但他統領這幫由蹚將招撫成軍的隊伍,的確感到力不從心,無可奈何。但是,爲了表示擁戴之意,他也只好和其他將官一同前往。   有了憨胡血戰的慘痛教訓,劉鎮華這次歸來統領鎮嵩軍,誰也不敢再放個鹹屁,一個個像抽了筋的犟驢,再也不踢不咬瞎胡鬧,規規矩矩不驕橫了。   自此,傷痕累累的鎮嵩軍進入到全面整軍療傷恢復階段。   孫傳芳在上海一帶打響討奉戰之後,嶽維峻開始緊急部署進攻山東事宜,將二軍主力集中十五萬人,上李乾三指揮向曹州、濟寧進攻,並與靳雲鄂合作,令其向徐州進攻。靳表面合作,暗則與吳佩孚勾結,戰爭開始,即行“反水”(背叛)。在嶽維峻調兵遣將發起全面進攻的關頭,老謀深算的吳佩孚以十四省討賊聯軍總司令的名義,委靳雲鄂爲前敵總指揮,各部聚結到武勝關外,伺機北進。   深入魯西的主力,因兩面受敵而敗退。嶽維峻感到事態嚴重,只得暫停東進,觀察戰事發展。可是,孫傳芳因戰線拉得太長,兵力不足,戰場壓力太大,連電催促,嶽維峻只好疑慮重重地兵發山東。可隊伍剛剛開到曲阜、兗州一帶,前哨就與奉軍交了火,戰線剛拉開,按照吳佩孚的指示,靳雲鄂聯合張宗昌,從背後猛擊國民二軍,前方酣戰,後方起火,嶽維峻像被捱了一悶棍,難以招架,戰爭形勢急轉直下,他只得下令全線撤退。   國民二軍剛從山東撤退,吳佩孚乾脆撕破面皮,扯掉僞裝,兵分三路向河南進發。以寇英傑師爲主力,走南路經武勝關向信陽推進,東路由靳雲鄂統領,由魯南向豫東進攻,西路由劉鎮華統帥鎮嵩軍三個師從陝南向豫西進攻。   面對直軍進攻,嶽維峻束手無策,不知所措。他連夜在鄭州召集李虎臣、劉永丞、鄧寶珊等主要將領開會,研究對策,應付突變的時局,但衆將領各執一詞,莫衷一是。   鄧寶珊說:“我覺得這次吳佩孚東山再起,號稱十四省聯軍,我們國民二軍單獨與其抗衡,很難取勝,最好是以退爲守,向黃河以北國民一、三軍靠攏。”   時任陝西軍務督辦的李虎臣則不同意這種辦法,他唯恐退過黃河丟失地盤,也就丟掉了烏紗帽。所以堅持說:“撤兵是必然,但決不是向北,而應該西撤。我主張還由隴海路撤回陝西,到那裏可以東扼潼關、函谷關天險,以待時機,再回河南。”   各方爭執不下,嶽維峻聽着似乎都在理,一時頭皮發麻拿不定主意。李虎臣見嶽維峻猶豫不決,毅然決斷,執意回陝,嶽維峻才無奈地拍下了板。   西撤正掌握在吳佩孚的意料之中,得到消息,他大笑起來,接着按照原先設定的方案,大軍在國民二軍的屁股後大造聲勢,窮追不捨。同時電令劉鎮華一面設防,一面派鎮嵩軍中那些與土匪蹚將、紅槍會聯繫密切的人,回去策動當地武裝,沿隴海路實施截擊。   劉鎮華在各部隊抽出數百名兵士,發放足夠的銀兩,讓其回到豫西煸動匪杆。這些人得到口授真傳,回到家鄉四下游說,說“風水輪流轉,今年到咱家。”去年憨胡之戰是陝西人壓制河南人,今年這風水轉過來了,輪到河南人打陝西人了,還放出風說前有鎮嵩軍堵截,後頭有直軍追趕,兩面夾擊,嶽維峻就像掉在風箱裏的老鼠,摸不到門子,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走。還說,劉鎮華馬上要回豫西招兵,誰的槍多就封誰當大官,沒有槍趕緊趁機會從二軍手裏奪。   輿論造得鋪天蓋地,自稱刀槍不入的紅槍會乃至其他各種形式的地方武裝,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認爲國民二軍敗局已定,正好給他們創造了報仇、搶槍、發財的機會,因而早已鉚走了勁兒。   國民二軍自鄭州向西撤退,一路上不斷遭到襲擊。鐵路被拆,橋樑被毀,散兵被殺,小股被截,他們也鬧不清楚爲什麼會如此遭殃,似乎到處是黑洞洞的槍口,到處是陰冷陷阱,草木皆兵,人人驚駭。   意想不到的事情還在後面,劉鎮華親率柴雲升、梅發魁、憨玉珍等部從淅川、盧氏快速拉到陝州、靈寶一帶;王振和姜明玉、範龍章則由盧氏北上,經靈寶出山,固守虢略鎮、靈寶西塬及函谷關,堵截二軍歸路。這羣曾經被咬傷的餓狼,瞪着綠瑩瑩的眼睛,坐等“羊羔”的到來,碩大的河網鋪開,只待“魚兒”的衝撞。   嶽維峻、李虎臣認爲以國民軍二十萬之衆,對付鎮嵩軍的兩萬餘人,打開一條血路不成問題。李虎臣歷盡千難萬險,把國民二軍的主力帶到函谷口,剛剛鬆口氣準備過關回陝時,突然發現函谷關上旗幟飄蕩,一看竟是鎮嵩軍的大旗,兩人一下子目瞪口呆。   範龍章早就在函谷關北側的虎頭山上等候了,見二軍敗兵趨近關下,大叫道:“老夥計,沒想到吧,你們也有今天,快上來吧,這函谷關就是你們的喪身之地!”   “他媽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別看你們守着函谷關,老子照樣過得去。”李虎臣咬牙切齒地罵道,接下來,他指揮全部人馬連續實施強攻。彈火在函谷關上下穿射奔馳,一道道彈道的流光,閃耀着、撕咬着,交織成晶亮的火帶。在多於三倍兵力的強大攻勢面前,姜明玉則如一棵釘子楔在函谷關上,死死拒國民二軍於關外。   退到陝州的嶽維峻也遇到了阻擊,曾在國民二軍裏反“反水”(背叛)出來的何夢庚,與柴雲升共同據守潼關,只待國民二軍入彀;張治公師到南陽附近時,南陽鎮守使馬致敏,鑑於直奉聯合聲勢浩大,自動將三個旅約兩萬餘人交由張治公改編,張委張幕通爲南陽鎮守使。稍事整頓,即由葉縣、寶豐、臨汝直取洛陽,一路走來,一路遍撒兵丁,各個路口設崗把守,各個村莊都有人盤查。   後有追兵,前有強敵,兩關不能逾越,嶽維峻深深地感到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他來驅馬來到函谷關下,哭喪着臉對李虎臣說:“現在看來已別無選擇,我們只有破釜沉舟了。”   李虎臣點點頭:“那就殺一條血路衝過去吧。”   嶽維峻一聲令下,國民二軍向鎮嵩軍發起全線猛烈攻擊。此時,鎮嵩軍只有兩萬多人,國民二軍在兵力上仍佔絕對優勢,但經過由豫東向豫西的千里大潰退,沿途不斷遭受地方武裝的截擊襲擾,兵們早已喪失鬥志,成了驚弓之鳥。當聽到衝殺的炮聲心裏直哆嗦,誰也沒人再聽取統一指揮,互不相顧地向前衝,全沒章法可言,胡攻亂打,空耗槍彈。   鎮嵩軍則不然,他們兵力雖少,卻佔有一夫當關,萬夫莫克的函谷、陝州兩個天險,加上把守關隘的多是憨玉琨三十五師的舊部,尤其是王振旅,都是豫西一帶的悍匪蹚將,打仗經驗豐富,生死全然不顧。去年在這裏喫了敗仗,逼得憨師長忿而自殺。如今,得此良機,咋能不報仇不雪恥呢?在王振的鼓動下,這些人個個以一當十,奮不顧身,不管是多麼猛烈的進攻,從不後退半步,一次次的攻擊都被他們打了下去。   李虎臣望着戰場上草個一般躺下的屍首,咬着牙對嶽維峻說:“我看還是把戰線縮短,突擊的重點放在函谷關、虢略鎮和虎頭巖,這裏就是銅牆鐵壁,也要鑽他幾個窟窿。”說罷,甩掉上衣,親自帶隊猛衝猛殺。   國民二軍在函谷關、虢略鎮連續強攻三天,在虎頭巖強攻五晝夜,人員傷亡數千,雖然其間有幾次也衝上去了,但最終還是被猛烈的炮火打退回來。   強攻不能奏效,李虎臣又採用新的辦法,組織敢死隊,懸出重賞,再次強攻。這一招還真靈,仗從開始就打得順手,半日之內連破三道防線,直逼劉鎮華的指揮部所在地——官莊村。   指揮部裏存有子彈、炸彈千餘箱,並有現洋數百箱。劉鎮華見國民二軍將要突破村子,自己率先逃之夭夭,只留下少數護兵在村邊抵抗。   就在官莊村將要落陷的緊要關頭,王振赤膊上陣,率領數百餘人抱着機槍,橫衝過來。他大聲喊着:“弟兄們,人活一百也是死,爲憨師長報仇的機會到啦,誰怕死就不是爹孃養的,後退半步就是孬種,衝啊!”   他像一個瘋子,頭髮如亂蒿,滿臉是血,身上的衣服全被撕成條條了,惟有懷裏的那挺機槍他卻死死抱着,昂然立於懸崖邊上,瞪着血紅的眼睛,“噠噠噠……噠噠噠……”   雙方從中午苦戰到夕陽西下,陣地上傷亡慘重。李虎臣見王振手下盡是亡命之徒,攻下官莊已不可能,這才垂頭喪氣地下令撤退。   日子飛快,轉眼二十多天過去了,國民二軍始終未能打開通路,突破函谷關天險。而鎮嵩軍梅發魁、憨玉珍、武衍周各部也已在靈寶至潼關之間部署停當,顯然是要爲國民二軍收屍。   嶽維峻見兵疲彈盡,進退艱難,迫不得已,不願再做無謂的廝殺,就派代表同劉鎮華交涉投降,願全部交槍。他與李虎臣化裝成普通兵丁,隱姓埋名,坐小船渡過黃河奔向山西。可是一下船,嶽維峻就被早已等候在那裏的晉軍關福安團扣留,李虎臣則混入難民中,從函谷關逃荒要飯回到陝西。   鎮嵩軍爲憨玉琨報了一箭之仇,可數萬人就地繳械,如何接收這些人槍支又成了一件令人頭痛的大事。   8、搶槍風波   在阻擊國民二軍中,王振因表現突出立下大功,劉鎮華按功行賞時,提拔他爲第四師師長。接着,在虢略鎮主持召開旅、團長參加的軍事會議,劉鎮華講道:“一年前,我們鎮嵩軍在這裏喫了國民二軍的敗仗,幾乎全軍覆沒,當時我就想鎮嵩軍算徹底完啦,沒想到一年後的今天,咱們遇到這麼個絕好機會,真是蒼天有眼哪。這次阻擊,耀堂出了力流了汗,爲老師長憨玉昆報了仇,我想他被提拔重用任第四師師長,誰也不會說啥,但願以後大家像耀堂一樣,爲了鎮嵩軍的明天同心協力,再立新功。”   講到這裏,劉鎮華拿眼睛向四周掃了掃,臉色一沉,嚴肅地說:“眼下,敵軍八萬人,已決定全部投降,繳械收槍刻不容緩,至於我們命令敵人是如何交槍,和我軍如何收槍問題,大家也不要着急,要把國民二軍人馬全部集中到陝州交槍。方法嗎?以地域爲界,各部就地收繳,交到總部,事後由總部統一分配補充,誰也不得擅自行動,不能隨隨便便到處搶槍,一經發現軍法處置,都聽清了嗎?”   劉鎮華講話的時候,大多將領們在私下裏興奮地議論着戰場上發生的事情,或竊竊私語,或交頭接耳,或竊喜偷笑……幾乎沒幾個人聽清他講的什麼話,部署的什麼命令。儘管沒聽清講些什麼,但還是有幾個人隨聲附和道:“聽清了,請總司令放心。”   隨着劉鎮華一聲令下:“散會。”   師旅長們都爭先恐後地向門外走,人羣裏的範龍章有意靠近姜明玉,兩人並肩而行到外面時,他趴在姜肩膀上,把嘴湊到他的耳邊小聲咕噥道:“旅長,劉司令讓就地收繳、統一分配補充,我看呀這是老和尚娶媳婦——說說算一遍,這種時刻下這樣的命令怕是隻能哄小孩。你瞧,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着哩,以前鎮嵩軍就有這個傳統,誰繳歸誰,前頭有車後頭就有了轍,現在要改變這種惡習,那哪能呢,我覺得還是那句話: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   姜明玉與範龍章是喝過血酒的拜子弟兄,多年來,兩人心心相印,無話不談,雖說是結拜弟兄,但交往過密,比親兄弟相處得還要親。範龍章的提醒,倒使姜明玉打個激靈,他緊走幾步,追上剛剛接任師長的王振,喜皮笑臉地小聲說:“師長,你聽到龍章說的話了嗎?”   “你們倆搞什麼明堂,我哪能聽得到。”   “我覺得他講的不無道理,誰家的孩子會恁乖,像守株待兔一樣坐等人家來繳槍,況且,咱這支隊伍原來就有搶槍的毛病,今天要是能改了,日頭打西出來。”   王振把鬍子拉碴的臉一扭,眉頭擰成兩個疙瘩道:“你說得對,那是他孃的老毛病了,還能改個球!”   “敵軍八萬人集中在陝州,徐先鋒、張得勝、萬選才三個旅住在陝州附近,我看他們誰也不是那省油的燈,近水樓臺先得月嘛。還是龍章兄弟說得好,咱何不來個先下手爲強?”   剛剛接任師長的王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乍一聽說要下手搶槍,把頭搖得像撥郎鼓:“不行不行,那樣豈不亂套了?不管別人的隊伍如何,咱們還是按照命令去辦。”   晚霞宛如鮮豔奪目的錦緞,飄落在山川林木間,照得山水、原野金燦燦的空明。在奔向駐地的路上,姜明玉和範龍章騎馬並行,默不作聲,他們的影子被霞光託得瘦長,就像兩個剪紙貼着地面行走。在路過一條小河時,範龍章跳下馬,彎下腰在清流透明河水裏洗了把臉,飲過馬,讓心情稍稍平靜下來。他站在岸邊的沙灘裏,挽住馬繮,望着神情黯然的姜明玉,傾心地說:“旅長,你在王師長面前碰釘子了。”   “沒、沒有啊。”姜明玉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尷尬地裝出一副笑臉。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搶槍的事王師長不讓幹?”   姜明玉沒吱聲,默默地點點頭。   “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呀?如果錯過機會,那可是後悔都來不及了。”   “你沒看見師長的頭搖得像驢蛋?咱是給他乾的,他不同意,咱閒扯蛋找着挨呲哩?兄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搶槍的事就拉倒吧。”姜明玉顯得無可奈何的樣子雙一攤手說道。   “唉,依我看,王旅長一提雞巴師長,頭上就像戴個金箍咒,他是怕丟掉那頂屁錢不值的烏紗帽。三哥,你看這樣中不中,明個我帶着兩連人到陝州大營出去看看,要是大家都規規矩矩,按劉總司令說的做了,那咱無話可說,只當是弟兄們溜溜馬。要是別的師把總司令的話當成耳旁風,那我們何必拿着雞毛當令箭,拿着財神往外推裏?再者說,這兩連人都是咱拉桿的弟兄,人少範圍小,不致於發生大的影響,如果真的出事,你只裝不知,有我一個人頂着,我也不巴望當這個分文不值的營長。”   姜明玉聽了範龍章的話,覺得也有些道理,站在那裏扶着馬頭說:“咱們弟兄誰跟誰,既然這麼說,出了事我頂着,你該咋弄咋弄吧。”   翌日三更,範龍章便命伙房師傅起來造飯,四更天就率隊出發了。爲搶前一步,他帶着兩個連的兵力,迎着起明星不聲不響地快速向目的地行進,露水溻溼了衣服,他們全然不顧,當紅日將要破曉時,他們已趕奔到陝州東關的河灘裏——國民二軍投降處。   淡藍色的晨霧在河灘裏瀰漫,朦朦朧朧,飄飄冉冉,一切景物都迷迷茫茫,似真似假。河灘裏沒有絲毫聲音,看不到一個人影。範龍章納悶了,他暗自思忖:難道說鎮嵩軍這一次真的這麼守規矩?他又馬不停蹄繼續向前趕,很快來到橋子口。   遠遠地範龍章看到劉茂恩,徐先鋒、張得勝、萬選才等在薄綢樣的霧靄裏忙着指揮,部隊都在橋下的河灘裏收槍,你爭我奪,整個場面簡直就像喫大戶,馬嘶鳴,人吆喝,亂亂哄哄的樣子,搶到的大呼小叫蹦蹦跳跳,沒搶到的血紅着眼只罵娘,有的還爭相謾罵着,來的晚,來的早,收的多,收的少。   橋子口是國民二軍投降繳槍的一個地點,是雙方接洽的地方,範龍章看到,一旁站着的劉茂恩臉色鐵青,徐先鋒、張得勝和萬選等卻樂呵呵地談笑風生。   範龍章只恨自己沒想得那麼周全,人馬來得少走得慢。兩連人馬尚未趕到,驅馬來的只有二十名衛隊,他轉過身,對衛士們喊道:“弟兄們,咱們起個大五更還是趕了個背集,遲到一步。他們不仁,咱們也不義,你們撒開馬情下去搶了,趕在他們步兵前面,能摟多少摟多少,快下吧!”   這羣衛隊得到範龍章的命令,個個如離弦之箭衝向河灘裏。   正好國民二軍一個旅的人馬集中起來,惶恐不安地等待着繳槍,範龍章上前命令,讓這旅人跟着他走出河灘。他騎馬帶隊,衛隊們分列左右護衛,防止別的部隊再來接收。範龍章把這個旅帶進陝州關外的一個小旅館門口,跳下馬進,走進旅館,指示衛隊命其所帶的這些俘虜從前門進,後門出,把槍和子彈一律放在旅館院中,然後向俘虜屁股上揣一腳,讓其滾蛋,至於往哪裏逃,他們就不管了。   劉鎮華在指揮部內正同幾位師爺商量隊伍整編之事,忽見劉茂恩怒氣衝衝地跨進門,瞪着眼睛氣呼呼地說:“大哥,外面早就亂套了,你還沒事兒人似的,這咋弄哩?”   劉鎮華驚訝地問道:“有啥事慢慢說,慢慢來嘛。”   “外面都在搶槍,山上、河裏,就跟沒人管的馬羣一樣亂套了,誰搶歸誰,沒人守關,沒人把卡,俘虜也沒有管,陝軍將領都混在俘虜裏逃走了。”   “我不是說了,各部就近收繳,統一分配,咋會出現這事哩?”   “你的話都當成耳旁風,還是匪性不改,張得勝旅弄到三萬多支,徐先鋒旅弄到兩萬多支,萬選才旅晚去一步也弄一萬多支,範龍章帶的衛隊一下子就領走一旅人,弄有四千多支……搶到槍的得意洋洋,笑得喫了屁花似的,沒撈到槍或搶得少的都是牢騷滿腹,像瘋狗似的亂汪汪,說你說話不算數,統一分配就像放個屁。”   劉鎮華“叭”的一下把茶杯摔得粉碎:“媽的,真是一羣有娘生沒娘養的傢伙,無組織無紀律去,傳我的命令,搶到槍的要拿出一部分,分給沒搶到的或搶得少的部隊。”   ……   陝靈阻擊戰,鎮嵩軍以兩萬餘人打垮國民二軍八萬之衆,大獲全勝揚眉吐氣,劉鎮華爲此在陝州縣衙裏專門召開師、旅、團長會議進行總結。會上,他慷慨激昂地說:“這次戰鬥,大家都出力了,流汗了,可算是大捷,特別是王師長的人馬,在函谷關死死咬住國民軍,贏得了這次全面勝利,當屬首功,這纔打出了咱鎮嵩軍的風格。”   接着,他把話鋒一轉,臉色沉下來,加重了口氣說道:“這次勝利繳槍不下七萬支,說到這兒,我氣就不打一處來,上次軍事會議上,我講得明明白白,這次繳槍,各部就近收取,統一分配,可有些人就是匪性不改,置若罔聞,亂收亂搶,弄得一塌糊塗,敗壞軍紀,讓俘虜也逃走不少。我再次重申,這次搶多少槍支都得繳出來,決不允許自行其是,一定要統一分配。”爲了提高大家的情緒,他緩和一下口氣說,“弄槍多的先拿出三千支,分配一下,我與山西的閻錫山談好了,爲對付國民二軍,咱出人他出武器,我再去一趟拍下板事情就成了……”   軍事會議結束,搶槍者並沒有受到什麼懲治,繳的三千支也是一些破爛不堪的槍,更多的人根本就沒有繳,將領們升了官,遂了願,心中喜歡,眉開眼笑,但大部分師、旅兵額嚴重不足,槍彈更是缺少。爲了解決這些突出問題,各部都開始出點子,想高招,招兵買馬,搞槍搞炮。   兵源問題不難解決,常言說:樹起招兵旗,就有喫糧人。國民二軍被打敗後,八萬多人成了俘虜,儘管由於管理不嚴,跑掉一些,但仍有大部分沒能逃脫,當兵喫糧,不管在哪兒都一樣,也不管願意不願意,這些俘虜就被稀裏糊塗地充實到各部。再者,鎮嵩軍中的大小將領,多系土匪蹚將出身,他們歸標後,大多還留有人馬在豫西的山林裏蹚,有的甚至專門把連、排長放出去,收羅蹚將杆子,充實壯大隊伍,這叫“放外隊”。現如今升了官,打聲招呼,那些人就會招之即來。僅僅十多天時間,各旅、團都像發酵的麪糰很快膨脹壯大起來,只有兩萬多人的鎮嵩軍一下子增至十餘萬。   當兵打仗就得有武器,爲了搞到槍,各部更是八仙過海,花樣迭出。柴雲升的第一師實力雄厚,財大氣粗,他們公開貼出告示買槍,普通步槍多少錢一支,機關槍多少錢一挺,明碼標價,這樣,僅在陝州一個地方就體體面面地買到五千多支槍。   王振的第四師這次也收繳一些槍支,可他的隊伍人員最多,裝備最差,收繳的槍支簡直就是杯水車薪,與實際需求相差太遠。在琢磨着如何弄到更多的槍支時,王振通過收繳槍支這件事,得道一點啓發,那就是:要着沒有搶着有,撒嬌的孩子多喫奶。   王振的部下多是蹚將悍匪出身,在他的默認下,這些人下鄉進村,翻箱倒櫃尋找槍支,並貼出告示讓人提供線索,對有人證實有槍不繳的則捆綁吊打,株連家族,鬧得雞犬不寧。經過一番折騰,最後又弄到五千多支槍。   9、賭氣離隊   搶槍風波算是平息了,但劉鎮華心裏卻怎麼也舒展不起來,倒像是在飯桌上喫飯時,一不小心喫了一隻蒼蠅,那麼虼圪圪意意。他知道因爲勝利,內部矛盾更大了,各自爲政,擴張實力,實際上自己幾乎是指揮不動這支隊伍了。   爲了籠絡人心,劉鎮華不得不採取封官許願的做法,他內心十分清楚,在鎮嵩軍中,像王振這樣出類拔萃的悍將是不多見的。千金易得,良將難求嘛。這王振也像他的老師長憨玉琨一樣能征善戰,但他卻也繼承了憨的依鉢,一身的臭毛病,匪性不改,也許是他出自蹚將,不管到什麼地方,總要搶掠姦淫,殺人放火,惹出些是非來,尤其對槍支和錢財更是顯示超乎尋常的親近,就像叫花子碰到金元寶,真讓人難以理解,匪夷所思。這些毛病咬咬牙還可以容忍,最不能讓人容忍的是,他的腦殼裏似乎長有反骨,遇事總愛和他頂牛,直推直勒鬧彆扭,讓人難以駕馭。輕了不行,重了也不行,對待他這樣的人,表面上只能表現出很喜歡的樣子,但內心深處卻藏着深重的反感和厭惡。這次向西推進攻打西安之前,說什麼也要把隊伍整肅一番,徹底讓這些人中的土匪習氣改掉。整軍大會召開之前,劉鎮華先把柴雲升和王振叫到一起,用商量的口氣說:“這次陝靈大捷,二位出了大力,想必二位也知道,重回西安只是個時間問題,我準備趁在入陝之前這個機會,對咱們的隊伍進行一次擴編整軍,具體方案已經拿出來了,馬上就要在大會上宣佈,所以想請你們二位過一下目。”   王振從劉鎮華手裏接過擴編方案,瞪着小眼輕聲念道:討賊聯軍陝甘軍總司令:劉鎮華。   討賊聯軍陝甘軍副總司令:柴雲升。討賊聯軍陝甘軍鎮嵩軍第一師師長:柴雲升,轄兩個混成旅,兩個步兵旅和三個直屬營。討賊聯軍陝甘軍鎮嵩軍第二師師長:賈濟川,轄兩個步兵旅,一個補充團和一個獨立團。討賊聯軍陝甘軍鎮嵩軍第三師師長:梅發魁,轄兩個步兵旅和一個獨立營。討賊聯軍陝甘軍鎮嵩軍第四師師長:王振,轄兩個混成旅、兩個步兵旅和炮兵、工兵、衛隊三個營……   “看這個有啥球意思,不看還好,越看越叫人生氣。”王振沒有唸完,就把擴編方案扔給柴雲升,轉身瞪着眼睛對劉鎮華不熱不涼地說,“春霆哥在楊山拉桿時,我知道他是個威震一方的大架杆,這十多年來又一直跟着總司令南北征戰,說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一刀一刀拚出來的,一點都不爲過,他當副總司令我王老五一百個贊成,只是別的兩旅人馬編一個師,我們第四師四個旅也編一個師,這未免有點不公道吧?”   劉鎮華微笑着,一把把王振拉坐在身旁的椅子裏,親熱得像沒出五服的兄弟說:“老弟快人快語,有什麼話不往心裏擱都一咕腦兒倒出來,這很好。我心裏清楚,在咱鎮嵩軍這十多個師中,第四師的人員最多,實力最強,功勞最大。王師長又富有作戰經驗,攻無不克,戰無色勝,爲咱們鎮嵩軍爭了光,你的位置爲兄那敢忘卻,正替你謀劃考慮着呢。這次攻下陝西,我要是官復原職,出任陝西督辦,省長一職就由春霆來坐。你呢,我看啦做省長太委曲,應該當督辦。只要咱們進入西安,我馬上組織力量向甘肅推進,等打下蘭州,我就舉你出任甘肅督軍,怎麼樣,這還不滿意嗎?”   “哼,總司令,你把我王老五當三歲小孩來哄哩,我心裏明白,這是在用望梅止渴的辦法安慰我。現在進攻西安還是個八字——沒那一撇呢,誰知牛年馬月才能打下甘肅?我就只能老老實實永無休止地做我的督軍夢吧。”王振咬着牙齒忿忿地說。   劉鎮華拍着他的肩膀繞着圈子說:“如果老弟不相信的話,這不,春霆也在場,咱倆可以先立個保證。”   “保證算個球,我看總司令心裏從來就沒有我王老五。”   “說哪的話,我劉鎮華向來對弟兄們關愛有加,按功行賞,在這次大戰中,你立功不小,可我也沒虧待你呀,這次擴編你受點委曲,我在心裏惦記着呢,你放心,以後絕不會虧待你的。”   “其實,我也清楚,在你眼裏,我王老五不管立多大的功,皆因土匪蹚將出身,你是不會看起我的,也不可能把我放在正當位置上,立那些功算個屌,只要總司令記着有我這麼個人曾爲鎮嵩軍出過力,流過血,做過貢獻就夠了。”   “我劉鎮華是個重情義之人,這樣吧,當着春霆的面,我向你保證,等拿下西安,我先升任你爲副司令,你看怎麼辦?”   王振心裏儘管不怎麼願意,但話說到這份上,再往下說實在沒啥意思,也只好打住,說:“既然總司令都這麼說了,那我王老五還有啥話可說,咱墳地裏沒那棵大蒿子,強扭的瓜不甜,恭敬不如從命吧。”   陝靈大捷之後,如乘勝入陝,麻老九部在大荔一帶策應,可以長驅直入。但鎮嵩軍實力驟然擴充,軍餉困難,吳佩孚無力接濟。閻錫山在陝靈戰役前,也僅給幾尊“罐炮”(迫擊炮,射程200米,威力卻大),而官兵喫的則是老百姓送的“罐飯”,官兵叫道:用罐炮,喫罐飯,其苦可知。仗打勝了,可內部爭吵歷害,爲了籌餉,劉鎮華到閻錫山處住了二十多天,毫無結果,在這樣的情況下,劉鎮華纔想把部隊伍整頓一下。他認爲李虎臣和楊虎城很難團結,李只有三四千人,守西安不值一擊,因此遲遲不予其行。就在此時,李虎臣、李虎城合作,楊部開入西安,作好守城準備,使鎮嵩軍坐失良機。   各師人員、槍支都自想妙招,補充得差不多了,劉鎮華並沒有兌現他的全面整軍,而是迫不及待地任命柴雲升爲入陝前敵總指揮,率領賈濟川、梅發魁、王振、武衍周等近十萬人向陝西開拔。他認爲陝西已是他餐桌上的一碟小菜,單等着動筷子了,而自己則帶幾個親隨再次渡過黃河,到山西太原向閻錫山求援糧餉、彈藥去了。   在麻老九的響應下,鎮嵩軍入陝行進得十分順利,幾乎沒費一槍一刀就通過了潼關天險。一入陝境,柴雲升便把隊伍分作兩路搜索西進,一路走陸路,一路走水路,兩路人馬互相配合,長驅直入。   這天,主力隊伍過渭南正在向前推進時,忽見迎面騎馬奔來十多位紳士模樣的人,兵們把守着就是不讓向前,柴雲升見前面吵吵嚷嚷,驅馬上前接見這羣紳士們。   一位穿戴華麗、面容清瘦的老頭先是向柴雲升深深施上一禮,面帶恭順的微說:“副司令不認得老朽啦?我是馬子強馬百萬呀。”   柴雲升驚訝地說道:“噢,在陝時這名字聽着慣熟,不過現在兩軍開戰在即,你們到這裏來幹啥呀?”   “副司令,您聽我慢慢說。”接着,馬百萬把李虎臣退入到西安城裏如何不知所措,無心守城,準備撤走等等說了一遍。   正說得熱火朝天的時候,王振也騎馬過來,他的袖子挽起老高,瞪着兩隻小眼聆聽。   “副司令,我們已經商量好了,等李虎臣一撤走,我們就組織城內百姓張燈結綵,迎接大軍入駐。”   “放屁,你們哪遠滾那兒,別在這裏瞎摻和。”王振馬鞭一指,惡狠狠地罵道。   “耀堂,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咋能這樣對待呢?我自有決斷。”柴雲升回頭很有風韻地一笑,說道,“我們鎮嵩軍在西安駐紮多年,承蒙大家關照,以後還需各位多多支持,你們先回去,所提的意見我會轉告總司令的。”   送走一羣紳士,柴雲升回過頭來,王振嘮嘮叨叨地罵道:“這些老不死的討厭鬼,盡他媽的閒着沒事扯蛋,何必理睬他們,咱們萬不能給李虎臣喘息的時間,拿下西安是最終目的。”   第三師師長梅發魁也眨巴着眼睛說:“王師長說得對,這很可能是李虎臣的緩兵之計,我們千萬不能上當啊。”   各路人馬加速前進,一鼓作氣推進到西安城東郊外的十里鋪。待各部匯齊,柴雲升和王振先是騎馬來到東門外查看了地形,準備組織力量攻城。   剛剛回到宿營地,西安城中又出來一羣紳士,要面見柴雲升。柴雲升還沒顧上開口,王振站出來,黑着鬍子拉碴的臉,瞪着那雙歹毒的眼睛,不耐煩地喝斥道:“你們咋又來了?誰派你們來的?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打哪兒來還趕快滾哪兒去,攻城在即,炮彈可沒長眼睛。”   幾位紳士一看他如此模樣,頓時傻臉,啞口無言,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人羣中走出一個瘦得像猴子樣的矮個兒老頭,輕輕拉着那個肥頭大臉紳士的衣襟,小聲嘀咕道:“看看,咱這不是喫飽了撐的嗎?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了。”   就在這些紳士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尷尬尬地站在那裏的時候,忽見遠處塵土飛揚,一羣護兵策馬飛奔而來。他們看到裏面有他們渴盼見到的人劉鎮華劉總司令後,沮喪的情緒一下子又燃燒起來。   待人馬靠近,那個瘦猴樣的紳士迎上前去,晃着溜尖的禿頂頭說:“劉都督在陝三年,我們大家都深蒙重恩,聽說您回來重掌陝政,大家興奮得徹夜不能成眠,可那李虎臣不自量力,想拿雞蛋與石磙碰,準備死守城池,保不準要碰個頭破血流。爲了讓城內百姓免遭荼炭,我們幾位出面組織個和平維持會,以要和平不要戰爭的名義,勸那李虎臣放棄西安,誰知他竟已滿口答應,準備撤出,我等前來就是與都督商量是否暫緩攻城,等李部撤走,我們組織民衆,出城十里,舉行隆重的迎接儀式,歡迎都督回城。”   劉鎮華跳下馬,微笑着上前與紳士們寒喧道:“難得各位一片好心,跑這麼遠的路都是爲了一個目標——和平,大家要和平不要戰爭的心情我理解。”   “還是劉都督體恤西安百姓,我們回去一定把你的心情告知民衆,全力爲迎接您主陝做準備。”   這些話正中劉鎮華下懷,他心裏十分清楚,西安城內兵力不足鎮嵩軍二十分之一,且城防空虛,人心不穩,拿下此城如探囊取物,勝券在握。自第二次直奉戰爭開始,他們匆忙離開西安,一去竟有一年又餘。此次回陝,城中百姓如能敲鑼打鼓,鳴鞭放炮,張燈結綵歡迎鎮嵩軍入城,是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體面之事。於是,他滿口答應道:“看在衆紳士的面上,我們暫緩攻城,不過只給李虎臣三天時間,如三天之後仍賴着不走,那可別我們不客氣了。”   得到劉鎮華的答覆,紳士們高高興興地回西安城去了。他們前腳出門,柴雲升、王振、梅發魁等都湧進臨時司令部來。柴雲升急切地說:“總司令,這很可能是李虎臣的緩兵之計,咱可不能上他的當,讓這隻猛虎喘過氣來,再咬咱們。”   劉鎮華輕蔑一笑,搖搖頭說:“不必大驚小怪,李虎臣是隻老虎,但此時也是隻嚇破了膽奄奄一息的病虎。陝靈大戰,他早就成了漏網之魚,驚弓之鳥,小命都怕保不住,還能有什麼緩兵之計?”他嘆了口氣,接着說,“常言說:兵貴神速。要是在平時,我早下令攻城了,還會理睬這羣瘋瘋顛顛的傢伙?可今天不一樣,國民軍已是山窮水盡,我們鎮嵩軍則如日中天。別說寬限他三日,就是寬限他六日、九日,那李虎臣還能老虎啃天,屙出天兵來?這樣先禮後兵,先製造些輿論,對咱們以後入駐陝西大有好處。只要李虎臣一出西安,就等於虎落平陽,不管他跑到哪裏,就像孫猴子難逃如來佛的手心一樣,我們就可馬上派兵將其消滅。現在,咱們就把大炮架起來,隔一小時向城上轟幾炮,逼着李虎臣趕快滾蛋。”   “那,要是李虎臣同楊虎城捐棄前嫌合兵一處,共守西安怎麼辦呢?”梅發魁皺皺眉頭不無擔心地提醒道。   “我的雪園老弟,你真是杞人憂天,我比你清楚他們之間的內幕。去年,因李虎臣阻撓楊虎城打老九武部,兩人爭執不休,差點動了刀槍,隔閡那麼深,兩人見面都像仇人似的,咋會尿到一個夜壺裏?”   王振聽到這裏,黑臉一沉,嘴一撅,用鬍子還生硬氣的口氣說:“總座,說一千道一萬,弟兄們的話你是聽不進去呀?我覺得這種等調虎離山的辦法不是上策,關緊是立即攻城,不能給國民軍喘氣的機會。”   劉鎮華沒有接王振的話茬,而是臉色一板道:“耀堂,我說你多少遍了,咱們鎮嵩軍裏就你師裏的人多,就你師裏的事兒多。我在回來路上,看到你們師官兵穿的服裝各式各樣,花哩胡哨,竟有人把婦女的奶罩掛在胸前,不知從哪弄的,這成何體統。你師裏槍支也是長短不一,類型複雜,紀律渙散,看上去說是土匪就是土匪,說是乞丐也是乞丐,其他師都像你這樣進城,西安百姓還不把咱攆出來纔怪哩。我想好了,上次因事情多沒有整成軍,在進城之前,說啥也得利用這三天機會,把紀律整整,衣服換換,槍炮擦擦,子彈溜溜,精精神神地進城。要記住,我們是正規軍,不是土匪蹚將,我們是來統治陝西的,不是搶一把就走的……”   劉鎮華正數落的時候,王振氣得鬍子直乍,眼睛裏流露着惡毒之光,他再也聽不進去了,扭頭就走。   “回來。”劉鎮華喊道。   王振一聲沒支,頭也沒回,只管向外走。衆人湧上前去,拉的拉,扯的扯,好言相勸。但他臉色鐵青着,沒說一句話,硬是直昂昂地回師部去了。   衆人都知道他脾氣爆躁,想他回師部消消氣也就了了,而王振回到師部後,對姜明玉說自己有病,要到臨潼華清池養病,帶着歐陽紅蓮和兩名護兵離隊而去。   10、拚命攻城   姜明玉把王振去華清池養病的事告知劉鎮華後,劉鎮華心裏“咯噔”一下,臉色十分難堪,但內心不悅,但很快他就轉而爲笑了。他想,這雖然於自己面子上過不去,但至少是少了一個“拌腳繩”,無奈是無奈,也是一種解脫,你王振不是本事大嗎?好,那我離了你這王屠戶,連毛喫不了豬肉,攻打西安還是石磙上點燈——照常。   鎮嵩軍長驅西進,越過潼關,兵至華山腳下的時候,西安城內氣氛驟然緊張。陝西軍務督辦李虎臣驚荒失措地從陝州逃回不久,心裏的餘悸還未消除,他的主力部隊全部在豫西向鎮嵩軍交了械,眼下城內只有一個旅的兵力,這是他進河南時爲防萬一留下來的,加之民團,人數也不過六千餘,以這六千之衆阻擋鎮嵩軍十萬大軍,無疑是以卵擊石,不少將士在氣勢上也被嚇倒,建議放棄西安,待日後軍容恢復再打回來,也有人建議說,在對付鎮嵩軍這件事上國民軍應該團結協作,共同禦敵,無論如何得把西安被圍之事向在陝的各路國民軍發電報,以求增援,共同抵禦鎮嵩軍。   李虎臣抱着試試看的態度,向在陝的國民軍各路將領發去電文,提出打算在三原召開緊急會議的想法。   由於鎮嵩軍的回來,陝西局勢驟然惡化,國民軍幾路將領暗自着急,很想知道李虎臣究竟有何打算。因此,楊虎城、鄧寶珊、衛定一、田五潔、馮子明等接到電報後火速趕到三原。   在三原召開的會議上,國民軍各路將領重申孫中山的革命政策,達成共同意見,無論如何,都應捐棄前嫌,一致對外,聯合抗劉。他們之間的問題好解決,打虎還得親弟兄,胳臂打斷了還在袖子裏,但決不能讓鎮嵩軍染指西安,於是決定以李虎臣、楊虎城兩部守西安,衛定一部負責興平、武功一帶防務及維護西安至咸陽間交通,田玉潔負責指揮渭北各部守衛後方基地,並相機支援西安。   回到西安,李虎臣仍然放心不下,認爲一個會議解決不了什麼問題,楊虎城覺不致於爲一個與他有“前嫌”的人拚命,於是丟掉幻想,作逃跑的打算。   “轟!轟!轟!”鎮嵩軍的炮聲震得督署窗戶瑟瑟抖動,李虎臣每一聲炮都像打在他的心上,他的腦袋發脹,心裏發虛,起焦,再也耐不下心思等待了,正要收拾東西逃去。楊虎城率國民軍五千餘人,乘夜色出其不意地從北城門開進西安,與此同時,其他各部也都如期到達。國民軍各方將領取消了國民第二、第三軍番號,統一改稱陝軍;以李虎臣爲陝軍總司令兼第一師師長,駐涇陽的田玉潔爲副總司令兼第二師師長,楊虎城爲副總司令兼第三師師長,鄧寶珊爲總指揮,衛定一爲副總指揮兼第四師師長。統一編制和指揮後的陝軍守城部隊計3個師,總兵力達一萬餘人。   鎮嵩軍很快合圍,並先後從東、北、南三面向西安發起一次又一次的強大攻勢。而城內的李虎臣、楊虎城等守軍分別把守四門,密切配合,頑強守城,進攻一次又一次被挫敗。   攻城擱淺,四個月後竟沒有推進半步,劉鎮華心急火燎,在十里鋪他的臨時指揮部召開高級將領會議,研究攻打辦法。   在攻城之即,劉鎮華多次派人帶着禮物到華清池,名義上是看望王振,其實是想讓他歸隊參與攻打西安的戰事。本來,王振就沒有什麼病,只因對劉鎮華的幾句話心存不滿憤而離隊,在這華清池休養幾個月來,整天洗洗澡,打打牌,下下棋,與歐陽紅蓮一起到附近山上轉轉看看景緻。兩人在這遠離鬧市地方,享受着當年楊貴妃享樂的美好時光,這是王振幾十年來從未享用過的快樂,他和歐陽紅蓮愛得死去活來。他想:無論如何也要把歐陽紅蓮娶到屋裏,作爲自己的二房,別人都有三房四房,爲什麼他就不能娶個二房?況且,無論是在戰爭中或是生活中,歐陽紅蓮的表現都是那麼的優秀,讓他難以捨棄。可就是這幾個月,他發覺身體倒是真的出了毛病,越來越差,當慣了土匪蹚將帶慣了兵,休養幾個月倒覺得渾身不自在。每至夜半,當他與歐陽紅蓮身挨身,肉貼肉睡在一起,翻雲騰浪之後,歐陽紅蓮在他的臂彎裏睡得香甜的時候,他就無法入睡,老實說,他的人雖說離隊了,可心裏總也放不下,攻取西安的炮聲猶在耳旁縈繞,進展情況又不容樂觀,這些牽動着他的心他的肺,以至於食而無味,睡而不香。劉鎮華派來看望他的人告訴他,鎮嵩軍先後採取強攻、挖洞、離間等多種手段,但卻沒有絲毫進展。   這天,王振和歐陽紅蓮脫得一絲不掛,正在當年楊貴妃洗浴過的華清池裏戲耍,劉鎮華派來副參謀帶着親筆信在門外守候,直到他們倆瘋足瘋完走出池水,王振披着一條紅絨氈毯走向住所時,副參謀才迎過來,把信交給他。王振展開信紙,見上面寫道:耀堂弟鈞鑒:   你離隊幾個月來,因西安戰勢脫不開身,沒有親去看望,不知弟之病情如何,爲兄十分掛念。   此次西安之役,責任在於我,沒有聽取你和衆將領的意見,深感慚愧。現如今,攻城之事毫無進展,衆將領翹首以盼,兄思來想去,還是等你把病養好,儘快回隊參與指揮,如能以大局爲重,爲兄感激不盡,切切。即頌綏安。   兄:雪亞   王振看完信,眼裏噙着淚水。在世人面前,他是個心如鐵血的蹚將,可又有誰知道他內心的脆弱,他其實是個極重感情的人,看了劉鎮華的信,他才感到賭氣是不應該的,鎮嵩軍十萬之衆,如果都像他一樣,稍有不滿就賭氣,他還不亂套。想到這兒,他讓歐陽紅蓮草草收拾一番,一行人騎快馬與副參謀一起離開華清池,直奔西安方向而去。   作爲第四師師長的王振,從華清池剛回到師部,第一師師長柴雲升,第二師師長賈濟川,第三師師長梅發魁,第五師師長吳衍周,第六師師長何夢庚和第三十五師師長憨玉珍都已陸續來到,原來這是劉鎮華早已決定好的,要在這裏開會。   開會之前,劉鎮華專門把王振叫到身邊道歉說:“這次攻打西安沒有聽從你的建議,致使部隊受損,不得入城,錯全在於我,還請老弟海涵。我說過的話算數,等拿下西安,咱們就進攻甘肅,到那時督軍的位置還是你老弟的。”   “總司令,我不該賭氣,要說錯,錯在我身上……”   劉鎮華沒等王振表白完,伸手對衆人作出請的姿勢說:“諸位,請座。”   大家座下來,劉鎮華說:“我們圍困西安已超出四個月了,大小戰鬥上百次,雖然未能破城而入,守軍也已師疲力衰。有可靠情報說,城中糧食將要告馨,部隊供應已很困難,市民開始喫樹葉、野草了。只要我們耐着心堅持下去,城池遲早是要破的。只是那樣來得太慢,又恐中間發生變故,所以今天讓大家來,就是想聽聽各位的意見,看有沒有更有效的攻城辦法。”   劉鎮華話音一落,衆將領面面相覷,長吁短嘆。過了一會兒,王振見衆人情緒低落,愁眉不展,大眼瞪小眼就是不說話,“呼”地站了起來,聲音洪亮地說:“我在華清池養病,確實不知攻城進展情況,既然總司令遇到難處,就是赴湯蹈火也要爲總司令效力,爲我們鎮嵩軍爭光。如果總司令看得起我王老五,我現在願率全師將士單獨攻城,務求一次成攻。只是,得、得有個條件。”   “有什麼條件,請講。只要能攻破西安,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劉鎮華急切地說。   “我認爲,西安城牆堅固,防守嚴密,挖地道的辦法已告敗,死死圍困也未必奏效,一則需要時日,再則也非高招。所以我想,只能強攻,別無良策。總司令知道我們第四師全是他孃的土匪蹚將出身,當年拉桿的時候,攻城取寨都是採用重賞的辦法,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嗎。所以,請總司令先撥十萬塊大洋,我要用此錢選出一千名勇猛之士,組成攻城敢死隊,如若登城成功,請再許十萬大洋作爲賞金。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只要弟兄們不惜性命,還有什麼堅城不能攻克?另外,請總司令下令,迅速趕造上等登城雲梯一百架,還有,登城時需要炮兵強有力的配合。”   “王師長忠勇之心實在可嘉呀,好將出馬,一個頂倆。從明天起,就抓緊時間徵集木匠,蒐羅木材,趕製雲梯,務必於五日之內做成,勝敗在此一舉,希望其他各師密切配合。”劉鎮華信心十足地說。   “總司令,我還有個要求。”王振接着說,“我準備把這次的突破點仍選在城東北角。如果我的部下真的攻下西安城,請總司令同意,允許三天不點名,讓弟兄們在城裏好好樂樂。剛纔我說過了,第四師皆是土匪蹚將,要是不給弟兄們點甜頭,媽的,他們是不會拚命的。”   “這個……”劉鎮華面帶難色。畢竟,鎮嵩軍也是一支隊伍,儘管有時紀律渙散,但是與土匪蹚將杆子絕不相同,也沒這個先例。而此時攻城遇到了難處,關鍵是要儘快拿下城池,因此,管他是什麼方法,只要能攻下城都可以答應。他皺着眉頭思索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似的咬着牙說:“好,只要能攻破西安,啥條件我都能答應。”   趕造雲梯的命令一經下達,鎮嵩軍各部便開始行動。他們走村進戶,徵集木匠,砍伐大樹,扒屋拆梁,連明徹夜伐木解板。雲梯趕製成後,因全是溼木做的,且粗笨高大沉重,須用牛車運送。鎮嵩軍對附近村下達任務,不能按時把雲梯送到指定地點的,要對其罰款,罰款只要銀元,不收紙幣。弄得村裏百姓怨聲載道,背後罵道:“劉鎮華呀劉鎮華,你把百姓坑的扎,給你票子你不要,你咋光要北洋造(帶有袁世凱頭像的銀元)。”   經過幾天準備,一百多架雲梯總算如期趕製而成,並集中送到第四師師部所在地。王振精挑細撿,選出一百架雲梯,作爲登城之用。   一切準備就緒,王振命人把從司令部領來的十萬塊大洋,每一百塊裝入一個小布袋內,之後全部發給剛剛挑選出的一千名敢死隊員。此時,他心情激動地對齊刷刷站在面前的兵士們說:“弟兄們,常言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大家隨我王老五拉桿多年,都是咱們豫西有名的蹚將。我在總司令面前已經誇下海口,這個面子還靠你們給拾起來,決不能給咱蹚將臉上抹黑。說句實在話,發給每人的一百塊大洋,實在是少得可憐,不夠填牙縫,也不是我王老五的意思。不過總司令也答應了,只要能攻克西安,同意咱們師在城內自由三天。到時候,城內的大姑娘、小媳婦想怎麼摟就怎麼摟,想怎麼抱就怎麼抱,哪個漂亮睡哪個;各大商號洋行,想搶哪家搶哪家,煙土有多少裝多少。還和拉桿時一球樣,天天過新年,夜夜睡新娘,大家說中不中啊!”   “中啊,好啊,還是王師長想得周到啊!”   “放心吧師長,只要這城牆不是銅打鐵鑄的,咱們一準給他鑿個窟窿!”兵們鬨笑着喊叫起來。   王振接着說:“如果攻城成功,總司令還另有賞賜,我想,就目前情況來說,這條件也夠優厚了。現在請弟兄們飽餐一頓,好好睡上一覺,準備行動。”   是夜零晨三點,王振把隊員集合起來,他指着地上放的一排排雲梯,興奮地說:“弟兄們,大家都看仔細,這五百掛雲梯頭上都懸着賞牌哩,牌子都有編號,劉司令親自署名,加蓋了關防印章,摘掉梯子上第一個牌子的賞洋一千,第二個八百,第三名五百,你們在爬上城牆前,千萬別忘了把賞牌拽下裝好,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隊員們異口同聲。   “那好,出發!”   隨着王振手中火炬的點燃,千餘支火把一齊點亮,把西安城東門外的黑夜照得如同白晝。掩藏在附近制高點上的大炮開始向城上射擊,五百名敢死隊員抬着雲梯吶喊着、嚎叫着,躍過壕溝,向城牆上衝去。敢死隊後面,黑壓地跟着數千名鎮嵩軍兵士。   “弟兄們,灌啊灌,灌進城去有好酒,有好肉,金銀財寶都會有,大閨女屁股白丟丟……”這羣出身蹚將的兵士,又歡快地吼着當年拉桿攻寨時的號子,全然不顧城上飛射的子彈,憑着老經驗向上猛衝。   攻城一開始就進入白熱化狀態,兵士們個個爭先恐後,奮不顧身。爬上牆的同守軍短兵相接,展開肉博,城下的則一個勁兒向前湧,拚着命向上擠,爭着上梯子搶賞牌。城牆上刀光火影,槍聲、炮聲、以及冷冰刀刃的激烈撞擊聲,加上喊殺之聲,吶喊聲,嚎叫聲,聲震四野,發聾震聵。城上城下,各種聲音交織一起,匯成一曲搖山撼嶽、聲震寰宇的壯歌。   由於城上守軍少,力量單薄,且無防備,漸漸力所不支。隨着登城敢死隊強攻猛撞,守軍步步後退,戰況極爲慘烈。儘管如此,手握明晃晃鬼頭大刀,在隊後督戰的王振還是一個勁兒地叫囂:“弟兄們,再加把勁啊,誰後退一步,小心老子的大刀不長眼睛!”   城外夜幕裏,躲在高崗處懷着複雜心情觀戰的劉鎮華和柴雲升喜不自勝,暗暗豎起大拇指道:“這王老五不愧是蹚將出身,攻城掠寨真有一套,好,好呀……”   就在劉鎮華和柴雲升爲登城即將獲勝而興奮得要喊叫的時候,突然間,城頭上的戰勢急轉直下。聞訊趕來的楊虎城補充旅、遊擊支隊及衛隊全部出現在城頭,立即投入戰鬥。真是鐵刷子遇到了銅鍋,戰勢處於膠着狀態。你爭我奪,相互拚殺,城上死傷枕藉,城下士兵源源不斷,叫嘯着繼續攀登。眼看城牆淨被撕開一個豁口,攻城取得成功,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城頭上突然厚增了援軍,且異常驍勇,使敢死隊員在城牆上差不多拚光。王振憤怒地瞪着血紅的眼睛,揮舞着大刀,繼續命令其他兵士們拚死攻城,只許前進,不許後退。退下去的幾個士兵,還來不及站直,就被王振和督戰隊當場劈死,被鮮血染紅了衣服的王振餘怒未消,令士兵搬來幾口明晃晃的鍘刀,把槍殺的兵士再填入鍘口,親自扶鍘,把人頭鍘下來,給以警示。   城上戰況愈來愈慘,在最爲緊要的關頭,聞訊趕到的楊虎城看準火候,組織步騎聯合大隊,由東城門突然殺出,繞攻鎮嵩軍的攻城敢死隊的後路。城上守軍也居高臨下,往雲梯上扔炸彈。炸落一批,又上一批,再炸再上,再上再落,到處是血肉橫飛,到處是鬼哭狼嚎,一千多名的敢死隊員幾乎拚光了。   面對城下堆積數尺的死屍和殷紅的鮮血,王振連看一眼都不看,紫漲着臉,血紅着眼,仍然揮舞着大刀,喝令繼續攀登。直到楊虎城的步騎聯隊攻至附近,在一旁觀陣的柴雲升看實在支持不住,這才撇下近千名官兵屍體,派人與歐陽紅蓮一起,把王振死拉應拖脫離陣地,強行按在馬車裏,讓歐陽紅蓮和幾個衛兵陪着,又送回華清池療養去了……   11、夢斷西安   圍攻西安之役,劉鎮華本來是打算要一網打盡,全部喫掉陝軍的,攻城進幾個月時,守城的楊虎城、李虎臣也深感萬分困難。王振等人提出建議,還是放開一條路,故意讓陝軍突圍出去,等拿下西安再分步實施追剿。劉鎮華聽不進去這些話,一直緊持自己的主張,決心要在西安徹底消滅陝軍。其強硬態度,無以置辯。   事情往往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鎮嵩軍長期圍困,使城內居民餓死甚多,但其內部糧餉供給也相當困難。閻錫山聽說馮玉祥五原誓師,部隊已開到青海,斷定吳佩孚必敗無疑,對鎮嵩軍也就斷了接濟。因長期圍城,鎮嵩軍部隊各自爲政,征夫拉丁,百姓無法安業,鬧得人心惶惶。糧餉更爲困難,因各斷了供應也就斷糧斷炊,一日三餐只能靠四鄉百姓送,到處充盈着火藥味,到處狼煙滾滾。糧餉靠徵收還能解決問題,而彈藥、服裝、醫藥等就無法補充了。在攻打西安時是三月桃花開的春季,而如今都進入到寒冬了,官兵們還沒有配上棉衣,多穿便衣,無奈之下,只好重操舊業,到村寨裏進行搶奪,搶到什麼穿什麼,奪到啥衣服穿啥衣服。有穿紅襖圍圍巾的,有穿撅頭小棉襖配綠褲的,花花綠綠的隊伍屙門尿戶,強取豪奪,無人敢言。而受傷無藥可治,他們卻實在沒有辦法,誰受了除用土辦法救治外,算他倒黴,疼痛只能忍受,傷情稍重的只能等着送命。   在鎮嵩軍幾乎堅持不住的情況下,五原誓師後的馮玉祥爲了解西安之圍,派長兄來到鐵門鎮,把馮在五原整軍,由蘇聯幫助、準備東征災消息告訴張鈁,讓其勸說劉鎮華撤了西安之圍,張鈁即託付劉鎮華的親家王伯功去面見劉,從中勸解斡旋。劉鎮華自恃奉軍入豫,吳佩孚坐鎮襄樊,仍存觀望,不肯放棄陝西地的盤,堅持不予撤圍。   爲了闢謠,劉鎮華在東十里鋪專門召開軍事會議。那天,待衆將領都到齊了,他用眼睛掃了一圈,當看到一個個萎靡不振的樣子,乾地笑了兩聲說道:“各位,不必這樣愁眉鎖臉,也不必那樣悲觀失望,馮玉祥還遠在五原呢,孫良誠不過剛入陝界。再說,國民軍的主力已在南方就被吳大帥和張大帥消滅光了,剩下的逃的逃,降的降,沒幾個人。你們別相信馮玉祥那一套,吹吹打打、轟轟烈烈還弄個什麼誓師大會,那不過是裝模作樣讓別人看的,別看那些綠頭蒼蠅樣的小記者把他吹得神乎其神,說什麼‘中國革命的希望’等等,其實他的實力並沒有什麼增加,我可以鄭重地告訴大家,我劉雪雅與馮玉祥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了,他那幾下子我看得最清楚,被咱們打敗才短短几個月,元氣肯定難以恢復,以我十萬雄師,他又能奈何於我?”   劉鎮華說了一陣,看到在位的仍然像霜打的紅薯葉,蔫頭耷腦的樣子,口氣嚴肅起來:“你們都把頭起來,別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打仗貴在士氣、信心和毅力,兵士們看到你們這種熊樣,還能捨命衝鋒陷陣嗎?”他把話鋒一轉,接着又說:“好啦,好啦,大家對攻城還有什麼好的良策和建議,包括對我本人有什麼意見,都可以提嘛。”   劉鎮華講得口乾舌燥,大家只是緘默不語。會場裏毅然沉默着,而每個人的內心活動動卻是極其的複雜。抽袋煙的功夫過去了,王振見沒人說話,再也憋不住了,臉上帶着餘怒未消的顏色站起來,眼睛瞪得像兩個杏核,慷慨地說:“不知大家裝聾或是賣傻,都像喫了‘啞巴稈’(不長玉米穗的玉米稈),閉着氣不吭聲,就是說對攻城沒啥辦法了,對總座也沒啥意見?既然這樣,那好,我就狗膽包天先講幾句,也算是發泄發泄吧。首先聲明,我這個人腦子後頭可能長有反骨,一向有犯上的毛病。我先從靈寶函谷關之戰說起吧,那時候,我帶着弟兄們堅守陣地,死死堵着國民軍的去路,卡住嶽維峻的咽喉,函谷關、老虎頭、官莊塬幾次大的阻擊戰鬥,才把嶽維峻的八萬精銳之師打趴在地,從而贏提了鎮嵩軍全勝。可是,大家都知道,在整編隊伍時,都是一個球樣,我不說在戰場上的成績,幾千人編一個師,我們幾萬人也照樣編一個師,請問這公平嗎?我不願意了找總座論理,竟許以甘肅督軍這頂看得到摸不着的帽子,其實就是不信任我們這支蹚將出身的隊伍。這是其一。在圍打西安的之前,我就主張一鼓作氣攻進城去,不給國民軍喘息的機會,可總座就是不聽,偏要和那和平維持會的幾個臭老頭扯蛋,中了李虎臣、楊虎城的緩兵之計,貽誤戰機,導致西安強攻不下。這是其二。我個人曾三次向總座請示,我們師願單獨包打西安,只求在城破之後允許弟兄們自由快活三天,可前兩次總座不但不答應,反而說我們多系土匪出身,野性不改,要求整頓紀律,這不明明是視我們爲‘雜牌’異己,不予重用嗎?這是其三。試問,總座這樣對待我們師,叫我如何動員弟兄們不惜性命去攻城?老實說,這半年來我一直在華清池養病,其實我能喫能喝又能什麼大病,只是覺得心裏不痛快,上前線也沒什麼用處,攻打西安離了咱王櫥子——連毛喫不了豬。我今天當面鼓對面鑼地把心裏話捅出來,就是想讓總座好好地想想,這西安城久攻不下,除了防守嚴密以外,我們自己難道就沒有失誤的地方?”   王振說的一番話,如同辣椒、胡椒、花椒麪兒攙雜一起,使劉鎮華頓覺又麻又辣又戧嗓子,後背上涼嗖嗖的冷汗涔涔,那張白晳的臉一赤一紫,簡直無地自容。要是擱往常,他絕不會放過這種色膽包天冒失頂撞的,但在目前攻城受措、強敵壓境的情況下,王振師佔鎮嵩軍總人數的三分之一,又是主力,所以他把心裏的對王振的忿懣隱忍起來,既恨王振當面辦他難堪,又不便得罪這位“太歲”。畢竟,他是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的人,臉皮子早已磨礪成城牆般厚,心也厲練得特別的黑。   面對王振的數落,劉鎮華尷尬一笑,把他拉坐下來道:“耀堂弟,往事歷歷,不堪回首,舊帳也就不必再清算了吧?千錯萬錯,都算到我一個人的頭上,這總該行了吧。今天我們主要商量如何調整兵力部署,既要繼續圍困西安,使城內守軍儘快投降,又要頂住援軍壓力,確保攻城儘快解束。”   說到這兒,他看王振和各位師長臉色稍好一些,直奔主題說:“好啦,如果各位沒有什麼要說的話,我就開始部署兵力了。這幾天,我反覆琢磨,即要圍困西安,又不能讓援軍長驅直入,我們就必須縮短戰線,集中兵力,阻止緩軍。我與山西的閻錫山也商量好了,他派晉軍兩個師過黃河,幫助我們圍攻西安。同時,吳大帥也決定除派飛機來支援咱們轟炸西安外,還調來一門口徑爲24公分的大炮和三千多枚炮彈。這種大炮威力無比,炸開西安城牆不成問題。因此我命令,賈濟川師長任攻取咸陽的總指揮,第二師全部西開,增加攻鹹兵力,務必早日取勝;圍困三原的梅發魁師和前去增援的四師全部撤回,留下姜明玉旅就夠了,集中優勢兵力,重點圍打西安……各位回去以後,一定要把我們這些新添的優勢逐級向下傳達,鼓足士氣,力爭一鼓作氣,拿下西安。只要我們在20天以內攻破城池,然後憑險固守,馮玉祥就奈何不得咱們了。”   東十里鋪軍事會議結束,圍城的鎮嵩軍官兵聽說晉軍趕來參戰,真的對戰爭又充滿了希望,他們天真地想,如能像劉鎮華說的儘早拿下西安,也省得整天喫不飽,穿不暖,還得呆在這陰冷潮溼的戰溝裏,說死不死、說活不活地受洋罪。   果然,沒過多久,東至潼關,西至三橋,百里內外,不少房屋門口貼上了晉軍野戰軍的關防,有的地方還站有身着晉軍服裝的士兵。   當又回到臨潼華清池療養的王振,聽說晉軍已經開赴一線參戰的消息後,壓根兒就不相信能有這種天下掉餡餅的事兒。他對歐陽紅蓮說:“我對劉鎮華這個人看得最透,他有多少根花花腸子我能不知道?說話水份太大,有時爲達到目的,什麼樣的花花招式都能用得上,我王老五是雖然是蹚將出身,但對戰場上的事還是能夠看得八九不離十的,他的鬼話我壓根就不信。”   時間一天天過去,晉軍開赴前線幫助攻城的行動仍然沒有開始。爲弄個不落石出,王振派歐陽紅蓮帶幾個貼身護兵到潼關、三里橋一帶暗中打探。當晚,歐陽紅蓮等就回來了,她興奮地說:“師長,真沒想到啊,貼的那些封條、關防全都是假的,站在門口的晉軍士兵也是鎮嵩軍裝扮的,是劉鎮華自導自演自欺欺人的小魔術。”   王振聽罷,拍案而起,大聲罵道:“劉雪雅這個混蛋,真他媽的不是東西,竟當着大家的面說瞎話,把師旅長們全涮了,快,把這個信兒給其他師的弟兄們都透透,別忘了到三原給姜明玉旅長也說說,別讓他死腦筋轉不過彎來,人管衝着打仗,不知保存實力。”   經過多日奔波,歐陽紅蓮和護衛們把晉軍所謂的助戰及所見所聞告知其他各師。一下子,鎮嵩軍內部就反了天,亂了套,官兵們就像泄了氣的皮球,霜後螞蚱,再也支楞不起精神勁兒來。   其實,劉鎮華說的話也有幾分真的。閻錫山派人送來了幾門大炮,但卻根本不是什麼大口徑大炮,而是口徑只有15公分的大炮,鎮嵩軍所使用的炮彈又都是小口徑的榴彈炮,炮彈和炮筒不合槽,看着是大炮但誰也沒法使用。所謂飛機助戰有確有其事,但與說的幾乎相差十萬千里,飛機是來了,但只是像老鷹一樣在天空裏盤旋幾圈後,嘩嘩啦啦撒下一些傳單,並沒有飛到西安城上空丟什麼炸彈,在兵們驚羨的眼光裏,高傲地哼叫着飛向西去,越來越遠……   劉鎮華滿以爲憑十萬雄兵,打不下西安也能把他困死。結果,圍困西安九個月,楊虎城、李虎臣兩隻奄奄一息的“老虎”不僅不繳槍投降,還越守越有勁頭。鎮嵩軍合圍西安後,用強攻、偷襲、坑道爆破、敢死隊衝鋒等多種戰法攻打,都不能湊效。其中較大的戰就有:西郊火燒碑爭奪戰,小雁塔之戰,王振的強攻戰,挖坑道,做雲梯,飛機助戰,絞盡腦汁,想盡辦法,可硬是沒能把西安城攻下來。   這時,得到蘇聯及中國共產黨援助的馮玉祥,組成國民軍聯軍後,任命孫良誠爲援陝總指揮,率兩萬餘人由甘肅潮水般東進,以解西安之圍。不久,國民聯軍首解咸陽之圍,強渡渭河,孫良誠、劉汝明、高樹勳等率部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而至,眨眼之間,杜曲失守,接着三兆鎮、小雁塔等地失守,同時,西安到臨潼的公路也被切斷……孫良誠向西郊的鎮嵩軍發起攻擊,先頭部隊騎兵旅,更是猛打猛衝,一鼓作氣攻到西安城下,劉汝明師拿下小雁塔後,繞至鎮嵩軍側後切斷了退路,吉鴻昌率領騎兵旅,乘混潰亂之機,一口氣衝到西安城下,高樹勳旅更是突襲東十里鋪劉鎮華總司令部,鎮嵩軍的陣腳徹底被打亂了。   隨着國民聯軍後援部隊的陸續到達,鎮嵩軍早已亂成了一鍋粥,劉鎮華這才無可奈何地下令有計劃的撤退。他要求各部撤退時不要慌亂,要有秩序進撤,先撤向渭南,然後再根據情況向後撤。命令下達後,他便匆匆忙忙地帶着衛隊乘快馬向臨潼方向逃去,而此令一出,鎮嵩軍就像沒孃的孩,哭天天不應,哭地地不靈,東奔西跑,亂衝亂撞。   因謂河已被國民聯軍越過,河北的部隊遭到聯軍的圍追堵截,撤退更不容易,姜明玉旅圍攻三原時費盡心機也沒能打開,而傷亡卻不小,撤退時損失最大;梅發魁師在涇陽、咸陽見大勢已去,驚慌失措中被全部繳械,只有梅一人化裝潛逃;麻老九部像一隻縮頭烏龜,在國民聯軍聲勢浩大反攻面前,又退回大荔。渭河以南的部隊撤退時,重武器全部丟光,徐先鋒、李萬如兩旅損失較輕,也有三分之一。但鎮嵩軍各路人馬因紛紛潰退,奪路而逃,輜重軍械丟棄的到處都是,一片狼藉。